第41章
第二天中午下班, 白学习刚回到大门口,看见众人议论纷纷的,而白万富和常菊香就站在正中央, 跟开会传达啥重要指示似的,“咱们厂里乔成蹊被举报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听说了,还怪可惜的。”
“是啊,这小伙子以前咱们只听说名声不好,是个街溜子,但他这半年跟你家学习经常来往,我们看着也不是啥坏人啊。”
“就是, 上次他走到胡同口,看见我推着一车蜂窝煤, 看我吃力就帮我推到家, 还帮我卸了呢,最后水都没喝一口就走了。”
“我也是,年前那次我买菜回来,在路上差点被一辆拖拉机创了, 是他给我拉回来的, 后来我说谢谢他, 他也是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这小伙子, 咱们也是被外头乱嚼舌根那些人骗了。”
白万富:“……”不是, 啊喂, 你们说到哪儿去了,完全偏离主题了啊!
“静静, 那你们知道今天最新,最实时发生啥事儿了吗?”
“啥事?”
白万富清了清嗓子,“今天一大早咱们刚到厂里, 就见原本贴着他大字报的地方,一夜之间居然又贴了新的大字报,你们猜是啥?”
他还想卖关子,破烂侯“呵”一声,“多大点事儿还卖关子,就你消息灵通似的,爱说不说,不说我不出半小时照样能打听到。”
白万富脸上一僵,他咋觉着侯家父子俩好像对他意见挺大的?他自问也没得罪过他们吧。
“哎呀你也是,我来说吧,就是原本贴大字报的地方被撕干净,还贴了一封手写的道歉信。”
“写信的人承认,自己就是前天写大字报的人,还说上面写到的关于乔成蹊的‘罪证’完全是嫉妒心作祟下的污蔑,是子虚乌有,是诬告,他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本人已经亲自到厂长办公室认错去了,希望大家不要再传播关于乔成蹊的不实言论,也希望乔成蹊能原谅他。”
“这谁啊?写名字没?”
“写了的,道歉信第一句话就说明他叫张飞鹏,是我们厂设备科工人,当年跟乔成蹊一起拜到赵师傅门下,年纪比乔成蹊大一点,我跟你们说啊,要不是他自个儿承认,谁也想不到会是他。”白万富能理解嫉妒心,但理解不了张飞鹏为啥这么干,你说你大字报都贴了,举报信也写了,事儿也搅黄了,咋又自己跳出来不打自招了呢?
要是他白万富举报谁,他绝对是一口咬死,抵死不认的。
“确定真是同一个人?”破烂侯问。
“我们厂办的人仔细研究对比过,看笔迹就是同一个人。”白万富说着,有点意兴阑珊,他倒是希望事情闹大来着,谁知道那人这么快就怂了。
“他平时在厂里为人咋样?”胡大叔问。
“还不错,人缘好,会来事儿。”
胡大叔摸摸下巴上的胡茬,心说这跟乔成蹊完全是两个极端啊,一个这么会做人,这么得赵师傅信任的人,做出这样的事,确实让人意外。
但同门之间的嫉妒和攀比,他也是从学徒工过来的,很常见,尤其是位置只有一个的时候,谁坐就是个大问题。这两年风气还算好的,前些年流行贴大字报的时候,哎哟喂,那真是打击报复横行,一查都是同事、同门之间的私人恩怨居多。
白万富顺带科普一把张飞鹏和乔成蹊的同门竞争关系,他可太懂了。
“这张飞鹏真不是个东西,他自己没本事,偏要把乔成蹊拉下来干啥,真是自己吃不到的肉宁愿烂锅里也不让人吃。”
常大妈呸了一口:“以前你们动不动就说‘哎呀你们老娘们嫉妒心真强’,现在看看,男人就不嫉妒了?男人就心胸宽广了?我呸!男人更不是东西,自己同门师兄弟的前途说毁就毁,要我说他毁了乔成蹊他自己还是不如乔成蹊一根脚趾头,他就是比不上,死也比不上,他给乔成蹊提鞋都不配。”
这话明显掺杂她的个人感情,她这叫爱屋及乌,她认定白干事是个好的,那白干事的朋友也是好的。
众人的情绪被鼓动起来,纷纷谴责张飞鹏。
白万富听起来不太舒服,“张飞鹏说愿意为自己的错误承担责任,无论厂里怎么处置他都认,只希望大家不要再传乔成蹊的谣言。哎哟喂,你们是不知道,他前不久刚跟赵师傅的闺女订婚,等赵师傅一退休,他就是设备科科长,现在这事闹得,别说科长,还能不能在厂里待下去都是问题。”
“我说白万富,你咋还同情上他了?他做错事承担责任不是活该吗?老实说你是不是跟他一类人,不然……”
“哎哟喂,老常大姐,我这不是替他俩都可惜嘛,你看你,别上纲上线哈。”
常菊香接茬道,“我估计张飞鹏这次悬咯,他们设备科又不止他一个出师的,但科长可只有一个。”
“那是他该,我说那赵师傅,他就没啥表示?我不信他看不出来底下徒弟的小心思。”破烂侯不屑地撇了撇嘴,“说不定他以前还挺享受徒弟们这样,这可太能显得他能耐了。”
“平时不知道,我们也不是一个科室,不过上午他也去找厂长了,说关于乔成蹊的大字报都是诬告,乔成蹊思想品德没有任何问题,一切都是张飞鹏的嫉妒作祟,是他平时教导无方,他本人愿意接受厂里一切处分,还要求厂领导严肃处理张飞鹏……我听说哈,还有人看见他跪在厂长面前,说要是不严惩张飞鹏,他就一头撞死在墙上,哎哟喂,你说说他这火气咋这么大?”
“那可是他准女婿,他不仅不帮着说情,居然还大义灭亲,我咋觉着怪怪的。”
“教导无方,也不至于这么大火气吧?”
白学习倒是觉得赵师傅的愤怒,情有可原。因为小人挑拨,他冤枉了最有天分的徒弟,差点把一个骗子扶上科长之位,这是对他身为师傅尊严的侮辱。
更何况,还涉及他的独生女,那才是他的核心利益。小徒弟们斗来斗去他看个乐呵可以,还能从中获利,可他们斗法差点害死他唯一的孩子,这口气他不出不行。
大家议论一会儿各回各家,白学习打算先休息一会儿再热饭,反正今天肚子也不算饿。
没想到乔成蹊自己来了,“事情我解决了。”
“嗯,说说看。”她其实也可以继续帮他,但她没有,一来他是成年人理应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她又不是天生喜欢当老妈子;二来,她想看看他改变命运的决定到底有多大。
“他公开道歉,承认是诬告。”
直到现在,他心里还有点懵。因为就在今天,他到厂里没多久,就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还有人主动找他寒暄,也没聊啥,就是问他住哪里,房租多少,问他平时晚上那顿饭咋解决的。
事情是一些小事情,甚至一开始他还有点奇怪,但渐渐地他发现,这些是来自同事们的善意,他心里莫名的有些酸涩——似乎白学习说的不错,解释是有用的,虽然没能帮他挽回借调的机会,但至少改变了部分人对他的看法。
至少,让他得到了一些善意。
所以,一下班也顾不上吃饭,他第一时间赶过来,想跟白学习分享这个变化。
而白学习其实从大门口知道了,但她还是当作不知道,笑眯眯地听着他说那些变化。
“真好,主动跟你寒暄这些人,平时应该就挺想跟你打招呼的,只是可能碍于各种原因没能开口,以后他们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帮帮他们。”
“嗯。”
“对了,你是怎么让他承认自己就是写举报信的人?”
乔成蹊拿出那盘磁带,播了一遍。
磁带很长,他把不重要的对话快进过去,足足听了二十分钟。怎么说呢,白学习也觉得有点意外,她能想到张飞鹏嫉妒乔成蹊,但没想打中间还有小师妹这一茬,更没想到他们三人之间的纠葛。
白学习略一思索就明白,“昨晚你没直接回家,还去了赵师傅家一趟吧?”
“嗯。”
“磁带我也给他听了。”所以,赵师傅才知道他闺女当年的遭遇,才知道自己冤枉错人,他的愤怒才会那么猛烈,那么不留余地。
如果是以前,他会觉得解释没用,懒得为自己没做过的事辩解,但昨晚,在回家的路上,他想起她说的话,忽然就心念一动,要不试着让赵师傅知道真相?他已经为自己没做过的事背了这么多骂名,不管有用没用,他要试着开口。
果然,赵师傅一听录音,暴跳如雷,差点没直接气死,要不是顾及赵红星的感受,昨晚就要冲去厂里打死张飞鹏。
“至于赵红星,赵师傅和张飞鹏都让我不要告诉她写信的真相,就当……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优柔寡断,但赵红星……不该被辜负。”他垂眸,看着炕桌上的收音机。
“她是一个好女孩,胆子小不是她的错,当年不敢当面与我对质,我也有错,要是当时我多问一句她为什么对我说那些话,误会或许就能解开,她也不会在厕所……我当年因为被赵师傅冷待,或多或少也对她带点怨气,总想对他们赵家人敬而远之。”
这是他的愧疚。
而她才刚从被“乔成蹊”抛弃的阴影中走出来,旧事重提,甚至是另一个版本的旧事,对她不仅仅是二次伤害那么简单,以赵红星的承受能力,她可能会彻底崩溃——她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永远不配得到爱的人。
到时候她的自我厌弃可能会让她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赵师傅和张飞鹏不好评论,但赵红星是个好女孩,她只是在孤独无助的时候,想要一点安慰和爱护而已,她并没做错什么。”乔成蹊长长的睫毛微垂,看着自己的手,曾经也有一个女孩如赵红星一样渴望爱情。
不,他母亲除了出身不一样,其它都跟赵红星一模一样,她从小没有母亲,父亲忙于工作,三个哥哥虽然爱护她但课业繁忙,没办法长时间陪伴。佣人终究是佣人,孤独寂寞的她只是需要一个能倾听她声音的人而已,她把爱情的门槛降得很低,觉得只要那个人能陪一陪她就可以了,觉得能写几句洋文酸诗就是在思想上跟她共鸣,所以她轻易相信了一个比她年长很多的离异男人的甜言蜜语。
可惜,那个男人并没有珍惜她,更没有保护她。
“至少,目前看来,张飞鹏对赵红星是真的有感情,是真的在保护她。”
白学习看他落寞的神情,想起孙正义讲过的离异男教师与未成年女学生的爱禽故事,忽然就释怀了,理解了乔成蹊的心软。
“录音我会一直留着,要是哪天让我知道张飞鹏胆敢辜负她,我会让他身败名裂。”他眼里露出一丝狠厉的光。
“厕所耍流氓那件事,你当时为什么不解释?”
沉默。
好吧,那就是当时懒得解释了,因为被冤枉过太多次,他已经习惯了,先入为主的觉得自己的解释没用。
“你以后,还是长长嘴吧,真的。”白学习觉得这种没长嘴的男人,可恨是可恨的,但他又不是天生这样的,她又恨不起来。
罪魁祸首还是乔老登,但她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要怎么对付他们,只能先把事情放一放,慢慢想法子。
***
白学习暂时想不出法子,她正在自己工位上整理最近来领证的人员资料,除了街道上留一份底之外,还要交一份到区里民政部门,而为了防止出纰漏,她每次都要核对自己手里收到的资料和自己登记的名单,工作进度就比一般人慢一些。
“诶诶,学习你看,赵大伟屁颠屁颠找闫副去了,他去找闫副干啥呢?”自从去过狮子胡同后,王芝芝自觉跟白学习有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不知道。”
“我看啊,八成还是为了你空出来的学习名额。”
“他咋啥都争,啥都想要啊,这家伙真是越看越讨厌。”
白学习不语,为了市里学习班的名额吗?哦,那他可能要失望了。
果然,三分钟后,赵大伟臭着脸从闫凤兰办公室出来,“学习,你咋这么不厚道,自己去不了的学习班还要把着,不让咱们别人去啊。”
哟哟哟,都快咬牙切齿了呢!白学习笑的也一脸无辜,“这有啥,不就是一个学习班嘛,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是的,她当时拒绝之后,想了想又悄悄跟闫凤兰建议,把学习名额让给李红梅,首先她工作努力,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二来嘛,有好事肯定要有优先照顾自己的好朋友。
闫凤兰采纳了她的建议,并在赵大伟找来前,把名单报上去,直接断绝了更改的可能。
赵大伟真是气得牙痒痒,面上还得保持微笑,“学习你也是,红梅和芝芝天天跟你在一起,有好事你怎么只知道照顾红梅呢,这对芝芝也太不公平了,我一外人看着都觉得不公平,都是一样的同事怎么就分心分肝……”
“分啥分,我说赵大伟你是不是脑袋有包,学习的名额她想让谁去就让谁去,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啊,还想挑拨咱们三名女同志的关系,你咋随时贱兮兮的,你是不是男人啊?”本来想说他像个女人,但又觉着他不配。
这话属实有点难听,赵大伟的脸一下涨成猪肝色,“我是为你好,你别不识好歹。”
“为我好啊,那先借我十块钱呗?”
“我……我不跟你胡搅蛮缠!”
王芝芝冲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吐舌头,“出息。”
李红梅从外面回来,听王芝芝转述之后脸色也不好看,“他这人怎么这样,挑拨我们他有啥好处。”
“他就是贱。”
白学习和李红梅对视一眼,芝芝咋越看越聪明,越看越可爱呢?
晚上回到家里,白奶奶还是记挂乔成蹊的事,“也不知道成子的事还有转圜余地没有,不行我也找找那个钱师傅去,以前跟他也算有过一点交情,他家老大是我接生的。”
白学习摇头,她知道这件事的根源不在钱师傅,而是文物商店的杯弓蛇影。张飞鹏亲口承认是诬告,但借调这事搁置就是搁置了,文物商店的领导也怕被人盯着,少一个学徒工总比招一个定时炸弹进去强吧。
“唉,这成子啊,平时闷不吭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狠的,结果却处处遭人陷害,白担了凶名。”
“这说明他内心其实是很柔软的,他永远成不了大奸大恶之人。”
老太太看她一眼,忽然意味不明的笑了。
“奶笑啥呢?”
“不笑啥,你就这么放过败坏他名声的人?”
“肯定不会。”这次写举报信的人虽不是周敏如,但至少让白学习有机会见到她一面,浅浅的几句话也看得出她心计深沉,不是好对付的。
成子能有今天的名声,继母功不可没,这样的真面目她值得被所有人知道。
但要怎么撕破她的伪善面具,却是个难题,毕竟只短短地接触过一次,白学习还拿不准她的底细。当然,要说罪魁祸首,还得是乔老头,两个女人斗来斗去有啥用?不都是他害的!
“旁的事不急,赶紧琢磨琢磨今儿吃啥。”
白学习在厨房里找了一圈,除了土豆白菜萝卜也没啥新鲜菜,这两天忙乔成蹊的事,忘记去买菜了。
吃了一个冬天的老三样,她实在是腻味,现在就想吃点绿色菜,最近很多绿色菜已经上市,张姨时不时会帮她留点,她中午骑车过去拿就行,所以连老太太的嘴巴也养刁了,不爱吃白菜萝卜,除非能做出花儿来。
但到底要怎么做出花样来呢?白学习正琢磨着,忽然听见白天天在中院喊:“二姐,大门口有人找你。”
白万富和常菊香两口子脖子伸得大鹅似的,“谁呀学习,你工作以后结交到不少朋友了吧?抽空也帮你爸的事扫听扫听,一家人就是要把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
最近出了乔成蹊的事,他们车间的选举被延后了,一天不选举,白万富的心情就一天不踏实,尤其是最近两天他发现李主任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听住他们家楼下的老王说,家里干仗呢。
但到底是为什么干,好像大家也说不清楚。白万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几次想逮着李主任问问,愣是没找到机会。
白学习懒得搭理他,出去一看,居然是许久不见的姚晓丽。
姚晓丽穿着一身的确良的新衣裳,头发剪短,只到耳垂,人看着倒是长了点肉,就连脸色也红润不少,一双大眼睛又恢复了第一次见面时的鲜活与灵动。
她脸蛋红扑扑的,蹦跶两下,“白干事,这里!”
“晓丽今天真漂亮,怎么有空进城来了?”自从离婚回家后,姚晓丽也没闲着,更没自怨自艾,都是家里该干啥干啥,挣工分的苦确实苦,她吃不了那就帮忙带带几个哥哥嫂子的孩子,给全家做做饭。
这些活计跟直接下地挣工分比起来似乎比较清闲,但只有干过的人知道,要做全家人的饭菜,要带七八个啥都不懂的小孩,真不是一般累人。白学习其实挺想劝她的,不如直接下地挣工分去吧,伺候一大家子出力还不讨好,时间一长别人还觉得她啥也没干呢。
但姚晓丽这姑娘,也确实不像别的农村姑娘,她身材娇小,力气也小,皮肤又白,耐不住晒,稍微晒会儿太阳就会起红疹子……反正各种各样的因素吧,让她无奈只能待在家里。
“谢谢你白干事,要不是你帮我想这条路子,帮我们的菜找到销路,我二嫂本来对我有点意见,要闹着分家……现在大家对我客气着呢,你都不知道,我现在在家里能横着走呢。”
“那也别横,你也体谅一下大家的难处。”
“这是自然,我也不是不识好歹的,嘿嘿,我今天来逛街,还给他们带了东西呢。”她转了两圈,“我这身新衣服怎么样?”
“好看。”
姚晓丽笑得更开心了,“我相信你的眼光,不像……你说好看那就是真好看!”
白学习来了兴趣,“谁呀,难道谁也夸过你好看来着?倒是带出来让我见见呗。”
“不着急,以后会见上的。”姚晓丽两颊红扑扑的,仿佛有春天的风吹在小溪流的水里。
反正他们已经离婚好几个月了,再找也是合情合理合法的事,杨威那边都早相几十次亲了,没道理他能去不断相亲,姚晓丽却要一直走不出来吧。白学习真心为她高兴,这说明她没有被杨威的欺骗丧失对爱情的渴望,这样的人,以后还是会幸福的。
“对了,杨家的事你知道吧?”
“什么?”
姚晓丽凑过来,小声说:“以前的邻居跟我说,他相了好多次亲,天天相,愣是没相到一个合适的,他妈一开始口口声声说要找黄花大闺女,后来改口说离婚或者死了男人的也行,只要不带娃,最近几天变成带娃也行,只要不带男娃……我估摸着,以后她连带男娃的也愿意接受。”
她却没想过有没有人会看得上她儿子——一个大家总所周知的喜欢“走后门”的抠搜妈宝二婚男搅屎棍。
“这个坎过去就过去了,恭喜你哦,但我还是要多句嘴,记得别被暂时的爱情迷花眼,该考验的还是要考验,一定要找一个人品可信的。”
“好,我记住了。对了我今天是来给你送东西的,喏,这是我们大队部自己种的青豌豆,你拿回去尝尝。”她身后还放了一个蛇皮口袋。
青豌豆才刚上市,价格很贵,“你们给我干啥,留着卖吧,趁着这几天价格好,也能补贴点家用。”
“没事儿,不是我们家的,是我们大队的,我这是接了大队部的任务,奉方支书之命前来……种了不少,每家每户都能分到不少,我们方支书说了,你们在城里不好买,不像咱们在乡下,谁家自留地里都有,随手摘几个也没人会说啥。”
白学习在农村生活过,有些村子确实大家都比较宽容和气,随手摘两个豌豆蚕豆尝个鲜没人说啥,但也有的村子就不行,摘个枣儿都要被追着骂三天三夜的。
原来是替大队部来的啊,白学习笑起来,“行,那我就收下了,也替咱们街道办的同事谢谢你,待会儿我就挨家挨户送过去,给他们也尝尝。”
送走姚晓丽,白学习扛着一大袋青豌豆回家,先按人头分成几份,每份下来也就两斤半左右的份量,不算多,但也不少了。“奶,咱们家这份你先剥出来,我送完回来咱们做个好吃的,对了你再削两个土豆,大一点儿那种。”
“行,去吧。”
眼看白学习带着这么多东西出门,常菊香酸得牙根疼,“真是个白眼狼,咱们白养她这么多年,有好东西就知道巴结外人,不给咱们留一点,外人是生了她还是养了她啊?”
白万富也闷声不吭,他心里也气,但他要面子,馋也不说。
白天天听不下去,停下写作业的动作,“我说爸妈你们也别这么小心眼,不见得就是啥好东西。”
“你懂个屁,我都看见了,是青豌豆!这季节的青豌豆你知道多钱一斤吗?就是拿着钱也买不着的好东西,你个小傻子!”
白天天还真没吃过应季或者早上市的头水青豌豆,因为他们家每年都是要到快下市了才舍得买那种用大铁铲铲着卖的豌豆,豆荚枯黄干瘪,豆粒也是硬硬的干干的,她换牙那两年总感觉吃不动,所以没啥好印象。
“头水青豌豆那是真甜啊,比白砂糖还甜。”
***
很快,白学习骑着车给所有同事都送遍,连王刚家也没落下,回到家的时候,老太太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三两下淘点米下锅,再把土豆切成大块,从房梁上放一根腊肠下来,切成小小的细丁,等米粒煮过芯之后盛出来,将土豆块、腊肠粒和青豌豆一起炒香,放满满的两大勺猪油,合着沥干水分的米粒一起焖就行了。
步骤似乎很简单,甚至都没啥技术含量,老太太在旁边看着却直咽口水,“放这么多猪油,就是焖鞋垫儿也肯定好吃。”
白学习哈哈大笑,“您就嘴硬吧。”
“对了奶,这后窗户纸破了个洞,明天我让蔡叔来帮忙糊上。”
俩人的三间屋子现在可是非常金贵的,寻常人不能放进来,尤其是中间的厨房,里头放着米面粮油,藏着各种腊肉腊肠鸡蛋,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硬通货,随便丢一点都要心疼三天,即使不丢,被人看见也不好。
你们天天吃是你们的事儿,可要是让人实打实看见这么多好东西,人嫉妒起来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老太太很赞成,“是要赶紧糊上,也别叫小蔡了,他自己家都顾不过来,就叫成子吧。”
“行。”
很快,随着锅盖的揭开,一锅热气腾腾的青豌豆锅巴焖饭的香味飘出来,白学习自己也忍不住咽口水。老太太牙口不好,吃不了锅巴,就给她盛了上面的,她自己则是很爱吃锅巴,沿着锅边锅底铲了一圈,把金黄黄、脆生生的锅巴全铲进自己碗里。
垫在底上的土豆也被猪油焖成了金黄色,外皮金黄酥脆,内里沙沙面面的;腊肠丁不用说,油香油香的;米粒吸饱了猪油和腊肠的香味,颗粒分明,亮汪汪的;而最属点睛之笔的,就是那一颗颗翠绿色的豌豆,甜甜的,嫩嫩的,还有的是面面的……白学习都顾不上细细的一样一样品味,直接大口大口扒拉进嘴里。
“好吃。”
“奶,我以前也做过这个焖饭,但咋没这么好吃呢?”白学习搞不懂,到底是后世的食材变得不香不甜了,还是物以稀为贵,自己现在缺衣少食的,所以吃啥都觉着香?
这日子,让她过一百年她都乐意!
老太太也没注意她说的“以前”做过焖饭,相处久了偶尔会发现这丫头露出一些奇怪的话,但那又怎样呢?丫头的心又好又软,还有一手好厨艺,她闭着眼享受就行了,管那么多七七八八的干嘛。
一大锅焖饭,祖孙俩一顿也吃不完,剩三分之二还多呢,正好够明天一天的伙食。
***
第二天来到单位,大家少不了要讨论一下昨晚的青豌豆。
“真好吃!”
“真甜啊!”
“真嫩,咱们平时上菜市场都买不到这么新鲜的,也就是沾了学习的光,这人跟人呐还是不一样,就像豌豆跟豌豆也不一样。”
“可拉倒吧你赵大伟,阴阳怪气个啥,学习得到啥好的都会大家平分,天都黑了骑着车挨家挨户的送,累出一身汗,她也没多吃一口,你还想咋滴?”王芝芝这小炮弹直接开喷。
钱有文也说:“就是,要是你得了这点青豌豆,你怕是都忙着给其他人送,而不是给咱们吧。”
他特意咬重了“其他人”三个字,谁都知道,赵大伟这半年莫名其妙就扒上了好些区里的领导,各部门的都有,凡是露脸的工作还没来到大家伙跟前就被他截胡自己揽过去了。
再加上去年评优的事,所有人心里都对他有怨气。
赵大伟摸了摸鼻子,“你们最近咋对我这么大火气,我寻思也没得罪你们吧?”
王芝芝一句“还搁这装呢”差点冒出来,李红梅拉了她一把。
“讨论啥呢,知青动员完没?赶快通知到户,最迟下周一必须要走,到时候咱们街道要组织人手去火车站欢送,大家赶紧打起精神来。”闫凤兰走过来说。
大家注意力这才转移到工作上来,白学习主动说:“孙哥这几天都请假了,我估摸着他腾不出手,到时候我们几个去吧。”
“行,大家快去通知,让大家买好车票,具体时间是……”巴拉巴拉,她迅速不带标点符号地说着,大家拿笔记本疯狂记录着,这可是重要工作,要是闹出记错时间、买错票、上错车这种乌龙,那可是最不应该的。
中途王芝芝悄悄拽住白学习:“乔家那两个老的,就这么放过他们了吗?你咋一点动静没有?”
“不着急。”主要是她也没整人的经验,加上还没摸清对方底细,“先等等。”
“行,整人的时候记得叫上我,姑奶奶我就好打抱不平。”
完事白学习又去咸菜组转了一圈,昨晚的豌豆不够分这么多人,所以咸菜组她没分了,想着过段时间自己要去姚晓丽他们村子看看,买点回来请大家吃也是一样的。
天气转暖,场地卫生和咸菜防腐工作成为重中之重,白学习一点不敢放松,亲自查看了所有车间,还临时突击检查所有人的衣帽、口罩和指甲。要知道后世315都曝光过好些老坛酸菜了,做咸菜,卫生问题是最容易暴雷的。
“学习你就放心吧,秦奶奶每天都要检查很多遍的。”潘玉莲说。
鲁香花也说:“就像秦奶奶说的那样,自己在家咋做的,在小组里就要比在家卫生十倍才行,要是做出来连咱们自己和家里人都吃不下去,那就是干丧良心的事。”
“要遭天谴的。”
白学习好笑,“你们啊,知道就好,对了,秦奶奶呢?”
“哦,好像是去区医院找大夫开药了,最近忽然开始讲究起来,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一拿了工资就去找老中医开药,说要把身体调理好,还说啥要活到九十岁哩!”
随着鲁香花的话,众人大笑,但都是善意的笑,七嘴八舌说起秦奶奶最近的变化,“她最近气色比上次你来还好,一顿能吃下三个大馒头。”
“前几天还跟着鲁大姐一起搬酸菜坛子呢,说你跟她说了,这叫啥力量训练,能涨肌肉,对身体好,你说她都这把年纪了还涨啥肌肉?”
白学习笑着敷衍两句,心说秦奶奶可真是个行动派,她只是说让她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的,活到秦金兰回来,她一下子就把她说的所有法子一起上了。
看吧,不能低估一位母亲的决心。
正说着,白学习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人,不,准确来说是两个人,一对夫妻正从派出所门前走过去,径直朝着五里河街道狮子胡同的方向走去。
那女人,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周敏如。男人,个子一米七出头,腰背还算挺拔,人清瘦,戴着副金丝边眼镜,虽然只瞥见一眼,白学习还是很快在他五官上找到了乔成蹊的影子。
白学习灵机一动,挽住鲁香花的胳膊,“鲁大姐,咱们出去走走。”跟踪没错,但找个“伴儿”显得自然一些,不容易暴露。
上次她和王芝芝去狮子胡同虽然做过一点简单的伪装,但万一周敏如还记得她长相呢?小心为上。
鲁香花简直受宠若惊,白干事居然邀约她压马路啦!其他人知道还不得羡慕死她啊?哎哟喂,白干事一定是看中她力大如牛,她娘没说错,女人有把力气是极好的。
可走着走着吧,她咋发现路线不对,小声问:“白……白……白干事,咱们这是要去五里河?”
“随便逛逛,跟我说说你家闺女的事呗,最近学习咋样?还跟得上吧?平时有没有什么困难?”
哦,原来是要聊闺女啊,白干事真是一名好干事,大流氓都抓住多久了她还记挂着孩子,是怕孩子留下心理阴影吧,还专程避开同事,真鲁香花心头一暖,嘚吧嘚吧的说起来。“哎呀你放心,我家那俩丫头心大得很,过去就过去了,一天就知道吃和玩,哪里会把这些事记心上,等再过几年你问她们,说不定都想不起这茬了。”
“她们这点啊,随我,我就是特想得开……”
白学习一面答应着,一面将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前头周敏如和乔老头的对话。
“唉,成子这孩子还记着以前的不痛快,不愿见我们,都怪我,以前没好好照顾他。”周敏如叹息。
“哼,他出这么大的事不跟我们说一声,心里就没把我们当父母,也就是你还不计前嫌主动来看他……唉,算了,是他不识好歹,这都多少年了你还是习惯把错处往自己身上揽。”乔老头气哼哼地说。
周敏如絮絮叨叨,温温柔柔,白学习听了一会儿发现绿茶含量过高,心里不适,压根没啥有用的信息,正犹豫要不要继续跟的时候,鲁香花忽然兴奋地拐了拐她,“前头那老两口,你知道是谁吗?”
白学习摇头,按理来说她不应该知道。
“男的在报社当副主编,我也不知道是多大的官儿,反正应该不小,好些人求他办事儿呢,叫他乔主编,女的姓周,好像也在报社工作,但不当官,两口子都是文化人。”
“鲁大姐咋知道的?”
“我妹子香草的大姑姐,就住这两口子隔壁。”
白学习使劲在脑海里搜索,感谢自己的脑子够用,感谢记忆力不算太差。“你妹子鲁香草的大姑姐,我记得好像是住孙干事家那条胡同吧?”
鲁香花一下子激动起来,可终于找到能八卦到一处的人了,知音啊!
她唾沫横飞地说:“对,就是那边。以前乔主编家就住在他们家隔壁的院子,后来搬到女方的前夫家的房子里,没搬家之前可熟了,哎呀我跟你说啊,乔主编这老婆是二婚的,不对是三婚,头婚是现在这个乔主编,二婚是个坐堂郎中,房子在狮子胡同,后来……”巴拉巴拉,周敏如的老底儿相熟的邻居都知道,他俩的爱情故事流传甚广。
白学习嗤之以鼻。
“诶诶你看,这住过的地方就是有感情。”原来是正好走到孙正义家所在的月牙胡同,周敏如遇到老邻居,迎上去客客气气的叙旧。
不难看出,她的性格确实很温和,很招人喜欢。“别看她结过三次婚,但她心地很好的,他们以前住这大院的时候见到谁家有困难都会搭把手,就说他们隔壁大院,喏,你看左手边那大院,倒座房里住着一个聋哑老大爷,是个五保户,屋顶漏雨得厉害,公房,房管所也没钱给他修,一到下雨天外头下大雨他屋里就下小雨,还是乔主编两口子看不过眼,主动提出帮老大爷修屋顶。”
“那几年谁家都不好过,没钱也没粮,请工人干活既要开工钱又要供一顿饭,乔主编家两口子也请不起工人,只能自己爬上屋顶去修,谁知不小心踩塌了,直接摔伤了腰杆子,修养了半个多月。现在老大爷虽然不会说话,但一提起他们名字都要竖个大拇指。”
白学习知道这个聋哑大爷,姓黎,叫黎六顺,是街道办重点关注的困难老人,她和李红梅几乎每个月都要来一次,来看望他。
倒是不知道,乔主编和黎六顺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
这不,乔主编看见黎六顺颤颤巍巍地从倒座房出来,立马迎上去,含笑打招呼,大爷也笑眯眯地拉着他的手,不住的晃。虽然互相都听不懂对方的话,但沟通似乎没啥障碍。
乔主编的眼睛,轻轻地落在屋顶上,眼神里充满了怀念和感慨。
故地重游,心绪起伏,这很正常。但白学习就是觉着,他的视线好像太过于灼热,难道是因为那个屋顶是害他受伤的地方,所以感慨更多,情绪更强烈一些吗?
想着,白学习看向周敏如,只见此时正跟老邻居们寒暄的她,视线也似有似无的落在那里……
白学习这人怎么说呢,她啥都没有,就是有好奇心,非常非常重的好奇心!
人多,她稍微动一下不会很突出,白学习悄悄挪到乔主编身后不远,让自己的视线与他的视线重叠,然后落到倒座房上,从下到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看”,青砖墙千篇一律,屋顶盖的是红瓦,倒座房上的要稍微比其它屋子的新一丢丢,这是翻新过的缘故——
下一秒,她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倒座房的屋顶有东西!
不是在瓦片下,不是在房梁上,而是在椽子里,从右往左数第九根椽子里头,散发出一圈金黄色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加更奉上,接下来几天看情况哈,如果能码出来,老胡都加更
第42章
冒金光, 那绝对是好东西!
白学习眨眨眼,再次确认没看错,也再再次发现乔主编和周敏如的眼睛总是那么若有似无地落在那里。
外人看来, 他们就是在怀念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眼中还流露出对孤寡老人黎六顺大爷的关爱。
白学习按捺住狂跳的心脏,行,你们会装会演是吧?那我高低要帮成子先收回点利息。
她忍着眼睛的疲劳,将那附近大大小小二十来间房子全部检查了两遍,确保没有漏网之鱼,才高兴地挽着鲁香花的手往回走。
“白干事你咋这么这么高兴呢?”
“有吗?”
“有, 就跟我家小闺女似的,一高兴走路都一踮一踮的, 就跟小猫儿一样。”
回到街道办后, 白学习又骑上自己的爱车上六棉厂找乔成蹊。
“我母亲留下的东西?”乔成蹊没想到她一来就问这个,有点懵,也有点失神,“她没留下什么东西, 姥爷解放前就没了, 三个舅舅也没留下什么, 家里以前经营着几家古董店和文墨斋, 也都在战乱之前变卖掉, 土改的时候好些人来逼问我母亲家里还有什么, 她说没有但没人信。”
金芷芳是金家的小闺女,母亲早逝, 父亲和三个哥哥对她也算疼爱,但却没时间教她太多的人间疾苦人心险恶,天真浪漫的年纪被离异男哄骗, 更没机会学什么管家理事的本领,金家的东西大部分已经上交,少部分确实在她手里,但也经不住造。
“那些年,没人相信我母亲手里没东西,大家不仅逼问他,还问我。”不仅大人问,孩子也会问,觉得他那“资本家狗官”姥爷一定给他留下了足够他三辈子吃穿不愁的好东西。
大人会恐吓,他躲着走就行,但小孩子会借着交朋友跟他玩耍的机会问,让他避无可避,问得多了他也烦,也回去问过金芷芳,金芷芳只有苦笑。
“我怀疑,你母亲的东西是不是被你父亲和周敏如贪了。”
乔成蹊心头一震,“有可能吗?”
“你傻啊,你爸那么大年纪找个未成年谈恋爱,你不会真以为是啥真挚的爱情故事吧?你三个舅舅要么牺牲要么下落不明,你母亲就是整个金家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张飞鹏都知道吃绝户,乔主编就不知道?”
别怪她说话难听,她实在是忍那狗男人太久了,一开始她以为就是单纯的有后娘就有后爹,从孙正义那里听说爱禽故事后,她就恶心,非常恶心。
乔成蹊垂首,“我小时候不懂,前几年经蔡叔提醒,也留意过,但他们日常生活水准跟薪资收入也对等,没有多余的房产、铺面,也没有大额存款,家里也没有什么名贵的古董字画。”
白学习好笑,这就是“盲区”。所有人下意识都会觉得,把财物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自家屋里比较保险,但却忘了有的时候藏在别人家里更安全。
倒座房不在内院,又矮,即使不住那边,只要从路口经过的时候回头一看就能看见那根椽子,每天买菜的时候,上下班的时候不经意那么一瞥,嗯,东西还在,安全。
黎六顺是个聋哑老人,打雷都听不见,这两口子放上去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哪天想拿下来也能悄无声息,把东西放那儿比放银行还安全。
要是风吹日晒的导致椽子腐坏,有暴露风险,没关系,他们能第一时间发现并借着“怜贫惜弱”“帮黎六顺重修房子”的借口,悄悄撤走,或者再次加固,或者换一根椽子藏。
可以说,能想出这么名利双收的鸡贼点子的乔主编,真不是一般人,乔成蹊前些年的打探,压根连菜鸡都算不上。
“你仔细想想,你姥爷或者母亲以前有没有提过什么值钱的传家宝,古董字画之类的。”
乔成蹊摇头,“内战时期,蒋光头压榨地方乡绅,凡是有家底儿的都被劫掠过几遭,他们的店铺房产就是那个时期被强行征走的,后来我也没听我母亲提过家里有什么传家宝。”
但白学习觉得,金芷芳就是再恋爱脑,想到自己即将不就于人世,乔主编又靠不上,她也会想法子给唯一的孩子乔成蹊留点东西才对。那什么样的东西既不像古董字画一样扎眼,又能无论战乱还是太平盛世都有用呢?
肯定是黄金。
自己看到的金光,应该就是黄金。
“我怀疑你母亲其实给你留了能保你衣食无忧的东西,但被你父亲和继母贪了。”
乔成蹊抬头,“但我确实没找到。”
“等着吧,咱们慢慢找。”她总不能直说自己已经知道在哪里了,自家离黎六顺家太远了,没正当理由也不好去晃悠,想要看看椽子里头到底是什么,还得找个适合的机会才行。
当然,她可以借着给孤寡老人送慰问的机会直接翻新房屋,但街道办没有这笔经费,翻新了他的,其他人家的呢?她总不能贴人又贴钱吧。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她总觉得乔主编和周敏如贪墨的东西不止这么点,说不定还有别的藏匿点,白学习不想打草惊蛇,她要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把他们吃进去的全部从嗓子眼吐出来,还得让他们有苦无处说,打碎牙齿磨成粉权当给自己补钙。
***
这天,正在所有人都为明天知青下乡欢送会做准备的时候,孙正义急慌慌跑进街道办,“学习我的工作你帮我盯着点,我现在得去找领导请假。”
几天不见,孙正义憔悴了很多,仿佛老了十岁,鬓角头发都白了几根,双眼全是血丝和黑眼圈。
白学习一愣,“假你不是前几天就请好了吗?”
“是,都是请假但情况不一样,前几天是我家老爷子脑充血(溢血)去住院,今天是你嫂子的事儿。”
不是,孙嫂子不是宫外孕让他们去赶紧做手术了吗?白学习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时空穿梭了,最近忙着搞清楚举报信的事她也没多问,以为孙嫂子手术已经结束都回家休养了,还寻思着哪天抽空去看看人家,但这件事估计他们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她就只能自己一个人悄悄去。
“不是,孙哥,嫂子啥情况?你不会告诉我,还没做手术吧?”
孙正义一脸疲惫与无奈,“这事说来复杂,也怪我啊,忙这头顾不上那头。”
“你先说说看,别叹气啊。”
孙正义叹气,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原来,那天早上他带着妻子准备上医院,想要先回家拿点钱和户口本,谁知道被他老父亲看见,问去医院干嘛,一听是怀孕不太好,当即就骂他们愚昧,说他们居然敢相信凭眼睛就能看出来的“不好”,这不比千里眼还厉害了吗?
“我说你学过中医,懂点望闻问切,他就说你经验不足,要给我推荐一个老大夫,我们拗不过去了,结果那老大夫一摸脉,说你嫂子胎脉好,稳得很,压根不用上医院……”
白学习也不知道说啥好了,她还是信中医的,也吃过中药,好的中医确实能把出胎脉好不好,但她可以肯定,他们遇到这个“老中医”就是纯吹牛皮。
都宫外孕了还怀得稳?这不放屁嘛!
“你嫂子实在是太想要这孩子了,就有点侥幸心理,觉得自己没啥症状,应该不是啥问题,也不想去医院了,正好我爸当天下午出门遛弯的时候滑倒摔了一跤,当时就半边身子动不了,我赶紧给他送医院去,检查说是脑冲血,要立马做手术,这一耽搁就……我在医院守了这几天,好不容易说回家缓缓,谁知道今天刚回家,你嫂子出去上个厕所的功夫,她就回来跟我说肚子疼,她最近不是有点便秘嘛,可能是上厕所的时候用力挣了几下,就肚子疼……”
白学习叹气,事儿全挤一处去了,中年人的鸡飞狗跳屁滚尿流。
而危险就发生在分分钟很小的事情里。
“结果去到医院才知道真是你说的宫外孕破裂出血了,立马就被推进手术室,小姨子守在手术室门口,我赶紧回来再请个假,带两件衣服过去。”
“那可不敢耽误,你快去吧。”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吧。”
孙正义骑上白学习的自行车,俩人飞奔向医院。
孙嫂子推进去四十多分钟了,幸好中途没有护士出来叫家属,这时候做这个手术可是大手术,没几个小时出不来。
中途白学习让他在原地守着,她去医院食堂打来一份残羹冷炙,实在是没啥菜了,只剩两个玉米面窝头,“将就着对付吧。”
孙嫂子的妹子家里还有孩子要照顾,见姐夫来了交代几句就赶回家去了。
连续几天一直处于高压状态的孙正义,压根不知道肚子饿,更没心情分辨自己吃的啥,就端着饭盒扒拉两口,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站在手术室门口踱步。
“打麻药的吧?你嫂子她怕疼。”
“这么大的手术,肯定打。”
“大夫说要再晚来一会儿,她就……就……人大夫说了,她这一个肚子里全是血,五脏六腑全泡血里头……我咋就这么,这么……”
那咋不早点上医院?白学习心里是真想骂人,早干嘛去了,为啥就是不听她的话,她真的想骂脏话。
“你嫂子她肯定会自责,觉得自己没保住这孩子,其实这不是她的问题,大夫说了宫外孕就是自然几率的问题,不跟谁有关系,对吧学习?”
白学习点头,这次摘了一根输卵管,剩下一根还是会堵,加上双方年纪都大了,再想要个孩子会更难,实在不行……就放弃吧。
“就别想孩子不孩子的了,嫂子出来后你别提这茬,先让她把身体养好,最近半年最好还是避一下孕,为了嫂子的身体考虑。”
孙正义点头,一般来说要是别的年轻姑娘说这话,他会难为情,但学习说的,他就不会。
之后没多久,手术室的门打开,先是一名护士出来告诉家属手术很成功,手术中进行了哪些操作,术后需要什么样的护理和用药,“病人现在麻醉还没清醒,家属先在这儿等着,差不多就推出来,你再跟着回病房。”
孙正义长长地舒口气,靠着墙根慢慢滑着蹲下。
白学习也跟着松口气,她站起来,视线这么往对面一看,居然还看见一位熟人——钱师傅。
钱师傅搀着一位老太太,慢悠悠地从楼梯上下来,老太太气色很不好,面上也有点苍白。“我就说不来不来吧,你偏要让我来,这查了一通啥毛病也没查出来,白花钱。”
钱师傅不乐意:“嘿你这老婆子咋回事,还希望真查出点啥毛病来啊?你这是不打算给我活路了?”
老两口感情很好,白学习早就听说了。她倒是有点好奇,钱大妈是哪里不舒服。
“血也抽了,那啥超声检查也做好几次了,怪羞人的,我都不好意思再进去检查了,连那个透视的啥也拍了,啥都没查出来,这不是瞎折腾人嘛。”
目前还没有CT,更没有核磁共振,最先进的影像学检查也就是超声和X线了,但某些疾病偏偏又是这两种影像学设备检查不出来的,要是能在早期发现,或许能降低误诊和漏诊率。
白学习心头一动,定睛一看——钱大妈全身上下好端端的,内脏器官是有一些衰退和改变,但那是生理性的,可忽略不计。
“我这也是倒霉,就一个简单的肚子痛,看了这么多医生愣是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的毛病,前几天看的医生说我是啥妇科病,今天的更夸张,说怀疑我是妇科肿瘤,我这肚子好端端的,哪里像是长了瘤子的样子,她啊就是瞎说,故意吓唬人的。”
钱大妈说着说着就来气,“你说这都大半年了,花了这么多钱啥也查不出来,我白受罪不说,你和几个孩子也跟着白担心,多影响你们工作呐……”
“行了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没毛病最好,你还想查出毛病啊,真不知道你咋想的。”钱师傅劝说两句,指指走廊上一条长凳,“你就去那边坐着,等我,我去给你拿药。”
等钱师傅一走,钱大妈也没停止唠叨,跟身边一名中年妇女埋怨:“拿药又要花钱,药也开一堆了,吃的擦的泡的塞的,愣是一点用没有……”巴拉巴拉。
那妇女也是来看病的,总也看不好,俩人像是遇上知音似的,一句接一句的诉起看病的苦来,白学习站得不远,把事情听了个大概。
话说半年前,钱大妈忽然觉得自己肚子痛,当时她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痛,只说是“肚子”,还以为是吃坏肚子,在家自己吃了些藿香正气丸之类的药物,结果一直不见好,这才上医院。
来了才知道,那不叫“肚子疼”,那叫会阴区疼痛,而且是坠胀痛,医生怀疑是妇科病,让她做了一系列的妇科检查、啥白带啊尿的,还抽了好几管子血,做了超声检查,但都没发现什么问题。
开的常规使用的消炎药吃了很长时间也没用,后来就说怀疑她是妇科肿瘤压迫会阴区,让她再做一次超声检查看看,可还是没问题。
再后来又有医生说可能是病变对超声检查不敏感,让她做X线……于是,这一通折腾,半年下来愣是一点没改善,更没查出病因,这种难以启齿的地方的疼痛,又不好跟儿子说,每次看病只能支支吾吾的让老头子陪着来,这种痛苦她实在是受够了。
白学习听着,心里也有点纳闷她到底是什么病。刚才她“看”了一下,肿瘤啥的肯定是没有的,炎症也不是所有都能肉眼看出来,但要是炎性改变的话,用了那么多抗生素应该也起效了才对,她的疼痛却一点没有改善。
钱大妈坐在板凳上聊着,喝了几口水,左等右等钱师傅还没上来。
“这个点儿交费排队的人多,老姐妹你就安心的地这儿等着呗,你家老头子还能次次陪你来看病,给你跑前跑后,我家那个你想都不要想,人家嫌麻烦,说老娘们生病老爷们跟着去干啥,闹笑话啊?你听听,这气不气人。”
钱大妈笑笑,“哎呀,这各人都有各人的优缺点嘛,咱也别老盯着他们缺点看,不然这日子谁家都没法过不是?”
说到这里,她捂住小腹,脸上露出痛苦神色。
“咋啦老姐们?”
“我那毛病又发作了。”
“要给你叫大夫不?”
“不用不用,我去尿泡尿就成,你帮我看着点东西。”她随身还带了一件外套和一沓厚厚的检查单子。
白学习听她说“痛”,于是又看过去,将精力集中在对方的下腹部,子宫附件这一块看了确实没问题,倒是可以看看膀胱……这一看不要紧,在充盈的膀胱后壁,她居然看见一个溃疡样病灶!
除了溃疡,还能看出她的膀胱壁整体都有结缔组织增生和瘢痕形成,这些改变在超声检查中是能发现的,但很多中老年人都有这种改变,在没有伴随尿频、尿急和尿痛等明显症状时,都会被当作是老年性退行性改变。
却忽略了一种可能性——膀胱壁上的瘢痕,有可能是长期反复溃疡形成的。
白学习脑海中想到一个病,差点脱口而出,幸好被身后的孙正义叫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前几天在孙嫂子身上犯的错误不能再犯了,总是从嘴里蹦出一些专业名词,也太可疑了。
“学习,你嫂子醒了,要不你就先回去吧,最近单位事儿也多,你的心意我和你嫂子心领了。”
“行,那你好好照顾嫂子,有啥需要帮忙的喊一声。”
孙正义很感动,看着眼前这个稳重朴实的年轻姑娘,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学习一路都在琢磨,要怎么提醒钱大妈,她的病不该看妇科,而是要去看泌尿科,经过别人的口她不放心,还是得自己亲自说才行。
路过国营菜市场门口,想起家里没菜了,又进去买点菜,晚饭继续吃昨天剩下的焖饭,一直到睡前,她也没想出好的办法。
不管了,暂时先把这事放一边,反正也不是什么危急重症,她还有那根椽子的事没着落呢,酒仙桥街道办在给36名知青送上火车之后,工作的车轮依然没有停止转动,马上就是清明节了,得做好防火工作。
防火不仅要防山上的火,还要防城里大杂院的火,有些老大娘喜欢在家里点香烧纸钱啥的,尤其是前几年提倡破四旧不让烧,她们就半夜里悄咪咪的烧,一个不慎很容易出事的。
白学习和李红梅、王芝芝再次入户,一个居委一个居委的通知,白学习终于找到机会去黎六顺家门口溜达一圈。
嗯,那根冒金光的椽子还在,没被人动过。想来也对,乔主编和周敏如短期内应该不会动它,最近她还买通白天天,让她和她的小伙伴们跟踪了几次,都没发现他们去过除了单位、家以外的地方。
俩人生活很规律,不乱跑,也不乱花钱,就跟这个城市里的其它知识分子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看完黎六顺家,宣传了一遍防火知识,白学习刚打算往回走,胳膊肘忽然被人拉住:“白干事啊,我这日子好过,我啥都不缺,就缺个儿媳妇。”
“你快给我找个儿媳妇吧,我儿子都快三十五了,我在他这年纪孩子都上中学了,哎呀真是一天天给我愁的呀,睡不着啊。”
“白干事,你们街道办有没有小姑娘,给我儿子介绍介绍呗?我看你们当中,对就皮肤最白那个,她好看,就她了……”
王芝芝气得小脸绯红,“赵大妈你胡说啥呢,你儿子要找对象上外头找去,咱们可不是菜市场的白菜萝卜随你挑拣。”
赵大妈连忙摇头:“不好不好,脾气不好,要给我儿子找个脾气好的,那还是红梅丫头吧,虽然跟我儿子年龄差距有点大,但她性格好,我儿子肯定乐意听她的,这样稳重的姑娘我也放心。”
白学习:“……”溜吧溜吧。
直到离开杏花胡同,李红梅才敢说话,“芝芝你跟她较啥真,她脑子有问题,经常说胡话,你啊,就别管她了。”
赵大妈其实没儿子,准确来说是没儿子了,她的儿子在十六岁那年出车祸死亡之后,她的脑子就不太清楚,总觉得儿子还活着,每年都会在心里给他儿子“长”一岁,到今年刚好是35岁。而且她还是个犟脾气,不允许别人说她儿子一个不好,更不能说她儿子已经死了,谁说就要跟谁干架,是能直接打到头破血流那种。
而她这样的情况,已经是严重的精神疾病患者了,谁被她打了,闹到派出所和街道办也讨不了好,人家只会劝你想开点,跟神经病计较啥,还会问你没事好端端的惹她干啥?所以一来二去,大家都躲着她走,能不起冲突就不起,起了就赶紧跑,千万别跟她硬碰硬。
“她这脑子,平时干活啊,说话啥的,只要不涉及她儿子,她都挺正常,就跟个正常人似的,去年才从糕点厂退休……额,是因为有人说她儿子死了,她跟人打起来,才被劝退的。”
别的不说,三个年轻小干事,谁是谁她分得可清了,一般精神病人还真没这能力。
这种人,你说她正常吧,她肯定不正常,但说她不正常吧,她又有点正常。
王芝芝连忙拍拍胸脯,后怕道:“幸好幸好,刚才我没想起来她儿子那茬,要是提起来少不了要被她追着打。”
“算了,咱们快去隔壁胡同吧。”
“诶对了,赵大妈是咱们街道的救济户吧?”白学习问,这样的情况其实满足救济条件的,但她记得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
陪同她们来的居委主任奇怪:“她怎么可能是救济户,她住这个院子,一整套,小二十间房,连带中间这个大院子,都是她的,是登记在她名下每年收着租金的,光一个月租金就抵咱三个月工资,更何况她还有退休工资和劳保待遇,压根就不符合救济户条件。”
白学习这才知道,自己真是“以貌取人”了。
王芝芝也吐吐舌头:“赵大妈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也没好好打理过,一脸的皱纹,没成想家里条件居然这么好。”
“那她没有老伴儿吗?”
“有的,但他老伴儿嫌弃她是个神经病,嫌弃她打人怪丢人的,就自己搬出去住了。”
“这也太不厚道了吧,难怪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王芝芝愤愤地说。
李红梅却只是眼神暗淡地叹气。
白学习没自己照顾过精神病人,但她以前接触过不少,送精神病院不愿去,家人也舍不得,硬要留在身边照顾,结果每天面对毫无缘由的打骂,每天处理随地可见的大小便分泌物,还要不停的给他/她向别人道歉赔礼,帮忙收拾他们制造的烂摊子……真的是身心俱疲。
李红梅家也有这样的情况,所以她是最能理解这种无奈和疲惫的,白学习悄悄捏捏她满是老茧的手指,“芝芝啊,咱们没过到人家那份上,可能理解不了他们的难处。”
居委会主任也感慨道:“是啊,你们是不知道,赵大妈以前叫赵盼圆,性格很好的,见谁都笑眯眯的,是后来她儿子被拖拉机创死之后,她脑子受了刺激,才开始变得爱打人,不受控的。她丈夫赵大叔伺候她也挺不容易的,好些人看见他身上经常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后来是实在受不了才搬出去的。”
大家感慨两句,也就丢开不提,很快到了下一条胡同,开始新一轮的防火常识宣传与劝说。
一直忙到下午六点多,才劝完三个居委,还有三个居委明天接着去,白学习累得嗓子都冒烟儿了,回家先灌两大碗白开水。
得到滋润后,咽口水终于不干不疼了。“这基层工作可真难干啊,以前觉着在医院既要会说还要会做还得会跑,现在干基层工作也差不多得这样。”
不过,抱怨归抱怨,平心而论日子还是现在舒服,下班了就下班了不用提心吊胆会被追责会被患者投诉会被医闹,普通老百姓再怎么胡搅蛮缠,不至于会要她一个小基干的命。
老太太“嗯”一声,“我请客,晚饭咱们下馆子去,别做了。”多累呐。
这是过继以来白学习第一次被老太太邀请下馆子,那感觉咋说呢,就像用自己心口捂化了一个冰块一样,她不多点几个肉菜都对不住自己。不过现在的国营饭店基本只卖中午那一顿,卖晚餐的不多,老太太也不能走太远,最终俩人花高价吃了顿涮羊肉。
结果刚吃回来,就听见白万富又在那儿开发布会:“哎呀张飞鹏被调离设备科了,调到咱们车间,可多人看笑话呢,都说他老丈人都不管他了,这婚怕是也结不了咯。”
六棉厂对张飞鹏的处理是开过三次会,经过深思熟虑最终做出的,他品行不端、诬告他人是事实,但考虑到他也在厂里工作了这么多年,厂里最终还是没开除他,只是将人调离设备科,调到最辛苦最累的车间,再次从学徒工做起,不仅工资降级,三年内不能参加考级,生不了职称,工资也不能涨。
“以前在设备科那可真是在福窝窝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上夜班还能睡觉,现在好了,来到生产一线可真是够他喝一壶的。”白万富始终耿耿于怀,“你们说赵师傅为啥就不拉他一把,帮他求求情呢?”
这谁知道啊,反正大快人心就行了。
常大妈好奇:“那赵师傅那闺女还跟他结婚不?”
“听说是还要结呢,你说这小闺女也是,嫁给二十五岁的临时工能干啥,以后有的是苦日子等着她,她啊就是没吃过苦。”常菊香觉着自己要是有这样的闺女,她能打断她的腿。
其他有闺女的大爷大妈们也这么觉着,“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张飞鹏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将来恐怕很难再有进步的机会,她跟着只要苦日子,唉,年轻人呐,走错一步,步步错哟。”
***
接下来几天正式进入清明节,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有居民在路边发现悄咪咪多了一些烧过的纸钱灰,尤其几个公墓园区大半夜会冒出火烟,各个单位部门更是绷紧心头的弦,不敢有一点放松。
为了阻止民众夜里偷偷烧纸造成重大伤亡的火灾隐患,赵德海让六名基干轮流值班劝导,劝导的意思就是——
“啥?要通宵值班?”
“这不行吧,我害怕。”王芝芝都快哭了,李红梅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这可不是一般的通宵值班,而是要在大家烧纸钱的时候四处巡逻走动(赶人抓人),这邻里邻居的,得罪人不说,一个搞不好要被吓尿的。
小时候谁不是被吓大的啊,都说清明节跟中元节一样,都是鬼门关大开的时候。
“我跟你们说,我小学三年级那年的清明节,早上五点多起来上厕所,你们猜我在大门口看见谁?我太奶,都死七八年了,那样子没变,还冲我和蔼可亲地招手,说要给我糖吃,结果我手一伸出去,哎哟她人就没了,地上只有一堆刚烧尽的黄纸钱。”王芝芝小声说。
钱有文补充:“我们隔壁邻居,五八年那会儿夜里去乡下偷农民的麦子,那时节的麦子青黄不接,摘了多可惜啊,但家里孩子都快饿死了也管不了了,结果他正摘着麦穗呢,忽然在麦子地里看见一个老汉说要送他几斤麦子,俩人还有说有笑的,聊着聊着还让去老农家里吃白面馒头,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醒来的时候身上连裤衩子都不剩,差点就让黄鼠狼给啃了。”
虽然没有血呼啦的青面獠牙,但确实鬼气有点重。白学习自己是无神论者,但一想到那个画面也有点犯怵。
赵大伟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强行转回话题:“肯定不是你们女同志自个儿啊,是咱们俩俩一组,跟着工纠队的人,基本也就只需要前半夜,后半夜大家都睡了,没人再起来烧了。”
工纠队就是工人纠察队,由各个居委和胡同抽青壮年工人组成,人多“势”众嘛,这项工作的恐怖程度直线下降到白学习能接受的程度。
“我跟王芝芝一组,赵大伟跟学习一组,红梅就跟孙哥……算了,孙哥还没回来,他的班我来顶,红梅跟我一组。”钱有文分好工作,“大家都没意见吧?”
“没有,听你的。”
当然,值这个班也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处,就是第二天能补休半天,休上午能回家补觉,休下午能提前半天下班。因为中途要岔开些,让钱有文有个喘气的余地,所以第一天是他和王芝芝值,第二天轮到白学习赵大伟。
第二天下午,钱有文俩人打着哈欠来上班,赵大伟连忙问:“咋样,昨晚没啥事吧?”
“没啥事儿,老太太们也听劝,说几句就把火灭了,没抓人。”钱有文说着,打个哈欠,眼泪哗啦啦的流啊。
白学习看着他的憔悴样,可太能感同身受了,谁能想到她都脱离医院了还要值夜班?
吃过晚饭,先在炕上睡了三个小时,睡到十点半,她穿上军大衣,骑车来街道办跟大家伙汇合。赵大伟穿得也挺厚实,不仅里三层外三层秋衣线衣和毛衣,还戴上了雷锋帽和手套,一看就是他妈妈怕他冷系列。
“今天是正式的清明节,估摸着烧纸钱的人是最多的,咱们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定要积极劝导,必要时候可强行灭火,做到不留一丝隐患。”赵大伟站在七八名工纠队队员前面,很有领导派头的说。
白学习静静地听着,顺带裹紧自己身上的军大衣。等到正式出发的时候,她也不逞强,更不敢在最后,自发地融入到队伍正中央,这样似乎能获得安全感似的。
大家先从离得最近的第四居委开始巡逻,闲聊着一条胡同一条胡同的走,刚走到第二条胡同就遇见两个烧纸的大妈,赵大伟一番劝说,她们把火灭了,回家去了。
接下来遇到的几个都是这样的情况,基本叫灭就灭了,偶尔极个别不听劝的,赵大伟上去说两句重话也就收了,都没到要带回街道办上学习班的程度。
白学习藏在人群中,两只手揣在兜里,不停的打哈欠。
这不,刚张开一张嘴,忽然听见身后的院子里传来“啊”一声,高亢而痛苦,但很快又像被捂住嘴巴似的,什么声音都没了。
白学习回头,和身后的赵大伟眼神对上,赵大伟连忙说:“不知道是谁家发出的声音,可能是做噩梦了吧,咱们别多管闲事了。”
白学习却觉得不太对劲,“要不咱们还是回去问问,是谁家发出的声音?”
“算了吧,这么冷,赶紧巡逻完早点回家睡觉。”
“就是,也不新鲜,估摸着就是谁家两口子的事儿。”说到这里,那人笑起来,其他人要么也闷笑,要么看白学习是个年轻女孩,不出声。
倒是一路上没出声的常大妈“呸”了一声,“都给我把嘴巴放干净点,有本事回去跟你们老娘妹子闺女开这种玩笑去。”
是的,她是代常春丽来的,心疼闺女上班辛苦,她白天不用上班还能补觉,就自告奋勇来了,其实很多人家都是这样,街道办也睁只眼闭只眼。
大家都被她骂得不敢出声,毕竟常大妈的泼辣可不是吹的,在场只有她和白干事俩女同志,其他大老爷们确实不该这么说话。
白学习没空搭理他们,她在竖着耳朵听,听了一会儿再没动静,不仅刚才那声的主人没声音,就是一整个大院里也鸦雀无声,也没见亮灯……也找不到是谁家发出的声音,万一真是那啥的事,自己去“关心”岂不是要闹笑话,白学习这才跟着大家的脚步往前走。
凌晨两点过后,所有人都开始昏昏欲睡,即使走在路上,脑子也是懵的,为了提神,众人开始天南海北的聊起来。
常大妈走到白学习身边,小声道:“刚才的声音,我听着像是老杨家发出来的。”
“哪个老杨家?”
“就杨立兴家啊。”
白学习迅速在脑海里搜罗,杨立兴,有点印象,是个普通工人,好像是在造纸厂上班,老婆也是造纸厂的,俩人有一个儿子还在上初中,其它的好像也没啥特殊的,所以她印象不是很深刻。
“杨立兴家咋了?”
“他们家儿子经常生病,三天两头上医院,刚才估摸着是孩子又发病了。”
白学习顿时来了兴致,“他们儿子生的什么病?”
“这我也说不清楚,就说是会梦游,会说胡话,经常在梦里哭喊啥的,反正咱们也不知道,他们家瞒得紧,外头都不知道。我也是有一次带我家春丽去看老中医的时候,跟他们家遇上了,在门外面听到一嘴,他们自己对着老中医说的病情,我没瞎传啊。”
难道是梦游症?倒也不是不可能。
“你们聊啥呢,谁生病来着?”赵大伟袖着手凑过来,贱兮兮的问。
白学习不想搭理他,神奇的是以前老爱巴结的常大妈最近不知道咋回事也看他不顺眼,斜着眼说:“边儿去,女同志家的事你也要听?你要不要脸呐?”
赵大伟碰了一鼻子灰,“常大妈你这啥态度,我就问问咋了?”
“我就不想跟你说咋了,你是公安吗?凭啥你问我就要说?你咋管那么宽呢,你这么闲不如先去把公共厕所的大粪挑了,省得一天天的就事儿精!”
其他人哄堂大笑。
赵大伟暗骂一声“泼妇”走远。
白学习心里有点奇怪,以前常大妈可是很喜欢跟街道上这几个未婚男青年说话的,尤其对赵大伟还有点巴结的意味,怎么最近忽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别看了,没啥,我就是看不惯他这样子,一天天整得自己多大个官儿似的。”
常大妈这人,一旦说起谁的坏话那就停不下来,白学习生怕她拉着自己嘚吧嘚吧,赶紧打住她的话题,“常春丽最近咋样?”
“也就那样,她们那工作也没啥技术含量,打扫好就行,也别整些花花肠子,偶尔遇到出手大方的外国人,会给点小费,但都是要当班几个人一起平分的,落手里也没几个钱。”
白学习点点头,好歹也是份工作。
聊着聊着,终于把六个居委全部巡视完,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大家打着哈欠散场,白学习因为和常大妈顺路,就用自行车载她,常大妈又把刚才那几个工纠队的队员全扒拉了一遍。
什么谁家两口子干仗啊,谁家婆媳不和啊,谁家生不出儿子啊,谁家的闺女处过俩对象也没成啊,谁家的老爹是个赌鬼啊,谁家的老爹在旧社会找过暗娼啊……其八卦之久远,甚至可追溯至解放前。
白学习不知道是真有这么多瓜,还是常大妈单纯的发泄情绪或者道听途说,听了也就听了,没往心里去。她相信,谁家都有点事,都经不起深扒,只要不是啥原则性错误,不干违法乱纪的事,她都不想管,也轮不到她管。
***
第二天早上,本来想好好补觉的愿望也落空了,因为天一亮,大院里就响起各种交响曲——“咯吱吱”开门的,“哗啦啦”洗脸的,“he tui”刷牙的,“咚咚咚”剁菜板的,“哐当哐当”洗大铁锅的……
反正,白学习是压根睡不着了,迷迷瞪瞪对着天花板看半晌,不如起床吧。
“被吵得睡不着了吧?”老太太正在屋里自己压压腿抖抖手臂,她也没少受白学习影响,开始锻炼起自己身体来。
“嗯,我出门一趟,早点我给你买回来吧。”
白学习出去胡同口对面的国营饭店早餐窗口买了两根油条两袋豆浆两个大葱鲜肉馅儿的包子,拎回家还冒着热气儿,祖孙俩吃进肚子里整个人都是暖融融的,特舒服。
“我去看看孙哥家嫂子,中午饭奶就先把米饭蒸上,菜等我回来炒。”
白学习从房梁上放六个鸡蛋下来,又掏出一斤红糖,狠狠心又拿了一点老太太自己搓好备用的八珍益母丸。
孙家住的地方不远,骑车五六分钟就到了,孙正义看见她人来了不算,还拎来这么多东西,忙不好意思地说:“你快带回去,你和老太太也需要这些东西的,我们不缺,你嫂子这两天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炕了。”
孙嫂子也扶着门框走了几步,“学习别跟咱们这么客气,我当初要是早点听你的话或许就不会……唉,都怪我太贪心,又有侥幸心理,唉!”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白学习连忙握住她的手,“快别想这么多了,你这情况也算好的,我前两天还看见医学院的教材上有个病例,就是因为大出血止不住,最后不得不把子宫一整个都摘了的。”
不是白学习故意吓唬她,其实她本可以不说这种极端例子的,但她还是想引起他们的重视,以孙嫂子对孩子的渴望程度来说,搞不好还会……唉,算了,怀孩子也得在保证自己生命安全的前提下啊。
结果孙嫂子完全剑走偏锋,理解成:“好好好,谢谢学习,我能保住一边输卵管说明还是幸运的,对吧?观世音菩萨一定会给我一个孩子的,对吧?”
惨淡的人生需要更惨淡来衬托,幸福感是对比出来的——对大部分普通人来说。
白学习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得嘞,孙嫂子还挺“乐观”。
“嫂子,你这气色倒是不错,但还是得好好养,这是我奶自己做的八珍益母丸,最是滋补气血、调理肝肾的,你每天按时吃几粒,吃两三个月肯定会有好转。”
“真的吗?”
“真的,你平时是不是有手脚冰凉、腰膝酸冷、乏力易疲劳、头晕眼花的症状?”
“啊对对,就是这样的,你哥还说我这是累伤了,但我在家也没干啥家务,都是他回来抢着干,也不许我碰凉水,不至于还这么……”孙嫂子说了,眼里涌出温情,丈夫待她是真不错,日子苦是苦点,但她真的觉得很幸福,发自内心的幸福。
“我以前明明很幸福了,为什么还是不开心,东想西想,明明没病都把自己想出病来了,我真是……唉,我真是对不起你哥,也对不起自己,我这身子,都是自己熬坏的。”
孙正义拍拍她肩膀,其实他早就想这么说说了,又怕愈发加重她的思想负担,但凡是她病倒,他请假回家照顾两天,他上不了班的时候,她都会偷偷躲在被窝里掉眼泪,自责为什么身子骨不争气,拖他后腿啥的,他还不能劝,越是劝,她越难过,哭得更厉害。
久而久之,他也不敢劝了,有啥也憋着,搞得对她说话也要小心翼翼。
“所以啊,嫂子,你能自己想通多好啊,你的人生已经够幸福了,要学会知足,要孩子这事看缘分,缘分来了随时都能要,缘分不到就是几十年一辈子都要不上,但你想啊,要不上又能怎么样?没孩子照样能活,甚至能活得更好。”
孙嫂子苦笑:“你说的话其他人也对我说过,但我总觉得要是我们没孩子,这身边多少人都得笑话我们,我心里咽不下这口气,我好强啊……”
“那您要是一直这个心态,可能一辈子也咽不下这口气,现在您好强要个孩子,孩子出生好强想让它处处强人一头,哪天作业写不好了,考试考砸了,你心里不得更气?考不上好大学气,考上了分不到好工作气,毕业了找不到好对象气,有了对象生不出孩子气……您这一辈子,都在和别人比,却忽略了自己真实的感受,值得吗?”
孙正义冲白学习投去敬佩的眼神,这些话他可不敢说。
“你想想,这世上总有比你强比你好的人,你要是都跟他们比,那你永远比不上,永远不满足,永远郁郁寡欢,那你的人生还有意义吗?”
孙嫂子想着想着,想到自己这大半人生,何尝不是这样?想到那些艰辛,顿时悲从中来,“嗷呜”一声就哭出来。
孙正义抱着她,她嚎啕大哭,孙正义小声哭。
白学习什么都没说,冲孙正义使个眼色就走了,剩下的就让她自个儿想吧。她能做到这一步就够了,说太多总感觉对他人生活指手画脚,也不是她的风格。
但孙哥对她又确实不错,不帮着劝劝心里又过意不去。
出了孙哥家,五十米就是黎六顺家,白学习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根普普通通的椽子上,东西还在,但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拿出来,是个问题。椽子一头伸到大院里,一头露在外面,而藏东西的那端正好在大杂院里,里头随时人来人往,要拿东西势必会闹出动静,她和乔成蹊要怎么拿出来?
一路想着,回到大院门口,还没进去呢,就听见大家议论纷纷的——
“好好这姑娘,真是个老实人呐,这么好的姑娘被辜负了,他们六棉厂的李主任家真不是东西。”
“也不算辜负,咱们还是注意一下姑娘家的名声,前几天李主任也只是来提亲,这不白家还没答应的吗,就整了这死出,也幸好还没答应。”
“哎呀学习回来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姐差点就定亲的那个对象,你爸妈他们六棉厂的李主任家,出大事儿啦!”
“李主任的儿子,叫李爱群的,跟一个三小的老师搅和到一处去了,还把人肚子都搞大了,今早被扯着闹着去把结婚证给领了。”
白学习“哦”一声,看来这王丽萍是真结了啊,还不惜闹出未婚先孕的大事来,就是要逼李家就范,你不让结婚?行,那我就去派出所告你儿子强.奸,反正肚子也有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李主任家是一点看不上她。”
胡大妈连忙问:“为啥?她不是三小的老师吗?”
“是老师,但只是民办老师,就跟临时工差不多吧,不是公办的,再说了,那位王老师家也是真难,听说她是被收养的孩子,被收养的时候年纪挺大了,那家人对她也不咋好,只把她当小保姆使唤,李家好歹也是六棉厂的车间主任,听说将来有希望当副厂长的,你让他咋同意?”
“这倒也是,我儿子要找个这样的,跟孤女差不多的,我也不同意。”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白学习倒是第一次知道王丽萍的身世,毕竟她不是酒仙桥街道的,白学习想查她的资料也很难。
而白好好不知道是自己想通了,还是白天天撺掇的,居然“无师自通”的去李主任跟前哭了一场,把自己塑造成了这场“未婚先孕”风波中的受害者,李主任不知道是出于真心的愧疚,还是也想笼络白家人,又或者是做给厂里的人看,居然向厂里推荐,让白好好当宣传科的播音员。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大姐你都工作两年了,当个播音员也不算啥。”
“不是的,你们不知道咱们厂里这位置有多抢手,多少女同志男同志都瞅着呢,我这一下子上去,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对我有想法,肯定都说我这是被李家补偿了。”
“补偿你不是应该的吗?”白天天大叫,“大姐你是活菩萨吗?”
白学习哈哈大笑,白天天这死孩子该说不说嘴巴是挺灵光的。
“可我担心自己普通话说得不够好,到时候要是读错字了,惹人笑话咋办?”
“那就学呗,提前熟悉稿子,把不会念的,容易念错的字查字典、注音,多读几遍,平时多听中央广播电台,跟着一个字一个字的学,总能学会的。”白学习很笃定地说。
白好好一想也对,“怎么我一个人想的时候觉得是天大的难事,到了你嘴里就这么简单?”
“因为这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事。”有手、有耳朵就能干。
跟真正的需要技术含量、动辄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工作比起来,读点稿子压根就不算事儿。
“对了大姐,刘学东他哥最近没找你吧?”
白好好这人神经总在不该大条的时候大条,“哦,找过两次,一次是让我帮他写一篇啥总结,他说他文笔不行,我文笔好,请我帮忙。”
有了这个由头,他为了感谢她,总得送她点东西,于是送了她一把很漂亮的杭州产的伞,说是去杭州出差的时候给刘学东带的,刘学东嫌太花哨不喜欢。
“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就是送我伞后,他又来我们厂保卫科办点事,然后因为是外单位的嘛,没有饭票,没法吃饭,就让我先帮他付一下钱和票,等改天再还我,他还怪客气哩。”
白学习:“……”不是,大姐你就没发现哪里不对劲吗?
白天天眼珠子滴流转个不停,举手抢答:“我知道了!下次北京哥哥就会说要还钱感谢你,送你一张电影票!”
白好好终于反应过来,脸蛋“唰”一下就红了,“天天你别胡说,咱们不是那种关系,怎么能送电影票。”
白学习和白天天对视一眼,你说不是就不是吧,现在不是不代表将来不是。
当然,白好好的婚事泡汤了,白万富的副主任铁定也没戏了,就跟大众看见的一样,白万富和常菊香也以为,白好好是受害者,白家几口人史无前例的达成一致——李主任家不做人,会遭报应的!
“天天姐,走啦!”外头有小孩喊。
白天天立马跟屁股长刺似的跳起来,“好嘞,你们等我一下,大姐咱家那小板凳呢?”
“你要去干啥?”白学习狐疑。
“看电影啊,今晚市机械总厂要放电影,而且是史无前例的连放两场,先放《春苗》后放《烽火少年》,二姐你居然不知道?”
白学习还真不知道,她这几天忙值班的事都忙晕了,日夜颠倒的,加上这两部电影不像《地道战》《双枪李向阳》一样广为人知,她也是真不知道。
白天天跺脚:“坏菜了,你们居然不知道,那我还得帮你们多占俩位置,不行不行,张小丫是用砖头占的,那砖头上也没写名字,要是被狗蛋驴蛋给抢了就不好了,不行,我得赶紧去驻守阵地,你们吃完饭就来啊,千万别耽搁,听见没?”
白好好连忙点头,白学习却忽然心头大喜。
这年头看电影,还是史无前例的连放两场,意味着什么?万人空巷啊。
万人空巷,汉语的博大精深,嘿,你就细品吧。
作者有话说:
大大大肥章就是加更了哈,今天也是努力加更的老胡【叉腰】
第43章
白学习立马直奔乔成蹊住处, “你今晚要去看电影吗?”
乔成蹊摇头,他想在屋里好好看看书,上次找钱师傅借的书还没看完, 他想尽快还回去。
“也别整天闷在屋里,咱们出去走走吧。”
乔成蹊有点纳闷她的邀约,但也不会拒绝她,把书收好,门一锁,走着走着他发现怎么是往月牙胡同来了?
“我那天在这里看见乔主编和周敏如。”
“嗯,我六岁开始跟他们住月牙胡同, 二号院。”
电影七点半正式开始,现在是七点五十, 胡同里基本没人了, 偶尔听见一两道稀稀落落的关门声,都是着急忙慌赶去机械厂看电影的人。
“关于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二号院你找过没?”
乔成蹊点头,“十岁之前我跟他们住在这里, 十岁之后搬去狮子胡同, 以前租住在中院两间房里, 我回来找过, 什么都没有。”
“那里你找过没有?”白学习直接指着黎六顺的倒座房问。
乔成蹊一愣, “那里是三号院, 我们不住那边。”
“我听人说当年他们主动出钱出力帮黎六顺翻修屋顶,为此还摔伤腰部, 在床上修养了一个月,以你对他们的了解,他们是这么热心肠的人吗?”
乔成蹊沉默。
身边所有人都夸他们乐善好施, 他们心地善良,只有他疑惑一个被人人称赞的“好丈夫”为什么不来看望生病的母亲,为什么对母亲的死不为所动,甚至还在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再婚……再长大一点,有了弟弟和姐姐的对比,他愈发肯定“父亲”不是一个好人,至少对他不是。
“我跟你说件事,那天晚上我来这一片做防火宣传的时候,因为回去得晚,天黑了,路上也没什么人,我看见他俩好像在掏黎六顺屋顶的椽子。”
乔成蹊不是傻子,他非常敏感地想到某种可能,“你确定?”
“不是,我啥时候骗过你,骗你我有啥好处?”她佯装生气。
“不是,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他有点紧张地抿了抿嘴唇。
“行,我不生气,咱们开掏吧。”
乔成蹊:“???”
在抬手准备推门之前,他还挺谨慎:“你确定真是他们藏的东西?咱们这么进去,会不会不太好?”
“废话,我们又不是偷别人的东西,那肯定是你母亲给你留的,不然他们鬼鬼祟祟藏这里干什么,拿回本就属于你的东西,能叫偷吗?”
乔成蹊不知道为什么,本该有点伤感的话,听起来却有点想笑。
三号院的大门也没锁,黎六顺一个人睡得比较早,此时倒座房里已经传出悠长的鼾声。俩人轻轻猫到屋檐下,把大门关上,白学习一边把耳朵贴在大门上把风,一边指着几根椽子说:“就在那里,我也不确定是哪根,你找找看。”
第九根啊第九根,就是第九根!!!
她先在院里家家户户的门上迅速扫了一眼,整个三号院除了倒座房,家家门上都挂着铁锁,这说明所有人都出去看电影了。
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啊!
乔成蹊轻轻地敲击那些椽子,从第一根开始,依次往左。这一片都是老房子,椽子老旧,不少都被虫蛀的厉害,椽子两段都被瓦当覆盖着,其实从外面是看不见里头的椽子什么样的,每一根的敲击声,听起来都差不多,白学习数着,一,二,三……七,八,九,“停。”
乔成蹊一愣,“这根不对吗?”
白学习点头。
乔成蹊想说他听起来都差不多,但她太过于肯定,以至于他压根没怀疑她,只怀疑自己是不是没听出来。
“这根跟其它明显不一样。”
善于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乔成蹊,稍微用点力气拆开瓦头,也就是瓦当,里头是一根圆形细长的核桃木。
此时,白学习的眼睛愈发看得清楚,核桃木中间有一段是凿空的,大概位置在上五分之四与下五分之一的交界处,而里头不是全空,而是塞满了黄橙橙的、沉甸甸的小长方体。
乔成蹊没有异能,但他有足够的耐心,也足够细心,只见他掏出一把小刀,用力将封印在木头顶端的水泥撬开,又掏出自己胸前口袋里的钢笔,往里头捣了几下,细细感受传来的抵抗感,“确实不一样,里头应该有东西。”
白学习继续把风。这个时候,第一部 电影正放到酣畅淋漓的时候,下面还有一部没看过的新电影等着,除非生死攸关的大事,基本不会有人往回走,他们的时间很充裕。
为啥这么说呢?但凡是亲眼见过一次这年代的露天电影场景,她就知道现在的人有多稀罕看电影了。去年冬天,是冬天哦,她跟着李红梅王芝芝去六棉厂看《闪闪的红星》,冰天雪地,天寒地冻,那叫一个人山人海,操场上的积雪被铲开,男女老幼就这么你挨着我,我挤着你,活生生站了两个多小时!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意识到这时代的人,是如此的需要精神文明享受,需要艺术熏陶,也就更理解为什么酒仙桥内没有秘密,因为有时候“八卦”是人与人之间交往的“硬通货”。
没点家长里短和八卦?你都融不入酒仙桥社交圈。
正想着,只听见“哐当”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哐当哐当,不停的哐当哐当。
幸好黎六顺听不见,不然这动静很难瞒住人。白学习回头,就见他不知道怎么把凹槽里藏着的东西弄下来了——金条。
地上摊着一堆金条,不算很大,一条可以轻轻松松地随身携带,藏在身上也不容易被发现,无疑是最适合安身保命用的硬通货。
“这就是传说中的小黄鱼。”乔成蹊呆呆地看着。
白学习上辈子也不知道黄金会涨那么疯,甚至连简单的金饰都没买过两件,作为一个活了两辈子没见过活生生黄金的人,她差点被这么多小黄鱼闪瞎了眼。
她连忙把大门从里拴上,捡起一根小黄鱼细细观察,“诶你看,上面有字。”
“吾儿成蹊平安。”
“吾儿成蹊喜乐。”
……
白学习没往下看,她明显看见乔成蹊的手抖了抖,抖得差点就捏不住那条小小的黄鱼。
“快,把椽子恢复原状,先撤。”此时顾不上伤感,动作迅速地把十八根小黄鱼塞自己的军绿色挎包里,再往肩上斜斜一挎,一副包在我在,包丢人亡的架势。
俩人把院里恢复原样,打开大门,确保外头没人,才悄咪咪地离开。
***
时间太晚,白学习没回枣儿胡同,而是直接去乔成蹊租房的地方,“吓死我了,今晚真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她心口怦怦狂跳,乔成蹊一路却有点懵,他的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酸酸的,不太舒服,胀胀的,似乎有什么就要流出来。
“别懵了,快看看咱们的胜利果实。”
小黄鱼一共十八条,按照民国时期的规格,每条均重三十一克多点,一共560克左右,足足一斤多!!
每一条上都刻着字,吾儿成蹊平安,吾儿成蹊喜乐,吾儿成蹊安康,顺遂,无忧……全是对他的祝福,整整十八根,正好到他成年。
金芷芳没能陪伴、庇护到他十八岁,但她为他准备了够他活到十八岁的东西,在那个年代那个处境,这应该是她榨干了骨髓才攒出来的家底儿吧。
这些东西要是能到他手上,每年三十克黄金,无论在哪个年代都能保他有衣穿,有饭吃,有书读。
可惜——“这些东西,我从未见过。”
他也曾问过父亲和继母,母亲有没有给他留下什么东西,他们矢口否认,反口还怪他养不熟,怪他疑心病重,怀疑他们昧下他的东西,这又是一宗罪。
那时候,他和母亲住的房子是租的,身上穿的衣服也是捡别人穿过的,所以他自己内心也先入为主地认为母亲不会有什么家底儿了。但他还是低估了一个母亲为自己孩子最后一搏的心,低估了金家的实力。
他看着金灿灿的东西,是金子,又不是金子,好像是母亲那双温润的总是充满哀伤的眼眸,那双细腻柔弱的青筋突起的手。
他的眼角滑下晶莹的水滴。
白学习只当没见,“你肯定见不着啊,你母亲给你留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来得及跟你交代,或许也对你父亲存着最后一丝信任,将东西嘱托给他……呵,也得亏你母亲在小黄鱼上刻了字,他们想赖也赖不掉。”
真的,但凡没刻字,这些东西即使乔成蹊能看见,他也摸不到,更不可能知道母亲的良苦用心。
“乔成蹊同志,先把东西收好,咱们来复盘一下。”
乔成蹊果真将东西收好,按照以往几次合作下来的惯例,他也该分她一部分,但想到上面的刻字,他没开口。
“你不用分我,我也不能要,这是你母亲对你的美好祝福,不到万不得已希望你不要动用。”
“谢谢你。”谢谢你理解,也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于他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斤黄金这么简单。
白学习也不啰嗦,“我现在严重怀疑,他们手里还有你母亲的其它东西,这些小黄鱼只是其中一部分,不是全部。你说以前房子是租的,衣服是旧的,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你母亲这么做、不告诉你真相是在保护你?如果让其他人知道你们手里还有家底儿,你知道稚子抱金过市的故事,就会知道她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就像她告诉你的一样,金家或许是真的油尽灯枯了,但金家作为商人,不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咱们千万别低估了金家的实力。”
“我给你说这些,当然希望你能继承这些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但更重要的是,咱们不能便宜了负心汉,哪怕东西拿回来你捐献给国家,哪怕你送给乞丐,我都觉得比留他们手里,供养蛀虫大富大贵强。”
乔成蹊腮帮子咬得死紧,他知道她的意思,他前些年也这么想过,但他实在是太笨了,斗不过他们,也没心思斗。
“这次算是一个小小的尝试性、阶段性胜利,但咱们不能放松,需要随时保持警惕,在羽翼未丰之前,慢慢的,不着痕迹的,一点一点的把他们吃进去的东西抠出来,你明白吗?”
“嗯。”
“行,今天也累了,先休息,你把东西藏好,最好不要藏在这间屋里。”
乔成蹊点头,“我有藏东西的地方。”
白学习没忍住,噗嗤一乐,行行行,知道你会藏。
经过这次胜利,俩人之间的友谊似乎变得更深,也更坚固了,似乎某种不因利益而存在的东西,慢慢滋生了。
***
终于,周四这天,孙正义销假回来上班了,他只说家里老爷子脑冲血,大家关心几句也就过去了。
他抽空跟白学习说:“昨晚杨科长两口子来看你嫂子时候,无意间提起一句,说钱师傅的老伴儿,也就是钱大妈她好像生病了,这几天都在住院,你告诉成子一声。”
“这是孙哥您的意思,还是杨科长的?”
“杨科长的,他还是觉着成子错过那机会挺可惜的,钱师傅家几个儿子都在市里机关单位上班,还当着不大不小的领导,成子即使拜师不成,也该跟钱师傅打好关系。”
这是真把白学习当自家人,推心置腹了。
“好,我会转告他。”
当然,也不用她转告,因为乔成蹊几乎跟她同一时间知道这件事,他当天早上下夜班后从区医院门口经过,正好碰见钱师傅匆忙来给老伴儿送饭,还差点让自行车给撞了。
一问是钱大妈在住院,几个儿子工作又忙,钱师傅在单位请的假太多,单位也有意见,他不得不回去上班了。乔成蹊当即说自己能代替他们去床前照看一下,钱师傅一开始还犹豫,但钱大妈看见成子后就说喜欢这小伙子,于是把他留下。
乔成蹊最近上的都是夜班,晚上由钱师傅陪床,早上成子下班就过去接棒照顾,极大的缓解了钱师傅的压力,让他老人家很是欣慰。
他那么多徒弟,个个都说要来帮忙照顾师娘,但随后就要跟上一句——这几天都上白班,不如晚上我去照顾吧。
钱师傅心里好笑,夜里他自己的老伴儿不会自己照顾啊?
白学习知道乔成蹊已经去医院帮忙了,正巧钱大妈又正在住院,顿时心头一动——这就是最适合说出真正病情的机会。
***
第二天,白学习又从家里拿出几个鸡蛋,眼看篮子里的鸡蛋所剩不多,心疼肯定是心疼的,但小气办不成事儿啊。
拿着鸡蛋,又带上几样自己和咸菜组做的下饭小咸菜直奔医院。
钱大妈目前还是住在妇科病房,正在病床上靠坐着,“小乔啊,快歇歇吧,昨晚上了一夜的班,现在就好好休息休息,我这儿不碍事。”
“我也没干啥,您好好休息。”
“哎哟,你看你一来就忙个不停,把我这病房打扫得干干净净,桌子抹了,床头抹了,说实在的我自个儿孩子都没你这么上心。”昨天她还发现这小伙子居然一声不吭就帮她把前几天穿脏的鞋子鞋垫都给洗了,因为大夫说她不能下床走动,顶多只能上个厕所。
人心都是肉长的,钱大妈住院这几天,她几个孩子只是匆匆来看过几次,孝心肯定是有,钱是给了,营养品也没少买,但老人最缺的并不是这些东西。
“你钱大叔他自己是个粗心的,也顾不上我这些,加上他手底下带的徒弟也多,一天上班从头忙到尾,要不是你,我这几天……唉!”推着她跑上跑下,帮忙拿检查单化验单,有啥就去叫医生问情况。
乔成蹊不说话,低头研究起病床下面捡起的一张图纸来。这估摸着是昨晚钱师傅来照顾的时候顺带带来看的,结果不小心掉床底下了。
看样子,应该是某个隋唐古建筑的图纸,应该是一座在石兰省内刚发现不久的佛塔类建筑,各种参数也标得清清楚楚,他一时间看得入迷。
倒是钱大妈隔壁床的大妈羡慕地说:“哎呀老姐们啊,你这女婿可真孝顺,给你跑前跑后的忙,一问还是下了夜班过来的,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你家儿子,没想到居然不是,这女婿也是半个子啊。”
钱大妈笑着说,“我倒是想要这么个女婿来着,可惜我命不好,没闺女啊。”
“不是你家女婿?那是你侄儿?外甥?”
钱大妈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把旁边那大妈都给整不会了,白学习来到门口刚好听见她们笑声。
“成子,钱师傅呢?”
钱大妈连忙回头,看见一个挺漂亮的小姑娘站在门口,心说这是哪个徒弟的孩子或者妹子啊,这几天陆续也有老钱的徒弟带着家属来探望的,“你是……”
“钱大妈好,我叫白学习,昨儿下班时候听我们孙哥说起您住院的事,想着来看看您。”
钱大妈一脸懵,“孙哥”是谁,她家老钱手底下好像没有姓孙的徒弟啊。
乔成蹊解释:“当初就是白干事介绍的我和钱师傅认识,孙哥是酒仙桥街道办的孙正义。”
“哦哦,原来是小白干事,我家老钱提起过你。”钱大妈一下子想起来,那次酒仙桥街道挖出一件一级文物的事,老头子跟她提过好几次,后来知道这个有天赋的小伙子就是杨科长的朋友介绍的,还顺带聊起过吃饭那天白学习的妙语连珠。
当初老头子虽被他的天赋惊艳,但也犹豫,小伙子人是不错,但他私底下找人打听了小乔的事,而且不止一个人,发现大家对他的看法大相径庭,有的人觉得他是个街溜子,有的觉得他还不错,一个人能给别人带来这么大的反差,老头子一下就感兴趣起来。
后来又打听到他在六棉厂的处境,权衡利弊之下,老头子才决定去吃那顿饭。
他确实欣赏小伙子的才华和天赋,但平心而论这种喜欢也是有限的,毕竟不是正式入门的徒弟,要为了他跟整个文博系统的领导班子闹翻也不至于,那件事后他除了惋惜和叹气,也没什么办法。
“我家老钱说你口才可了不得,还说你们在酒仙桥办出好几件大事来呢,就是去年开的那个啥普法课我也听人说了,小白干事在咱们街道可是名人。”钱大妈连忙客气地让她坐,能有人惦记着自己,来看自己,这是好事。
“你这闺女来就来吧,还拿啥东西,拿回去,待会儿一起拿回去。”
白学习笑着把东西放下,然后问起病情来。
“唉,我这毛病,其他人来我都不好意思说,咱们同为女同志我才跟你说两句,一开始啊就是肚子疼……”巴拉巴拉,跟那天她跟病友说的差不多,其实是会阴区疼痛,被她误认为是肚子疼,看了大半年的妇科,啥毛病都没看出来。
白学习皱着眉头,似乎是在思索。
钱大妈住了这么多天还是没查出毛病,心情本就焦灼,连忙问:“小白干事,你说我这……你是不是知道点啥?”
“钱大妈,我奶叫白秋荷,住在枣儿胡同,您有印象吗?”
“这位老太太,我有印象的,我家老大就是找她接的生,后来新社会了嘛,政府鼓励咱们生孩子要去医院,你钱大叔是先进工人代表,要做好表率带头作用,不然老二老三还得找她。”
“是这样的,我跟着我奶学过一点中医,我能给您把个脉看看吗?”
钱大妈有点犹豫,毕竟中医她也看过,而且是那些七老八十的老中医都没看出毛病,让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看……心里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我奶也帮人看过一些妇女的疾病,据别人说效果还行。”
钱大妈当即心头一松,反正看不出来也没啥,不会坏事儿,况且也是成子的朋友,就当给成子个面子也是应该的。“行,你帮我看看吧。”
因为上辈子的爷爷是远近有名的赤脚医生,白学习略微知道一点中医,但跟真正的能把脉的老中医比起来还是差得远,她也说不出是个啥脉象,只能装模作样地按了一会儿桡动脉,然后问:“钱大妈您平时是不是有憋尿的习惯?”
“这倒是,以前家里孩子多,你钱大叔又不着家,里里外外都是我一个人,忙起来经常是憋了大半天才想起来去上厕所。”
“那您最近这半年,每次疼痛发作的时候,是不是就是尿急、想上厕所的时候?”
“啊对对,是这样,不过这些我的主管医生也说了,怀疑我是尿路感染,但我又没有尿频、尿急和尿痛,小便拿去化验也没验出啥来,尝试性的给我用过消炎药也没效果。”
白学习点点头,因为诊断方向就错了。
她不是下尿道的问题,而是膀胱壁发生了结构变化,“我觉得您这个在中医上叫肝肾不足,湿浊下注,其实西医就是个慢性的膀胱炎,但跟一般膀胱炎又不一样,应该是间质性膀胱炎……”
巴拉巴拉,她也不敢冒出太多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专业术语,只能长话短说,“要不去泌尿科看看吧?”
“膀胱的问题?”门口站着个医生,正是钱大妈的主管医生,她看了白学习一眼,灵光一闪,“还真有可能,我给你请个泌尿外科的会诊来看看。”
钱大妈其实也没听太懂,但她就记住六个字——间质性膀胱炎。
因为半小时后,等泌尿外科来会诊之后,给的诊断意见也是这个,甚至直接安排她出院,带一个叫啥“替丁”的药回家吃就行。
钱大妈一整个懵了,“可……可以回家了我?”
“可以,这个病没必要住院,你回家记得不要憋尿,想上厕所就赶紧去上。”
钱大妈有点糊涂,“那我啥检查都不用做了?”
“不用,超声检查已经做过了。”当时就发现膀胱壁的问题了,只是当时的超声医生把这种改变归结为膀胱的老年性退行性改变,没报。毕竟很多中老年人都是这样的,而大家当时的重点都在她妇科方面。
钱大妈连忙把医生开的药先吃一次,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用,她感觉即使是有尿意想上厕所的时候也没那么疼了。
“谢谢你啊小白,要不是你帮我把脉把出来,我还不知道要在医院住多久。”钱大妈拉着白学习的手说。
白学习心虚,她哪是把脉把出来的啊,她是“看”出来的,纯粹是开了外挂。
“还是咱老祖宗的智慧高明啊,西医这检查那化验的啥用没有,中医把个脉一下子就找到病根了,要不……小姑娘你也帮我看看?”隔壁床大妈说。
白学习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不过本来这大妈也不是啥疑难杂症,就是比较严重的妇科炎症,诊断明确,用药也很规范,只要疗程够都会好的,她也能应付过去。
很快,接到乔成蹊打过去的电话,钱师傅风风火火赶来,“真能出院了?”
钱大妈也高兴,把刚才的事又连比带划说了一遍,钱师傅连忙去找医生再次确认真的能出院,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一个劲地说:“谢谢你啊白干事,要不是你把脉把出来,你大妈不知道还要遭多久的罪,你看能不能顺带给她开点中药啥的?中西医结合来得快点嘛。”
白学习还真知道吃啥中药,哦不,中成药,但她职业敏感性还是有的,自己现在又不是医生,没有处方权的,不能乱开。加上刚才看过钱大妈的舌头,红红的,一点舌苔也没有,小便也偏黄,明显的有热。
“我听我奶提过一嘴,这种病可以吃点知柏地黄丸看看,但我终究不是医生,你们还是去中医科找个大夫看看,让专业的人开专业的药,您说对吗?”
钱师傅点点头,他作为一名在行业里做出成绩的专业人士,最讨厌的就是外行瞎指挥,白学习这样的态度他很满意,也很喜欢。“行,那你们等一会儿,我们先去中医科看看。”
这时候的区医院中医科病人不多,他们去没等多久就看到了,那位老大夫的意见跟白学习的一样,也是给开了知柏地黄丸。拿了药,回到病房,发现成子已经帮他们把东西收拾打包好,出院也办好了,那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就跟没住过人似的,床头柜里的东西也收拾完,擦干净,还分门别类的装好,衣物是衣物,营养品是营养品,水果是水果的,非常有条理。
如果说,在今天之前,钱师傅对成子有六分的喜欢,那么今天,此刻,就有十分。
他手底下那些徒弟,因为都是男人,没几个有这么细的心,用过的工具、没人要的废品、碎瓷片、破铜烂铁啥的,都是扔哪儿就能扔几天,直到打扫卫生的人来,不然没人会收拾一下。而做他们这一行的,除了要博古通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得有一颗细心,哪怕头发丝细小的差距,最小单位的误差,一个小小的肉眼难以察觉的色差,最后结果都会天差地别。收到的东西假的就是假的,真的就是真的,无论是假的看成真的,还是真的看成假的,都会给国家带来无法估量的损失。
想到这里,他往床底下看了一眼。
乔成蹊会意,连忙指指装药和各种检查单的牛皮纸袋:“我在床底下捡到一份图纸,想着是您的,就给放那个包里了。”
钱师傅愁眉苦脸地说,“这图纸是阳城地区文博系统送来的,上个月他们在一处荒无人烟的崖壁上发现一座小型佛塔,据初步勘测应该是隋唐时期的古建筑,但因为风吹雨淋,年久失修,不敢轻易修缮,怕一碰就散架了,省里要求我们各个单位都出一份修缮计划,大部分数据我们都做出来了,但总是不对着点,这几天就为了这件事加班。”
乔成蹊喉结滚动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白学习连忙以眼神鼓励他,快说啊,快,快,快!
“是这样的,我捡起来的时候看了一下,觉得……”
“觉得啥,有啥发现你就说。”钱师傅是个爽快人。
“我发现有个数据好像不对。”
“哦?哪里?指给我看。”钱师傅也不忙出院了,先把图纸掏出来,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随身携带的铅笔,俩人旁若无人的说起来。
对于文物鉴藏乔成蹊是有少量的基础,但文物修复他没学过,其中的古建筑修复更是一片空白,很多东西都叫不出专业术语,但他胜在心细,也喜欢琢磨,凭借着多年电工的基础,发现有些数据是对不上的。
他指出来的地方钱师傅一算,还真是!文物修复的目的不是推翻重来,不是大动干戈,而是用最小的变动,最大程度保持文物的历史价值和文化价值。
“还真是这个数据不对,你是咋算出来的,我也没看见你带笔和纸。”钱师傅把图纸整整齐齐收好,找到问题所在,心情就更好了。
“心算。”
“这么复杂,你靠心算?”钱师傅忍不住又看他一眼。
“是。”
钱师傅沉默片刻,在心里做出一个重要决定,这样的年轻人,不应该跟在那个姓赵的电工老头身后做影子,他应该到他更擅长、更喜欢的岗位上来,龙国需要这样的人才。
再看看走在身边的白学习,这俩年轻人,来往大方从容,人品也不错,按他们这辈人的说法就应该组成革命伴侣,为建设新龙国并肩作战才对。
***
婉拒了钱师傅的挽留,白学习接下来几天依然忙碌,清明节过完,马上又是国际劳动节,各个单位要评优评先,街道上也要评出先进居委和个人,各个居委之间,居委内部居民之间都要进行评比。
当然,前期动员工作做得好,今年申报的个人非常多,偏偏往年都没有这么“热情”,街道上没有任何准备,也就没有员额限制,导致今年光收到的申报材料就有近百份之多。
这么多材料,全靠白学习一个人来审核,她人都麻了。
因为这些先进个人的材料真的是五花八门,啥样的都有,有扶老奶奶过马路的,有给盲人大爷读红宝书的,有送孕妇上医院的,有见义勇为抓到小偷的,有抓到臭流氓的……当然,还有找回走失小孩的。
白学习现在手里拿的这份就是,说是这人帮忙找回一个走失的小孩。当然不仅仅是找回小孩那么简单,她一个大姑娘在路上还跟人贩子展开激烈搏斗,胳膊骨折了,还差点被人贩子一刀捅在大动脉上,医生说就差一点点,她就有生命危险了。
而且,这人叫王丽萍。
以为是同名同姓,白学习翻看了一下个人信息和工作单位,确定跟非李爱群不嫁的就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材料不是她自己写的,是被她救下的小孩的家长写的。
白学习把材料里里外外研究了两遍,字迹清隽,颇有笔力,遣词造句也显得比较有文化,比前面那些居民自己写的自荐材料看着水平高多了,更别说其中蕴含的真情实感,写得很感人。
要不是见过王丽萍,白学习觉得这份材料很是能打动人,在她初审这儿绝对能过,但见识过王丽萍本人的迷惑操作后,她有点拿不准了。
审核不仅要看写材料的水平、题材和人物事迹是否典型,最基本的还要看材料是否真实。白学习看了半天,无法确定是否真实,打算亲自去这家人那里看看。
骑上自行车,先在脑海中把一家人情况过了一遍:主人家姓向,是第一居委的,男主人叫向老师,刚好也是三小的老师,妻子无业,在油纸组里包装油纸,俩人育有一儿一女,这次差点被人贩子拐走的就是他们的小女儿妞妞。
向老师两口子都在家,听说她来意后赶紧请她进屋上炕坐。白学习也没上炕,只在一把藤椅上坐下,“这个小姑娘就是妞妞吗?”
妞妞是个黄头发的小姑娘,身子瘦瘦的,脑袋大大的,眼睛圆溜溜的。她躲在妈妈身后,怯生生地看着白学习,把一根手指头含在嘴里。
白学习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来,给你和哥哥,一人一颗,好不好?”
妞妞不敢接,看着妈妈。
向妈妈鼓励几句,她才小心地伸出手,先把哥哥那颗揣进兜里,这才剥开自己那颗,含在嘴里,甜得眼睛都眯起来,像只小松鼠一样可爱。
“事情是去年八月份发生的,那时候正好放暑假,我和爱人都在油纸小组里帮忙,妞妞和她哥哥在家玩儿。那天天气热,我就给了他们一人一分钱,让他们去买根冰棍儿吃,谁知道哥哥玩心大,一起出去的妹妹没回来也不跟我们说一声,等我们忙完,发现妞妞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们连忙发动街坊邻居一起帮忙寻找,最终是问到卖冰棍的说看见她一个人往三小的方向走,在快走到三小门口的时候被一个中年妇女抱走的。”
向妈妈跟上:“后来我们就沿着那一路找过去,追到五里河火车站那附近,看见一堆人围在一起,上去一看才知道是王丽萍老师正一身血的抓着人贩子的手不放。”
向妈妈流着泪说:“当时她左手骨头都断了,肩膀上还被砍了一刀,可她愣是不松手,一直拖到有人上去帮忙。”
她抽噎道:“我都不敢想,要不是她死死拽住人贩子,我家妞妞可能就要被带上火车,再也找不回来了。”
白学习听着,连忙问:“那她是怎么知道那个妇女是人贩子的?”
向老师连忙清了清嗓子,“哦,她认识我家妞妞,我爱人油纸组忙的时候,我会把妞妞带学校去,她见过几次,那天妞妞往那个方向走也是想去找我。正好那天王老师去火车站有事儿,看见一个陌生人抱着妞妞,一看妞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立马就发现了不对劲。”
逻辑上倒是说得通,但白学习还是觉得王丽萍整个人言行有点矛盾。“那后来那人贩子被抓住了吗?”
“抓到了,多亏她一直拽着那人,死也不撒手,不然等公安赶到人家早跑没影儿了。”
“这件事,公安那边能查到相关记录吗?”
“能的,白干事你放心,作为一名人民教师,我不可能说谎,绝不可能夸大不存在的功劳,王丽萍老师是真的救了我的孩子,我告诉你日子你可以去五里河派出所核实。”
白学习点点头,记下时间等关键要素,继续问:“那这王老师倒是立了大功,你们学校有没有奖励她?”
向老师眼神里透露出一股钦佩来:“我把事情报告给学校,学校本来想在广播站播报她的事迹,但被她拒绝了,她说自己不想声张,我们也就没有再大肆宣扬。”
“那现在你为什么要替她申报先进?”
“唉,也是我们看不过眼,她结婚的事白干事你是不知道外头怎么传的谣言,说啥她是未婚先孕,说她一心攀高枝,还说她……反正说得挺难听的,本来今年有两个转正名额,论资排辈也该轮到她了,就因为这些谣言,她没排上,我实在看不过意,就想着帮她申报一个先进,说不定对她明年转正有帮助,也想堵住那些人的嘴,王老师才不是那种人。”向老师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一张脸气得红白红白的。
原来如此,那王丽萍这婚可结亏了,不仅进了狼窝,还把自己转正机会都弄没了。
“白干事,事情就是这样的,我可以对主席发誓王老师的先进事迹绝对真实,不含一丝虚假和水分,你看她能评上吗?”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能把我核实到的情况如实上报,到时候由街道上报区里,区里再来评选,但无论成与不成,王老师这样见义勇为的好青年都值得我们敬佩。”
向家两口子连连点头。
白学习也没耽搁,离开向家后继续去另一家,一直跑了一个星期才核实清楚,把精挑细选的二十个优秀事迹交到领导手里。至于哪些人会胜出,这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她最近天天忙工作都没能好好做饭,今儿得做顿好吃的犒劳自己。
“学习来了?今儿不巧,这肉啊没给你留下来,老姜今天不上班,他同事都要帮别人留,等我赶过去的时候五花已经没了,肥膘也没了,就剩点猪手猪脚,我寻思着给你留了点肉多的猪前手。”
“谢谢张姨,猪手也行,我都喜欢。”白学习付了钱和肉票,拎着这只雪白的大猪手很满意,这只猪手连着猪蹄和上面接近前腿的一大块腕口,足足有五斤三两,够吃好几顿的。
别说,这一路走来,大猪手可没少被人围观。她想藏菜篮子里还藏不进去,因为太长了,只得速战速决,买几个洋柿子,一把豆尖一把茼蒿半斤豆腐。
偏偏这猪手连自行车车兜也放不下,她只能挂在龙头上,就这么叮叮当当,叮叮当当的顶着众人的围观和羡慕回家……她可以肯定,不用三天,她白学习买猪手、日子不过了的事就要传遍整个酒仙桥。
“这猪手倒是挺大,咋吃?”老太太问。
“咱们就吃酸菜猪脚火锅吧。”正好她上个月自己腌制的酸萝卜丝能吃了,这几天吃酸酸的开胃,再腌久味道就过了。
“那是个什么菜?”
“嗯,这是滇南省那边的菜,您就吃就行。”至于她从哪儿学来的,不用解释了,这是俩人之间的默契。
先把猪脚和猪蹄砍下来挂在房梁上,打算做成腊猪脚吃,今天只吃腕口就够好几顿的。白学习把腕口放锅里煮了半小时,煮出血水后捞出来,用牙签把猪皮上扎许多小小的气孔,待会儿下锅油炸才不会崩油。
“奶,上次蔡大叔送来的蜂蜜还有吗?”
“喏,你看要多少。”老太太打开炕柜拿出一个青花瓷的小罐,里头是满满一罐野生蜂蜜,据说是蔡大叔休息的时候自己上山割的野蜂蜜,介于金黄和米白之间,是半固体,有股甜丝丝的香味儿。
白学习挖出一勺,也没多用,化开之后均匀地涂抹在猪皮上,等吸收得差不多了再一整块放进油锅里炸。这可是个技术活,炸不好会糊,黑焦黑焦的,炸不透上色也不会成功,白学习眼睛不敢离开这块猪脚肉半秒钟,站在灶台边不敢挪动一步。
等终于炸成深深的橘黑色,赶紧捞出来放冷水里凉一会儿,漂亮的虎皮也就出来了,至此,今天的火锅已经成功一半。
等把虎皮猪脚肉放进炖锅里炖上,老太太那边也把菜择好了,还洗得整整齐齐码放在盆里。
俩人在这里做好吃的,又是炸又是炖的,整个六号院的邻居们已经习惯了,要是还没吃的,催着家里人炒个鸡蛋啥的,要是已经准备吃来不及加菜的,就端着碗坐到白家门外,借着香味儿随便对付两口。
白万富和常菊香真是气得牙疼,这一天天的,他们吃糠咽菜碰不上一口油水,老二却在后院吃香喝辣,变着花样的吃肉,他们到底是图啥?
“好好这工作也体面了,每天都能在广播里听见她的声音,现在要给她介绍对象的人都排到厂门口,咱们也别光盯着二丫头那个白眼狼,赶紧给好好挑个好对象才是要紧事,女孩子家的青春就这么几年,过了就没挑选余地了。”常菊香最近不知道为啥,又开始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了。
上次她以为是怀孕,没想到却白欢喜一场,这次她可不敢再提了。
“成,咱俩都留点心,可得找个好的孝顺咱们的。”
正在写作业的白天天抬头,“你们想啥呢?人家要孝顺也该先孝顺自己爸妈才对。”
“写你的作业,没你事儿。”常菊香本来就不太舒服,现在更是心烦,直接倒头躺下,被子一拉,盖住自己。
白天天不以为然,反正她妈妈装病也不是一次两次,她都免疫了。
“对了,你姐呢,怎么还没回来做饭,我肚子都饿了。”白万富可不管老婆和孩子,他只在乎自己。
“不知道,可能是加班吧。”
“宣传科也没啥班可加的吧,别人都不加就她加,还是太老实,应该跟你二姐那滑头学学,下班溜得比兔子还快。”
白天天没空搭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不乐意参与说两个姐姐坏话了,“哎呀爸你烦死了,别打扰我写作业。”
“好好好,咱们家的小大学生……哎哟,这乔成蹊咋又来了?”白万富连忙站起来,猫在窗口,“他怎么老往老太太这儿跑,以前也没见他跑这么勤快。”
现在他倒是不叫街溜子了,因为自从厂里替他澄清举报是诬告之后,厂里大部分人似乎一夜之间发现他人还不错,对他态度转变了很多。
乔成蹊不知道他想啥,也不在乎,他现在心情还不错,想把好消息跟白学习第一时间分享。
“成子来得正好,一起吃火锅。”老太太看见他的一瞬间眼睛都是亮的。
“不了奶,你们吃吧,我就是来跟……”
“哎呀你这孩子,跟奶客气啥,坐下,快。”
乔成蹊也不好再推辞,但也没坐,去灶台边给白学习帮忙。只见她把一块黑红色的虎皮猪脚肉捞出来,剔骨之后切成薄片,肉片红白相间,肉皮是黑红的,光看着就很香。
白学习用手指捻了两片肉,一片喂老太太嘴里,一片递给乔成蹊,“尝尝香不香。”
“香。”他也不知道刚刚那一秒自己在期待什么。
“但这还不是最香的,你看着吧。”白学习居然起锅烧油,加入姜蒜爆香后,把切好的猪脚肉薄片下到锅里去爆炒,炒到肉的香味和姜蒜香味融为一体之后,再往里加入一大碗酸萝卜丝和半碗浸渍出来的酸水,甚至还往里加了几块洋柿子,蒜苗叶子……嗯,香!
屋里三人的嘴巴开始咽口水,等一锅酸爽的锅底炒出来,加入炖肉的奶白色肉汤,那味儿简直绝了,三人迫不及待的转移到小炉子上来,一边“咕噜咕噜”煮着,一边往里涮菜。
吃到三分饱,白学习才问他:“看你心情不错,遇到啥好事了?”
“钱师傅收我为徒了。”
“真的?”白学习差点忘记吃肉,“文物商店不是不搞借调了吗,怎么忽然又愿意收你了,这种讲究言传身教的工作,要是不在他身边工作好像也学不到多少东西。”
“所以我连工作一起调动了。”
白学习一块肉进嘴,忘记嚼,“你说啥?”
“钱师傅的大儿子在省文化厅,主管的就是文博系统工作,算是文物商店的上级主管单位。”
白学习当时想找钱师傅拜师确实也有这方面的考量,但她只知道钱师傅的儿子在机关单位,并不知道他们都各自在什么单位当什么领导。
“不仅你不知道,在这次调动之前,文物商店的领导们都不知道。”乔成蹊弯着嘴角,能想到文物商店领导看见这纸调令的时候估摸着也惊掉了下巴。
大家只知道钱师傅是少有的德高望重的大师傅,是技术大拿,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平易近人,商店领导往他跟前塞各种关系户他也敢怒不敢言,有时甚至要替这些关系户们背黑锅擦屁股,都以为他就是一个有点技术却没关系的普通工作人员,却哪里知道人家关系硬着呢,直接硬到文博系统直属领导那里去了!
“要不是为了你的调动,这层关系他怕是要藏到退休。”老太太笑呵呵地说,“你在六棉厂就是端屎端尿也捂不热赵老登的心,过去是最好的出路。”
这也是白学习一直为此事奔走的原因,不忍心他再这么埋没在六棉厂。以前吧,赵师傅想搞裙带关系,想把自己的技术和位置一股脑的传给女婿,那就让他传吧,咱找个更好的去处不香吗?现在,他倒是有意拉拢乔成蹊,但没用,咱不稀罕了。
“调过去之后是什么待遇,说没?”
“最初依然是按照学徒工的待遇来,等我通过出师考核之后再定级。”
“嗯,不错,千万别以为过去了就高枕无忧,从最基础的学徒工做起,该学的学起,也不枉费这么多人为你的事奔走。”老太太倒不是故意为白学习领功,她历来觉得人在这世上生存不可能单打独斗,朋友不需要太多,但一定要有。
而学习和成子,不管他们将来怎样,现在能相互扶持,在对方艰难的时候做对方的拐杖,这就是真的朋友。
“够了够了。”
白学习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够了”,不住地往她碗里夹猪脚肥肉,“不够不够,您才吃几片,多吃点,这个不费牙。”
“行行行,今儿的好消息我开心,把我的酒拿出来。”
白学习从她堪比百宝箱的炕柜里掏出一壶小酒,这酒可不是一般东西,是用人参、五味子、山萸肉等五六种中药材泡出来的药酒,既有粮食精酿的味道,又有药材的清香,喝着还是大补。
三人一人来了一小杯,胃里和心里一样,暖融融的。
***
果然,第二天,盖着省文化厅红章的调动的红头文件就下来了,无疑在文物商店和六棉厂引发了两场小型“地震”。
文物商店从上到下都没想到一贯任人安排、好说话的钱师傅居然有这么层关系,尤其他那几个不太用心的徒弟,直呼自己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现在好了吧,人家亲生的徒弟招进来了,哪还有他们这些“野生”的啥事儿?
六棉厂则是震惊于乔成蹊居然这么执着,这么干脆,借调泡汤人直接来个人事调动,以后人事关系就全迁移到文物商店了,是事业编,是干部待遇了啊。虽然都是铁饭碗,但国营单位和事业单位性质还是不一样,将来上升空间也是天壤之别,更别说他们还不知道的是,国营单位将来也有倒闭的风险。
以前借调就够让人羡慕的,现在直接把组织关系带过去,那还不得酸掉大牙?不过,甭管设备科其他人的人怎么酸,赵师傅却实打实的成了一个笑话。
他一没名没姓的电工藏着掖着不肯教,现在好了,人堂堂大师傅直接调过去手把手的教,你说气人不气人?
据王芝芝打探来的最新消息——“赵师傅气得三天没来上班,正好精梳车间的机器出故障,他那几个徒弟去修了一天愣是没鼓捣出来,最后你猜是谁去修好的?”
“是咱们成子呀!”
“也就是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他的技术比他师傅强多了,只是平时没有出头机会,也不爱表现,把这么个好苗子放走,六棉厂领导悔得肠子都青了,听说厂长和书记在办公室把赵师傅骂个半死,说他这样的带徒方式简直是误人子弟。”
白学习听着,也不由得弯起嘴角,真好。
不过,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急慌慌跑进来,“白干事,我儿子丢了,快,快帮我找找孩子,求求你们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继续加更哈,加更大概在18::00,看码字情况,早码出来早发,祝宝贝们周末愉快~~~
第44章
白学习不久前才刚知道向老师家小妞妞的事, 现在对“孩子丢了”四个字非常敏感,当即站起来:“报公安没?”
男人指指对面,“报了, 但那边说我家孩子大了,应该不是被拐的,他们人手不够,让我们自己找找先。”
“你家孩子多大?”
“16岁。”
哦,这个年纪啊,那白学习也没刚开始那么紧张了,因为但凡是个人都知道这个年纪被拐走的概率非常非常低, 反倒是跟家长闹情绪离家出走的概率更高一些。
“杨立兴你先别慌,先说说孩子是怎么‘丢’的。”孙正义说。
白学习总感觉这名字耳熟, 想了半晌, 想起来了,上次清明节去巡逻的晚上,她听见一声高亢而痛苦的“啊”声,当时常大妈说是杨立兴家儿子发出的。
“我儿子名叫杨卫华, 今年16岁, 唉, 要是他像其他孩子一样健健康康的我不会这么着急, 就……唉, 他……我家卫华他身体不太好, 我不担心不行啊。”唉声叹气,犹犹豫豫的, 看样子是不太想说。
哎呀,白学习这好奇心啊,连忙追问到底是怎么“不好”。
“说来也不怕你们笑话, 我儿子打小就有个毛病,梦里睡不安稳,会梦游。”
白学习心说梦游这是啥不好明说的病吗?李红梅轻轻在她手心写下两个字:迷信。
书城一直以来有个说法,说梦游的人要么七魂六魄不全乎,是个傻子缺心眼,要么说说是上辈子做了十恶不赦的事,还有孽债没还完,所以阎王爷还把魂魄压在十八层地狱,这辈子说不定也是来作恶的……你听听,你听听,无论哪种说法,听着都不像是个好人。
就这样的,有些家长都不让自家孩子跟梦游的“坏人”玩耍,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呢。
白学习觉着,她在基层的科普工作任重而道远啊,等她啥时候抽空一定要把这些封建迷信思想从他们脑子里拔除,彻底拔除,一丝不剩的拔除!
但现在要紧的不是这个,“你先说说看,他是怎么个梦游法,跟下雨打雷,或者吃了什么东西有没有关系?”
“他这个梦游也不是每天晚上都会,跟天阴下雨打雷好像也没关系,跟白天吃的喝的也没关系,发作频率和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半年不发一次,有的时候两三天连着发作,我实在是担心。”
“那他有没有癫痫病史,头部有没有受过外伤,或者长期吃着什么药?”非要从医学角度来说的话,梦游也叫梦行症,应该是疾病、外伤、药物导致的神经系统不稳定,在该安静的时候不安静,反倒活跃。
杨立兴依然否认,外加一句:“这些我们去省医院看过,老专家也问过。”
“那你和你爱人的家族里面,有没有其他人也是这个情况?”
杨立兴立马摇头说没有,但明显感觉他整个人状态更焦灼,更急切了。
白学习心说回忆家族史的时候,一般人都会有一个“回忆”的过程,需要一点时间思索和排除,甚至有不大确定的情况会打电话给家里老人核实,杨立兴倒是挺干脆爽快的,估计是以前四处求医的时候,已经被医生询问过很多次,以至于形成肌肉记忆了吧。
她更纳闷的是,就一个梦游而已,怎么会把他搞得这么焦灼,一大男人急得满头冒汗,满眼红血丝,嘴唇干焦起皮,鼻子下面还有一个大火泡。
“他睡着睡着会突然惊叫,好像是被吓到一样,发出那种猪叫声,然后会满头大汗,心跳剧烈,还会自己起来,赤着脚光着身子到处乱走,就像看不见门和墙一样,直直的撞上去,边撞还会边哭……可是任凭我们怎么喊也叫不醒,要是强行叫醒,他就要大病一场,刚开始那两年我们不知道,强行把他叫醒,为这病就住了好几个月的院。”
杨立兴说着说着就哭了,他是真的苦啊,这么多年怎么熬过来的只有他们两口子知道。
“我们两口子一辈子只有这么个孩子,求求你们,帮帮我们吧。我知道你们都以为他跟我们闹情绪,离家出走,但我们知道,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我家卫华他胆子小,特别小,看见院里邻居杀鸡都要被吓病,平时也从没干过一件坏事儿的孩子啊,他学习还特好,即使生着病没怎么去过学校,可他每次都是全班第一,他是个好孩子,他绝对不可能跟我们闹离家出走的,求你们了……”
眼看着他就要跪下去,赵大伟和孙正义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他,“你别急,我们一定会帮你们找的。”
这是一个没有攻击性的、性格软弱的、胆子特别小的少年,这样的孩子丢了,比调皮捣蛋的丢了还更让人着急。
而且,他病发的时候已经有明显的自.残而不自知的倾向,这样的病放任他在外面游荡确实是非常危险的,大家连忙去汇报领导,暂时先把手边的工作放放,把找人当成头等大事来办。
听说这个情况之后,每个居委也都出动了人手帮忙,大家一条胡同一条胡同的找,挨个大院挨个大院的问,把整个酒仙桥都翻遍了,愣是没找到人。
中午大家都没回家吃饭,就近拿着粮票上国营食堂吃碗面,下午接着找,一定要在天黑之前找到那少年才行。一部分人手留在酒仙桥辖区内继续地毯式搜索,一部分人以杨立兴家为原点,向周围辐射,尤其是就近的五里桥街道和火车站。
可千万别稀里糊涂上了火车啊,白学习暗自祈祷。
倒是因为找人,她和龙大方又避无可避的再次见面了,白学习想当他不存在来着,但这人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硬要凑上来主动聊闲。
“学习你们最近挺忙的吧?”
“还行。”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像我以前就是太不注意身体才会得肾结石,不过幸亏你提醒我,现在我好多了,干啥都不受影响。”他还大猩猩似的举起手臂,亮了亮肌肉。
白学习笑笑,“没问题就好。”祝你好运祝你健康,离我远点,没看见我正忙吗?
龙大方确实听不见她的心声,絮絮叨叨东拉西扯一堆,甚至说到了他对“男主外女主内”婚姻的见解。
白学习没忍住翻个白眼,“龙公安挺有闲情?”
“这不是闲情,是原则问题,我觉得我们每个人就该干自己擅长的事,比如说男同志,力气大,脑子活,就该在外头闯荡闯荡,承担养家糊口的责任,妇女同志心思细腻,善解人意,就适合在家照顾老人孩子,把守好大后……”
“你怎么知道所有男人都力气大脑子活?我看你脑子好像就不怎么样。”
龙大方一噎,“这……我确实脑子有点笨,但我……”巴拉巴拉。
白学习一点也不想听他“但是”后面的话,直接打断:“你怎么知道所有妇女都甘愿留守在家?是压根没给她们选择的机会,还是你亲耳听见她们就喜欢待家里啊?你怎么会安排别人的人生?照你这么说,当年爬雪山过草地就不该带上那些女战士,就该让她们都在家,为建设新龙国立功也是错事一桩?龙公安,我看你思想觉悟不行啊,有空多上上学习班。”
算了,她说话难听,真的再说就难听了。看在他以前确实正直无私地帮过原主几次的面上,收着点。
真的,要不是看在以前他也有可取之处的份上,她真的要输出了。
龙大方目瞪口呆,他再一次见识到白学习的伶牙俐齿,甚至可谓“尖酸刻薄”,用他妈的话说,这样的小姑娘就是尖酸刻薄,跟他妹子一样。
龙芳芳也喜欢说这些话,每次都能跟父母吵得不可开交,他不敢开口,一张口甭管说啥甭管劝哪边,龙芳芳就会恶狠狠地骂他是“既得利益者不配说话”。
想起芳芳,龙大方觉着又能跟白学习找到一个共同话题,连忙追上舍他而去的白学习:“芳芳最近好像不太得劲,也不知道怎么了,自从上次西山出事后,她就一直神神叨叨的,老说什么立功,什么转正,什么大佬的,我都怀疑她是不是也得了杨卫华这个梦游症。”
白学习脚步一慢,嘿,这些字眼可太熟悉了。
其实,把前因后果串起来,她有个猜测——龙芳芳应该是穿越或者重生的或者穿书的,然后仗着对这个年代发生的大事有上帝视角,所以想用什么大事件立功,从而转正吧?当然,要真这样的话,她肯定知道谁是大佬,知道谁是炮灰。
从她巴结刘北京的行为来倒推,刘北京肯定是个未来大佬。
哎呀呀,而现在这未来大佬似乎对白好好有点意思。
一想到这精彩的狗血的“我爱他他爱她她爱他”的关系,白学习就有点兴奋,要不是场合不对,她是很想找人八卦一下的。
说曹操曹操到,他俩正说着,背后就传来龙芳芳的声音:“哥,你过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龙大方下意识看了白学习一眼,似乎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白学习:“???”大哥你没毛病吧。
龙芳芳也被他这副没出息的死样给整无语了,心里翻个白眼,“哥你快过来一下,是要紧事儿,你们正在找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子对吗?”
“我可能知道他在哪里哦!”
这下,不仅龙大方,就是周围好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大家辛辛苦苦找了一天都没结果,现在就要看见曙光了吗?说实在的,大家能来义务帮忙已经算不错了,找了一整天人困马乏的,心里也不是没意见。
心说:既然孩子有病,为啥不好好看好,现在搞得鸡犬不宁的,真是不知道杨立兴两口子怎么当的家长。
也有的人没怎么重视:都十六岁了又不是傻子能把自己饿死,说不定一会儿就自个儿回家来了呢,非得兴师动众让人出来找。
“你知道杨卫华在哪里?你怎么知道的?”龙大方当了这么多年公安,基本的业务能力还是有的,“你要是不知道就别说大话,现在时间紧急,不能再浪费在没用的线索上。”
“是真的,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就在三小那附近。”
“猜?你怎么知道的?”
龙芳芳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刚才路上回来,听见有两个少年说起什么杨卫华失踪,说有人找他,还说他们中午在三小附近看见过他,你们快去那边找,说不定能有收获。”
白学习将信将疑,总觉得龙芳芳不会这么好心提供线索,但不管真假,找到孩子才是最关键的,不能放任杨卫华一直在外。
龙大方看了看手表,“现在时间不早了,学习就在这附近吧,我带刘学东过去就行,无论能不能找到,八点钟我们要是还没回来,你们就自己回家休息吧,累了一天也吃口热乎的。”
白学习也不想逞强,她是真累啊,“行,那你们快去,我们在这附近等消息。”
龙大方去了,龙芳芳跟上,一步不离,她在心里嘀咕个不住,这次的少年失踪,似乎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偶然事件,但问题是……就在这个少年失踪后没多久,书城市发生了一件大事。
六一儿童节当天晚上,六棉厂家属区发生一场大火,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把一栋筒子楼烧成漆黑的钢架子,因为是夜间发生的,居民睡得很深很沉,加上人口密度极大,一间房里住了好几口人,浓烟一呛,都没来得及逃生就被浓烟给呛死了……这场大火,一共死了上百人,每一户都有人死亡,有的人家直接全家被灭门。
龙芳芳在后世不是书城人,只是从当地论坛和新闻中知道有这么一件事,据说是被人为纵火,纵火者是一个十六岁少年,具体原因不知道,但有当年知情者的后代在论坛中吐露,这少年不是六棉厂的人或者家属,他在纵火案发生之前曾经短暂的走失过一天,当时还发动辖区所在的街道好居委全城找人。
而正好,今天过来找龙大方的时候听说他们在找一个十六岁少年,她脑海里关于这件纵火案的记忆一下子就被触发了,她要立功!
西山女尸案虽然也算大案,但跟这件事比起来也不是一个级别的,错过也就错过了,便宜乔成蹊那个街溜子了,但这次,她是一定一定要立功的!
“要怎么立功呢?总不能他还没犯罪就先去告发吧?那样不仅公安不会相信,功劳也不会太大,我必须功劳最大化,把上次错失的找补回来。”龙芳芳嘴里念叨着,觉得最好的法子就是当火情发生之后,她作为第一个发现火情的人,上报消息,抓住凶手,同时参与救火,最好是在救火的时候再发生一点危险,她完美避开但却能显示她的付出。
“当然,我可不能拿自己生命开玩笑,重开一次不是来送死的,到时候就装个样子去火场溜达一圈,救个老奶奶或者儿童出来,就行了。”
“芳芳你说啥呢?”龙大方看她嘴唇蠕动,主动问。
“没啥,就是担心杨卫华,咱们快去找他吧。”
***
白学习这边,也没把希望完全寄托在龙家兄妹身上,她还是带人继续地毯式搜索。
该找的地方都已经找遍了,“我们去杨立兴家看看吧。”搞不好还真会自己回去。
杨家也是住在大杂院中,但他们家条件还不错,住的是两间正房,其中一间布置成客厅和厨房,一间分成两个隔间,外间作杨立兴两口子的卧室,里间则是给杨卫华睡。
白学习留意到,杨家收拾得很整洁,杨卫华的小房间是全家光线最好的地方,墙壁上贴着两张新华书店买的龙国地图和世界地图,炕上的褥子很厚实,也干净,有股淡淡的肥皂清香,靠墙的地上整整齐齐放着几双少年的鞋子,有解放鞋、千层底布鞋、白球鞋,每一双都很干净,都没补丁,看得出来杨家两口子把孩子养得很好,孩子的生活习惯也很好。
“白干事,你们来这边来得少,不知道,杨立兴两口子对这孩子那是真好,小时候孩子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打针花了多少钱咱就不说了,还天天给他喝白米粥,吃鸡蛋羹,咱们这普通工人家庭啊,谁舍得这么养孩子?其实杨家条件也一般,这么养都是从他们两口子自个儿牙缝里省出来的。”邻居大妈很热心地说。
“公安还说怀疑是卫华跟他们闹矛盾离家出走,这绝对不可能,他们一家三口很和睦,从没有红过脸,连大声说话都没有,怎么可能吵架?”
“就是,咱们一个大院住着,谁家啥情况都清楚,卫华这孩子,就是胆子小,又带着那不好说的病,不然我们也不担心。”另一名大爷说。
“立兴两口子这几年眼看着就要苦尽甘来了,可千万别出岔子啊。”
杨立兴两口子都是造纸厂工人,工资不算高,这么多年可以说是举全家之力在供养这个病弱的孩子,这份关爱大家都看在眼里,邻居们高低要为他们说句公道话。
白学习点点头,“行,情况我们知道了,今天辛苦大家了,看到大家邻里互助,我们心里也是温暖的,希望大家能把这份守望相助的优良传统继续传承下……”
“找到了!找到了!”
“卫华回来了!”门口有邻居大喊,所有人再也顾不上白干事说啥,顿时蜂拥而上,将大门口的龙家兄妹和杨卫华围在一起。
“卫华啊,你可……你是要爸妈的命啊。”杨嫂子跑上去,一把抱住少年,泣不成声。
少年很瘦弱,皮肤也很白,个子只有一米六出头点,加上脸蛋长大得比较小,大眼睛水汪汪的,唇色也比较红,看起来有点种雌雄莫辨的漂亮。
白学习顺带着又看了杨立兴家两口子几眼,父母长得比较普通,身高倒是比较高的,杨卫华的身高应该还没定型,以后还会长的。
这么看着,白学习又看到少年抱在妈妈肩上的手指,白皙,修长,很好看……诶不对,杨卫华的左手长了六根手指头,在小手指旁边又长了一根小手指。
这在医学上叫多指症,是手指先天性畸形的一种,民间甚至有多指不吉利的说法,对多指症的人多少会带点歧视,所以很多人会在年纪小的时候就去做手术。她发现杨立兴家两口子就没有多指,估摸着是其中一方曾经是多指症患者,但因为各种原因做过手术,所以目前看起来是正常的。
少年红着眼睛,瘦弱的肩膀抖个不停,“妈,爸,是我不对,害你们担心了。”
“多好一孩子啊,行了行了回来就好,你们两口子可别批评孩子,啊。”
“不会不会,我们心疼还来不及呢。”杨嫂子笑中带泪地说。
白学习倒是更好奇,杨卫华到底是怎么“走失”的,“卫华你怎么……”
少年擦了擦眼泪,哽咽道:“我今天本来想去新华书店逛逛,买点书,谁知道走上人民路后,总觉得浑身不太舒服,心里也有股子酸酸的感觉,我也说不上是为啥,走着走着走到三小门口,门卫大爷看我不对劲,以为我生什么病,怕我走路上会有危险,就叫我进去坐着休息会儿。”
然后这一坐,就坐到天黑,公安找过去。
因为他生着病,情绪也比较敏感,杨立兴怕他面对不了众人的“压力”,连忙真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今天的事感谢街道,感谢公安同志,感谢居委,感谢各位街坊邻居帮忙,我杨立兴无以为报,本该好好感谢大家一下,但孩子身体不太好,我们就先让他休息一下吧。”
“这倒是,快回去休息吧,不是啥大事儿。”
“嗐,街坊邻居的,不用这么客气。”
“就是,谁家都有遇到事儿的时候,咱们就先回去了,你们让孩子好好休息。”
大家都觉得,排除了被拐,排除了跟家人闹矛盾离家出走,孩子的说法虽然有点奇怪,但在体弱多病又敏感多思的他身上也说得过去,也就没人深究了。
白学习见他好好的,虽然觉得说法牵强,但也没多想,她相信十六岁的小孩有时候就是会有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比如她以前就遇到过十六岁要求给做变.性手术的,细问理由居然是翻墙看了几个国外的那啥群体的视频……跟这种让人无语的想法比起来,杨卫华这真的不算啥,只要最后好好的回来就行。
因为她现在还有别的事情要操心——
“啥?你说要在辖区内开展防火救灾教育演练?”闫凤兰有点诧异,“防火防汛是常规工作,咱们每个月都在宣传,清明节还专门组织人手巡逻,现在接着开展教育演练,会不会……”太频繁。
街道办作为最基层的政府机构,所有政策执行的末端,每天的工作量是非常大的,照这趋势难免会被人说酒仙桥啥也没干就忙着防火去了,而防火这种常规工作又是看不见成效的……除非哪天发生一场大火能验证成效。
但谁也不会有这样缺德冒烟的想法。
白学习正色道:“主要是咱们石兰省书城市的气候跟全国大部分城市都不一样,咱们有春燥,尤其春夏之交的时候,空气最是干燥,湿度低,随便有点火星子都会引发火灾。”
可春燥也不是今年才燥,闫凤兰还是不太赞成。
白学习心里着急,口头上也确实想不出更有利的说法,她总不能说今年的儿童节当晚会发生震惊全国的火灾惨案吧?
是的,龙芳芳知道这件事,白学习作为一名地道的石兰人自然也知道,上高中的时候学校组织防火救灾演练每次少不了要提一下历史上的“六一特大火灾”这个惨痛教训,所以她清楚地记得这场火灾发生的时间,就是今年的儿童节当晚。只是她现在不确定自己到底是穿到真实的历史上存在的时空,还是穿到了书里,又或者是架空的世界……烦,这跟开盲盒有啥区别。
跟龙芳芳不一样,在她的世界里,这个案子一直是个未解之谜,火灾到底是人为还是意外,众说纷纭,至少白学习是不知道的。你说说,居然都穿越了,还给她丢这么大个难题。
没办法,对凶手和原委都一无所知的她,只能采取最笨的办法,防范于未然,尽量把伤亡损失降到最低吧。
退一百万步讲,哪怕她白学习是个自私自利不管他人死活的人,她也要管管自己的职业生涯不是?虽然火灾发生在六棉厂家属区,没发生在枣儿胡同,但六棉厂家属区也属于酒仙桥的辖区啊,这么大的安全事故不说街道办三个领导要被撤职,就是他们下面的基干也要受处分……然而,再重的处分也无法挽回那么多生命,无法修补那么多破碎的家庭。
随着日子一天天的临近,白学习开始紧张起来,“闫副主任,您看能不能这样,我们用下班时间去做教习演练怎么样?我保证绝对不会耽误我们的正常工作。”
“你跟谁?”
“李红梅、王芝芝、孙正义和钱有文。”这几个同事,但凡她开口肯定能叫得动。
闫凤兰看见她眼里的恳切,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预感,自己今天要是不同意,他们也会私底下去干,要是不干,可能会有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发生。
“行吧,那你们自己安排。”
得到领导许可,才能下发任务给各居委,让他们做好前期动员工作,尤其是要做好各厂矿单位的职工家属动员,重中之重是六棉厂。当然,对其他居民来说防火救灾有备无患,学会了保不齐啥时候就能用上。
果然,一听白学习的提议,几人都说能抽时间来,甚至还提前分好了任务,谁负责哪个居委,预计在哪天开展学习演练,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其实家家都有事,谁都不是清闲人,下班了都想休息,但一听她的号召所有人齐心协力的响应,这真的是一件很让人感动的事。白学习看着这一张张或稳重,或青春洋溢的脸蛋,心里有个角落有什么正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王芝芝开炮:“哼,大周中的,赵大伟又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本来今天这事他也有份才对。”
孙正义小声道:“我刚才看见他跟赵主任出去了,好像说是要去区里接什么领导。”
“领导还要他一个基干去接啊?我看是忙着去露脸吧。”王芝芝越想越气,“刚才问他上哪儿,他还假模假样说家里有事,这领导是上他家里去了吗?”
她生气的不仅仅是他去接领导,更是他去接就去接呗,干嘛还藏着掖着,“他说去接,难道我还会跟着去吗?我可没他这么厚脸皮。”
大家正说着,鲁香花忽然“嗖”一下跑到门口来,小声道:“白干事白干事。”
鲁香花的嗓门跟她的力气成正比,很少有这么小声小气说话的时候,白学习纳闷,“咋了鲁大姐?”
“我刚走到咸菜组门口,看见有几个人在小院里,好像在说啥卫生问题,啥防腐,啥销量的,我偷偷看了一眼说话的人也不认识,秦奶奶给我使眼色,我就没进去,赶紧先来找你,你说会不会是来找茬的呀?”
白学习立马警觉起来,虽然大家都把卫生问题放在首位,但小作坊就是小作坊,跟正规咸菜厂肯定是没法比的,再加上最近气温升高,苍蝇蚊子也多起来,难保不会有疏忽的时候。
她连忙出门,怕秦奶奶她们解释不清楚,自己高低是个基干,要出去说两句。
小院里,有个女人说:“照你们说的,这个销量上不去,要是还继续腌制,到时候积压的咸菜怎么办?咸菜都是有保质期的,积压时间太长你们还能卖给居民吗?”
“自然是不能卖过期产品的,每一个咸菜缸上都贴着生产日期和效期,送往副食品商店和供销社的咸菜我们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批次的产品过期前一周,我们都会有专人过去代销点检查,把即将过期的产品带回来,以免让人买去吃坏肚子。”这是秦奶奶的声音。
“这位专员在哪里,我看看?”
秦奶奶卡壳了,因为这份工作都是白干事顺带帮她们做的,她们压根抽不出这个人手啊。
偏偏此刻好巧不巧的,李红霞洗完菜,忽然端起洗菜盆,“哗啦”一下往那几个人站的位置泼过去,后面几人吓得连忙跳开,站在最前面的一名中年妇女来不及反应,被泼个正着。
“你干啥,你知不知道你泼的是谁?”
“真是反了天了!”
“贺区长您没事吧?”
“这裤腿都让她泼湿了,这女工分明是不想您继续询问,故意想赶人呢,真是胆大包天,肯定是她们咸菜有猫腻!”
“必须送派出所,这名女工必须要处理!”
李红霞被一群人这么吼,一下子慌了神,缩在角落抱着肩膀瑟瑟发抖。秦奶奶连忙将她搂住,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像哄小婴儿一样的哄着,“不怕不怕,啊,没事的,不怕了啊。”
白学习刚走到门口,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怎么了秦奶奶?”
秦奶奶心里也来气,她护短,尤其是护着李红霞,红霞的智商只有五六岁,平时都是她手把手的教着干活,一眼不错的看着干活,上下班也要亲自把她送回家,但凡哪天来晚了几分钟都要去对面找李红梅问问。
她语气里带着埋怨:“这些同志说话吓到红霞了,还说要把红霞送派出所,红霞只是想给院角的花草浇浇水,不是故意泼他们的。”
白学习这才发现来人居然是贺文敏区长,连忙道:“贺区长,对不住,我们这名女工精神有点不太正常,她并非针对您给您泼水,她的目的主要是浇花,因为她每天都有这个节约用水的习惯,用过的洗菜水会拿来浇花。”
其他女工连忙附和:“对对对,是这样的,我们都可以给红霞作证。”
贺文敏抬手,止住身后还要追究的下属,“我没事,这个姑娘她怎么了?”
白学习附耳过去,小声说起李红霞的身世,因为不确定会不会牵连到李红梅,所以没提红梅就在对面上班,“她就是脑子有点直,一根筋,其实做事很认真,洗菜洗得特别干净,每次用完的水也不浪费,这院子里的卫生都是她一个人负责的,您看多干净?”
贺文敏不得不承认,这地面确实是非常干净,再看李红霞眼神里的纯真,她不由得笑起来,“你怎么想到把她拉进咸菜组?”
白学习看她没生气,知道她不是那种只会发官威的领导,这才实话实说:“李红霞的妹妹名叫李红梅,就在……”
“我知道了,就是上次你有功劳还要分她一半那姑娘?”
白学习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也不算啥功劳,“今天几位领导莅临我们街道,是有什么工作指示吗,赵主任带人去区里……”
“我知道,就是去接我们,接来看的没意思,就是要我们自己看到的才真实,譬如这咸菜组,你们倒是做得风生水起。”
“我今天就是冲着你这咸菜组来的。”贺文敏直言不讳。
白学习立马让潘玉莲把咸菜组开工以来的各类账本抱出来,鲁大姐搬来小板凳,一群人围着厚厚的账本看起来。
咸菜组也才组建起三个多月,来往账目也不多,按理来说是没有这么厚一沓的,但潘玉莲是个好学生,凡是白学习跟她说的,她都一五一十记录在册,什么菜什么时候采购了多少,来源地是哪儿,联系人是谁,什么时候由哪些人清洗,哪些人切制,哪些人腌制……就连白学习每次来组织大家开小短会,她也记录在册,谁谁谁说了什么话。
内容又细又多,白学习看着都想笑,这完全就是小学生思维嘛。
贺文敏却很满意,问潘玉莲哪里的记录代表了什么,她全都对答如流。
“那这个潘玉莲同志,又是怎么回事?”
“她的父亲原本是咱们街道的救济户,五保户,后来把她过继过去照顾老人家,但因为一直没工作,我们街道办就想着她会写字,就把她拉咸菜组来做财务。”
贺文敏点点头,也不查账了,转而问起其他几名女工的情况,说起来都是有实际困难急需解决的妇女。
“那这位老大姐,又是什么情况?”
秦奶奶自己说:“白干事她们看我孤家寡人的可怜,也没个生活来源,正好我又会做咸菜,就让我来教教大家,也算给我一口饭吃。”别的一个字没说。
问到这里,贺文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关键问题:“据我所知,今年的计划你们是赶不上了,你们的咸菜都怎么销售的?”
“按照政策,每个供销社和副食品商店在完成每年规定的任务之外,都能额外销售少量的居民日常使用的、不涉及国家重要战略物资的产品,我们把咸菜送到供销社和百货商店去寄售,然后按照销售额给商店一定的分成。”
“目前售出去多少?”
白学习刚好前几天才看过潘玉莲统计出来的数据,连忙说截止到三天前,各类咸菜分别售出多少,说得非常详细,具体到数量、单价、总价都跟账本上分毫不差。
贺文敏满意地点点头,一个人在工作上用不用心是看得出来的,这个小姑娘虽然不爱表现,但该做的事她一件不落。
“光有这两个销售渠道不行,远远赶不上你们小组的生产速度,还是得加快速度寻找别的销售渠道才行。”也就是肯定了她的思路没问题。
白学习心说可不是嘛,但她手里的事太多了,每一天都是多项工作同时进行,多线任务就要分散思维和注意力,这边忙一下,那边搞一会儿,压根不可能抽出时间来去专心地想销路问题。
贺文敏忽然一顿,看向身后一名秘书样的同志,“诶对了,前两天我们在华侨宾馆吃到的,是怎么回事?”
白学习当即眼睛一亮,看秘书只是点头,没说话,知道是等自己解释,连忙道:“我们三居委有一名女同志在华侨宾馆工作,她尝了我们的咸菜后说不错,就自告奋勇帮我们带了一些样品到华侨宾馆的食堂里,专门为里头就餐的宾客免费提供。”
这名热心群众当然是常春丽。她工作这么长时间,在里头也算认识些人了,主动提出帮忙的时候白学习其实是不太看好的,因为来住宿和吃饭的基本都是外宾,外宾哪里习惯吃咸菜哟?尤其是霉豆腐、臭豆豉这几样气味“特殊”的东西,外国人是吃不惯的。
谁承想,外宾吃不惯,倒是把区长给吃出兴趣,找工作人员询问咸菜的事,才知道白学习已经把通道打到华侨宾馆去了。所以今天一抽出空,她立马就带人来看看。
贺文敏是苦过来的,也跟老辈子一样喜欢吃咸菜,那味道很得她的心,又看看这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一双双期盼的眼睛,她心头一软,“这样吧,我给你开一封介绍信,你带去区里各机关食堂试试,能不能把咸菜推销出去,就是你的本事了。”
白学习大喜,意外之喜!连忙让潘玉莲洗手,用小碟子装了几样咸菜小样出来,请几位领导尝尝。
也不知道是看出来贺文敏有意扶持,还是真的好吃到他们心坎上了,几个领导赞不绝口,一个劲说好吃。
白学习立马打蛇上棍,让鲁大姐戴上手套,给大家伙每人装了几样,每一样都不多,就一两顿的量,也不值几个钱,算不上什么,贺文敏也不是那种很死板的人,倒是没阻拦。
收到盖了贺文敏私章、还签过字的介绍信,白学习高高兴兴送走他们,刚回到办公室没多久,赵德海和赵大伟急冲冲回来,“区长呢?我们去区里接人没接到,后来听人说他们来了咱们街道,人呢?”
蔡新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悠悠道:“走了。”
“啥?走了?都还没听取我们的报告,没实地参观我们的成效,怎么就……就走了?”
蔡新年掀了掀眼皮,“你们悄悄摸摸去接人,也没说一声,我们怎么知道你们还准备了这么多东西。”
白学习努力憋着笑意,蔡大叔是会气人的。
赵德海一整个哽住,他能说啥?他今天是铆足了劲要给赵大伟送上去的啊!他前几天刚打听到,区人委那边有个位置,据风声说要从各街道的基干中选拔一名有基层工作经验的年轻同志上去,为了最大程度的“消灭”有可能杀出来的竞争者,他把这消息捂得死死的,就连王刚和闫凤兰都不知道。
结果他们前脚去了区里,人家贺区长后脚直接一声不吭杀过来了?!
赵德海连忙拉着蔡新年,“走老蔡,咱老哥俩去外面抽根烟。”
来到僻静处,确保没人听得见,才小声问:“那咱们街道,有没有人去贺区长跟前表现?”
蔡新年毫不犹豫的摇头,“区长只待几分钟就走了。”其他人甚至都不知道区长一行来过,他却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但他不会说。
傻子都知道,赵德海现在防白干事跟防贼似的。
赵德海紧绷的心终于放下一半,又问了几句,见确实没出纰漏,也没人出风头,这才回自己办公室喝茶去了。至于他为什么只问蔡新年就相信,那是他自认为跟蔡新年关心还不错,他也懒得去跟鲁香花她们啰嗦,他嫌她们烦,一开口就是念叨家里日子难过,孩子缺衣少食,跟他念有啥用啊,他自己家也就勉勉强强。
像王刚那样凑上去被骂秃驴?他又不傻。
这些困难群众他是能躲则躲。
倒是白学习这边也没闲着,事不宜迟,准备一下,她打算去咸菜组带上一些样品,先去最近的单位看看,能不能把咸菜推销进食堂去。
咸菜组里,大家还在议论刚才贺区长的事,“没想到区长这么大的官,居然一点架子也没有,还问我家几个娃娃,都几岁了,上几年级了,就跟老大娘跟我唠嗑似的。”
“这叫平易近人。”
“对了,你们知道区长是多大的官儿吗?”
“就跟县长一样呗。”
秦奶奶立马反驳:“虽然跟县长同级,但咱们这是省会城市,又是主城区,和平区的区长应该赶得上省内其它地市的市长了。”其实这时候大家都习惯叫地区革委会,但秦奶奶还按着以前的说法来。
大家议论纷纷,看见白学习进来,立马要拉她坐下一起唠。
白学习连忙摆手,“可别了,我这忙得脚不沾地,刚把杨立兴家儿子找回来,可累死我了,现在先把你们销路找到,过几天还要忙别的事呢。”
甚至要加班搞防火救灾演练,她容易嘛她?她的躺平之路,怎么越来越不顺了呢?气!烦!
秦奶奶皱眉,“杨立兴家儿子,就是收养的那个小男娃?哎哟喂,那身子就跟纸糊的一样。”
白学习一愣,“啥,收养?”
等等,杨卫华居然不是杨立兴亲生的孩子,而是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不仅白学习惊诧, 就是鲁香花等人也是第一次听说,“杨立兴的儿子是收养的?不对啊,我怎么记得我还见过他媳妇儿怀孕的样子来着?大概就是, 嗯我想想,好像就是饿肚子那几年,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我跟我家那死鬼还没结婚,只是定了亲,我跟我哥进城来给他们家送粮食, 他们城里人可饿得够惨。”
另一名女工也说自己见过杨嫂子大肚子的模样。
杨立兴家两口子结婚多年一直没怀上,这在酒仙桥不是啥稀罕事, 大家都知道, 后来好像是还去啥狮子山求过,一直到三十多岁肚子才大起来。
秦奶奶叹气,“杨立兴媳妇儿是怀过,八个月的时候早产了, 都说七活八不活, 生下来没保住, 挺长一段时间不愿出门, 还请长病假去乡下修养了两三年, 工作差点没保住。”
“学习你回去问问你奶, 当时孩子是她接生的,她应该见过, 八个月的孩子活不了的。”
民间有“七活八不活”的说法,但也并非绝对,白学习觉得用这个理由来说孩子非亲生站不住脚。
“我也就跟你们说说, 出去可别乱说,他们也不想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毕竟养了这么大的孩子了也不容易,将来还指着孩子养老呢。”
“知道,我们出去绝不多说一个字。”在场的人虽然都是平日里爱东家长西家短的中年妇女,但在秦奶奶手底下待久了也知道,她老人家很有威信,她不让说的那绝对没人会说一个字,更何况这也不是普通的家长里短,这关系着一对老人将来的养老问题。
鲁香花连忙说是,“我们村以前有个孤苦老人就是这样,收养了一闺女,往日里掏心掏肝地对她好,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也要给她吃给她穿,但耐不住村里总有人挑三拨四的跟孩子说她不是亲生的,加上父女俩人那几天正闹着矛盾,被这么一撺掇,女孩就跟人跑了,再也没找回来,这老人也没人管咯。”
“我我我,我也听说一个,就我妯娌的娘家嫂子的堂姐家,那两口子也是不会生,跟一家有九个孩子的人家买了个儿子,好吃好喝的养大,养子顶了男人的班,媳妇儿顶婆婆的,结果你猜怎么着?也不知道是哪个黑心肝烂肺的跟他说你不是你爸妈亲生的,你的亲生父母在哪儿哪儿,小两口找过去,嘿,那家一看他们有工作,顿时就说自己当年也是不愿意的,有不得已的苦衷巴拉巴拉,平时又用小恩小惠的笼络,没两年小两口就跟那边亲成一家人了,养父母那边他管都不带管的,你看看这真是白养了啊,所以老辈子骂白眼狼白眼狼,那是没骂错的。”
众人唏嘘不已,白学习听得起劲,一时倒把正经工作都忘了。
“杨立兴家两口子也不容易,多少人家有耐心养大一个病孩子?”
说起“病”,白学习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问:“秦奶奶,您知道杨立兴家两口子手和脚上有六指的情况吗?”
“六指?没有,他们两口子都是造纸厂的抄纸工,手上要是有六指早被人发现了,脚上看不见,不过应该也没有。”
要是有,这么多年早就传出来了,毕竟酒仙桥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他们双方父母您见过吗,有没有这个情况?”
“见过,杨立兴的他爹和我婆婆是远房亲戚,以前我婆婆活着时候走动过,也没有六指,你问这个干啥?”
白学习没说杨卫华是多指的事,其实他们周围熟悉的人应该都知道,只不过大家没有医学常识,只往“不吉”却没往遗传学上多想而已。排除环境、基因突变等后世常见因素,在这个年代多指症是显性遗传,白学习其实已经信了秦奶奶的说法,杨卫华大概率不是杨立兴两口子亲生的孩子。
但无论亲生与否,他们做父母无疑是合格的,优秀的。
这时代的人关于“收养”“过继”的目的,大多数还停留在“有人养老送终”的层次上,但白学习觉得,杨立兴家两口子养娃不一定是奔着这个来的,这从他们对杨卫华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
孩子屋里全是书和地图,甚至还有小时候信手涂鸦的简笔画,都被他们认真装订成册,明知道孩子身体不好,他们也心甘情愿用药养着。
这份用心和爱,这年代大多数多子女家庭的亲生父母也做不到,不是相对,是绝对做不到。
聊了几句闲天,白学习一看时间,“哎哟,听你们聊天居然耽搁了半小时。”
众人看着她骑上车火急火燎的样子,全都哈哈大笑。
***
狮子胡同一座干净整洁的小院子里,女人正安静地拿着书,坐在游廊里看。
院里没像其他人家一样种菜,更没养鸡鸭鹅,而是栽种着一些百合花,笔直的细长的杆儿,细长的叶子,偶尔还有几颗绿色的珠珠,顶上是洁白的花朵,还散发出阵阵幽香。
女人细细的眉微微蹙着,不知道是不是书上的字让她这么难受,要是不知情的会以为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内院。
乔儒林进院,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美不胜收的画面,但年纪大了,也没空欣赏这些,他心里还有事,“敏如你来一下。”
“怎么了?”
乔儒林放下公文包,“元慧的事我刚才下班顺道去了一趟,她日子是真不好过,唉。”
“她不是上个月才找我拿了二百?这么短时间怎么就花完了吗?不是我说你,你对她就是太宠了,现在是什么社会,哪有这么花钱的,就她们家那亲戚在区里当领导也没见这么挥金如土,她就是被你惯的。”
俩人当年第一次结婚的时候生下一个闺女,叫乔元慧,一直跟着周敏如生活,跟着她去过她第二任丈夫家,也就是那个坐堂郎中家,乔儒林自动认为她们母女俩吃过苦,对曾经寄人篱下的大闺女也更疼爱一些。可就是这样的“疼爱”,给乔元慧养成了嚣张跋扈、挥霍无度的性格,结婚千挑万选挑了个干部家庭,公婆还是市里造反派头目,结果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才几年的功夫现在造反派就下台,成了阶下囚。
“她公婆以前做那些事,真不是人干的。”
周敏如淡淡的笑着,她也听说过一些,什么斗地主婆的时候,用细细的线拴住那些地主小妾的奶.头,下头坠上一块砖,就这么带着人游街的,确实不是人干的事儿,她当年也劝过,但劝不住。
“现在他们坐牢了,女婿也被开除了,小姑子又没结婚,全家光靠元慧一人养,她不仅经济压力大,思想压力也大得很,要不……咱们改天去月牙胡同那边?”
周敏如知道他说的是黎六顺椽子里的小黄鱼,她也挺想拿出来的,但——
“算了,让她再坚持检查,那些东西现在拿出来不值几个钱,等以后吧,我看书上说了黄金是硬通货,就以前那些跑台湾岛的,砍甘蔗都要带着金条,有这东西以后咱们要是想去外面生活,也能有个依仗。”
乔儒林一想也对,十几年了,那十八条小黄鱼他们拿到手十多年了,愣是舍不得花一根出去,最难的时候也舍不得。对于小市民穷苦家庭出身的他们来说,那也是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黄金,当时俩人还傻乎乎在上面咬了俩牙印,差点没把牙崩坏。
连金芷芳自己都说金家没钱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都病得不行了,她还能给那孽障准备那么多小黄鱼,还刻字,她这一手不是防他是防谁?虽然他也没打算把东西给乔成蹊,但被她这么防着,他心里也不得劲。
那样的孽障,配得上吗?
周敏如见他脸上又是那副仇恨扭曲的样子,知道是又想起那个女人,“哎呀好了好了,咱说正事,这些年都过来了,不差几年,再等等吧。”
“元慧那边要实在熬不住,就从我这里拿点过去。”
“怎么能拿你的钱?那是你那么多年忍辱负重换来的,我乔儒林要是花你的钱就不是个男人。”一想到爱妻当年迫于无奈不得不改嫁坐堂郎中,一想到她委身于他人,他的心就滴血。
要是白学习在场,高低得问问他这大男人为啥还住郎中的大房子。
“瞧你说的,我这边又花不了几个钱,花在和你生养的孩子身上,我乐意。”坐堂大夫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挣下一些家业,全被她和乔元慧继承了。
这些年日常开销也用了一些,但还有一些存在别的地方,拿出来补贴闺女,就当是她寄人篱下的补偿,本来就是那郎中欠她们的。
“行了,就这么说好,我待会儿先去那边看看,确保东西还在咱改天就去拿点出来给元慧应应急。”她顿了顿,“但咱们不能给得太爽快,不然女婿还以为咱们手里有金山银山呢,就拖着,拖个十天半个月的,等他熬不住主动来求我们,才能给。”
“好,还是你想得周到,辛苦敏如了。”
“瞧你说的,跟着你我不苦,咱俩不在一起才是最大的苦。”
***
白学习不在现场,不然高低得吐一顿午饭出来,她现在正在区委机关食堂的办公室里。
贺文敏这位区长亲手写的介绍信,食堂负责人一看,顿时一惊,“小同志快进来坐,歇会儿脚。”
白学习从善如流,“谢谢同志,不知道同志怎么称呼?”
“我姓刘,管后勤伙食的。”
“刘主任好,有劳您了。”
刘主任心里拿不准她跟贺区长是什么关系,虽说给干部职工们准备点下饭小咸菜也不算什么大事,不需要多少审批手续,但由区长亲自手写的介绍信,这意味就不一样了。
因为拿不准,他也格外客气,让人端了一盘瓜子儿,又给她泡了一缸味道还不错的红茶,“咱们这儿也没啥好东西,就是一点工人自己炒的瓜子儿,白干事别嫌弃,坐着歇会儿。”
干食堂就是这么爽,只要采购账目过得去,搞点小甜头轻而易举,每天出去买几百斤蔬菜,菜站都会给他们一点甜头,什么瓜子儿啊,香菜小葱啊,随便扯点就是人情。这些东西市里领导干部不需要,但下头食堂的职工需要啊,只要不过分,又是大家一起吃的,谁也不会捅出去。
这不,瓜子儿虽然只是原味的,但因为炒过,特别香,还特别脆,像是刚出锅的。
“这是咱们小李师傅刚炒的,出锅还没多久,不过没有老李师傅炒的好,老李师傅特别会炒五香瓜子儿,每年的春节团拜会都是他来炒,咱们领导都夸好。”逢年过节吃点炒货,图个热闹和人气儿。
白学习又仔细尝了一把,脆是脆,但感觉有点淡淡的苦味,似乎是火候过头了。“这位小李师傅的手艺也很好,瓜子儿还是原汁原味的香。”
她话锋一转,“不过,说起五香味的瓜子儿,咱们居委有几名女同志的手艺倒是不错,逢年过节炒货一绝。”尤其是李红梅的母亲李婶儿,她虽然是个聋哑人,但干活细致,做炒货似乎很有点诀窍,据说是以前旧社会在那种地方学会的,那些公子哥儿败家子来了总得坐一坐个姑娘喝点小酒聊点小天才步入主题,所以连带着窑子里都要养几个会做小酒小菜和炒货的师傅。
嗯,客户体验在任何时代都重要。
白学习自认是老吃家了,炒货也比不上李婶儿的味道好。
说起来,李婶儿不仅会做炒货,还会做一些渍梅子、桃干儿、杏干儿之类的果脯,只是家里条件有限,没机会大规模试验。
刘主任其实也不是真要跟她聊啥,反正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见缝插针地试探她和贺区长是什么关系。
白学习也知道自己今天是狐假虎威,但老底儿也不能露,她只要不太过分,其实人家也不会真跑去跟贺区长求证。
于是,在她有意模棱两可、含糊其辞的诱导下,刘主任愈发坚信她和贺区长的关系不简单,搞不好是啥侄女、外甥女之类的,放基层就是去锻炼两年,将来还要回区里,上市里的,说不定哪天就来管他们食堂了。
为此,刘主任的态度愈发殷勤,每样样品尝了一口,当即拍板:“味道不错,咱们单位职工人数多,半个月恐怕就要十来斤。”
“您放心,就是别的地方没有也要先紧着您这儿。”白学习连忙问清楚要哪几样,各要多少,一一记录在本子上,“明天就给你们送过来,保证赶上中午饭,半个月后我再来看看,到时候该补的补点。”
十几斤咸菜也花不了几个钱,刘主任有心想卖她个面子,于是继续道:“我刚听你说你们居委有妇女会做炒货?要是方便的话给我这里带点,马上就要开劳模座谈会了,到时候喝点茶嗑点瓜子儿,也热闹不是?”
这种座谈会白学习还没资格参加,但也知道不一定是多么严肃的会议场面,基本是白天开会,傍晚就能举办茶话会,瓜子儿必不可少啊,而听刘主任的意思市里来的领导喜欢吃点有味道的……机会来了!
“成,咱也不知道味道合不合口,这样吧,明天我给您先送点样品过来,您先尝尝?要是哪里不合适的,我带话回去,让她们改进。”
刘主任很满意她的态度,当即答应下来。
白学习也没耽搁,其它单位先放一放,先骑车奔回街道办,找到李红梅和孙正义。
“啥?你要组建一个炒货组?”
“而且是现在临时组建?”
俩人异口同声的惊诧,咸菜组他们知道,毕竟是有征兆的,但这炒货组的想法可从没听她提起过。
白学习表情严肃地点头,“对,这次是个机会,平时咱们跟食品公司肯定是竞争不过的,这些大单位的福利用品都是从他们那边采购,但这次不一样,是他们后勤部的老李师傅请了长病假,刘主任临时起意让咱们去救火。”
“可这,咱们也没人手啊……”孙正义倒是有点心动,工商业这一块是他在管,多一个小组都是成绩,他面上也好看。
“咱们有李婶儿啊,红梅姐说她们那条胡同好几个妇女都会。”
李红梅连忙点头,“除了我妈,孙二姨、张大妈、赵大妈、果儿她小姑……拢共七八个,都是炒货做得好的妇女。”
白学习平时没少被李红梅投喂,知道李婶儿的手艺,她可以肯定,在这个没有多少工业香精的年代,李婶儿能用最简单的调味料炒出最香最脆的瓜子儿,这就是技术。
“所以,咱们为了那个什么刘主任临时起意的一句话,要临时成立一个炒货组,这会不会有点……”孙正义还有点犹豫,他怕组建起来最后干不下去再解散,太灰溜溜了。
白学习组建咸菜组的时候,三个领导都不看好,笃定她坚持不了多久,哪怕现在稍微有了点销量,但跟前期付出的成本比起来也是微不足道的。最近赵德海就在明里暗里说这咸菜组要是办不下去就别办了,要是一般人,心理素质没学习这么好的,可能就灰溜溜关门大吉了。
“主席说过,‘读书是学习,使用也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习,常常不是先学好了再干,而是干起来再学习,干就是学’【1】,咱们先干起来,遇到问题再解决具体的问题就行了。”
李红梅被这句话鼓舞到,连忙跟着劝:“是这样的孙哥,与其让她们在外头偷偷搞投机倒把,不如咱们组建一个炒货组,让她们正大光明的炒和卖。”
她红着脸道:“我承认我是有私心,不想我妈再提心吊胆地去黑市,但要真像学习说的一样成了,咱们也算为她们那群没有生计的家庭妇女找到一项工作,这也是促进就业,不是吗?”
去黑市上偷卖炒货,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多少都知道点,这两年不比头几年,只要数量不是太大,牟利不是太多,就连赵德海也睁只眼闭只眼,更别说李婶儿情况特殊,她是聋哑人,赵德海也会宽容两分。但你要是被工纠和民纠的或者打办的人逮到,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在鱼龙混杂的随时有可能被逮到的黑市上,李婶儿听不见也不会说,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孙正义一咬牙,“成,那手续我来办,你们赶紧把人找来商量一下怎么办。”
炒货组白学习不想牵涉太多,她实在是太忙太穷了,压根没多余的钱再贴进去,所以——“因为还不确定能不能办成,在正式开始盈利之前小组内就先不发固定工资了,大家要是愿意自己凑钱又出力的炒,等卖了钱之后,留出一部分本钱,要是还有盈余再按照贡献比例来分配,你们觉得怎么样?”
同时,这也意味着自负盈亏。要是能赚到钱,那大家都有得分,要是亏了,那就是白出钱又白出力。
李红梅却一点也没犹豫,“没事的,我会跟她们解释清楚,秉着自愿、知情且同意的原则,尽快在今晚把事情敲定下来,明天先炒点样品过去,本钱大家明天再凑。”
跟着白学习干久了,这姑娘的做事风格也有了很大改变,不再像以前一样畏首畏尾不敢行动,反正就像学习说的,先干起来再研究方式方法,做点炒货而已,即使亏也亏不到哪儿去,要是连这点风险都不想冒,那就在家干等着呗,谁也帮不了。
她立马借了白学习的自行车,回到家火速把大家召集起来,征询几位炒货能手的意见。
李婶儿虽然心里打鼓,但一想到是闺女的主意,甭管能不能赚,要支持闺女工作。
见她举起手来,平时跟她来往多的两个邻居大婶也说:“我们同意。”
另外几名大婶小声商量半晌,有俩人颤颤巍巍举手说:“我……我们愿……愿意加入。”
其他人则是低着头不说话,很明显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冒这个险,无论是本人身上没钱,还是怕被家人责怪,又或是别的原因,李红梅完全能接受,也没勉强她们,立马将五人信息登记好,骑车赶回街道办。
白学习没想到就这半小时的功夫,她就带来了好消息,“行,那就先干起来。”
她现在挺饿的,得回家做顿好吃的犒劳自己一下。早在昨天她就想好了,今儿要吃土豆饼!这玩意儿除了是费油,没有任何缺点,她上初中那三年真的很喜欢吃学校门口小吃摊上的香煎土豆饼,那时候一个馒头过一顿,做梦都想哪天去小吃摊点十个土豆饼,吃到吃不下为止。
石兰省的土豆饼很简单,只需要土豆和面粉就能做,于是她也没买菜,甩着两只空手回家。
“上个班还蔫头耷脑的,出息。”见她进门,老太太就说。
“您都不知道我今天干了多少事儿去了多少地方。”有自行车也累啊,累到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正好,有人来慰问你了,喏——”堂屋的八仙桌上放着两大罐麦乳精,关键这俩麦乳精还不是平常能喝到的那种奶精香精味,而是巧克力味的!
“谁送来的,这东西不好买吧。”
“成子,前几天去文物商店报到,帮店里同事修好电视机,那人的爱人正好在市供销总社上班,帮他搞到的票。”转头就买了两罐麦乳精,巴巴的送过来。
听到这话,白学习第一反应是他在新单位过得好,能用自己手里的技术帮人解决问题,能为自己换取利益,真好。
老太太见她压根没往别的方面想,只能在心里叹气,榆木脑袋哟!
白学习拿出几个土豆,清洗干净,削皮,切成非常细非常匀净的丝儿,“奶,这土豆丝儿可不像炒的,不能过水漂洗,就是要有淀粉才好吃。”
老太太嗯一声,把刚舀的水放回去,眼看着她又往土豆丝里加了半碗白面,心疼得直抽抽,见水分不够,又磕了俩鸡蛋,调匀净,确保每一根土豆丝上都沾满鸡蛋液和面粉,“烧火吧奶。”
又是白面又是鸡蛋又是清油的,就是炸鞋垫儿都好吃吧?老太太心情复杂,唉,吃吧吃吧,她还有几年活,现在不吃以后下了黄泉路就吃不上咯。
小火烧起来,把锅洗干净,水汽烧干,倒点清油下去,稀稠合适的土豆丝下下去,慢慢的煎着,煎倒成型变硬,才翻面,继续煎,继续翻面……直到两面金黄,锅铲一碰脆生生的响。
“成了!”
一口气煎了十来个,全部盛在盘子里沥油,“奶要吃咸口还是甜口?”
“甜的,先来三个。”
于是白学习给三个土豆饼上撒上白砂糖,自己的则是撒上麻辣鲜香的辣椒面,咬一口,“嘎吱嘎吱”脆响,要多香就不用说了,反正白学习的嘴巴压根停不下来。
跟其它有花样的菜比起来,这种最简单最粗暴的土豆饼,她真的喜欢!在她没当医生之前,油炸万物是她最喜欢的烹饪方式,甚至一度将之奉为全世界最好吃的口味。后来知道不健康,但小时候没吃过那种想弥补童年的自己的心态,让她更是沉迷于油炸万物。
“就是这清油,经不住你这么造,过两天还得再买点。”祖孙俩每月副食本上只有六两油的供应,不用十天就给造完了,这还是不做油炸菜的时候,偶尔也买熟食或者下馆子,要是顿顿这么炸,顶多三天就得见底儿。
但老太太有些门路,白学习时不时也去黑市上晃荡,只要舍得花钱,也能弄到一些。嗯,老太太手里,总有些不好摆在明面上的人脉。
“对了奶,你还记得给杨立兴媳妇接生的事吗?”
“问这干啥?”
白学习给一人泡了一碗热乎乎香喷喷的巧克力味麦乳精,把自己刚知道的收养的事说了一下,“我也觉得这孩子不太像他们两口子。”五官上没有明显相像的地方,其实就是另一种“不像”。
老太太闻了闻味道,很嫌弃:“这个味儿不喜欢,你喝吧。”
“我当时年纪大了,已经不接生了,新社会政府都号召上医院生,保障母婴安全,那天下着雨,他来请我,说他媳妇儿那天雨天路滑,摔了一跤动了胎气,去到医院人家说没事,才八个月又是头胎,还不会生呢,医院没病房住,让先回家养着……”老太太眯着眼,回想起十六年前的事来,“在家躺到晚上,越躺越不对劲,一看羊水都流了大半天,送医院来不及了,赶紧来请我过去,一看,哎哟,那娃的小脚卡了挺长时间,羊水也快流光了……唉,挣了一夜,终于生出一个男娃。”
“脸色青紫,嘴唇也是紫的,好半天才哭出一声猫叫。”
这是难产啊,就是在医疗条件优越的五十年后也很危险的,胎儿很容易窒息,谨慎点都是要紧急剖宫产的。
白学习一边听“故事”,一边端起小碗,一口一口的抿着,棕褐色的液体暖暖的,奶香奶香的,还有一股浓浓的巧克力味儿,入口丝滑,神仙过的日子也不过如此吧。
“唉,这世上任何事都可以计划,唯独生孩子计划不了,你永远不知道会什么时候发动。”
白学习点点头,“那你还记得当时接生的时候,孩子身上有什么特点没?比如胎记啊,手指头脚趾头啊啥的。”
“干我们这一行的,怎么可能记不住,那个小男娃虽然憋得紫黑紫黑的,但小手小脚很齐乎,不多不少都是十个,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正常,小鼻子还比一般婴儿高挺一些,身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胎记。”
“手指脚趾都是十根?”
老太太无语,“难道还能有十一根不成?我自己数过两遍,又当着杨立兴的面数过一遍,他亲自确认的,我老糊涂,他可没糊涂。”
白学习轻咳一声,“您别上火,我之所以这么问,是现在的杨卫华,左手有六根手指头。”
老太太惊讶了一下下,但不多,“那估摸着是当初生下来那个小男娃没能养大,不知道从哪儿收养一个年纪差不多的,我后来少往那边去,也不知道他们家情况。”
她和秦奶奶的态度,足以说明这年头抱养个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但白学习却觉得,自己作为基层干部有必要去了解一下孩子的来历,可千万别涉及拐卖婴儿啥的,那事儿可就大了。
见她若有所思,老太太劝她:“解放前谁家收养个把孩子,扔掉个把孩子,也不是啥稀罕事。”
“奶,按杨卫华的年龄算,他是建国后才出生的。”而且“收养”的时候正好是新龙国最难的时候,那三年天灾频繁,粮食大量减产,很多人都在饿肚子,有些小地方难免会混乱一些,浑水摸鱼也有可能。
“二姐,二姐?”
白学习打住话题,伸头一看,又是白天天。“咋?”
“有事儿,你来一下。”
白学习用油纸包好两个土豆饼,虽说她让她和小伙伴跟踪乔儒林周敏如是付了“辛苦费”的,但要她尽心尽力干活,还是得再给点甜头才行,帮你干和用心帮你干是两回事,收到的成效有时候也是天壤之别。
这不,白天天现在要跟她说的,也正好是这件事!
“二姐,有重要情报,要不要听取我的汇报?”
“放。”
“嘿嘿,今天我跟张小丫一起跟踪那个女的,就成子哥哥的老后娘,有重大发现。”她一直觉得周敏如看起来脸上没啥皱纹,还笑眯眯的,但就是有一种“很老”的感觉。
“哦,怎么说?”
“我们发现她今天下班后没像平时一样回家,而是去了吉祥胡同的一个院子,那里住着一个盲眼老太太,她去看望老太太,还给老太太买了这么大一块豆腐,至少有半斤。”
白学习皱眉,这些信息看起来很小,但她不得不上心,那俩公母真的不是啥好东西,不把他们往坏处想都不行。
“吉祥胡同的盲眼老太太,是不是个子矮矮的,头发白白的,牙齿掉光了,经常拎着个小板凳,爱到处跟人聊天说闲话那个老奶奶?”
“啊对对,我听见她还跟那个老后娘说了好几个人的坏话,谁家儿媳妇偷吃猪油渣,哪个叔叔偷摸别人老婆的屁股……哎呀好好好我不说,我就是转述事实嘛,这也不行。”白天天用土豆饼堵住小嘴巴,不说了。
白学习觉着,这完全可以算小家伙的“工伤”。
那个盲眼老太太她知道,她也挺头疼的,本来她四十多岁眼睛就看不见了,这是一件很值得同情的事,但她偏偏太长舌,太太太爱说家长里短,她这种还跟常大妈胡大妈不一样,这两位至少说得还有点沾边,顶多就是添油加醋,盲眼老太太那全是瞎传。
你就听听她今天说这几句,她可是【盲】【眼】老太太啊,她能看见谁偷吃谁摸谁屁股?这不瞎扯淡嘛。
毫无八卦技巧,全是泄私愤。
街坊邻居都知道她这臭毛病,不爱跟她来往,但凡看见她那标志性的动作——拎着小板凳颠颠的扶着墙出门,跑得比谁都快。
这样的人,偏她还有几个脾气暴躁、性格小气、武力值超群的儿子,我就问你,谁不怕?真是有多远躲多远,白干事都怕她。
她记得这么号人,单纯就是她那几个儿子不是善茬,去年她刚工作不久就去调解过两次他们跟人打架的纠纷:邻居家刚死了人,唯一的主心骨没了,孤儿寡母的哭一下是人之常情,他们倒好,嫌弃人家吵到他们睡觉,上门理论,那家的小儿子气不过跟他们争辩几句就打起来。
纯粹是以多欺少,以大欺小,白学习赶过去的时候老太太闭着眼嗷呜乱叫,叫嚣着谁敢惹她家,她家有几个儿子不像谁家是绝户云云,那小少年被他们压在地上打得够呛,鼻青脸肿压根看不出五官长啥样了,就这盲眼老太太的儿子们还不赔钱,也不送医,居然连道歉都不肯,差点把白学习给气个倒仰,后来还是龙大方去了才威慑住,让他们不情不愿地赔了五块钱。
五块钱哪,就那么点,他们还把“大炼钢”扔在地上,要让少年自己捡起来。
真的,白学习不记仇,但她一直记着这事,心里把他们骂了一百遍,连带着这个嗷呜乱叫拉偏架的老太太也记在了心上。
就这样一家子,可谓人见人厌的一家子,周敏如却去跟她聊天,还主动送她豆腐?这绝对有问题,大大的问题。
“你们听见她们还聊其它别的没?”
“没,老后娘还挺关心老奶奶的,那个词咋说来着,嘘嘘……”
“嘘寒问暖。”
“啊对对对,就是这样,还问她腿脚利不利索,小板凳坐得舒不舒服,她家里有些不要的木料可以帮她做一个新的,老太太挺贪心的,说行,要让她做四个新的来,说一个礼拜就要,我看见老后娘脸色可难看了,还翻白眼呢,说一个礼拜做不出来,要半个月才行。”
白学习有点好笑,周敏如这种绿茶影后,不是万不得已都很能演,盲眼老太太委实有点贪心过分,人家送你一个是看你可怜,你还张口要四个全新的,还要规定期限,哪怕是真好心也会凉的。
诶不对,周敏如为什么会这么好心要给她做板凳?除非……白学习在内心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二姐你干嘛这么笑,像大奸臣大反派似的。”白天天缩了缩脖子,她二姐的笑声真的有点恐怖啊,就像要干啥坏事似的。
“大人的快乐你不懂,桀桀桀~”
一个礼拜,嗯不算太久,但也足够了,她现在可是走街串巷的基干,要去谁家里一趟,只要不搞出太大动作,简直太正常不过。
***
第二天一早,李家母女俩带着两大搪瓷缸的瓜子来上班,李婶儿迎上来,比划着往白学习手里塞了一把,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随着几声清脆的“咔嚓”响,白干事点评:“瓜子儿很香,也够脆,还有点热乎,是刚出锅的吧?”
李婶儿紧紧看着她的嘴唇,通过她的嘴唇动作大致猜到她说啥,立马就高兴得“啊啊”叫,像个孩子似的。
“真好吃,我这就送过去。”
李婶儿做事还挺周全,炒了两种味道的,一种是大家常吃的五香味,一种是加了盐和糖的五香味,味道更足一些。刘主任尝了之后,又叫来食堂的人一起尝,一致觉得加了糖和盐的更好吃,并迅速下了三十斤的订单。
其实三十斤也赚不了几个钱,就是赚点柴火费和人工而已,但李婶儿依然很高兴,一面对着白学习“嗬哧嗬哧”的笑,一面竖起大拇指。
白学习也回她大拇指,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您也先别急,他们要五天后才用得上,你们先把材料备上,到时候现炒的更香一些。”
李婶儿猛点头,见没人注意这边,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白水煮蛋,塞白学习手里就跑。
鸡蛋还有点温度,似乎是她出门前就一直揣着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她,就一直贴着心口放到现在。
白学习敲开,硬往李红梅嘴里塞了半颗,“红梅姐,我真羡慕你。”
羡慕什么,她没说,吃完鸡蛋赶紧骑上车,直奔杨家所在的胡同。
她本来也只是打算来碰碰运气,毕竟今天不是星期天,不确定杨家会不会有人在,也是赶巧了,杨立兴的老婆居然在家。她看见白学习比谁都高兴,“哎哟白干事,街道上有啥指示和安排,你就让人带个话,咱们保证准时到,你咋还亲自跑一趟?”
大院里在家的都看过来,一脸期待,大家都知道当初找杨卫华的时候,就是白干事号召的,这可是个专门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好干事。
“前两天你们来宣传的那啥,防火救灾,咱们都学会了呢,火灾重在防,要是万一不小心发生了,该咋自救咱们都学会了,白干事是要来抽查的吗?”有人问。
这段日子白学习是几乎把所有人手动员起来做宣传,还亲自带人在各个居委进行应急演练,确保每户至少有一人要学会自救逃生,为了增强所有人学习的紧迫感,白学习还放话会不定时入户抽查。
这下倒好,听说“考官”来了,所有人都跃跃欲试。“白干事,抽我,我学会了!”
“抽我,我也会!”
“我全都会,我们家昨晚刚在家里演练过一遍,现在还印象深刻呢!”
……
白学习不由自主笑起来:“街道上没啥事,我说来看看嫂子家卫华好点没。”
杨嫂子高兴得见牙不见眼,“好了好了,都好了,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快进屋坐。”
杨家的屋子还是那么干净那么整洁,白学习坐到堂屋的小板凳上,眼见着邻居们散掉,才小声问起杨卫华的身体状况。
“这孩子除了有个梦魇的毛病,啥都好。”
确保杨卫华不在家里,白学习直接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听说你家卫华的身世……我想来核实一下。”
杨嫂子有点惊慌,连忙四处看有没有人,“这事可不能让卫华听见。”
她忧心忡忡地说:“这孩子也不知道咋回事,自从上次走失后,回来就不太对劲,总是心事重重的,这几天也不知道在研究个啥,把自己关在屋里,睡觉都拿着化学课本在看,他学习成绩那么好,也没必要这么用功啊。”
白学习没注意这茬,她的重点在于——杨嫂子的话做实了收养的事实。
“希望你能理解,我们街道干部有核查、核实辖区内人口情况的责任和义务,当年你们带卫华回到城里的时候他应该是大了,你们也没主动来报备,咱们就把他登记成你们的亲生孩子。”
她再三保证:“你放心,今天的谈话只有你知我知,如果没有什么异常的,我也不会上报你们的情况,更不会让卫华知道。”
杨嫂子很信任她,“这也是你对工作负责,我理解的,卫华确实不是我和立兴生的孩子,当年那孩子还没满月就没了,我受不了,整天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立兴就提议让我带着口粮回农村娘家休养一段时间,厂里也体谅我,痛快地批了假。”
“我娘家在隔壁市下头的镇子,下了火车之后还要走两个来小时的山路。那是夏天,六月几号来着,反正就是刚过儿童节没几天,那一年雨水来得早,从儿童节那天开始下雨,一直没停过,进山的路泥泞不堪,我一边走一边哭,哭着哭着忽然听见孩子哭声,一看原来是一座破庙里,有个男人在打孩子。”
她娘家的情况白学习来之前就了解过了,话没假,问题是,“打孩子?”
“对,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挺斯文的,快三十岁的样子,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谁知道却是个心狠的,那孩子才两三岁,话也说不清,整张脸红通通的眼睛水汪汪的一看就是发着高烧,他不仅不带去医院看,还使劲扇孩子嘴巴,孩子脸上又青又肿,两个嘴角还流血水,我一个外人看着都心疼。”
杨嫂子叹气,“我就劝他,说孩子应该是发烧,生病了,别打了,赶紧送医院吧,谁知道他还怪我多管闲事,他说孩子是他在路上捡到的,要是我喜欢的话就十块钱卖给我,我当时……”
一个刚经历丧子之痛的新产妇,既心疼孩子遭罪,又确实想要个孩子。
白学习认真判断她的神情,“这个孩子真是你买的?”
“真真的,我对天发誓,我敢用卫华的身子骨发誓,真不是我偷来抢来的,是那个男人说他捡到的,他也不养,我才买的,当时十块钱可不少了。”
白学习面上平静无波,“你有没有想过,那男人或许不是捡到的孩子,而是偷来或者抢来的孩子,他其实是个人贩子,你参与买卖也是犯法的。”
杨嫂子吓得瑟瑟发抖,“我……我知道,其实当时我也想到有这个可能,但我,我……我实在是太想要个孩子了,我当时想的是,我自己的孩子已经没了,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这个孩子也没了啊,那男的就不是个人,病了不给看,还把孩子扇成那样,那就是个畜生啊,继续落那畜生手里,孩子可能就……就……呜呜,白干事我错了,能不能不要抓我去坐牢,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我……呜呜……”
白学习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首先她是打心眼里反感她“买”孩子这件事的,但就像她说的,她要是不把孩子带走,斯文畜生就要把孩子打死了。
“你都不知道,孩子落我怀里的时候,他那黢黑的小手抓我的衣服抓得有多紧,我一路紧紧抱着他,告诉他,我不会抛弃他的,不会打他的……正好那时候我的奶水也还有,我就喂了他……一直喂到六岁。”
那年头正是最艰难的三年,奶水就是她能给孩子最好的东西了,哪怕他已经不是嗷嗷待哺的小婴儿,但只要还有一滴,她都会喂给他。
“白干事,我和立兴老实巴交了一辈子,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菩萨咋就是不给我们一个孩子呢?那些年你都不知道我们咋过来的,你都不知道,立兴看见这孩子的时候,跟我一样都高兴哭了。”
白学习继续沉默,她的内心备受煎熬。
“我怕那男人反悔来要孩子,就谎称自己是临市人,单位也在临市,还给了他一个假名字和假地址,那天晚上我也没回娘家,先带孩子去县医院看病……还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
原来,杨卫华当年确实是病了,她一开始以为是发烧,去到县医院才知道是严重的贫血和感染,差点成了败血症,她花光积蓄在县医院住了半个多月,要是晚来一天半天的,孩子可能真就没命了。
不说别的,她自己生孩子都没舍得去医院住两天,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仅仅是因为他是个孩子,还病了,她就愿意花光积蓄让他去住半个月,你要说她不善良那肯定是冤枉人,但你要说她完全是善良本性吧,又……算了,白学习觉得自己还是别纠结这事了。
“出院后,我也不敢带回家来,就回了娘家,一直谎称生病,跟单位请了个长假。”一直在乡下躲到孩子病情稳定才带回来,“孩子底子不好,生得瘦小,我把实际年龄报小两岁也没人怀疑,我们本来想着居委会和街道办要是来问,我们就说实话,但一直没人来过问,我们就想干脆装傻充愣混过去……”
杨嫂子的声音越说越小,她也知道自己理亏,要是早点去找街道报备,或许就没什么事了,可偏偏她拖了这么多年,还想蒙混过关,事情性质瞬间就可大可小。
几次接触下来,看得出来杨立兴家两口子还是比较善良的,也没啥坏心,白学习内心是更倾向于相信杨嫂子的说法,但她也知道目前自己了解到的版本只是杨嫂子的一面之词,唯一能证实她的说法的办法,就是找到那个眼镜男,当面对质。
但话又说回来,杨卫华要真是他从别处拐来的,他肯定也不会承认。
“白干事,你能不能不要让公安抓我,我真的当时就是脑子不清醒,也是看孩子可怜,才想着……”
“这件事我决定不了,还是得请示领导。”
“你刚才不是说不上报?你可不能骗我啊白干事,我是因为信任你才跟你说这些话的,你不能辜负我的信任啊你……”
好吧,白学习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谁让她一开始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复杂。
杨嫂子见她松动,连忙又哭又求的,看着她情真意切的眼泪,白学习第一次发现,基层工作真的很难做,法理和情理冲突的时候,该怎么决断?自己轻轻松松一句话,毁的可能就是一个家庭多年的和谐与安定。
她挣脱杨嫂子的哭求,离开大院,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犹豫,自己要是真上报领导的话,不仅增加了很多工作程序,也辜负了杨嫂子的信任,但要是不报的话,等于默认了杨嫂子买孩子的行径,到底该怎么选择……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市公安局后门,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的时候,忽然看见前方后门闪出一道熟悉的人影——龙芳芳。
白学习本来对她不感兴趣,想避开的,但奈何她鬼鬼祟祟的,嘴里念念有词,怀里似乎还揣着什么东西……关键是她一脸兴奋,一副马上就要捡到大钱的模样,白学习立马就精神起来。
龙芳芳这些年借着先机可没少发财,全凭在各种黑市上捡漏,白学习根据她一贯消费水平估计,她现在少说也是万元户的身家了。自己跟着她,是不是……也能捡漏?
哎呀哎呀,捡漏的诱惑她实在决绝不了呀!
想到这里,她内心再次发出“桀桀桀”的怪笑声,一个闪身,躲到一棵粗壮的大树后面,假装等人,实际却是在远远地观察龙芳芳的举动。
虽然只能看见她的背影,但龙芳芳没走太远,加上白学习这段时间随着异能的增强,似乎连听力也增强了不少,隐约能听见她在念叨什么“姐姐”“弟弟”的,细细的似乎还能听见“火灾”两个字。
火灾?白学习立马精神大振,凝神想要细听,龙芳芳却从怀里掏出个笔记本,撕下来一页,撕碎之后扔进了路边的垃圾堆。
这时候像书城这样落后的内陆城市还没有在大街小巷放置上垃圾桶,不太繁华的路段都是露天垃圾堆。她扔掉碎纸高高兴兴地离开,白学习等她彻底消失后,顾不上脏和臭,徒手将她扔掉的碎纸刨出来。
嗯,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累和脏的。
纸张也不算很碎,就是一般笔记本的大小被撕成十六瓣,随便一拼就能拼出来,看来龙芳芳很自信,没觉得会有人去捡她扔掉的废纸,或者认为就算捡到也没事,这时代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看懂——
上面的字,不全是汉字,表面看有汉字、英文字母或者汉语拼音缩写、不知名符号,但白学习作为一个会上网的现代人,对于这种英文字母夹杂汉语拼音和简单汉字的记录方式一点也不陌生,小学时候班级里有的女同学就喜欢用这种方式写日记。
不用五分钟,白学习就把她的“秘密记录方式”给破解了:今年的六一儿童节会发生一起特大火灾,始作俑者是一名叫杨卫华的十六岁少年,他在出事前不久还曾走失过一次,最终在市三小学被找到。而他纵火的动机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家人报仇,同时他还有一个失散多年的亲姐姐,就是当初他在十三小学走失时遇到的人……
电光火石之间,最近总感觉不对劲的信息一下子完全涌入脑海,白学习在经过短暂的分析和推测后,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作者有话说:
加不动了,先正常日更吧,等哪天能加的时候再加【呜呜】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高强度加更让老胡有种身体和脑子同时被掏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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