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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

    第46章


    而要证实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白学习只需要立马到六棉厂一趟。


    不过,在这之前,她需要先确认一些信息。


    对面酒仙桥派出所, 刘学东听完她的话后有点好奇,“学习你咋要找别的街道的居民信息啊?”


    “你就说能不能找吧。”


    “能能能,肯定能,上次芝芝生我气还多亏你帮我解释呢,别说你只是找其他街道的,就是找其它市的,我也给你找来!”刘学东拍着胸脯保证。


    白学习看了看时间, “那你倒是快啊,我等着呢。”


    明天就是儿童节了, 她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就为一件事, 现在自己终于似乎找到“引线”所在的位置,有可能把即将爆炸的汽油桶给熄灭掉,她真是一秒钟都不敢耽搁。


    “等着吧,啊, 就一个电话的事儿。”


    刘学东这家伙虽然聒噪, 但他同学朋友多, 从小在公安系统家属院长大, 同系统内兄弟单位的熟人也多, 一个电话过去, 很快就问到她要的信息:“这个王丽萍出身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她父亲是一名酱油厂工人, 母亲家庭主妇,下头还有俩弟弟。”


    “她那俩弟弟多大?”


    “双胞胎弟弟,都是十八岁。”


    王丽萍别看面嫩, 其实已经二十四岁了,比白好好还大三四岁。


    刘学东顿了顿,“你也奇怪她怎么比弟弟大那么多吧,其实她是被收养的,她养父母婚后多年一直没孩子,后来说是回老家路上捡到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带回家来取了个招娣的小名儿,果然没多久她养母就怀上了,还是双胞胎,只要名字是后来上学报名的时候,嫌不好听随便给她安了个。”


    前些年这样的事不少,有时候街道办或者学校给孩子随便安的名字都比家长取得好,至少它就只是个名字,没有任何枷锁。


    此时,白学习也来不及吐槽这小名,“真是路上捡到的?会不会是买的?”


    刘学东耸肩,“这谁家买也不会买个小姑娘吧,还是年纪大已经记事的小姑娘……不过,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


    就跟杨卫华一样,只要杨立兴两口子一口咬定是捡的,不提十块钱的事儿,谁也拿他们没办法,但至少杨嫂子还是个厚道人,愿意说实话。王丽萍的养父母就不一定了。


    “她养父母对她怎么样?”


    “那你可问对人了,我这哥们正好就住他们胡同,算是一起长大的,王丽萍小时候可是远近闻名的小苦瓜,她养父母当初收养她只是为了养个引子,后来又有了自己的孩子,还嫌她占了自家儿子的口粮呢,经常不是打就是骂的,八岁就要洗全家的衣服,大冬天要给俩弟弟洗尿布,一双手冻得又红又肿,每年冻疮一发就要流脓,写字都握不住笔。”


    白学习点头,仅凭几次接触的印象来看,王丽萍确实有一双跟她甜美脸蛋不匹配的粗糙大手,一看就是从小干活苦过来的。


    “有时候,街坊邻居都觉着那家人养她就是为了使一个不用钱的保姆,稍有不顺就拿她出气,她俩弟弟尿床居然也打她,怪她咋不半夜叫弟弟起来尿尿,你说这离谱不离谱?几岁的小孩还得管比她更小的人拉屎尿尿,这我听着都离谱。”


    “不过她那俩弟弟也不是啥好东西,听说小时候经常偷钱偷东西,一被发现就赖王丽萍身上,她养父母不问青红皂白就揍她,有一年快期末考了,就因为家里少了一颗鸡蛋,他们就把她揍得下不了床,左边锁骨还骨折了,要不是邻居看不过意,他们都不打算带她上医院看,后来也是大家谴责,居委会干涉,街道办教育,他们才带她找江湖游医随便配了点草药。”


    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女孩,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承包全家的家务,时不时还要被两个熊孩子诬陷,被养父母拳脚相加……白学习不敢想,要是自己过的是这种日子,她长大后会不会想要把整个世界毁灭。


    而王丽萍,无论见谁,都是甜甜的笑。


    “哦对了,她学习成绩很好的,可惜她养父母不愿供她,只上到初中毕业,后来她被分配到酱油厂当小工,是她自己凭借着一手好字和好口才,被去那边打酱油的教委领导看中,提到小学去教书。”


    白学习居然不知不觉跟着松口气,哪怕只是代课教师,至少也算半脱离养父母的掌握了。


    “几个月前她结婚了,嫁的对象就是你爸妈他们厂的,听说条件还挺不错,也算是运气好,她要是不自己找个好的,她养父母搞不好就要给她配给鳏夫懒汉了,下头那俩弟弟可还想要她的工作和彩礼钱呢。”


    姓王的一家子,不把她身上最后一滴骨血榨干净是不会罢休的。而李爱群的父母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就是怕沾上这家蚂蟥精,怕一辈子甩不掉。


    刘学东也被这些事搞得情绪低落,“她怎么这么可怜呐,这家人也是,既然收养了你就好好养着呗,偏要这么作践人,王丽萍在遇到他们之前,说不定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疼爱的小姑娘,咋就成了他们家的小保姆呢……唉……”


    白学习更是心头一痛,遇到泥潭,深陷泥潭,还能靠自己从泥潭里爬出来,王丽萍真的是一个很坚强的姑娘,而以前一直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嫁给李爱群那王八蛋,现在白学习似乎隐约摸到点真相的边缘……


    “对了,我那哥们还说了,最近几年王丽萍老去他们派出所找人,说要找个啥男孩,她自己也好几次到所里要求开介绍信来往于周边几市,要不是我那哥们跟她认识,其他人都不愿意开,怕得罪王家人。”


    白学习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对了刘学东,能不能再拜托你帮我个忙?”


    “嗐,跟你东哥还客气啥,你就直说呗。”刘学东挠了挠后脑勺,“说不定咱俩将来还是亲戚呢。”


    他可是知道的,自家老哥正在追求好好姐,可惜好好姐有点不太开窍,都不怎么搭理大哥,自从一开始借着工作的由头接触两次请吃过两顿饭后,再请看电影送东西,好好姐就啥也不要了……嘿嘿,他这做弟弟的要是能从旁助攻一把,大哥将来还不感谢死他?


    白学习白他一眼,想得美!


    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年龄,对照杨嫂子见到杨卫华的时间,“说正事,你帮我在全省范围内,尤其是咱们书城市和临近两个市的辖区内打听一下,有没有一对姐弟在1960年六一儿童节前后丢失,丢失的时候姐姐大概是七八岁,弟弟两三岁左右,他们的父母应该是有一方或者双方个子比较小巧,皮肤比较白,母亲笑起来可能还有酒窝,父母有一方或者双方是六指,当然也有可能多出来的是脚趾头。”


    她说的要求太细太小了,似乎也很繁杂,但这恰巧是找人最关键的信息,刘学东连忙收起嬉笑,掏出笔记本,把这些条件一个个的记录下来。


    他咬着笔帽问:“你咋能肯定这些细节?”


    白学习心说,她也不是完全肯定,她只能寄希望于龙芳芳日记里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希望这个冲浪选手能真的有干货。


    但她除了信她,也别无选择。


    正准备走,忽然听见大门口闹哄哄的,刘学东脸色一变,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又来了。”


    白学习立马顿住,“咋了,是谁?”


    刘学东一张脸跟便秘表情,“盲眼老太太。”


    “吉祥胡同那个?”


    “你也知道?”


    白学习和他对视一眼,同时叹气,原来不仅她烦这老婆子,就连派出所也拿她没办法。


    “你都不知道他们家真的是……唉,我来上班之前就听刘所长说过,说让我尽量别选酒仙桥,去五里河都比来这边强,说这边有个特难缠的老太太,又是残疾人,年纪又大,软硬不吃只想占便宜,来了之后我才知道啥叫厚颜无耻,啥叫胡搅蛮缠。”


    盲眼老太太的儿子们,别看他们都是些无业游民,没啥正经工作,你想用“找单位”施压都不行,人家压根不吃这一套,但他们又非常懂“法”,越是讲道理的机关单位越是拿他们没办法。


    “就说打架闹事吧,他们也不是往死里打,也不跟硬茬子打,就专挑那些孤儿寡母的欺负,我们去抓人,一说都是互殴,他们也受伤了,受害者一方也怕招来他们更狠的报复,不敢指证。”


    “盲眼老太太还知道添乱,我们一去抓人就哭天喊地,闹得整个街道都以为咱们是冤枉好人似的,就上次我们去抓她儿子,人都拷上了,你猜她怎么着?她躺咱们自行车底下,说要抓人就得从她身上碾过去。”


    “还有一次,她直接打开一瓶农药,叫啥六六六的,凑在嘴边,说谁要是把她儿子带走,她就喝死在我们面前,人一家子还去市里革委会告我们,说我们办冤假错案,说我们搞栽赃陷害,刘所长气得想骂娘。”


    刘学东噼里啪啦,越吐槽越气,为啥派出所尽量不管他家的事,不是不愿,是不敢,当场闹幺蛾子就算了,她第二天还要来派出所闹一出,“你说把她拘留吧,她都七老八十了,拘进来我们还得伺候她吃喝拉撒,人家儿子可懂法呢,说啥七十周岁以上的不用行政拘留,七十五岁以上的故意伤害都要从轻处罚,再加上又是个残疾人,动不动就说咱们欺压霸.凌残疾人,把我们说成是黑心肝的,你都不知道我们有多怕这一家子。”


    反正就是越讲理的地方越拿她没办法。


    白学习也深受其“害”,跟着聊了两句,等刘所长等人好说歹说把那一家子劝走,白学习才出门。


    这一家子,算是目前酒仙桥的第一无赖,看来得想法子除害才行。白学习想着,骑上车离开派出所。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六棉厂火灾,关于那场火灾,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也有过很多种怀疑,但都无从证实,因为她上辈子只顾着当卷王,除了知道有这场火灾,她压根没时间去深入了解这件案子。


    反倒是龙芳芳,她的空闲时间很多,几乎都是全天在线的冲浪选手,又常混迹于本地论坛,知道的细节就比她多多了。


    “还是那句话,虽然大家都是穿越,但龙芳芳是受到命运眷顾的,是开卷考,而我白学习就是盲考,完全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什么赛道,会遇到什么隐藏关卡。”


    来到六棉厂。此时的六棉人们还不知道明天就会有一场熊熊大火吞噬他们的家园,他们的亲人,上班的,下班的,买菜的,做饭的,玩耍的……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那么生机勃勃,又那么岌岌可危。


    白学习这两天没少往这边来踩点,把每一栋楼的火灾隐患给排查了一遍,她只记得起火的楼是一栋家属楼,但龙芳芳的日记里却清楚记得是三号楼。


    三号楼比其它几栋更大,所以住的人也更多。她记得在自己看过的警示纪录片里,据后来的专家分析,最先起火的是二楼中间一户筒子楼住户,但那晚恰巧有一名下夜班的工人,不小心把最底下的楼门给锁上了。火灾发生之后,即使能及时醒来,在找不到钥匙的前提下想要从里破开楼门逃出去也很难,所以遇难人数才会那么多。


    而二楼中间人家……


    白学习站在楼门口,抓住一个大婶询问:“请问李科长家住在哪里?”


    “爱群家吧,喏,就二楼中间那户,门口放着煤炉子那户。”


    第一个猜测得到证实——最初起火的人家是李科长家,也就是李爱群家。


    ***


    白学习再次快马加鞭赶往市三小,这个点儿还没下班,校园里有种独有的热闹与喧嚣,朗朗书声充斥其中,她向门卫拿出自己的工作证,“同志你好,我是酒仙桥街道办的,今天过来了解一下上次我们辖区内少年走失的情况。”


    门卫每天见那么多人,已然忘记上次她带着白天天过来“感谢恩人”的事,一听她提起这茬立马来了精神:“哎哟你们可来了,听说那天那孩子的父母很着急,还惊动了公安是吧?”


    “他们家只他一个孩子,也难怪父母会紧张,这要是被人给拐了还不得哭死啊,要说也是他运气好,正好走到这里的时候遇到了咱们学校的王老师,王老师多好的人呐,看他好像说胡话,当场就把他带进办公室休息,还给他泡了杯糖水,她以为孩子是跟家里人闹矛盾离家出走,还好言好语劝了挺久,是个大好人呐!”


    白学习静静地听着,是吗?


    有人说她可怜,说她悲惨,有人说她是大好人,王丽萍这张甜美无瑕的面具下的嘴脸,到底是人是鬼?


    “王老师啥都好,别看她只是代课教师,但在咱们学校人见人夸呢,她找的对象也好,是六棉厂的大学生技术员,小两口感情可好,可恩爱着呢!”时间一长,随着王丽萍做的好事越来越多,大家好像也忘了她当初怀孕逼宫上位的事了。


    白学习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跟门卫寒暄一会儿,按着记忆来到王丽萍的办公室门口。听说她找王丽萍,办公室剩下的唯一一名老师说:“她还没下课,不过快了,也就五分钟,你进来坐着等会儿。”


    接触过这么几次,白学习对王丽萍的出身一直没在意,只知道她是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父亲是一名工人,母亲是家庭主妇,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她在市三小的工作也不是正式工,现在想来,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忽视了很重要的线索……


    “明天儿童节表演的节目,你们班排练得咋样了?”


    “还不错,同学们都很努力,每天自愿留下排练,今天我让他们都别留了,赶紧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准备好明天演出的衣服。”王丽萍笑眯眯地说着,看见白学习的脸,脸上的表情收了收,跟同事告别后,走到白学习跟前,“又见面了,小妹妹。”


    “你好,王老师。”


    白学习这么淡定,不像上次的焦躁,王丽萍有点奇怪,“你这次来找我,又是因为什么事?我跟李爱群已经结婚了,不能还是同一件事吧?那我看我俩没有聊的必要。”


    “杨卫华,我们辖区内那名十六岁少年,您还记得吗?”


    王丽萍面上表情不变,但瞳孔却迅速地收缩了一下,犹如猫儿被人激怒的前兆。“哦,是那孩子啊,我知道,你是……”


    “我是酒仙桥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这次是代表我们街道来感谢您那天对孩子的帮助。”


    办公室其他老师一听是这个事,立马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说道:“哎呀咱们王老师那天也是凑巧,她本来下午没课,打算回家的,刚走到大门口就遇见那孩子梦游似的,两眼发直,嘴里念念叨叨,一脸的眼泪,要不是她拉了一把,那孩子就要往大马路上冲了,诶对了白干事,这杨卫华到底是啥病啊,我听人说他好像从小就有这梦游的毛病?不分白天黑夜,发起病来谁叫都不会醒?”


    白学习轻轻看了王丽萍一眼,她面上表情还平静,但垂在身体的双手手背青筋凸起,似乎有什么立马就要爆破她青紫色的血管,喷薄而出。


    “我也是听他家人说,好像就是梦游。”


    “那他这梦游也忒严重了吧,咱以前听过的都是夜里睡着才发病,他连白天都会发病,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呀?”


    “我觉着就是受刺激了,把脑子里的啥,医学上叫神经,把那根神经刺激坏了,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病……”


    “诶呀王老师你嘴唇咋出血啦?”有一名女教师发现,连忙问。


    王丽萍低头,掏出帕子擦了擦下嘴唇的血口,很平静地说:“没事,就是讲课讲多了,口干舌燥的,你们快回去做饭吧,我跟白干事聊两句就走。”


    她的嗓音似乎比平时要沙哑很多,再也没有了那副甜美,大家觉得是讲课讲多了的缘故,毕竟当教师的,多少都会有点这个毛病。众人恋恋不舍地离开,走之前还很贴心地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王丽萍坐在凳子上,依然在慢条斯理地擦嘴唇,但白学习就是能看出来,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很多,平时娇俏可爱的脸上也布满了寒冰。


    “白干事所来到底是为什么事?”


    白学习拉一把凳子,坐到她对面,视线依次从她的左手到右手,又到下面穿着袜子鞋子的脚上……跟她猜测的差不多,王丽萍的手指没有异常,但她的右脚是六趾。同时,她的左侧锁骨也有陈旧性骨折的痕迹,当年被养父母打到骨折所言非虚。


    当初第一次遇见她和李爱群的时候,白学习只顾着看她肚子,也没留意她的多指症,当然就算留意到也不会多想,毕竟这又不是什么罕见病,这是很常见的先天性畸形,在普通人群中的发病率很高的,她即使看见也不会将之与杨卫华联系到一起。


    “王老师,我想先说明一下我的立场,我今天过来并非代表单位,而是在事情真正被定性之前,以我个人的名义来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王丽萍垂着眼,“什么事?”


    “你觉得,杨卫华这孩子怎么样?”


    王丽萍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这跟她以往的笑容都不一样,虽然不是那么甜美,却让人有一种“有温度”的感觉:“很好,除了身体差点,性格好,读书好,还有孝心,那天我一直陪到他醒来,他第一句话就是问能不能送他回家,他怕父母担心。”


    “这说明他的养父母对他足够好,你说对吗?”


    王丽萍脸上的笑依然很有温度,“是,他们对他真的很好,把他养得很好,非常好。”


    “一连用三个‘好’来形容,这说明你是发自内心的承认杨立兴两口子对你弟弟的养育之恩,对吗?”


    王丽萍点头,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自己钻进她的圈套了,她立马冷下脸来,“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是为你姐姐鸣不平,大可不必绕这么大个弯子,我可受不起。”


    白学习也笑了,这么长时间,终于触达她的内心世界了,“你觉得就李爱群那样的男人,值得我屡次三番来找你吗?你自然也是看不上他的,准确来说你不惜假怀孕嫁进他们家,为的从来就不是他,而是他父亲李主任对吗?”


    王丽萍又露出招牌式的甜美微笑,“小妹妹话可不能乱说,他是我公公,你这是造谣知道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搞不好会毁了我一个女同志的名声。”


    “你当然不可能对他有男女之情,你只是想要报仇而已,对吗?”


    王丽萍的瞳孔再一次收缩,“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白学习直视她的眼睛:“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李主任是不是常年戴眼镜?”


    “你不否认,那就是承认我说对了。好,下一个问题,你在养父母家过得并不好,但一直支撑你活这么多年,爬出泥潭的动力,就是要报仇,找到那个曾经害了你们的眼镜男人报仇,对吗?”


    王丽萍看着她的眼睛,脸色青灰。


    “我猜,你也是机缘巧合才在去年找到那个眼镜男,也就是李主任,所以你想方设法接近他儿子,最后不惜以身饲虎嫁进他们家,你想要让他们家也尝尝你小时候尝过的滋味,对吗?”


    “……”


    “当然,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放弃寻找自己的亲弟弟,你对同样走失、被拐的孩子有种天然的比别人更深刻的同情,所以你宁愿自己骨折甚至有生命危险也要救下被拐的孩子……终于,多次往返周边几个市都一无所获之后,皇天不负苦心人,就在上个月,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你居然在学校门口遇到了陷入梦游状态的杨卫华,你一下子就认出来,那是你的弟弟。”


    白学习真心感慨:“你的记性一定非常好,异于常人的好。”当年才两三岁的弟弟,她居然还能在十六年后再次认出来。


    一般人,多年不见的成年亲戚都不一定能认出来,更何况是从幼童到少年这样长的跨度,杨卫华的改变是非常大的。


    而记忆力超强的她,这么多年里,肯定在心里不断地、反复地重演当年的痛苦,她不仅记得拐走他们的人,记得他的样子他的身高他的胖瘦他的口音,记得每一个细节,自己生活得越痛苦,养父母越越是虐待她,她的记忆越是清楚。


    上天给了她超强的记忆力,却没给她好好读书的机会,只给了她痛苦的童年。


    “我真的不敢想象,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白学习无法保持平静的表情,她的眼角滑下两滴泪水,为了这个坚强的女孩,为了他们姐弟俩的命运。


    这是自她成年后,很罕见的流泪,还是为一个陌生人。


    王丽萍早已泪流满面,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痛苦真的有人能知道,“不,不仅如此。”


    白学习一愣,难道实际情况比自己推断的更悲惨吗?“你要是愿意,可以跟我说说,我陪你一起想办法,你这么好的女孩子,不该跟李爱群那样的王八蛋过一辈子,一点也不值得,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但她没办法停下来,她活着就是为了让李家人承受同样的痛苦,她不可能停下的。


    白学习见她油盐不进,想来也是,自己目前只是攻破她第一道心理防线,一个坚强的能靠仇恨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女孩,是不可能轻易为她几句话动摇的。


    “好,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勉强,但是你想一想杨卫华,想一想他的养父母……因为你有一颗柔软的心,你自己过得不好,但你知道杨立兴两口子在竭尽所能的对你弟弟好,你的弟弟有无限光明的未来。”


    果然,王丽萍又柔软下来了,找到弟弟是她目前为止最幸福的事,而知道弟弟过得很好,被养育得很好,是最最幸福的事。


    “估计你已经了解过,他的学习成绩很优异,将来肯定能考上重点大学,你就不想让他去北京,去上海,去看看祖国的首都,去看看繁华的大都市吗?你就不想他将来能拥有一份光荣的工作,成为一名对社会对国家有用的人吗?”


    “想,我当然想,我的事也不会影响到他,他那时候太小了,完全不记得那些事了,我们现在也没有任何明面上的亲缘关系,我要是因为作茧自缚进了监狱,也绝对不会影响到他。”


    白学习冷笑,“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有梦游的毛病?为什么会四处求医也治不好?当年的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你自己好好想想。”


    这只是她的猜测,大学时候学过一门医学心理学,里面就说到有些精神类病症其实并不是脑神经发生了什么器质性的改变,而是童年创伤造成的,是心理因素导致的神经功能的改变。


    王丽萍怔了怔,“你……你的意思是,卫华他记得我们当年经历的事?”


    尽管不想让她难受,但白学习还是实话实说:“我猜测是这样。在见到你之前,他或许只是潜意识里有点隐约的记忆,但在见到你之后,他脑海里这段被封存多年的记忆被拉扯出来,甚至我怀疑他已经知道仇人是谁了。”


    “不可能,他不会记得,他还那么小,才……”王丽萍也有点慌了,她是宁愿把痛苦自己承受,也不愿让弟弟知道的人。


    而她亲身经历过,知道这段记忆有多痛苦,她不愿意弟弟再承受一遍。


    她的惊慌,反倒让白学习一松。


    这说明自己好像找对方向了,于是继续道:“你仔细想一想,这段时间有没有人跟踪你,尤其是六棉厂李家那一片,有没有陌生人出现。我这么说并不是危言耸听,因为我已经掌握到一些信息,对你弟弟非常不利。”


    “什么信息?”


    白学习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白干事,你就快说吧,我知道你今天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找我,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是不是卫华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让你们注意到了?你只管说,我会好好教育他,绝不会让他犯错。”她像一个操心的家长,生怕自家孩子前途被毁。


    但白学习挺想告诉她,没必要,杨卫华有自己的父母,她不必把他驮在自己背上。


    “我看不是他要犯错,是你在引导他犯错。”白学习凉凉地说,心里道歉,这个锅你只能先背上了。


    “我引导他?我没有,我没有跟他提一个字,我甚至都没跟他相认。”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有绝佳的记忆力,他跟你是一母同胞的姐弟,他的记忆力也不会太差。”


    王丽萍沉默了,其实那天她隐约感觉弟弟好像也认出他来了,弟弟一直说他觉得她眼熟,亲切,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杨嫂子跟我们反映,卫华这孩子自从找回去后就不大对劲,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学习成绩滑落得很厉害,关键是他最近好像病情加重了,这两天做梦的时候老是念叨什么‘要让所有人死’‘大家一起死’‘烧死你们’的话,但醒来他又不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杨嫂子只是怀疑他做噩梦,你觉得是这么简单吗?”


    王丽萍一脸苍白。


    “你是成年人,你能按捺住自己的仇恨,但他还没有这个能力,骤然想起以前的经历,他很有可能走上极端。”


    王丽萍点头,她是教师,她懂这个道理。


    “而且,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我已经掌握到一些信息,他可能正在预谋明天,也就是儿童节的晚上,要去李家放火,为此他还专门研究了好几天的化学课本。”


    王丽萍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双手有些颤抖。


    白学习就知道,她报仇是报仇,但她绝对没有丧失为人的道德底线。“你是成年人,清楚纵火的危害,李主任家那一栋楼里住了那么多人,每一个都曾跟你打过招呼,关心过你,李主任该死,但那些邻居何其无辜?他要真放火了,自己能不能逃得出来两说,就是逃出来了,纵火罪也是要枪.毙的,你也不想刚找到他,就看见他的尸体吧?”


    王丽萍惊恐,摇头。


    “我不知道儿童节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为什么要挑选这么一个日子下手,我得到消息后暂时还没有上报,就是想着他还年轻,偶尔有冲动的时候,只要坏事还没发生就还有挽救的余地,你会和我一起努力,把他扳回正轨的,对吗?”


    “你真的没……没有报……”


    “我发誓,我来是为了挽救他,挽救你,任何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王丽萍咬牙,从胸腔里挤出最后一口气,“你说,需要我怎么做。”


    “既然他只是想报仇,那就先他一步,把仇人消灭掉。”


    王丽萍不太懂,“我虽然恨不得他们全家都死,但你要让我直接杀人吗?”


    白学习笑起来,“你要是杀了人,你弟估计会更疯,更不可控,到时候他再捅出天大的篓子也没人给他擦屁股喽。”


    虽然这么说有点道德绑架她,但此刻白学习已经没有办法了,明天晚上就是杨卫华动手的时间,这个世界上唯一能阻止他复仇的,也就只有王丽萍。


    “咱们要相信法律,相信正义,虽然这话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忽略了你们这么多年承受的痛苦,但你要想的是报仇之后,你的人生要怎么过,你弟弟要怎么办。走正规途径,报警,是目前唯一能最大程度保障你们利益的办法。”


    王丽萍沉默。


    白学习当然知道原因,但她还是想给她一点希望,“你放心,我认识人,只要你们愿意报警,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他们在法律范围内受到最严重的惩罚,最大程度的让你们全身而退,我来之前也了解过,如果你们能找出更多的受害者,证明他不仅仅拐卖了你们姐弟俩,受害者越多,证人越多,他就可能被判得最严重。”


    白学习借口报纸上看来的,给她举例后世那几起震惊全国的人贩子审判案件,一起起诉的人越多,越有胜算,刑罚也会越重。


    “你看,这几个案子里的人贩子,都被判处死刑了,即使他们提起上诉也没用,法律是公平的,这么多人受到伤害,肯定不会就这么……”


    没等她说完,王丽萍忽然打断道:“可是我们该去哪里找其他受害者?我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找到一个证人,我虽然年纪小,但我确实记得很清楚,他把我们卖掉的时候没有证人,顶多就是我的养父母和杨叔杨婶儿……但他们估计也不会现场指认,为了自己的孩子,他们不会给自己留下案底。”


    指认卖方,他们作为买方肯定也要受惩罚,这也是这类案件不好追溯的原因之一。


    白学习沉默,这还真是个大问题。所以后世才会有很多人大力倡导买卖同罪,但有的专家又会反对,觉得买卖同罪的话会更难追溯更难抓到人贩子,更难定罪。


    而作为被害人的王丽萍和杨卫华,当年只是几岁的儿童,因为记忆力和主观因素的存在,他们的证词本身就没什么可信度,要被采纳也很难。


    难,很难。


    忽然,王丽萍抬起头来,“要是他犯的不仅是拐卖人口罪,还有故意杀人呢?”


    白学习心头一跳,能听见自己那可心脏“砰砰”的声音,动了动嘴唇,她发现自己这一刻居然发不出声音。


    酒仙桥啊酒仙桥,原本就只有几个泼妇有几个无赖有几件小小幺蛾子的酒仙桥,能抓到王永福周永那样的大流氓就算“惊世骇俗”了,现在扯上拐卖儿童不算,居然还要扯上故意杀人了吗?老天爷啊,白学习觉得自己这工作干得,属实有点惊心动魄。


    使劲咽了两口唾沫,她才挤出三个字,声音小得只有俩人能听见:“你确定?”


    “我怀疑他还杀了我的母亲,因为我后来曾回去那一带看过,也从侧面问过一些我们以前的邻居,他们都说自从我们找不见后,我母亲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回娘家,没有跟婆家人打过一声招呼,也没有任何征兆的,就再也没人见过她,有人说她是伤心过度,可……可是,不会的,我知道不会的,我母亲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她一定会想着要找到我们,而不是放任我们生死未卜,自己去寻短见。”


    说着说着,王丽萍的眼泪又下来了。


    白学习心头大恸,这或许才是她想自己报仇的原因。


    她连忙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手帕,“干净的,擦擦。”


    她也需要时间消化一下这个消息,如果只是拐卖,确实不太好找证人证据,毕竟都这么多年了,但要是涉及谋杀,那可就需要刑警来仔细查验了,性质也会更恶劣更严重!


    “其实在很早以前我就见过李福康,大概就是过两岁生日前几天,他好像是我父亲那边的什么亲戚还是同事,因为我记得他来我们家那天,我奶奶特别高兴,还给我煮了鸡蛋,我记得当时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但我母亲不太喜欢他,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听见我母亲和父亲在吵架。”


    天哪,这是什么天赋怪?!两岁不到的事情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白学习自认记忆力也算好的,但她成年后就压根想不起任何一点两三岁的事,仿佛那段开智之前的记忆被抹除掉一般……不不不,准确来说连幼儿园的事都不太能想起了。


    王丽萍这样的记忆力,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却又没给她送碗啊。


    “1960年儿童节那天,母亲带我们去赶大集,弟弟吵着要吃凉粉,母亲带我们走进一家名叫‘巧家公私合营面馆’的地方,我还记得他们的招牌是黄底红边狼牙形的,店门口有两棵石榴树和一棵枣树,当时枣子刚开始挂很小的果,是青绿色的,上面还有米白色的糠皮点儿……”


    这记忆力,白学习张张嘴,她实在是想不到形容词了。


    “母亲进后厨跟人要面,店门口有两只小猫,我和弟弟被小猫吸引,出去玩儿,我就记得有个戴眼镜的男人走向我弟,后来我弟就在他怀里睡着了,我想把弟弟叫醒回家再睡,但后来我也睡着了……等再醒来,我就再也看不见我弟了。”


    “我和我弟之所以记得那天的日子,是因为我们吃面的街面上,有广播在播放国际儿童节的新闻,当天我们市的青少年文化宫还有省艺术团来表演节目,我们在海报上看见其中有一个节目叫《闹钟》,这个节目我跟我爸在我四岁的时候看过,那时候是苏联青少年艺术团来表演的。”


    她能记得这么多细节,就绝对不可能怀疑错。


    白学习正色道,“你母亲的情况,你先回忆一下,我带你去找个人,待会儿尽量把能回忆起来的所有情节都告诉他。”


    “放心,要真是李福康干的,我一定不会放过他,请你相信我。”白学习紧紧握住王丽萍的手,她为之前对她的误解而后悔、愧疚。


    勾践卧薪尝胆也不过如此。


    王丽萍回握她的手,两颗年轻的心,在这一刻靠得是如此的近。


    “我母亲名叫陈素珍,没读过书,是个家庭主妇,我父亲教过她认字,她会写一些简单的字,1958年的时候我父亲因为工厂意外去世,母亲忍着悲痛生下遗腹子,也就是我弟弟,她一直教导我们要多读书,做一个有文化的人。她性格温和,与人为善,会做针线活,平时靠给街坊邻居们缝缝补补过活,那三年最难的日子里,她省吃俭用也没放弃我们,我记得曾经有人劝她把我或者弟弟送人,她还把那人骂出门,不许她再来我家。”


    这样一位母亲,不会因为受不了孩子被拐的打击而寻短见。


    白学习也是这么觉得,所以,她更加要让李福康这老王八蛋付出代价!


    第47章


    天已经黑了, 为了不让李家人起疑,王丽萍让人带话回六棉厂,说自己要去同事家吃饭, 晚点回去。


    “不过他们也不是很在意我回不回去,李爱群最近都在外地培训,家里只有李福康和婆婆。”王丽萍淡淡的笑笑,仿佛在说的是别人家的事。


    “没事,你本来也跟他们不是一家人。”白学习一边安慰她,一边把车子蹬得飞快,很快来到市公安局家属楼这边, 白万平一家三口刚拿起筷子准备吃饭,大伯娘也没问她们吃没吃饭, 直接放下碗筷进厨房炒了俩鸡蛋。


    只白万平一家三口的时候吃得也很简单, 一个炒菜一个汤,再加一碟子小咸菜,全是素的。


    白万平见白学习神色不对,立马将人叫进书房, 她把杨卫华即将发疯纵火的事隐去, 从两个被拐的孩子说起, 最后说到王丽萍的怀疑……听完她的话, 白万平整个人神色冷静而肃穆, “把你这朋友叫进来, 我了解一下情况。”


    王丽萍知道自己来的是什么地方,知道这是自己最有可能接近真相、让母亲沉冤得雪的机会, 立马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记得的大事小事全说了一遍,一点细节也不放过。


    ……


    半小时后。


    “我可以担保我今天说的全是以我的视角看到的真实情况,没有一句假话, 我还能把这些事情写下来,白纸黑字记录下来,我签字按手印,并对此负责。”


    饶是办过不少案子的白万平,也被她的冷静和卓越的记忆力给震惊到了,他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好,现在就写。”


    这一写,就是两个小时。


    等她写完,大伯娘终于忍不住来敲门,“老头子你可收着点,快放她们出来吃饭吧,饭菜我都热了两道,再热就焦了。”


    大家都笑起来,王丽萍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能看出来白干事带她来找的人应该是一位很大的领导,一旦他介入,自己母亲的案子就很有可能破获,母亲沉冤得雪,她大仇得报,而卫华也不用走极端,不会毁了自己,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她可是差点就要走上犯罪道路的人,现在居然能坐到白家人的餐桌上,跟他们一起吃饭。


    李玉萍见她双目通红,一个劲地给她夹菜,“姑娘,多吃点,别见外,你跟学习一样,来了就是我的侄女。”


    就连一直不怎么出声的白文英也有点好奇,“你们说了啥?有啥我能帮上忙的,我也可以……”


    白万平没隐瞒,直接把事情说了。他虽然也在一线干过很多年,但这种十六年前的凶杀案,还是自己这个作为法医的儿子更有想法一些。


    果然,听完整件事后,白文英脸色沉静得可怕,“你作为陈素珍的亲属可以来报案,我们可以介入,目击证人估计找不到,但可以从遗骸上找一点线索。”


    白学习点头,“要是能在遗骸上找到李福康的头发或者其它含有DNA信息的东西,哪怕现在无法化验,只要将证据封存好,用不了几年也能有化验技术,总能把他揪出来的。”


    白文英一愣,“你知道DNA检测技术?”


    白学习暗叫“不好,露馅儿了“,面上却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我每天都听广播看报纸的,国内外大小事各个行业就没我不知道的。”是你们不看不听别怪我知识面太广哦。


    众人都笑,只当她是孩子话,反正她本来也才十九岁。


    李玉萍抹着眼泪,又哭又笑的,紧紧握住王丽萍的手,“好孩子,受苦了,你真是,真是……说你啥好呢……”


    都说勾践卧薪尝胆,这个姑娘她从被拐那年就一直在努力寻找回家的路,寻找母亲的下落,这都多少年了啊,她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她一个心智成熟的中年人都不敢想象。


    “你要是能有机会好好读书,该是多么优秀的姑娘,该是为国家做贡献才对的啊。”


    白万平和白文英终究是专业人士,在没有证据之前,也不会全信王丽萍的一面之词,基本不会表露出私人情绪,面上始终淡淡的。


    吃完饭,白文英负责依次把她俩送回家,枣儿胡同更近一些,白学习先到家,“行了三哥你快送王老师吧,我到门口了,王老师记得我说的话。”


    王丽萍冲她郑重地点头,她要防着卫华先走极端,尤其是今天一整天,六一儿童节就是一个坎,过了这道坎再说。


    按照跟白干事商量的,第二天上午她专门去杨卫华学校,找他聊了一场——主要目的就是认亲,先用亲情稳住他,隐瞒住她这些年的经历,千万不能增加他的懊悔和仇恨感,然后又说好第二天要回老家找母亲。


    有“找母亲”这根胡萝卜在前面吊着,杨卫华也没轻举妄动。当然,光这个可不够,白学习和王丽萍儿童节这一晚一整夜没睡觉,全在杨卫华家和六棉厂蹲守着呢,做好他一出现就给绑回去的准备。


    也是幸好,他没有像上辈子一样冲动。


    “学习咋啦,看起来像一整晚没睡觉似的,这黑眼圈重的。”钱有文吹着口哨路过办公室。


    白学习打个哈欠,可不就是没睡嘛,她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同样没睡觉的还有乔成蹊,他力气大,担心杨卫华要是发起疯来他控制得住,被白学习派到六棉厂家属区三号门口去蹲守,不过他以前就是六棉厂的人,他出现在那里一点也不奇怪。


    杨卫华的事重要,但周敏如和吉祥胡同盲眼老太太的事也重要,只是白学习去了两趟,也没能看见她,一问周围邻居才知道是去闺女家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盲眼老太太的闺女嫁得挺远,在阳城市的乡下,去一趟也不容易,据说是外孙结婚,要待个把星期才能回来。


    白学习没见着人,把她家以及她家附近好几栋房子“检查”了两遍,倒是没看见藏啥东西的地方,加上救火的事刻不容缓,她也只能先回来,紧着要紧的办。幸好,她让白天天那边持续跟进,目前周敏如都没啥大的动态,除了她闺女和女婿上门要钱哭穷。


    唉,累啊,原本每天要保证十个小时睡眠的,这几天她真是亏大了。


    就连闫凤兰也看出来她困得睁不开眼,“是不是最近你们的防火救灾宣传太辛苦了,工作一项项的干嘛,一口气吃不成大胖子,这样吧你回家补补觉,有事我会让人去喊你。”


    “这……好吗?”


    “你们平时加班我都给记着呢,情况特殊就当让你补休一天了。”


    白学习真的快要谢主隆恩了,她真的困成马了!回到家啥也来不及说,脸都没洗,直接倒炕上就呼呼大睡,中途老太太进来给她盖被子她都没醒。


    “这孩子,一天瞎忙活。”老太太摇摇头,出门冲院子里聊闲的妇女说,“声音小点,我孙女在睡觉呢。”


    众人连忙收声,小声嘀咕:“谁当白奶奶的孙女呀谁享福哩!”


    胡大妈一听这话又不得劲了,她孙子当初差点就成了,也不知道学习这丫头哪根筋没搭对,忽然就愿意过继了……


    正想着,忽然门口进来个人,“请问,白学习在家吗?”


    众人抬眼一瞧,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鹅蛋脸,五官一般但白皮肤很惹眼,两根红头绳,也不知道咋弄的微微卷翘的刘海和鬓角,怪模怪样的好看。关键是手上还戴着手表,脚下蹬着皮鞋,身上的衣服一看就不是普通商店买的,更像是家庭妇女自己扯布做的。


    “哎哟,是芳芳啊,快进来,学习今儿在家休息呢,昨晚熬了个大夜。”常菊香抢先开口,一把拉住龙芳芳,“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来家里玩啊,毕业还跟婶子生分了。”


    大家伙立马明白过来,这是学习的同学,这么一说是有点印象,几年前是有个小姑娘经常来找学习,但那姑娘没现在这个白这个好看啊,穿得也跟现在不一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姑娘发财,变大款了。


    听见“熬大夜”三个字,龙芳芳顿时心头一跳。她这几天过得不太好,她明明记得纵火案就是在昨晚发生的,也记得会有很多人丧生,明明做好了准备大显身手,把功劳最大化的准备,可她左等右等,等了一夜,六棉厂不仅没死人,没发生火灾,入夜之后就连火星子都没看见一个。


    她确信,自己的记忆不会出错,可火灾它咋就不发生呢?怎么能不发生呢!自从错过西山女尸案后,她等了挺长时间才等到这个立功机会,鬼知道她这几个月过得有多煎熬。


    她试探着问:“学习忙啥呢?”


    老太太眼皮一跳,快声道:“还能忙啥,不就她们街道办那些事,一下防洪,一下防火,一下防贼的,天刚暖和又要防蚊虫防传染病,每年光夜班就要值几十个,也就是咱家学习,要是其他小姑娘可不一定吃得了这个苦。”


    其他人连忙跟着说是,基干们每天脚踩风火轮这里跑进那里跑出,每次去了哪条胡同干了啥,居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这学习啊,平时话也不多,这忙起来就跟一阵风似的,天天走街串巷入户宣传。”


    “要我说也是某些人不自觉,天干物燥要防火,让家门口别堆杂物,别堆煤灰,她们就跟聋了似的,非得学习他们几名年轻干事天天上班劝才肯清理,也不看看自家都脏成啥样了。”不用看,这绝对是常大妈。


    常大妈“呸”了一口,“要想白干事清闲,咱们就得自己长耳朵,劝了就要听,听了就要干。”


    很快,话题被扯远,龙芳芳紧绷的弦也松开了,按照群众的说法,白学习昨晚熬夜似乎只是非常常规、非常偶然的事件,而且也不是她一个人熬,是所有年轻基干都没能好好休息,说明她并不是让她立功落空的“变数”。


    毕竟,除了她这个穿越者,就不会有人未卜先知“六一特大火灾”这件事,白学习要是穿越的,也不可能这么多年被自己压得死死的,还免费帮她补习这么多年,现在去了街道办怎么说也不可能只混到一个临时工。


    她觉得,但凡是穿越的,都会开启上帝视角,发财当官是最基本的,要是有点抱负的高低要建功立业做时代的弄潮儿,哪里会像白学习这样,在街道办当个临时工就乐得屁颠屁颠的,真是眼皮子浅得要死。


    她可是听说了,白学习自从去街道上班之后,没买啥新衣服,更没买房子,钱全炫嘴里了……就这点出息,也配当穿越者?


    龙芳芳轻蔑地想,唯一的大件也是个车龄小二十年的二手破自行车,那玩意儿送她她还嫌占地儿呢!


    排除了白学习的嫌疑,她也没跟常菊香啰嗦,随便敷衍几句就说家里有事,下次再来找学习玩。


    “诶诶等等,你这孩子别忙着走啊,婶子还有话没说呢。”常菊香把人拉进屋,“婶子可听说了,你比学习出息,在市公安局工作呢,是吧?”


    “临时工而已。”


    “哎呀临时工也是工啊,平时能接触到不少公安干警吧,那么多大小伙子任你挑,你找对象可不愁咯,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趁年轻找对象要擦亮眼睛好好挑,一定要条件好,工作好,家里父母有帮衬……你是个省心的,不像我家这俩,学习那边我是不指望了,她现在有俩钱就炫嘴里,你好好姐啊,我就是操心她找对象的事,你看……”


    期期艾艾,一副“你懂的”样子。


    龙芳芳心内嗤笑,面上装听不懂:“婶子,好好姐咋啦?我听说她在六棉厂上班,长得也好,性格又温柔,她肯定不愁对象的。”


    “唉,都怪我们父母拖了后腿,我们也不敢指望好的,就一般点就行了,你们市公安局的公安同志我也不敢想,顶多街道上的就不错了,像你哥那样……诶对了,你哥还没对象吧?”


    龙芳芳嘴角抽搐,“没有。”


    “那你快帮你好好姐介绍一下呗,我家好好脾气好,从不跟人争长短,你俩将来要成了姑嫂,绝对好处。”


    她又继续许以好处,龙芳芳本来没想过这俩人,但现在忽然觉得……也还行?


    她当然不希望龙大方找太强势厉害的媳妇儿,那样他这既得利益者就更嘚瑟,更要多吃多占了,但也不希望他找个没工作的,将来她不指着哥哥嫂子补贴,但也不想被他们双边户拖累。


    其实龙大方该找个什么样的对象,她最近也上心。把身边认识的人扒拉一遍,都觉得不太合适,她甚至把白学习都给囊括在内,“假设”了一下,嗯,不行,绝对不行。


    以前的白学习可以,现在的白学习不好拿捏,不能进龙家门。


    但是,白好好这种漂亮温柔的小鹌鹑,就是最合适人选。


    还有个隐秘的想法,要是能有名正言顺的亲戚关系在,把白好好牵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也能及时知道白学习的动态,确保她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行,我先回去探探我哥的口风。”


    常菊香一高兴,当即从柜子里摸出四个鸡蛋,“好孩子,拿回去补补身子,看你瘦的。”


    龙芳芳撇嘴,才四个鸡蛋,就想让她当媒人找个公安女婿,这女人真是又蠢又抠搜,活该生不出儿子!


    常菊香觑着她脸色,咬咬牙,又摸出两个鸡蛋。


    白好好勉强扯了扯嘴角,“我最近确实需要补补了,就是鸡蛋得用红糖煮才养人……”


    “得,这是我自己留着补身子的红糖,也一并给你。”半斤多呢,买来她还没来得及吃过一口,也就白天天偷偷舔过几口。


    拿上沾过口水还留有牙印的红糖,龙芳芳这才喜笑颜开的离开。


    白学习不知道常菊香干的好事,她一直睡到下午三点多才醒,整个人神清气爽面色红润,就跟刚吃了十全大补丸似的。


    “年轻真是好啊,睡一觉就能补回精气神。”不像过了三十岁就被吸干精气神、怎么补也补不回来。


    “你可醒了,有人找你。”老太太一直坐在她的屋里捏药丸子,屋里烧着炉子,就是为了让她睡觉暖和一些。“说是啥学校的老师,听说你在睡觉就没让我叫你。”


    “王老师?”白学习连忙穿上鞋子跑到隔壁堂屋,果然是王丽萍。


    王丽萍昨晚也没睡,在李家抱着被子坐了一整夜,她提前准备好楼门的钥匙,准备好高音喇叭,还有足以破开楼门、窗户的斧头,万一白学习和乔成蹊这两道防线都被攻破,卫华还是要来放火,她得第一时间通知楼内所有人撤离,绝对不允许无辜的人受伤害。


    精神高度紧张的绷了一夜,现在实在是绷不住了,她坐在椅子上控制不住的打瞌睡,身上盖着一条老太太的毛巾被,两个黑眼圈跟大熊猫似的,听见脚步声立马警醒过来,“我吵到白干事了?”


    “没,你怎么不在家休息,吃过饭没?”


    王丽萍揉了揉眼睛,“心里有事,也睡不着,刚在这里坐下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她或许还没意识到,在白干事的领地里,她是安全的。


    “白法医那边怎么说?”也就是白文清。


    “他们组织人手在李福康在本市内经常出没的几个地方都找过了,没找到。”没找到遗体,就没办法控诉他谋杀罪,而拐卖儿童也没有足够的证据和证人,很难办。


    “他们现在想去李福康的老家,也就是我们老家那一带找,我想跟着去,你能不能……”王丽萍有点忐忑,“我知道这种事需要我们自己去,但我觉得要是你能……我们会更踏实一些,可以吗?”


    白学习毫不犹豫点头。


    她说过的,她一定会帮她。


    王丽萍眼里的忐忑立马被一抹光亮所取代,“谢谢你,白干事。”


    白学习问清楚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立马去市公安局开介绍信回街道请假,都不算是请假,有市局的协调函,她这次属于出公差,无论去几天,都算是正常的工作出勤,一点也不影响工资。


    老太太听说她要到邻市去,倒也很爽快,大手一挥:“去吧去吧,我在家没事儿,要有事儿喊一嗓子多的是人来帮忙。”


    对街坊邻居们的热心肠,白学习是深有体会,走之前又给老太太买了一些能久放的菜,三斤挂面,三十个鸡蛋,麦乳精放老太太炕柜里,伸伸手就能拿到,再把烧的柴火和蜂窝煤备上几十斤,猪油清油盐巴酱油开水都给满上。


    “到时候您想做就自己做,不想做就让天天拿上我的饭票上街道食堂给你打回来。”


    “得得得,快去吧,前面这几十年也没见我饿死。”老太太骂着,嘴角翘得老高了。


    白好好和白天天答应每天晚上过来她屋里睡,要是隔壁有啥响动也能第一时间听见,当然白学习的屋里也没啥宝贝,她现在连存款也没了,不用提防谁。


    然后,她还拜托乔成蹊有时间过来看看老太太,高龄老人在家,不太放心。


    最后的最后,她还去破烂侯家,花几毛钱跟他买了几个“小东西”,当时忙着掏金子,想想还是不够周全,她得赶紧找补一下,跟乔成蹊窸窸窣窣交代几句,嘱托好大后方,这才放心地跟堂哥白文英、王丽萍和杨卫华,踏上了寻尸之路,当然,市局也出动了几名经验丰富、办案老道的刑警,其中就包括刘北京。


    ***


    从书城市到邻市不算远,开车的话也就三个多小时,但现在派出所的“公车”只几辆二八大杠,蹬到冒火星子也到不了临市,于是局里统一出经费给买了火车票,从火车站坐车过去,沿途经停小站比较多,居然要坐四个多小时。


    白学习百无聊赖,就看杨卫华在对面玩魔方,他手指纤细修长,睫毛也很长,还有点微微上翘,眸子是棕色的玻璃一样,很安静,很像个洋娃娃……危险的洋娃娃。


    王丽萍安静地坐在一旁,也看着他纤细的手指翻转着,大概也就一两分钟的样子,很快将杂乱的颜色换成了六面统一的颜色,俨然多了一股浓浓的秩序感。


    当然,看着他的不仅她们俩,还有几名公安同志,以他们的经验,很容易发现眼前这个少年曾经想要纵火的意图,在他们眼里这是一个危险人物,这次带上他也是冒了险的,要不是怕刺激到他,大家都恨不得给他戴上手铐。


    跟同事们的如临大敌不一样,刘北京倒是很放松,很是平常地问:“你以前玩过吗?”


    “没。”


    他挑了挑眉,“第一次玩就能玩出这个速度,不错嘛。”


    杨卫华依然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白学习也不知道怎么跟这个危险人物打交道,毕竟在龙芳芳那个版本的历史节点上,他确实是一名害得那么多人丧命的纵火犯,哪怕现在没有犯罪得遂,但也不代表他就不会继续犯罪。


    “听说,你的物理和化学成绩非常不错。”刘北京继续说。


    “嗯,还行。”学霸就是学霸,其实街坊邻居对他的成绩的传说还是有所保留的,他不爱说话,又带着怪病,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他的性格和怪病上,却忽略了其实他是一名理科天才,据他班主任说,在经常因为生病缺课的前提下,他的物理化学生物三科几乎次次满分,唯一一次没得到满分是任课教师出错题了。


    要是高等院校还能继续招生的话,他妥妥的重点大学苗子。而就是现在这样不太讨喜的性格,学校老师也要力排众议推荐他上石兰大学的物理系或者化学系。


    白学习在心里说:这样的理工科天才,想要用几个炮仗和一盒火柴制造一场大火,也是轻而易举的。


    她在心里叹气,这孩子真的,说他什么好呢?有这天赋去干点啥不好,偏要干这个,但一想到他们姐弟俩的遭遇,上辈子他之所以会走上绝路,为母亲报仇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不忍心姐姐跟李爱群那样的王八蛋过一辈子吧?


    “王老师怎么打算的?”刘北京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冷场,问另一人。


    终于,一直无动于衷的少年看向王丽萍,睫毛轻颤,嘴角紧紧地抿着。


    “我不知道。”


    少年的唇角抿得更紧了。


    白学习似乎明白过来,连忙说:“刘同志的意思是,这次如果能让坏人伏法,你和李爱群,以及你自己,将何去何从。”


    “我会跟他离婚。”


    少年的嘴角忽然就抿得没那么紧了,所有人都发现,这个少年真正在意的除了他母亲,还有他的姐姐。


    王丽萍的一颗心软得不像话,她斩钉截铁地说:“离婚之后,我也会努力远离我的养父母家,当然如果他们生病或者遭遇不测,我也会尽我的能力帮助他们,偿还他们对我的养育之恩,三个孩子,我该占一份。然后,我希望能继续在学校当一名教师,我会努力工作,从李家搬出来后我希望能尽快在书城市买到一所小房子,每天给自己做饭吃,炖点汤喝,我母亲炖的马蹄瘦肉汤很好喝,清甜清甜的,我想试试自己能不能炖出那个味道……当然,随时欢迎卫华来我这里,也欢迎他邀请杨叔杨婶过来。”


    四座安静。这是最寻常不过的日子,是最普通的幸福,却是他们姐弟需要努力半生,拨开遮天蔽日的阴霾,才能得到的幸福。


    杨卫华喉头滚动,“好。”


    刘北京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一路上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只闭着眼睛思考案情。他们目前已经根据王丽萍的叙述,理出几个比较可疑的地点,尤其是李福康的老家。


    “我也是从他们的调查里知道,李福康二十年前曾是我们市纺织厂的一名普通职工,他老家的父母跟我奶奶是远房表姐妹,十六年前,也就是把我们卖掉之后,他争取到一个到省会参加培训的机会,并成功留在了六棉厂,把妻子和李爱群带到书城来。”


    这是典型的熟人作案,而熟人作案最可能出现的原因就是日常口角、代际仇恨和嫉妒。


    王丽萍拧着眉头沉思,她的记性是真的很好,“我母亲与人为善,很少跟人正面冲突,除了跟我父亲关起门来会偶尔拌嘴吵几句,跟外面的人几乎没吵过架。”


    那就排除了口角之争。


    刘北京忽然问:“你们家有没有世代结仇的人家?”


    “据我所知没有,我奶奶一直挺顾着她的娘家人,她后面那些亲戚都常来我家走动,每次来我家都竭尽所能的招待他们。”她扁扁嘴,“有时候我都觉得她在打肿脸充胖子。”


    “五八年那会儿粮食浪费严重,后面又因为自然灾害频发,那三年全国粮食大量减产,城里很多人都没口粮,我家因为我父亲去世,单位照顾我们孤儿寡母,会额外的多给我们发一点口粮,那两年总有人上门借粮食,我记得我母亲因为不肯借粮给亲戚,跟我奶奶吵过几句,但也不是很激烈的冲突。”


    白学习静静地听着,见堂哥和刘北京对了个眼神,心说可能症结就在这里。


    到达白杨镇后,为了防着杨卫华做出什么过激行为,几名公安也没放他们单独行动,就带着一起去几个地方一一排查。


    最先到的是李福康的老家,他父母过世后他也很多年没回来过了,家里本来还有一个弟弟,几年前也病死了,弟媳妇带着孩子改嫁到三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地区,剩下的邻居们老的老,搬走的搬走,说起他这么个人都要从记忆里刨一刨。


    “李家的大儿子啊,是不是挺斯文那小伙子?我记着是戴副眼镜,像个知识分子。”


    “听说上省城过好日子去喽,他弟死的时候也没回来,不是个东西。”


    “他去省城吃香喝辣,却不管弟媳妇和侄子,以前可是一大家子把他供出头的,白眼狼!”


    “你们来这里找他,是不是他在外头犯事儿了?”


    “这狗日的欠了我们兄弟几个二百块钱!”一名五大三粗的公安这么说,“你们谁还能联系上他,给他打个电话,不然老子给他老底儿翻过来!”


    “这么多年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咱们没人跟他有联系。”听说是欠钱不还,老邻居们都下意识躲远一点。


    没办法,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要是这伙要账的打上他们主意咋整?这伙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一个个五大三粗,动起手来他们都不是对手。


    “对,我们联系不上啊,当年他弟弟死的时候,公社来人问他联系方式,谁也说不出来,连公社都没法子联系,咱们更没法子,家里还炖着菜,你们慢慢找,我们就先走了啊。”邻居们连忙溜了,生怕自己被“连坐”。


    于是,刘北京等人倒是放心不会有人通风报信了,先在老房子周围查看一番,然后由专业人士白文英在泥土里采样,最后才开始带人挖掘。


    白学习也用自己的异能看了一下,但不知道是地点确实不对还是自己的异能倒退了,地底下干干净净。还得节省精力用在更关键的地方,她也不敢再乱用,重体力活她也干不了,就带着王丽萍和杨卫华到处转悠,屋里屋外的找,最后还摸到黑漆漆的地窖里头去,不过也没什么收获。


    李家院子不大,加上地底下有附近一个大油田的输油管道经过,刘北京他们也不敢挖太深,很快一无所获的结束工作。


    “这时间也不早了,要不咱们先吃点东西,不能让同志们饿着肚子干活。”刘北京提议。


    这次虽说算出差,但粮票还得自己带,谁家都拖家带口的,也没舍得大吃,就去镇上唯一一家国营食堂吃了一碗面,下午又去另外一个可疑的地方挖掘。


    眼看到了天黑依然一无所获,杨卫华的情绪开始躁动起来,他手里拿着一把铲子,对着空气挥舞几下,似乎空气里的是他的仇人。


    白学习有点担心,他刚得到治愈的心灵又要出事,于是连忙说:“这里离你们小时候的家也不远,要不我们陪你们回去看看吧?”


    ***


    姐弟俩的家在隔壁一个叫白花镇的地方,自从他们被拐卖后,母亲消失,奶奶也不出半年就病死了,屋子荒废得更厉害,都已经长草了。


    这里虽然只是镇子,但因为地理位置优越,离市区也近,周围都是石油系统职工居住,生活方便,经济甚至比市区要更繁荣一些。


    大家走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半,刘北京带人去找住宿的招待所,白文英和白学习一左一右的围住杨卫华,王丽萍扶着大门嚎啕大哭。


    这是他们出生的地方,是他们的家,要不是被奸人所害,他们应该在这里度过快乐又浪漫的十几年,这个点也有母亲在等着他们回家吃饭……而现在,变成一片荒草地,周围邻居们的房子却越建越高,越建越好,颇有种欣欣向荣的感觉。


    一面是死气沉沉,一面是欣欣向荣,仿佛不在同一个世界。


    “我不要进去,这里不是我的家!”杨卫华发疯一般怒吼。


    这里长满荒草,残垣断壁,不是家。


    他甚至挣脱白文英的钳制,冲着空气里大吼大叫:“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进去,除非我死,我死我也要让他付出代价,我不进去,我……”语无伦次。


    王丽萍此时也顾不上他,她的铠甲似乎在这里化为一堆灰烬,她只想哭,痛痛快快的哭。


    “有回忆的地方就是家。”忽然,身后传来一把淡淡的声音。


    王丽萍的哭声顿了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人的幸福感是由回忆组成的,你在这里呱呱坠地,在这里蹒跚学步,在这里牙牙学语,在这里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闻着她身上的气味,吃过她做的饭菜,穿过她亲手缝制的衣服,你脚下踩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她亲自用扫帚丈量出来的……这里是你这么多年唯一的幸福感来源,是支撑你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动力,对吗?”


    王丽萍呜咽着点头。


    躁动的杨卫华忽然停下来,他是个天才,他隐约也记得一些画面。


    夕阳西下,他在院里玩泥巴,两个小手巴掌黑黄黑黄的,一个眉眼温和的女人没有责骂他,只是把他抱到墙角的搪瓷盆边,轻柔地给他洗手。


    他还记得搪瓷盆上的大红喜字掉了漆,一对喜鹊栩栩如生,喜鹊的眼睛正好破了个洞,是那个女人自己在炉子上烧化了塑料,补上去的,他甚至还记得手上温热的流动的触感……


    兄妹俩手握着手,往里走。


    白文英想要跟进去,白学习拦住他,摇摇头。


    “他不会跑。”


    白文英挑眉,“你这两年变化挺大。”


    “怎么说?”


    白文英脑海里记起来的是当年她一个人在灶台下面烧火,脸和双手被冻成红通通的小萝卜的模样,眼神总是怯生生的,不敢看人,母亲夹了一块肉放她碗里,她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就跟小老鼠似的。


    “人是会变的,你的变化很让我们欣喜。”


    白学习笑了笑,这或许也是老太太对她“转变”所持有的态度吧,她也挺幸运的,一直以来遇到的都是很好的人。


    白文英也没浪费时间,从带来的箱子里拿出一堆瓶瓶罐罐,依次取了院里几个角落的土壤样本,准备再去院子中央取几个点。


    “等一下。”


    “怎么?”


    白学习指着院里的柴火垛,心头猛跳,她刚才“看见”下面有东西!


    “柴火垛有问题?”白文英走近,发现这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柴火垛,堆放的柴火成了小山,但因为年头太久,木柴被风吹日晒腐坏完了,轻轻一碰就能变成木渣。


    这附近虽然是油田区,但大家还是习惯烧柴,家家户户独门独院的都有个柴火垛,有些殷实人家甚至一整个偏厦都是码放整齐的柴火。


    白文英其实也注意到这个柴火垛了,但他并未发现异常的地方。


    在白学习的眼睛里,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柴火垛——这是一口井被人为伪装成了柴火垛,一般家用水井为了取水方便和防止人员物品掉下去,都会砌得比地面高出一截,但这口水井明显是被人把上面砌出来的井口给拆了,还拆到比地面低一截的程度,再在上面盖上石板,铺上泥土,看起来就跟地面一样无异。


    这样,再堆上柴火垛,也就没人知道下面曾经是一口水井。


    要是两个月前的她肯定看不见相隔这么远、还藏得这么深的位置,但最近不知道是不是避免了六一特大火灾惨案的发生,挽救了很多人的性命,导致她的“视力”突飞猛进,居然能看见井底有一架骸骨。


    甚至通过骨盆宽度她能判断出来是一名已育女性……


    白学习心里很慌,面上却很镇定:“我感觉这个地方怪怪的,有股凉气,会不会就是……”


    要不是场合不对,白文英都想笑,“你一学过马克思唯物论的人,咋还信这个。”


    “咱们找找吧,或许,说不定,真的就……”


    “这是我们家的柴火垛,从我记事起就放在这里。”王丽萍姐弟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他们手里还握着一个破旧的拨浪鼓和一把木梳,这应该是屋里仅剩不多的东西。


    白学习相信她没说谎,也相信自己的眼睛,坚持道:“要不我们挪开看看吧。”


    正说着,刘北京几人也回来了,听见这么一句,站到柴火垛周围走了几步,跺跺脚,又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会儿,“下面应该是口井。”


    “水井?可我们这边因为输油管道的铺设,老早就规定不能挖水井,我也没见过这里有水井……”王丽萍疑惑地说。


    听说下面有可能是输油管道,其他几名公安也有点犯怵,“这……就不挖了吧?”要是挖出问题可就是大问题。


    刘北京犹豫片刻,“不挖,先打开看看,是不是水井。”


    这里他是头儿,其他人虽然年纪比他大,但无论是职位还是专业能力都得听他的,众人七手八脚帮忙,腐败的柴火垛一碰就碎,只能用铲子一点一点铲开……下面果然是一块平地。


    “这看着也不像啊。”


    但刘北京站上去跺了跺脚,有人立马听出声音不对,连忙把泥土扒开,见是一块石板。


    再把石板挪开,果然是一个黑漆漆的深洞,直径约八.九十公分,应该是一口井,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再出水了,就被人给盖起来了,一盖就是这么多年,无人怀疑,甚至王丽萍这个从小住院子里的人都不知道。


    不确定年代久远会不会有什么毒害气体,白文英先戴上口罩,拿出他的瓶瓶罐罐鼓捣一会儿,“可以下去看看。”


    刘北京当仁不让,在腰间和腋下绑上一根绳子,由上面的同事拉着,一步一步往下去,下到十多米的时候,众人听见他的声音——“找到了。”


    王丽萍一把捂住嘴巴,不敢让自己的呜咽影响到他们工作。


    杨卫华胸口起伏不定,大口喘气。


    ……


    八个小时后,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这个小院的时候,深埋井底十六年的陈素珍终于得见光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找到遗骨的同时, 他们还在陈素珍的掌骨中找到一支刻有李福康名字的钢笔。而那年代的钢笔也不是谁都能有的,再加上这是一支苏联产钢笔,是当年苏国专家赠送给当地纺织厂, 纺织厂又分发给当年的优秀职工的,李福康拿到奖励之后还在上面刻了字。


    就算他不承认刻字,但厂子还没倒闭,奖励领取记录还能找到,颁发给哪些人,分别在什么地方,这些都是证据。


    此时, 再加上王丽萍和杨卫华的证词,他就是想赖也赖不掉。


    当然, 王丽萍嫁进他们家这几个月也没闲着, 她搜集到不少李福康多年来在六棉厂玩忽职守、假公济私、收受贿赂、大额财产来源不明的证据,算是给他的死刑又上了一道保险……这也是她一开始以身入局的打算,收集证据揭发他,这是最无奈的办法。


    也就是在庭审的时候, 白学习才第一次见到李福康的真容。


    “呸, 长得斯斯文文的, 像个文化人, 干的事却禽兽不如!”因为案子比较特殊, 每个街道都派人来旁听了, 说话的正是五里河街道一名干事。


    “就是,不仅拐卖了人家俩孩子, 还把孩子娘都杀了,这谁跟他当亲戚谁倒血霉!”


    他犯罪的动机其实说来都算不上什么大仇大恨,三年天灾的时候, 城里人比农村热苦,他们家断粮了,于是求到王丽萍奶奶这位远房亲戚跟前,想要借粮食,而陈素珍作为母亲肯定是为自己一双儿女考虑的,不同意借,他联想起以前陈素珍男人还活着的时候,他每逢来他们家借钱借粮她就摆脸色,顿时恶向胆边生,想要给她点“教训”。


    “当妈的不先顾着自己孩子,还顾他一家外人?坏胚就是坏胚,这次借了他粮食,下次也有可能因为没借钱给他,没借房子给他让他起杀心,哎哟喂,都是啥人哟。”


    “把俩孩子拐卖后,他还专程上陈素珍家看热闹,陈素珍当时都急疯了,正好看见他,可能是出于一个母亲的直觉,就一口咬定是他干的,俩人起了争执,他躲到看热闹的邻居散场,又悄悄折返,进屋把人掐死了。”


    “陈素珍估摸着也是知道自己活不下来,趁他不注意扯下他胸前的钢笔,直到死也不放手,这倒正好给了公安给他定罪的证据。”


    “掐死之后把尸体藏哪里他也琢磨过,正好想起丽萍奶奶以前跟他提过一嘴,说自家院子里有一口废弃的水井,他就把柴火垛和石板挪开,将尸体扔到井里。”


    “当时没人在场,大家都以为陈素珍是自己想不开寻短见跳河啊啥的,却哪里想到她是遇害了,尸体就埋在自家院子里。”


    “诶你们说这么多年忽然找到尸体,是不是她的魂魄显灵了啊?”


    “嘘,别瞎说。”


    有人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跟正确答案挺接近的:“我听说啊,是去了好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公安,找了好几天,把屋里屋外一寸一寸挖开,挖着挖着锄头‘叮’一声碰到砌水井的石头,这才发现有口井,听说他们那些老邻居都不知道有井的事儿。”


    “那这些公安可真是厉害,办案啊还得是经验丰富的才行,小年轻可不行我跟你说,就我家……”巴拉巴拉。


    白学习听到这里,再一次感谢自己拥有异能,跟以前捡漏不一样,这次的异能让她有一种成就感,身为人的成就感。


    她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帮助一个无助冤死的母亲,帮助两个活在痛苦中的孩子……回来的路上她就在想,在龙芳芳或者她上辈子的世界里,王丽萍最终是不是也没能走出来?


    李福康的真面目没有被揭穿,反倒成了火灾受害者的一员,还能得到别人的同情与惋惜,而刚相认的弟弟也被烧死,这种痛苦无异于十六年前的悲剧再次降临到王丽萍身上。


    白学习沉默地听着附近人的议论,当听到李福康被判死刑立即执行的一瞬间,心里的大石头落下一半,另一半就是活着的人该怎么过。


    庭审结束,王丽萍走过来,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白干事。”


    杨卫华也跟过来,喉结滚动:“谢谢。”


    “好好活,才不枉你们母亲对你们的教导。”


    ***


    回到家里,白学习直接瘫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弹一下,“累死我了。”


    她明明只想躺平的,谁知道躺着躺着事儿这么多,一开始只是幺蛾子,后来是拐卖,现在还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儿。再加上同一天内连续多次使用异能,她现在的眼睛特别累,跟耕了十亩地似的。


    “不行就请两天假,我看你眼皮都累得耷拉下来了。”


    白学习一听,连忙翻身坐起,掏出小镜子,“真耷拉了?”


    可她的眼睛明明还是很大很漂亮啊,眼窝深邃,黑白分明,眼神明亮。


    “噗嗤……”


    “奶也逗我!”


    老太太的小罗锅笑得一颠一颠的,被外头的冯大妈听见,她连忙高声问:“老太太笑啥呢这么开心?”


    “估摸着是被学习这开心果逗的。”


    “要我说白家这仨闺女也是厉害,就前两天我还看见咱们街道派出所的龙公安送好好回家呢,这俩人会不会是在……那个?”


    常大妈掀起耷拉的眼皮:“哪个?男女同志下班遇上了一路回来,犯法啊?”


    “你也不是咱们胡同纠风队成员啊,管这么宽,是不是公共厕所的大粪你都要尝一尝咸淡?”


    说话的大妈被怼得莫名其妙,大家算是发现了,常大妈这人最不乐意别人说白干事的家事,哪怕是她的姐姐也不行。


    真是奇了怪了,这老货以前可没少说白家的坏话,最近几个月咋跟转性了似的。大家叨咕几句,也没再往心里去,转而说起别的新鲜事,白学习却有点好奇,龙大方送白好好回家?


    龙大方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她倒不是自恋啥的,但她前段时间也隐隐感觉到他跟自己说那些男主外女主内的话怕是有什么意思,结果现在转头又去追求白好好?


    怎么感觉怪怪的。


    老太太连忙将那天龙芳芳来找她的事说了,“常菊香磨着她给介绍龙大方呢,为此还付出好几个鸡蛋的代价。”


    白学习当然知道她来找自己试探什么,但她决心装死到底,必须隐藏好自己的穿越者身份,不能让她对自己防备。


    有了防备心,她就不方便捡漏啦。


    “我看常菊香也是眼神不好使,居然看上龙大方。”


    “您也觉得龙大方不太行?”要知道在枣儿胡同大妈们心目中,龙大方可是当之无愧的最佳女婿人选,没人不夸,没人不羡慕。


    “他是个工作认真负责的小年轻这不可否认,但头脑简单,将来说不定要被他那妹子耍得团团转,有这么个小姑子,这日子是甭想往好了过。”顿了顿,“且他这种大男人思想的,不会稀罕你这种类型。”


    白学习笑起来,“我啥类型啊,您老倒是看得准。”


    “我这么些年的盐不是白吃的。”老太太凉凉地笑,“咱踏实过自己日子,不跟这些八百个心眼子的人玩儿。”


    白学习笑哈哈的,心里倒是好奇,要是让常菊香知道她花大价钱巴结来的“好姻缘”不过如此,该心疼死了吧?话说这刘北京也是,再不努力女朋友都要被人抢走了。


    正说着,乔成蹊在门上轻轻扣了两下,白学习立马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奶,我先出去一趟,吃饭不用管我,你先自己解决哈。”


    “这是又咋了,休息没能好好休息,一天就往外跑。”


    白学习心里狂喜,她这几天忙得要死,把监视乔儒林周敏如的工作交给白天天和她的小伙伴,又安排乔成蹊盯着盲眼老太太那边。


    “盲眼老太太回来了?”


    “嗯,下午三点刚下火车。”


    白学习立马跳上自行车,“走。”


    乔成蹊一直想找事儿跟她聊天,像什么“你最近过得怎么样”“累不累”“有没有好好休息”之类的,又觉得好像没什么营养,显得敷衍,但要聊点别的吧,他又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话题,就这么犹犹豫豫的,没多久就到吉祥胡同了。


    白学习可不知道他的懊恼和犹豫,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盲眼老太太手里的东西。


    跟上次不一样,这次可不是所有人都出去看电影,家家户户正在厨房做饭,他们一眼就找到正坐在屋檐下自言自语不知道说谁家八卦的盲眼老太太。


    凑近一听——


    “孙家那儿媳妇不行,是个水性的,一天就知道跟男人嬉皮笑脸,那屁股都恨不得贴男人身上,哎哟喂你们是没看见……”刚结婚的一个小媳妇就被她造黄谣。


    “陶家那短命鬼活该,他一死,他家娘们就不安分,还有他闺女,我看迟早是要睡男人炕上的货色……”


    陶家就是去年因为父亲死了哭丧的时候,被他们一家子欺负的孤儿寡母。白学习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她一般不会拿生理缺陷去骂人,但在盲眼老太太这里失灵了,她瞎眼就是活该的。


    说真的,她这种都不叫长舌,而是叫坏,就是缺德冒烟那种坏。


    乔成蹊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提醒她克制火气。


    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正好就被老太太听见,可能真应了古人的说法,眼睛瞎的耳朵就是要好使一些,她立马警觉地问:“谁?”


    “是谁在门口,是不是陶家那小短命鬼,想来偷我家东西吧?好啊你个小兔崽子,别以为有街道办那个姓白的小娼妇给你撑腰你就了不起了,信不信我那几个儿子一人一拳头把你捣死,你们一家子都是……”巴拉巴拉,骂得又脏又恶毒。


    白学习的视线落在离她不远的小板凳上,刚才她一站起来,她就“看见”了,她屁股底下原本坐着的小板凳——


    表面看是一个长方形的旧木板凳,除了挨着屁股那一面被磨得油亮油亮的,四只腿都乌漆嘛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而就在这个小板凳那略显粗糙的背面,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面藏着东西!


    难怪周敏如要给她做新的小板凳,其实就是为了里面的东西吧。


    白学习冲乔成蹊使个眼色,让她把盲眼老太太往内院引,她则趁机拎起小板凳往外头跑。


    她为啥敢这么干呢?因为这大院里的人家都不爱搭理盲眼老太太,她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那几个小时基本都在院里骂骂咧咧,絮絮叨叨,编排这个造谣那个,她哪天要是不骂人都不是她。


    现在,她骂骂咧咧的扶着墙往内院追,乔成蹊又正好弯着腰,大家只当她又打骂谁家孩子呢,不仅不会探头看,还把门窗“啪”一声关上,嫌烦。


    要是别的大人打孩子,尤其是打别人家的孩子,街坊邻居高低要劝两句,但盲眼家的事大家不敢管,她那几个儿子凶神恶煞毫不讲理,动不动就打人……唉,只能祝那被打的小孩跑快点,别被她逮住吧。


    几秒钟后,甩掉尾巴的乔成蹊跟拎着小板凳的白学习成功汇合,回了他的住处。


    他里里外外把小板凳检查了三遍,“严丝合缝,真能藏东西?”


    白学习不能说自己眼睛看见了,只能往周敏如身上推:“你觉得她是能这么好心的人?”


    也对,从周敏如的行为和动机上反推,这个东西肯定另有玄机。于是他不再犹豫,用螺丝刀在白学习划出来的区域敲敲打打比划几下,始终不得其法。


    “能不能直接拆开?”


    “不行,暂时还不能暴露,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恢复原样之后,你待会儿趁着天黑再把小板凳还回去,然后啥事都往盲眼老太太家身上推。”


    这是她一箭双雕的计划,不为啥,就是看不惯那一家子恃强凌弱,偏偏她作为基干也拿他们没办法。派出所那边上门调解过几次,但盲眼实在是深谙撒泼耍赖之诀窍,派出所上门一次,她当场撒泼打滚哭得地动山摇不算,第二天还要上派出所闹,闹得派出所也不敢管她家的事。


    说真的,要不是武力值有限,白学习都想找个麻袋把那一家子套住打一顿再扔夏天的公共厕所腌十天半个月。


    “我们讲理讲法的地方拿她没辙,那就让他们狗咬狗去。”白学习凑近,小声说了自己的计划,乔成蹊先是一愣,不知道是她说的话,还是她说话时呼出来的热气,让他后脊有那么一瞬间酥麻了一下。


    这种陌生的从未出现过的感觉让他走神,白学习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凳子上某个地方按了几下,背面的凹槽盖板自动弹开。


    里面是折叠整齐的紧紧卡住的“大团结”!!!


    俩人屏住呼吸,轻轻地将东西撬下来,又把板凳恢复原状,确保看不出破绽,才开始数钱。


    一张,两张,三张……整整一百张!!


    “一千块啊,周敏如怎么会这么有钱,她在报社工资也不高,家里还要吃喝花钱,俩孩子时不时要补贴一下,她怎么还可以攒下这么多钱?”


    看纸币上的冠字号,是最近五年才发行的。乔成蹊凝眉思索片刻,“这几年我听说她偶尔会回去照顾以前的婆婆,估计是变卖了一些前夫的东西攒下来的。”


    那坐堂郎中跟白秋荷不一样,白秋荷乐善好施,遇到穷苦人一分钱不收还能倒贴药材,但这郎中却是个很能赚钱的,药材低价进高价卖,还会看人下菜,条件好的舍得花钱的他就故意开高价药,你也不能说他伤天害理吧,但确实是攒下不少好东西的。


    周敏如这些年借着回去探望前婆婆的由头,变卖他的东西也正常,因为她就是这么贪得无厌。


    “这一千块,即使不是你母亲留下的,但也该算他们赔给你母亲的精神损失费,你收着。”


    乔成蹊一愣,他没想到她那么正直的好同志居然说出这么耍无赖的话。


    “咋,不想要啊?”


    “要。”他连忙从中分出四百块,“这是给你的分成,谢谢你帮我。”


    分四成啊……会不会太多了……可这是四百块啊,四百块啊……


    乔成蹊牵起嘴角:“本来咱们说好的比例是两成,但上次的小黄鱼我没分你,这次就多点。”


    白学习顿时手比心还快,将四百块崭新的还刮手的大钞收入囊中,“行,这样的好事以后咱们多多合作,一起发财。”


    别人是共同进步,他俩是共同发财,谁也别落下谁。嗯,乔成蹊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完事,乔成蹊先把白学习送回家,又趁着天黑把掏空的小板凳还回盲眼家门口。


    这一晚,白学习觉得最近的疲劳一扫而空,四百块现金是她目前为止数额最大的单次收入,又能好吃好喝一段时间了呢,嘿!


    ***


    狮子胡同那边,在乔元慧带着丈夫第三次上门借钱之后,周敏如和乔儒林商量,“待会儿我们把板凳送过去,把旧的换回来。”


    “打算‘借’多少给他们?”


    “我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块你知道的,顶多再给他们二百,不能一次性给太多,等过段时间看他们表现,如果还不错的话就再给二百。”


    “那你岂不是只剩六百了,平日里还要顾着家里吃喝,这可不成,不成。”


    “哎呀,别啰嗦了,快走吧,我心里总觉着不太踏实。”


    “有啥不踏实的,谁也想不到咱们会把钱藏在盲眼家,那老太婆又招人恨,大家只会往我家和你家老人身上想,但我们偏就不藏自家人身上,那孽障还过去找过几次,当我不知道呢?他就找吧,掘地三尺他也找不到。”


    盲眼老太太解放前就在报社当清洁工,有些时候报社的废纸啥的他们都会送给她,一来二去就结下了“缘分”,年轻时候有些她不好出面的事都会许以小利、怂恿盲眼去干,而盲眼又是个见钱眼开不怕报应的,俩人私底下合作过多次,这么多年也常有联系。


    盲眼也挺“聪明”,自认为替他们干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有些困难的年头就以此要挟周敏如,要是她不给封口费她就要到处嚷嚷,幸好她也不敢狮子大开口,三块五块的,周敏如都会答应。


    想到这里,周敏如沉声骂:“死老太婆这么贪,总有一天会死在一个‘贪’字上。”


    “要不是看在她对咱们还有用处,咱们这些年也不用三瓜俩枣的哄着她,她还自以为得逞,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乔儒林的声音也沉下来,“你放心,你的东西绝对安全。”


    周敏如一想也对,“瞎眼老太婆从来不会丢下小板凳,去哪儿她都拎着,其他人就是想捡也捡不到。”


    “那是,就是捡到他们也不会知道里头藏着东西。”


    “更别说你还设了机关,除了咱们谁也打不开藏钱的地方。”乔儒林据说是小时候对这些奇门遁甲感兴趣,跟着一个晚清时期的武状元后人学过一些,能简单的设置一些机关。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机关在白干事的眼睛面前一文不值。


    一个小时后。


    俩人带着四个全新的小板凳,连哄带骗把旧的小板凳骗走,刚准备出吉祥胡同的时候遇到一个络腮胡男人手里拎着一桶啤酒,怀里抱着两只国营熟食店买的烧鸡,俩人眉头微皱。


    “这是盲眼家的老三?”


    “嗯。”


    据他们对盲眼一家的了解,他们家几个儿子都是无业游民,几个儿媳妇倒是有工作,但要养这些男人和孩子也够呛,按理来说不会这么大吃大喝才对。


    周敏如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先摸了摸小板凳背面,完好无损,高悬的心才回落,连忙加快脚步。


    “快打开看看。”


    乔儒林按照记忆中自己设定好的机关,轻轻一按,“我就说东西肯定还……嗯?”


    凹槽里是空的!


    周敏如惊出一身冷汗,一把抢过板凳,里里外外仔细找了三遍,没有,就是啥也没有。


    “他们怎么敢?!”


    “一定是盲眼一家拿走的,不然他们家哪来的钱大吃大喝,一定是他们干的!敢偷拿我的钱,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她咬牙切齿地说。


    就连乔儒林也气得牙齿打颤,这可是一千块啊,整整一千块,这年头百分之九十的人家都没有一千块积蓄,要不是以前从金芷芳手里拿到点,光靠他和周敏如俩人的工资也不可能攒下一千块。


    盲眼一家居然敢偷这么多钱?真是贪得无厌!


    而对周敏如来说,这是她第二段婚姻该到的,是凭自己实力得到的,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一把就被人捷足先登……一想到每次去前婆婆跟前尽孝,听尽老太婆的冷嘲热讽恶毒诅咒,被小姑子大姑姐指着鼻子骂,什么难听话都往她身上砸,她都忍下来了,就为了那死鬼留下的东西,好容易忍辱负重把东西变卖了,结果攒的钱她一分没花上,反倒便宜了瞎眼一家?


    “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元慧那边怎么解释?她还等着我们救急。”


    “不管了,让他们爱找谁找谁去,我没钱也没空。”她现在只想杀了盲眼一家。


    “那黎六顺那边……”乔儒林也有点担心,丢了一千块固然可惜,但跟十八条小黄鱼比起来,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黄金比纸币值钱多了,按照资本主义经济规律,纸币会贬值,黄金却会升值,纸币只在这边通用,要是去了外面,可就……”俩人都明白,黄金更重要。


    “好,明儿我就过去看看,黎六顺不像盲眼一家贪心,他一来不知道椽子里有东西,二来就算知道也不会,毕竟我们对他可是有大恩的。”


    话虽如此,但俩人还是寝食难安,第二天一早就借口雨季要到了,提前帮黎六顺检修一下房屋,爬上屋顶检查一番。


    当然,白学习出发去邻市之前就让乔成蹊往里头塞了同样重量的假货进去,时间有限,三号院里那么多人盯着,他们只敢悄悄看一眼,还真没看出区别来。


    至于白学习的假货哪来的?当然是找侯烨和破烂侯啊,他们家确实有些好东西,但也有这种假货,拿回来放在显眼处“乱花渐欲迷人眼”,以期屋里进贼的时候,能转移一下注意力,给那些真正值钱的东西打掩护。


    她出发前突发奇想,为了保险去找他们“买”来几个假的小黄鱼。


    ***


    当然,这些事情白学习是不知道的,她最近“收入”不错,除了乔成蹊分的四百块,白学习这次跟着王丽萍姐弟俩出门也没少赚,就在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刘北京带着书城市公安局颁发给她的奖状和一个大红牡丹搪瓷盆、一对猪蹄膀!


    “欢迎刘队长来咱们酒仙桥街道为大家指导工作,这里就是白干事的办公室,她是一名业务能力十分突出、工作态度十分积极、对待人民群众特别热心耐心的好同志……”赵德海一张老脸笑得全是褶子。


    沉冤十六年的旧案的破获,让书城市公安局名声大噪,加上春天的少女奸杀案,刘北京以未婚不满三十岁的年纪把中队长的位置坐得稳稳的,整个人看起来神采飞扬。


    不过,他并不会给人洋洋得意之感,反而是一种春风拂面、意气风发的向上感。


    刘北京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另外两名组织部的同志。他们亮出自己的工作证,也没搭理滔滔不绝的赵德海,直接对着白学习说:“感谢白学习同志鼎力相助,要是像白同志这样积极支持咱们工作的热心同志越来越多,我市的法治建设将取得长远、稳定的发展。”


    白学习说了几句“没有没有”“应该的”,反正大家也不是真的要听她说点啥。


    自从看见他们的工作证,赵德海就一直想找机会搭上话,此时连忙道:“两位领导不知道,咱们小白干事平时工作表现就相当亮眼,这次能帮上公安部门的忙,我们一点也不意外。”


    “哦?那我们更应该好好了解一下了。”


    赵德海连忙把她平时的工作表现、工作成效,捡着说了几件,要是区里的他肯定是想让赵大伟冒冒头的,但人家这是市里来的,他十分清楚他们的手伸不了这么长,夸几句人家听听也就罢了,不会当真的。


    俩人听了一会儿,又问了白学习几个问题,了解了一下街道办的最近工作,交接奖品签字之后就离开了,刘北京倒是没急着走,被赵德海迎到自己办公室,泡茶招待。


    当然,招待工作是赵大伟干的。


    其他人也不在意,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白学习身上:“你干啥事了被嘉奖?”


    “公安的事,保密。”


    “好吧,那你快看看奖品都有啥。”王芝芝比较好奇信封里有多钱,白学习签字的时候已经看见,不多,也就二十块而已。


    但相对现在的物价水平和工资收入来说,也不少了!毕竟还有其它实物奖励呢!


    一对又白又胖的猪蹄膀大家都是看见了的,钱有文舔了舔嘴唇,“还是后蹄膀,肥肉有这么厚哩!”


    看着他手指比划的厚度,大家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别说后蹄膀,就是前蹄膀,他们也舍不得买,也买不到啊!


    白学习还真不打算吃独食,“放心吧,我明天做卤蹄膀。”


    她出差和调休的时候,自己的工作都是同事们帮忙做的。


    卤蹄膀不难,只要配料齐,舍得用量,不用两个小时,一对金黄酱香、热气腾腾的卤蹄膀就做好了,因为是想让大家一起吃的,她就没拌蘸料,只用铝皮饭盒把事先调制好的蘸料带来单位,又当着大家的面把蹄膀片成薄片。


    “学习你这刀工真牛气,去国营食堂都能当师傅了。”


    酱红色的肉被她片得薄如蝉翼,关键是每一片都那么均匀,每一片都是猪皮带着肥肉又系着瘦肉,随便拾掇拾掇就能完美摆盘的程度。


    “行啊,你给我提供了一个再就业的方向。”白学习把肉片好,用一个打托盘摆着,堆了满满一大盘,边上还放了一干一潮两种不同的蘸料。


    当然,其他人也带了东西,李红梅带的是瓜子儿,王芝芝的是一个大西瓜,巧了,钱有文也带了一个大西瓜,孙正义的则是一网兜花生和一把茶叶。


    “这几天咋就有这么大的西瓜?”


    “我老家亲戚家自己种的,他们生产队好些土地都是沙地,种西瓜又甜又沙,还熟得早。”钱有文很自豪地说,“王芝芝你咋也带的西瓜?”


    “我爸前几天去给人干活,人家送的。”


    其实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但没有人会吝啬分享,闫凤兰听见他们底下这么热闹,也从家拎来一网兜桃子,“凑份子算我一份。”


    桃子不算很大,但很红,很脆,酸酸甜甜的,汁水丰沛,咬开果肉都是粉红色的,浓浓的果味儿。


    王芝芝去喊赵德海和王刚,他俩可能是没凑份子,就没来。


    “赵大伟呢?”


    “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


    “嘘,我知道我知道,我这儿有独家消息!”


    钱有文得意地扬扬眉毛,“他最近好像谈对象了。”


    “啥?”


    “谈对象?”


    “他?!”


    钱有文的消息渠道总是最多的,“就前天,我在红星路上看见他好像是跟一个女同志一起看电影,本来想喊他的,后来寻思他这家伙总是藏头露尾的,我就悄咪咪跟上去,看见他还牵人手呢。”


    众人一副吃到大瓜的表情,“漂亮吗?”


    “哪个单位,做啥工作的?”


    “一般般吧,不知道干啥工作,我没上去打招呼。”


    但无论美丑,有对象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除了孙正义,一起进来的几个都还单身狗呢,钱有文酸溜溜地说:“赵大伟这家伙居然不声不响就谈上对象了,动作真快。”


    大家不喜欢归不喜欢,但好奇也是真好奇,“年纪跟咱们差不多吧?”


    “看起来好像比咱们要大几岁。”


    “他会找比他大的?”孙正义也来了兴趣,按理来说赵大伟的性格比较大男子主义,内心更倾向的是小鸟依人才对。


    “反正我看着是这样,算了算了,说不定是我看错了呢,也有可能是他姐姐或者妹妹?”钱有文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哪个好人家的兄弟姐妹会牵手啊。”王芝芝嫌弃地把他爪子拍开,递过去一块又红又沙的西瓜,肉厚厚的,皮薄薄的。


    钱有文嘿嘿笑,咬一口全是水。


    再配上两片卤蹄膀,蘸点干辣椒面的小料,简直美哭了。


    白学习正想笑,忽然看见孙正义欲言又止,“咋了孙哥?”


    “这个……说起这个,嗯,牵手呢,咱们街道还真……”


    “真有牵手的兄弟姐妹?”白学习一口西瓜差点没喷出来,原谅她见识少,即使是在五十年后,成年兄弟姐妹尤其是异性,还真很少见过牵手的。


    “就咱们第一居委会的赵庆喜,他……嗯……跟他妹子就……嗯,应该没人知道,我也是那天下雨在他们门口躲雨才看见,不过那段时间他妹子好像是生病了,兄妹之间扶一把也正常。”


    赵庆喜是谁,其他人还真不一定知道,但活字典白学习一听名字和居委就能把此人情况联系出来。


    她皱眉,不确定地问,“就杏花胡同赵大妈的老伴儿?”


    孙正义点头。


    杏花胡同赵大妈是谁?那就是上次她们去做防火宣传时候遇到那个要把王芝芝讨去做“儿媳妇”的疯大妈。


    果然,王芝芝抖了抖肩膀,“我就说嘛,赵大妈脑子有病,赵庆喜却不来照顾她,自己跑另一边住,原来是跟他妹子关系好啊。”


    “不是赵庆喜不照顾赵大妈,是实在跟她没法子啊,她动不动就打人,下手还贼狠,直接往死里打那种,那几年赵庆喜浑身是伤,他妹子还上门给他讨过说法,结果也被赵大妈打出门。”


    人发起疯来力气是难以想象的,就赵大妈那疯劲儿,赵庆喜兄妹俩合起来都不够跟她对抗的。


    “赵庆喜对赵大妈确实是仁至义尽,大家都看在眼里,好些人劝他干脆离了得了,但他一直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她生病也不是她想生的,都是孩子出事才那样,他心里有亏,能照顾一天是一天。”孙正义学着邻居们的口吻说。


    众人唏嘘不已,这赵庆喜倒也是个实在人。


    白学习实在好奇,“那他妹子自己没老伴儿?”


    “十来年前就死了,她也没孩子,就自己回娘家住。”


    那可真是兄妹俩都苦命人。


    大家边聊闲天,边吃东西,一个中午就把所有东西消灭干净,撑得众人抱着肚皮走不动道。


    白学习也吃撑了,撑到晚饭都吃不下,她抽空把特意留出来的一块半斤重的卤蹄膀送到乔成蹊家去。


    结果他居然还不在家,一问邻居才知道他最近加班,每天都是晚上十来点才到家,倒头就睡。


    乔成蹊这段时间虽然没跟她碰上面,但他的东西可没少往老太太跟前送,除了罐头麦乳精这些稀罕货,前两天居然还送了两米米白色的的确良布料,说是跟人淘换的,没得其它颜色可选,他不喜欢这个颜色。


    而白学习最近正想做一件衬衫,这布料就是及时雨。


    她总得感谢感谢他吧?想着,她骑车很快到达第三文物商店门口,因为跟着乔成蹊来过几次,门口的工作人员认识她,畅通无阻的进去,顺利找到古旧回收部门口。


    此时,正是大家休息吃晚饭的时间,一群年轻男人聚在一起,抱着饭盒边吃边聊,时不时还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诶我说成子,你今儿咋又加班,你师傅不都上二楼外柜休息了嘛?”


    白学习一听好像是在问乔成蹊,就没急着进去,她有点犹豫,卤蹄膀不多,光他一个人也就一顿的量,这么多同事在的话还真不够分的,其中还有好几个都是他的师兄,要么就别看见,要看见就见者有份。


    “钱师傅对你真不赖,他前面那几个徒弟他都没这么带过,是吧何树平?”


    何树平大口扒拉着饭菜,没说话,自从看走眼那个“大明康熙”款的瓷盘后,他被师傅谈过话,也知道自己最大的毛病就是浮躁,他最近正在着力改这毛病。


    其他人见他不接茬,也就不好再说,转而看向成子:“话说你最近这班加得挺密啊,手头紧?”


    众所周知,他们文物商店加班是有加班津贴的,最近赶上旺季,要给省里其它文博单位调拨一批文物供展览、科研使用,为了尽快交付,各个商店都忙着盘点、鉴定、清洁、修整和登记。


    “你一光棍汉,也花不了几个钱吧,咱们有家有口的都没你这么拼。”


    见乔成蹊不说话,另一个小伙子挤眉弄眼地说:“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咱们成子这是想追求人女同志呢。”


    “当真?!”最开始说话的人惊得一下从板凳上跳起来,“我就说你这家伙不对劲,四处托人找罐头麦乳精,前两天还要找的确良,我还寻思你是要拍钱师傅马屁,原来是想追求女同志啊。”


    白学习怔了怔,忽然笑起来,这家伙每次送东西都以“送老太太”“我用不上”“不适合男同志用”为名,哪怕是给她送点吃的都要连带着其他所有人雨露均沾,不把她凸显出来,要不要这么隐秘?


    “不过哥们作为过来人给你个建议,平时不说话也就罢了,追求的时候可不能不出气,不然别人都不知道你到底啥意思。”


    一直沉默的乔成蹊忽然问:“要是说出来,连朋友都没得做,怎么办?”


    何树平一愣,停下筷子,“敢情你是想把朋友关系发展成对象啊,那你得先搞清楚对方对你有没有那个意思。”


    “怎么问?”


    众人哈哈大笑,“难道你想单刀直入地问,喂你喜不喜欢我,想不想跟我搞对象吗?”


    “这种问题哪个女同志会回答你啊,你傻啊。”


    “就是,你旁敲侧击嘛,不行就农村包围城市,去找她身边人打探,让别人帮你探口风……”巴拉巴拉,同事们摆事实讲道理,拿出自己的亲身实践教他怎么追女孩子。


    白学习听了一会儿,没有再进去,转而去了钱师傅那边。他是商店里为数不多的大师傅,除了要在外柜和内柜工作,没事的时候也可以在外柜后头有张桌子坐着喝喝茶看看报。


    “哎哟,什么风把白干事吹来了?”老头儿红光满面,笑呵呵的捧着一个大茶缸子。


    “您就打趣我吧。”白学习也笑眯眯的凑上去,“咱婶儿身体最近都好吧?”


    “好着呢,她老念叨你,让你一定要上家里吃顿饭。”


    “好就好,等我忙过这一阵准上家看您二老,这是我自己卤的一点下酒菜,给您老尝尝。”


    钱师傅一看是肉,倒是不好收了,“你跟你奶都不够吃的,心意我领了……对了,成子那边有没,我不会是被顺带的吧?”


    “没,没给他送,他又不喝酒,您下酒最合适。”


    钱师傅顿时哈哈大笑,像个孩子似的,倒也不扭捏,痛痛快快收下了,他自己是不缺这口吃的,但缺的是心意,成子喜欢这姑娘不错,要真成了也算他老钱家的小辈儿。


    “行,那可说好了,这礼拜天,你上家里来,成子那天正好休息。”


    白学习连忙答应下来,看得出来他对乔成蹊这个徒弟非常满意,也没少教他东西,她总得做点什么才行,不能让那呆子白喜欢她一场。


    反正这层窗户纸他不捅破的话,她也不捅,看他自己啥时候长嘴。至于说她喜不喜欢?那不废话嘛,一个比你年轻的、高大的、稳重的、人品不错的、前途不错的帅弟弟暗恋你,谁会放着帅弟弟不要而去选个中登老登啊。


    白学习其实也清楚自己上辈子为啥单身,因为比她大的,她嫌人家已经有登味了,跟她同龄的吧,嫌人家专业不如她出色还隐隐有股油腻味,比她小的……嗯,没处过,身边人还没来得及给介绍,她就被医闹打破头了。


    当然,也不排除介绍了人家看不上她,直接没来见面。


    相亲市场是很现实的,她现实,男方也现实。但现在不一样,现在忽然有个弟弟喜欢她,她高低得尝尝爱情的滋味。


    ***


    想谈恋爱是一回事,但工作也得继续。没几天白学习又抽空往刘主任那边去了一趟,给他们食堂补了几样咸菜,每样都不多,因为咸菜一旦离开咸菜缸,风味锐减,还容易坏。


    李婶儿等人的炒货小组开起来之后也只接到刘主任的生意,但因为不需要开固定工资,白学习的压力倒是不大,她甚至还有闲心上大伯家玩一趟。


    “你这孩子,来就来吧,咋又带东西?”李玉萍一张圆脸笑起来很有亲和力,就连白万平也很高兴,把报纸一收,“今天下班这么早?”


    “正好也没事,就来看看你们。”


    “我看你是来打听杨卫华的吧?”白万平翘起二郎腿,“你放心,上次你介绍的那位石兰大学的廖教授,就是教化学的,她跟杨卫华接触过,考察之后觉得他还是更适合去学物理。”


    “但无论化学还是物理,他都是一名难得的理工科天才,咱们国家目前四处被封锁,正是需要这种理工科人才攻坚破难的时候,肯定会对他因材施教,我和廖教授都分别给他从京市请了心理学专家来做辅导。”


    杨卫华最大的问题在于心理状态不稳定,目前看起来是暂时稳定了,但谁知道将来哪件小事又会把他引爆?要是直接放到特殊岗位上去,还是有风险的。


    “须得先辅导,再评估,合格了也要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等他真正能融入之后再说。”


    白学习连忙点头,“谢谢大伯。”


    “那王丽萍呢?”比起杨卫华,她更心疼王丽萍,她这十六年是带着仇恨在泥潭里挣扎的。


    “她的情况比较难办,她记性极好,堪称过目不忘,我们局里倒是需要这种人才,但她只想当一名教师。”


    职业没有高低,但有倾向,他从事公安事业半辈子,肯定是希望为自己的队伍多招募一些有特殊技能的人才和战友。


    “这种事也不好勉强,她也需要时间慢慢走出来。”


    “就知道你护着她,不过她的理工科基础也不差,我倒是觉得可以往高年级教学上发展看看,只当小学教师有点可惜了。”


    白学习笑笑,她也没能力护着谁,只是觉得王丽萍前半辈子吃过的苦已经够多了,无论优秀与否,都应该按照她自己喜欢的方式过完这一生而已。


    白万平卷起袖子,抱起一个黄绿色带网格纹的哈密瓜,“你今儿来找我,还有什么事?”


    这个季节的哈密瓜自然熟透,纹路又深又粗,用水果刀在上头轻轻一划,不用下什么力气就能“滋滋滋”自个儿裂开,里头的果肉似乎都淌着蜜。


    白学习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似乎能流蜜水,“嘿嘿,大伯,我听大伯娘说您以前是在部队历练过的,后来还分配到武装部几年,我正好有个事要麻烦您一下。”


    白万平面不改色,依然笑:“你先说来听听,我也不一定能帮上忙。”


    “就是咱们街道最近又成立了一个炒货小组,做一些炒花生炒瓜子啥的,味道是真可以,但因为没有计划量,销路也成问题,至今也只卖出十来斤,这最近不是快到建军节了嘛,您看能不能帮我们问问武装部那边,或者部队后勤处啥的……我可以保证我们的炒货做得干净卫生,味道好,个头匀净饱满,没有一颗霉坏的。”


    白万平也没因为只是一个小小的炒货组就轻视,反而坐直了身子,边吃哈密瓜边问:“什么时候成立的?”


    “劳动节的事儿,小组一共五名成员,都是街道上经济困难的家庭主妇,没有工作也没有技术专长,其中有一人还是聋哑人。”


    见他没叫停,白学习连忙重点介绍李婶儿的情况,李家这样的情况确实特殊,但凡是能帮的,都会帮上一把,以前赵德海不是不想帮扶,是条件有限帮不过来。


    白万平沉吟片刻,看向她的眼睛,“这件事你没有私心?”


    “没有,咸菜小组那边我承认,白奶奶是出了点股金,她老人家也对外说了,将来她百年之后这股金也传给我,但炒货组这边跟我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沉默,白学习不知道他信不信自己的话,毕竟她前半段是假话,后半段是真的,也经不起推敲。


    “嗐你这人真是,哪有把自家孩子当犯人审的。”李玉萍从厨房出来,嗔怪道,“学习啥样你还不知道嘛,不许来你这套。”


    这么一打岔,白万平也没再说什么,吃完饭后给了句准话:“你哪天把她们炒的东西带一点到我单位,我让大家伙都尝尝。”


    “好嘞,谢谢大伯!”


    ***


    当然,因为现在蔬菜大批量上市,咸菜的产量也随之大大增加,白学习还得加快推销咸菜的进度,但她就是把自己掰成几瓣儿也赶不上咸菜出缸和腐坏的速度,于是她抽了个下着雨的天气,大家都不忙的时候,把咸菜组的成员们召集过来开个短会。


    咸菜小院经过这几个月的不断补充完善,已逐步具备小型厂的规模,其中花了大价钱的是卫生和污水处理这一块,白学习每次看见脚底下的地板,都有种踩在钱上的错觉。


    小雨淅淅沥沥的,大家的工作热情却不低,听见白干事召集,立马就洗洗手脱掉工作服出来了。“白干事,今儿要开会吗?”


    “对,肯定是开会,咱们就该跟他们那些五金组维修组的学学,多开点会,多学点思想政治,多……”


    别说,白学习的咸菜组真的跟其它组不一样,她不爱开会,秦奶奶也不爱开会,导致组员们每次听到其它组的组员说今天会上传达了啥啥啥的时候还有种羡慕的感觉。


    白学习心说你们现在就偷着乐吧,以后真泡文山会海的时候有你们难受的。她清了清嗓子,“按照咱们组内的生产速度,要是再不增加销量,咸菜有可能会变质,所以我提议大家先把手里的生产放一放,都出去跑销售去。”


    原本满心期待开会的组员一愣,“我们……不会干啊……”


    “我也没做过,咱们会不会被打成投机倒把呀?”


    鲁香花高声驳斥:“当然不会,白干事会给咱们开介绍信,咱们拿着去,光明正大的,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是酒仙桥咸菜组的推销员。”


    白学习不意外,这想法很鲁香花。


    “目前咱们的咸菜只卖到和平区,其它几个区都还没铺出去,推销完几个区还能去临近的郊区,还能去下面的县,还能去……”


    “得得得,鲁香花你就瞎掰吧,大话谁不会说,你先推销出去一斤再说。”


    “嘿,你咋知道我就一定推销不出去?”


    眼看着俩人就要吵起来,白学习连忙打住:“你们出去推销不是白干的,这不是某个人的私事,而是整个咸菜组的公事,但凡是推销出去的都会有利润分成,暂定是一斤能分一角钱,月结。”


    “啥?!”不服鲁香花的人差点惊掉下巴,“一斤一角这么多?!”


    主要是现在的咸菜也不贵,能拿出一角来确实是很高的奖励了。


    为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白学习也是下血本,她还有别的事要做,整天帮咸菜组跑销量也不是个事儿,人都泡出咸菜味儿了。如果能借此机会培养出咸菜组自己的人手,她省事不说,也是为自己将来培养赚钱能手不是?要知道后世全国人民耳熟能详的某干妈牌咸菜,那规模和利润也是相当可观的。


    鲁香花也被这么高的提成吓傻了,她搓了搓耳朵,“白干事你说的是真的,真……”


    “真的,你们就放心地出去跑,大胆的开口,大开脑洞的想象吧,憧憬吧,一天要是能跑下来十斤就是一块钱的提成……当然,这段时间大家就只先推销,等销量上来了,大家也可以一边搞生产一边推销或者排个班啥的,两头都不落下……”


    众人却没心思细听后半段,迅速在心里算开了账:一斤一角,十斤一块,一百斤就是十块,一个月但凡能跑出一百斤来,工资就能增加十块钱!


    十块钱是啥概念啊,都够买好几斤肉,够给孩子做身顶顶体面的新衣裳新书包,给家里人吃两个月的药钱了……成,干!别说下点小雨,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干!


    白学习前脚刚走,鲁香花等几名妇女后脚就揣上咸菜小样,嗖嗖嗖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先从区内还没被攻下来的其它街道供销社和副食品商店开始。


    白学习是不知道这些事的,她也没时间关注,接下来一段时间她都忙,除了手里正在负责的工作之外,还有很多需要全体人员出动的工作——防汛。


    石兰省是个内陆山区省份,书城市虽然是省会,但也不像平原地区一样一马平川,海拔依然很高,山也多。进入五月份后雨水增多,已经陆续有临近郊区发生山洪和山体滑坡灾害了。


    “咱们一定要提高警惕,别以为在城里就不会发生洪水灾害,咱们酒仙桥街道地理位置特殊,不说清水河每年都会在雨季水面上升,河沙淤积,就是咱们辖区内人口庞杂,下水管道也多有淤堵,但凡多下几天雨,水排不出去,都要淹出问题来,所以大家一定要……”巴拉巴拉,赵德海讲着,白学习记着。


    去年入职的时候已经过了防汛最紧张的日子,这对她来说是妥妥的全新的工作。


    “大家挨家挨户检查的时候,除了原有的地窖之外,别忘了还有防空洞,有的居委下面的防空洞挖得都快连城一片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挖到咱们的地下排水管道,每一个人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赵德海继续强调了一遍,昨天南边郊区发生的一起湖水倒灌淹了一个生产小队的事。


    “所幸发现得早,人员和牲畜撤退及时,没有造成大的伤亡,但粮食却没保住,社员们忙着保护自家的粮食,没想起来生产队仓库,等管理员找到钥匙打开库房的时候发现,粮食都给泡发了,这时节虫鼠蝇也多,泡坏的粮食还会把人吃坏,公社不让他们吃了,接下来这几个月全村都得饿肚子……要注意,咱们街道上也有粮站粮库,这项检查工作是重中之重。”


    白学习在“粮站粮库”四个字下画了条横线,赵德海正要分派任务,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不好了不好了!赵大妈又发疯了!”


    赵德海生气,一个疯老婆子,跟粮站粮库比起来都不是事儿。


    “她发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让他们家属和居委自己解决去,鸡毛蒜皮也来找我,我有几只手?”


    赵大妈发起疯来打人、砸东西、抢东西,大家都知道,但好在她醒过来的时候还算讲道理,知道自己干了啥,该赔还是会赔,甚至都会在东西原有价值上再多赔一点,也算诚意,要是伤了人该住院就住院,所以大家虽然怕她,但也不算厌恶她,只要在她发疯的时候离远点就行了。


    当然,她家底儿厚,每年收的房租也够她造的。


    “不是啊主任,我也解决不了啊……”来报信的是赵大妈所在居委的李主任。


    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李主任咽了口唾沫,“她……她今天发疯,用碗大的石头砸了一辆过路的货车,驾驶室玻璃都碎成渣了,驾驶员受到惊吓,车子侧翻……关键,那是……是粮站运粮的车。”


    运粮的车,这几天又下着雨,别说路边水沟满满的都是生活污水,就是路面也全是积水,粮车侧翻……赵德海觉得自己一脑门的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所有人立马起身, 披上雨衣往外头冲。


    白学习准备不充分,雨衣是昨天晚上才赶工出来的,按照老太太的指示将一块不知道她从哪儿拆下来的塑料布缝出一个帽兜、两只袖子, 再胡乱安几颗纽扣,勉强应付一下。


    货车侧翻的位置不远,三分钟就跑到了,现场一片混乱,十几号人弯腰玩命的用铲子锄头锅碗瓢盆把倾倒出来的大米……是的,这还是一车稀缺的白米。


    哪怕是天天舍得往肚子里塞钱的白学习看见那白花花的大米都眼冒绿光,更别说平时也吃不上几顿细粮的人, 白学习已经看见有小孩将一把生米不要命的往嘴里塞。


    她连忙把小孩拉住,“别吃, 会生病。”


    小孩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正在前面玩命铲米的奶奶,“哇”一声嚎啕大哭。


    白学习也没功夫管他,她现在脑海里冒出无数条五十年后的社会新闻——“满载橘子的货车侧翻被当地村民疯抢一空”“运输海鲜货车侧翻遭当地居民疯抢,司机痛哭”……


    然而, 令她意外的是, 大家铲起地上的大米, 装满一盆后, 并未搂着往家里跑, 而是端到车头的位置, 那里放着几只更大的铁桶。


    满了就端过去,空了又端过来, 一趟又一趟,雨越下越大,大家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


    白学习为自己的卑鄙阴暗而愧疚, 不是所有人都自私的,哪怕这是大家平时都吃不上的好东西。


    她连忙也加入抢救大军中,随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洒落的大米很快被铲完,幸好车子里头的大米都是用口袋封口装好的,只洒落其中的两袋,其它完好的已经被及时转运到避雨又干燥的地方。


    然后,众人又找来绳子铁索撬棍啥的各种能用不能用的工具,喊着整齐划一的口号,“一二一一二一”的合力抬车。


    白学习知道自己力气不大,但在此时,看见哪里有空位,她就立马挤进去,跟着统一的号子一起用力,第一次车子动了一下,第二次,又动了一下……直到第七次,车子才被抬起来,大家这才想起来抹把脸上的不知道雨水还是汗水的东西。


    接下来有粮站工作人员来接手,街道办的人就要处理罪魁祸首了。赵德海找了一圈,发现赵大妈坐在大马路上双眼发直。


    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头发丝往下淌,枯黄的眼眸就像两口干涸的古井,没有一丝波澜。


    “赵盼圆你知不知道今天闯了多大的祸,惊吓到驾驶员不说,还毁了这么多白米,你知道这是多少人家的口粮吗你?”


    赵大妈原来本命叫赵盼圆,是家中独女,招赘在家。


    “赵盼圆你别装疯卖傻,今天这事你是要去坐牢的你知道不?”


    赵大妈眼神都不给他一个,赵德海气得都快岔气了,“你你你……”


    赵大伟连忙扶住他,“算了主任,别跟一疯子计较,咱们直接让派出所的来处理吧,该咋处置就咋处置,这人就不值得同情。”


    “就是,这多少人家的口粮呢,真是造孽哟,我这心哟,看着这么多白花花的大米泡在臭水里,我的心就跟滴血一样。”那带孙子来帮忙的大娘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好几个哭红了双眼。


    白学习代入一下他们的处境,都是苦过来的,在旧社会可能一年也吃不上一顿的白米,现在居然就这么白花花的泡在臭水沟里,她想着也来气了。所以这一辈人哪怕五十年后日子好过了,也舍不得浪费粮食,只要能放进冰箱的东西,那就没有保质期。


    “赵大妈你发疯是你的事,但你不能拿粮食撒气,更不能拿别人的生命开玩笑,驾驶员同志开这么大一辆车子在市区,来来往往都是人,不说伤了驾驶员自己吧,要是车子失控到处乱撞,这得死多少人,你的良心不会痛吗?”有个年轻人气呼呼地质问。


    “就是,你一直说你儿子是被车撞死的,但你看看你现在做的事又缺不缺德?”


    这话一出,一直没反应的赵大妈忽然僵硬着脑袋,转过来,“你……你说啥,我儿子咋啦?他好端端的你说啥呢?”


    那人知道这是又犯病了,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刮子,提啥不好提她那死去的儿子,生怕她发起疯来打自己,赶紧溜了。


    赵大妈果然像一头被激怒的疯牛,冲着小伙子追上去,不过她腿脚没那么利索,追了百来米就看不见那人的身影,她只能迷茫的停下,四顾茫然。


    当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的遭遇大家都同情,但现在更多的是可恨,众人愤愤不平说了一堆,白学习也没细听,悄悄猫到自己同事身边,“那边跑过来那老头就是赵庆喜吧?”


    “对,就是他,每次都是他来收拾烂摊子。”


    赵庆喜皮肤白皙而富有弹性,个子看着还挺高,至少得有一米七五以上,头发也还黑着,看起来顶多四十出头,跟赵大妈的老态龙钟甚至不像一代人。


    白学习有点纳闷,她也没想到赵庆喜这么“年轻”啊。她记得自己看的资料上,赵老头比赵大妈还大五岁,今年应该五十多了呀。


    “赵庆喜人不错的,你看……”他正对着粮站工作人员九十度鞠躬,不住的道歉,做小伏低,还掏出自己的粮本和一沓碎糟糟的钞票表示要替赵大妈赔偿损失。


    但她造成的损失可不是那沓零钱能赔得起的,粮站人拒绝了他,不知道说了什么,双方好言好语的商量半晌,赵庆喜不住点头,然后又走向帮忙的父老乡亲,向他们意义道谢,表示歉意。


    “啧啧啧,你看看这同样是姓赵的,区别就跟人和狗一样大。”围观的人忍不住评价道。


    不得不承认,无论是长相、风评还是为人处世,这俩人都是天壤之别。


    “赵庆喜大叔这么好的人去上那疯婆子的门,真就应了那句话——”


    “一朵鲜花插牛粪上呗。”


    众人哈哈大笑。


    而赵大妈,全程没拿正眼看赵庆喜一下,哪怕看,眼神里也是满满的鄙夷,似乎在看什么脏东西。


    大家对这情形见惯不怪,白学习倒是有点奇怪,接触几次下来发现赵大妈也是个讲道理的人,赵庆喜这么费心费力的为她收拾烂摊子,即使感情破裂了,也不该是这个态度?


    另外,她一路走也一路琢磨刚才打听到的消息,赵大妈的儿子是在十六岁那年,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一辆运煤货车给撞死的,自此之后人就疯了。


    她纳闷的是,那个年代路上汽车尤其是货车应该不多,驾驶员工作又很吃香,福利待遇非常好非常完善,不用像后世大车司机一样偷着超载、超长时间连续驾驶,在那么宽敞的大马路上撞死人的概率是应该非常低才对,赵大妈儿子的运气似乎也忒差了点。


    一边想着,一边把雨衣脱下来,甩甩水汽,晾晒在办公室门口,平时上下班路上她都习惯打伞,雨衣就不打算带回家。


    刚晾好,走出街道办大门,就看见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女孩,及膝的碎花裙子,上面搭着一件黑色的毛线小开衫,头发扎成两根大辫子垂在肩头。


    白学习眼睛一亮,“王老师?”


    王丽萍款款走来,“白干事,最近还好吗?”


    “还不错,你呢?”


    不用说,她这段时间过得还不错,虽然离婚了,但她内心解脱了,整个人好像轻了几斤。


    “这是我自己做的皮蛋,你尝尝。”她手里捧着一个报纸包,里头是八颗棕黑色毛躁躁的椭圆鸡蛋。


    “在李家的时候做的,我自己的钱买的蛋,不想便宜他们,离婚我给带走了。”


    白学习欣然接受,皮蛋她挺喜欢吃的,苦于一直做不好,上辈子倒是进菜市场就能买到,现在却没这么多鸡蛋经得住她造。


    不过,她不太会做,但会挑,掂一掂,摇一摇,颤动大,还没声音的,就是好蛋。她由衷地夸赞,“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嗯,养父母家隔壁的老奶奶很会做这个,我悄悄偷的师。”


    “看起来你也会做饭?”


    “嗯,一开始是养父母要求的,后来出来独立生活后是彻底喜欢上做饭的感觉,有种……”


    “生活尽在自己把握的感觉?”白学习接茬。


    “对!就是这种感觉!”


    白学习喜欢做饭,跟她一样,孤苦无依的时候是为了省钱迫不得已,尽量把生活成本控制在最低范围,后来有收入后,是为了缓解工作压力,觉得把各种食材一一择洗干净,切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和大小,再亲手烹制成自己喜欢的味道……哪怕吃完之后刷锅洗碗的过程,也是一种解压方式。


    诚然,在五十年后大部分年轻人都不喜欢做饭,觉得自己做饭洗刷是一件很命苦的事,但白学习却觉得这是在掌控自己生活的方式。


    就着做饭的话题,俩人聊了好一会儿,都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最后白学习邀约她上家里吃饭,尝尝她的手艺。


    王丽萍婉拒,“赵大妈的事我也听说了,最近你们够忙的,等过段时间吧。”


    那个甜妹又回来了。白学习拎着皮蛋,乐颠颠的回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最近的视力好像更好了,以前是近视,现在甚至比李红梅孙正义他们还要好!


    “乐啥呢?”


    “就王丽萍的事,您还记得吧?”


    “哦,那姑娘不错,姓李的畜生枪毙没?”


    “快了。”胡大妈从前院过来,接茬道,“我家小四的丈母娘的妹妹在法院上班,人家说了判的就是枪毙,后面他又交代了一些事情,但也没用,死刑就是死刑。”


    “要说好好也是运气好,当时跟那李爱群没成,不然现在……啧啧啧。”


    破烂侯听见,插嘴道:“这就没影儿的事,人好好都不稀求搭理他,你们快别瞎传了。”


    “可拉倒吧,当时常菊香嘚瑟成啥样了都,整个枣儿胡同都知道他们要跟车间主任做亲家了,还说人李主任哟,以后保不齐是要当副厂长的人,不信你问问,这些话可不是我无中生有,你们听过没?”


    众人都点头说确实是常菊香自己说出来的。


    “她还阴阳人老张是个瘸子一辈子只能扫厕所呢,这事我记她一辈子。”


    说起这个,大家都想起来了,恨不得朝白家的方向吐口水。


    常大妈溜达溜达来到中院的游廊,“诶诶你们听说没,吉祥胡同那家子泼皮出事了。”


    “盲眼老太太一家?”不用说,谁都知道说的是谁家,能在酒仙桥有这么臭的名声实属不易啊。


    白学习立马竖起耳朵,今天忙着赵大妈的事,还没听说呢……也可能,他们家不敢闹大,没闹到街道办来。


    “可不就是他们家,咱们酒仙桥要说最人嫌狗厌的也就他们一家,听说是盲眼老太太前两天大清早的出去上厕所,被人在公共厕所推了一把,直接给摔骨折了,大夫说她骨头太脆,以后也不一定能养得好咯。”


    胡大妈诧异:“大清早的被人推?那个时候公共厕所应该挺多人的啊,就没人看见是谁干的吗?”


    “看见也不敢多嘴,谁知道会闹出啥事,他们那大院里的,就没一家敢沾她家,谁沾谁倒霉。”


    常大妈优哉游哉地说:“还有她家几个儿子也是怪倒霉,有两个在外头跟人打牌,不知道被谁举报赌博,被市里的公安抓个正着,一查赌资还来历不明,据说是偷来的,一下子又变成盗窃案,没个三年两载怕是出不来,家里媳妇儿听说立马就要离婚,连孩子也不要,跑回娘家咯。”


    “那他们家没去闹公安?”


    “闹?市里来人抓的,说是啥专项行动,他们连公安局大门都摸不着。”


    “最惨的还是老三,听说是喝醉酒去偷人自行车,被车轱辘夹断两根手指,指根这儿齐齐的全断咯,医院都接不回来,哎哟喂,那血啊流得一地都是,好端端的就变残废了。”常大妈话说的是可怜、惋惜,但语气却有股隐藏不住的兴奋。


    所有人为之一静,“这……这么严重?”


    “咋,咋就这么倒霉?是不是犯了太岁,点儿背啊?”


    “我看不像点儿背,倒像是被人故意报复,你们想啊,车轱辘多大点劲儿,皮外伤我信,能把手指头夹断,这得是多大的车子?农用自行车也不至于吧。”破烂侯说。


    其他人连忙附和:“对对对,我去年刚买车那阵,我儿子在后座上把脚伸进车轱辘里作死,我不知道,还寻思这车子咋蹬不动呢,坐着蹬不动,我站起来我使劲蹬,蹬啊蹬,孩子疼得杀猪叫,也只是伤到脚后跟,没断骨头。”


    虽然白学习觉得那孩子挺惨的,但又有点想笑。


    “是吧,我就说,你家孩子的骨头多嫩呐都没事,他一成年人那么硬的骨头,不至于会断,我看八成就是被人整的。”


    “谁干的?”


    “嗐,他们家得罪的人那么多,谁知道是哪位义士替天行道。”


    “就是,派出所和街道办都拿他们没办法,还得是靠江湖人士,绿林好汉呐。”


    白学习心说,周敏如和乔儒林是俩狠人,估摸着也是盲眼一家赶上好时候了,现在治安好,法治社会,乔儒林和周敏如虽然气,但也不敢真弄出人命,要是在旧社会他们小命都没了。


    “那盲眼老太太咋整,住院谁照顾她?”


    “还照顾呢?儿子坐牢的坐牢,残废的残废,儿媳妇也跑了,她连住院的钱都没有,只能在炕上躺着呗,要是别人家街坊邻居还会搭把手,她把人全得罪光了,谁都不管她的事儿,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听到这里,白学习放心了,她对这家的事没兴趣,而是悄悄跟白奶奶说起自己的疑惑,“奶,赵盼圆孩子的事,您知道不?”


    “嗯。”


    白学习连忙给她扶到中院游廊坐下,屁股下头垫上一个软软的垫子,省得老人家身上没肉硌得生疼。


    “当年这事闹得不小。”货车撞死人,死者还是个未成年孩子,别说酒仙桥,就是在全区全市都是很罕见的,不用出门,出事缘由和细节就传得人尽皆知。


    老太太也是失去过孩子的母亲,她不太想回忆那些血肉模糊的细节,“总之,赵盼圆的疯病也是情有可原,你们就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那您跟我讲讲赵盼圆的事呗,我看她家的成分以前好像是地主?”


    “嗯,她爷爷是小地主,其实跟那些大地主也不一样,他就只是在城里做糕点生意的,赵福记点心听过没?”


    白学习老实摇头,叫某某福记的她知道,但不姓赵。


    “你们现在只知道国营副食品店里的李福记,民国年间书城市最有名的点心就姓李那家,下来就是姓王的,还有姓徐的,他们姓赵的确实名气不大,但只有在真正的老吃家心里知道,城南赵福记的点心更胜一筹,就说那桃酥吧,那是真的又酥又脆,一碰就掉渣,其他几家只是名声在外……”


    白学习咽口水,她好想吃桃酥啊,此刻,立即,马上!


    “不过赵盼圆的爷爷不是个有多大想法的人,小富即安吧,就自己拿着做小本生意赚来的钱买了些地,偏偏因为不事生产只能把地租给佃农去种,她爹没啥本事,点心也做不好,就去下头庄子里管那些佃农,就……”


    原来如此,白学习心说那赵盼圆这成分还真不冤。


    “赵盼圆是独女,她爹倒是想生儿子,在庄子上娶了好几房小妾,只有两个怀上的,一个怀到四五个月的时候没了,一个生下个闺女也只活到五个多月。”


    “估摸着是赵老爹的精子质量有问题。”


    “谁知道呢,反正小富即安的赵家也就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女,解放后不得不想法子给她招了个上门女婿。”


    所以,赵大妈手里应该是有点东西的,虽然跟祖上比不了,但那么套大房子肯定是随便她处置的。


    跟身边听说的其他上门女婿的情况不一样,赵庆喜不是乡下来的,他是祖祖辈辈地地道道的书城人,当然是最穷的那种城市贫民,因为太穷,他上头原本还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全都没活到成年,只有他和妹妹活下来。


    就这样的条件,独子也只能出去倒插门。


    “赵大妈以前在糕点厂上班,她学到她爷爷的手艺没?”


    老太太一抬眼,额头上的皱纹一道道的,“你个小馋嘴,想问她手艺如何?那自然是好的,我一直说她们家的手艺她学到八.九成,她爹只忙着纳小妾生孩子,她每天闲着没事就去她爷爷跟前帮忙,那时候也没请几个帮工,就小作坊式样的,从揉面、拌馅儿、成型到烘烤都是她跟她爷爷一起做的,你说能学到多少?”


    “本来赵老爷子也是重男轻女的,坚持家里的手艺传男不传女,奈何他儿子不争气,一直生不出儿子,与其请个小工还花钱,不如就让自家孙女跟着干呗。”


    “他们糕点厂最有名的一款枣花酥知道吧?就是用她们赵家的秘方制作的,她贡献出来的方子,一直沿用至今,厂里每年还给她分成呢。”


    市糕点厂的枣花酥,算得上是糕点厂的王牌特色了,据常春丽说她们华侨宾馆招待外宾都用这个。


    “可惜了,赵盼圆现在也没心思弄这个,不然你还能尝尝她手艺。”


    聊了半天别人的八卦,老太太打个哈欠,指指屋檐下的躺椅,“中午你不在,成子来帮忙给修好,还上了一层清漆,晾几天就能用。”


    白学习择菜的手一顿,“哦。”


    不提这茬她都忘了,乔成蹊这段时间来找她的频率也没啥变化,但依然什么表示也没有,更别说跟她打直球了。


    哼,不长嘴的男人,单身是他该得的!


    老太太可不关心小年轻的情情爱爱,她的头等大事是——“今天又要吃个啥?”


    “擂椒皮蛋。”


    王丽萍做的皮蛋是真不错,切开后一点也不散,蛋清透明,蛋黄是浅黄色的液体状,两个人也吃不了多少,白学习只剥了三个。茄子和辣椒都是这个季节的应季蔬菜,用柴火烧焦烧熟之后,剥皮,撕成细条,再用酱油、辣椒和蒜泥调个酱汁儿,淋上一拌,直接能下三碗饭。


    再随便烫个小白菜苗,搁几块油渣一勺猪油,连汤都是鲜甜的。


    一菜一汤再配上点咸菜,白学习一口气吃下两个大馒头,就在犹豫要不要吃第三个的时候,乔成蹊拎着一只铁皮桶来了。


    “成子吃饭没?”老太太很高兴地问。


    乔成蹊见她们已经吃好了,倒是不好意思说实话,“我待会儿还要去商店有点事,吃食堂就行。”


    “嗐,跟奶奶客气啥,学习快给成子盛饭。”


    几天不见,他似乎又瘦了点,下颌线都更分明了。他迅速看了白学习一眼,不知道看见啥,目光不自在的移开,耳朵尖居然都红了。


    白学习身上穿的也是一条碎花裙子,上个月和李红梅一起扯布,请王芝芝帮忙做的。她手巧,也乐于琢磨这些东西,一块在白学习看来平平无奇的碎花棉布愣是被她给裁剪成一条纤合有度、时尚感很高的花裙子。


    裙子长度在膝下两寸,裙摆设计成不规则的,但又不是很夸张的幅度,腰肢量身定制,完美贴合身材,领口也是这个时代少见的V领,稍微加了一点蕾丝花边的领子,显得脖颈修长雪白……实在是设计得太合身了,掐得腰肢纤细,胸脯挺拔,露出的小腿也是骨肉均匀,稍有小肌肉。


    在白学习看来,这具身体是真的当得起“健康性感”四个字,搭上这条裙子是真的性感,在这个时代明显格格不入,她都不好意思穿出去上班,只在家没人的时候自己欣赏一下。


    而在老土冒乔成蹊看来,这简直堪称仙女下凡,他看一眼都仿佛成了偷看七仙女洗澡的董永一样无地自容。


    狼吞虎咽不敢睁眼看人的吃完三个馒头,他咚咚咚的心脏才慢下来。“上午有人给我师傅送了一个猪肚,他懒得处理,让我给你送来,听说你挺会琢磨吃的。”


    “他听谁说的?”


    乔成蹊一梗,“我……我提过一嘴。”


    “你提我干嘛?”


    乔成蹊的耳朵又红了,师傅关心他个人大事多有试探,他没守住嘴巴给说了,一开始还自以为聪明的没提姓名,钱师傅不会知道,但钱师傅一下子就给猜出来了,还说这是个好姑娘他要抓紧,不然将来被人抢了有他哭的。


    他这几天都在琢磨要怎么“抓紧”这件事,直接开口就怕被拒绝后做不了朋友,但要是不开口吧,他也担心……


    白学习才不管他纠结啥呢,谈恋爱啥的在美食面前简直不值一提好吗?猪肚猪肠这些下水是她的最爱好吗?


    但猪肚处理不好会很臭。白学习先用清水里里外外翻着洗了两道,再咬牙加了一小把面粉揉搓,把那些粘黏黏的东西搓掉,漂洗干净之后,又用白醋浸泡半小时。


    乔成蹊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但也不想走,主动帮家里干活,天天用的炉子有个脚断了,修理一下,窗户上的油纸有点返潮了,换几张新的贴上去……


    “大妈您这竹子能不能送我一段?”


    冯大妈脚底下放着几根半干的竹子,因为她父亲是个篾匠,她也会一点简单的篾匠活,乡下娘家竹子多,每年都要砍一些回来自己编点筛子、簸箕之类的生活用品。这种生活用品其实卖得也不贵,但终究是要花钱,大家看她编得还不错,又不用花钱,就用鸡蛋、红糖啥的跟她换,一来二去这倒成了她外快来源。


    这不,前几天刚编了几个邻居们预订的簸箕,用剩的竹子她放地上,谁用都行。


    “小乔你直接用呗,还问啥。”冯大妈很大方地说。


    乔成蹊捡起一根一米长的,借用冯大妈的砍刀,又是划,又是劈的,后来还去灶台找火苗烧了一下……很快,一个半米长的痒痒挠就做出来了。


    小东西全身光滑,一根多余的竹刺都没有,手柄宽厚方便抓握,爪子那头微微往上勾,抓力很大又不伤皮肤,手柄又很长,无论是从上往下还是从下往上都能挠到痒的地方……老太太只试了一次就喜欢得不得了,左看右看,“你这孩子,手真巧。”


    一根最简单的材料,在最短时间内,用最简单的工序变成了一个不求人的痒痒挠!


    饶是见惯了工业速成品的白学习,也不得不佩服,他真适合做个手艺人。


    大院其他人也是赞不绝口,“这也太方便,太使用了!”


    “小乔啊,你看能不能麻烦你也给大妈做一个?这些竹子剩着也是剩着。”冯大妈说。


    乔成蹊点头,劈竹子的时候又有人也想要,于是干脆就一起做了,反正竹子还多。


    ……


    等白学习把猪肚清洗干净,挂到灶台边,用柴火烟熏上,六号院莫名其妙多出了十几个痒痒挠来,且所有人均爱不释手!


    得到的一个劲夸“小乔手巧”,得不到的只能干瞪眼。


    中院的白家,白万富酸溜溜地说:“都怪你多嘴,偏要说他不好说话,这么多人家的他都愿意做,我家怎么可能不愿意?”


    “我哪里知道这街溜子这么好说话,你忘了以前在厂里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比茅坑旁的石头都硬。”


    “那是以前。”


    “这去了好单位就是不一样,都变得好说话了。”


    白万富嗤笑一声,“我看不光是去了好单位,还得是抱上粗大腿才行,你看他现在硬气得……”


    说起钱师傅,以前多不显山不露水一老头啊,以为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古董行师傅,收了一辈子破烂的老头,谁知道人儿子那么争气,在省厅当领导。


    “你说乔成蹊到底是咋认识钱师傅,又咋入了他的眼?”白万富琢磨几个月了,愣是没研究出来。


    他要是知道这线还是白学习牵的,油也是白学习加的,估计得气死。


    “对了,龙公安那边咋说?好好年纪慢慢大了,可不能再耽搁,姑娘家就像黄花菜,过了那时间就不值钱了。”常菊香提起这个就来气:“嘿你说龙芳芳那死丫头,拿了我那么多好处,前两天遇到她,说她哥还没想好要不要相,又薅了我两个橘子罐头,那罐头我是买去看我侄女的。”


    “第一次是鸡蛋,后来是猪油,现在又是罐头,那姓龙的死丫头不会是耍咱们吧?”


    “我看不像,她不是跟学习好嘛,说不定就是学习教她的,使劲来薅咱们。”


    白万富也觉得可能性非常大,“哼,我奈何不了二丫头我还奈何不了姓龙的?且等着吧,她要是光拿好处不办事儿,我有的是办法收拾她。”


    白学习再怎么过分终究是自家孩子,将来还要指望她的大房子和工作呢,白万富始终坚信打断骨头连着筋,只要有血脉亲情在,将来二丫头也是能指望的,大龙芳芳那是妥妥的外人,永远不可能一样。


    常菊香咽了口唾沫,想说二丫头怕是靠不住,但一想到她对好好和天天的事也算上心,从未袖手旁观,对父母不闻不问那估摸着还在生气过继的事,等过两年气消了就好了。


    只有在乎,才会赌气。


    对,一定是这样!


    两口子满怀期待的筹划着将来的好日子,白学习也懒得搭理他们,猪肚新鲜的有腥味,她更喜欢吃熏干之后的味道,“等哪天熏干煮火锅吃,记得喊上钱师傅和钱大妈。”


    乔成蹊恋恋不舍地走出六号院大门,后悔刚才怎么没抓住机会再聊几句,要说聊什么其实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就是想在她身边,听听她的声音,感受她身上那种看似颓废却又很旺盛的生命力。


    “喂!等一下!”他听见了那把熟悉又期待的声音,心里像有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化开,忍不住翘起嘴角。


    “你哪天不忙的话,咱们去潘家湾转转?”白学习实在是手痒 ,自从发现异能是越用越厉害之后,她就打算不放过一切能用异能的机会,而逛黑市,既能锻炼异能又能捡漏,何乐而不为呢?


    本来还想去加班清理库房的某人顿时改口:“要不就今晚吧?今晚有鬼市。”


    俩人一拍即合,刚好天色也擦黑,鬼市已经开始,白学习回屋套件外衣,戴上一顶帽子,随意乔装几下直奔潘家湾。


    ***


    几个月没来,白学习也看不出来潘家湾是否还是老样子,毕竟这个点黑灯瞎火的,偶尔有些星星点点,也跟防贼似的生怕你看清楚,军大衣里蛇皮口袋里的东西都是一晃眼就不见了。


    先在入口处交四分钱的“把风费”,俩人并排走着,乔成蹊下意识半护着她,双眼警觉地盯着路上的人。


    白学习的注意力则全在路边的倒爷身上,黑市上的品种其实挺齐全的,但价格比正经渠道贵多了,所以除非迫不得已这里都不是老百姓买东西的第一选项。吃的穿的用的这一年她已经置办齐全,不需要再买了,白学习的视线没过多停留。


    “小伙子,要手表吗?梅花牌的。”


    “俩小伙子,要的确良吗?给你们对象做裙子正合适,凉快又漂亮。”


    ……


    白学习这副打扮被人认成小伙子了,为了增强可信度,她还特意学着男同志岔开腿走路,走出外八字的气势。


    乔成蹊轻轻笑了两声,眼睛搜寻一圈,指着最里头一堆人聚在一起的地方;“那边。”


    潘家湾以前就以交易古玩字画出名,现在黑市上最出名的、成交量最大的也是这一项,跟前头稀稀落落的人群不一样,最后卖古玩字画的地方那叫一个熙熙攘攘,甚至还有嘈杂的交谈声、讨价还价声。


    俩“小伙子”走过去,这个摊位上看看,是些碗啊杯啊盘子的,第一眼看上去都有点陈旧的刚从土里挖掘出来的样子,但除了生手谁都知道是假的。


    白学习都懒得用自己的异能,随意看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有意思的。


    乔成蹊也没闲着,他的视线不停地扫射在一件件小物品上,号称元青花的茶盏,其实是民国年间的普通制品;号称刚从哪座王妃墓里挖掘出来的有一千八百年历史的金簪,其实是半个月前刚镀的“金”……


    花了一个半小时,从头看到尾,白学习很失望。


    她只能安慰自己,世界上哪有这么多机缘巧合的捡漏机会,来一次黑市就捡一次漏,那得是多大的主角光环呐!


    “走吧,回去吧。”


    乔成蹊“嗯”一声,还跟来时一样护着她。


    白学习一抬眼,看见的就是他精瘦但不失宽阔的胸膛,白衬衫洗成了米黄色,袖口卷到肘弯,没有一点汗味儿,反倒有股肥皂的清香。


    再抬头,昏黄的灯光下,硕大的喉结随着呼吸轻微的上下滚动,不知道是不是她视力太好居然能看清上面的茸毛……仿佛被特写的电影镜头。


    不得不说,哪怕不看脸不看身材不看人品,单看这里,白学习就体会到了什么叫“性张力”。不用想任何跟颜色有关的东西,她就觉得这是一具多么年轻多么健康的身体!


    想着想着,白学习只觉鼻尖一凉……


    “你流鼻血了。”乔成蹊连忙把她扶到路边一棵石榴树底下,掏出自己的手帕,又怕她介意,局促地说,“干净的,你不嫌弃的……”


    白学习一把抢过去,按住自己那死不争气的鼻子!


    就连手帕也跟他本人一样干净,清香……不行不能再想了,不然这鼻血止不住了。


    “好点没,要不去医院看看?不远处就是他们的区医院。”


    “不用。”白学习瓮声瓮气地说,到时候让她跟医生咋说,说自己被美色所惑吗?她要说自己没想任何不健康的画面都不会有人信。


    幸好,这种血热上冲的鼻血不会持续太久,滴了几滴就停住了,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罐头瓶的凉水,蘸湿帕子擦了擦鼻子,又用剩下的水冲洗干净手掌,那种腻歪的感觉才消散。


    “谢谢你。”白学习起身,不知道是不是蹲久了腿麻,不小心歪了一下.身体。


    一只柔软、温暖的手在他粗糙的大掌里停留片刻,快到他以为是错觉,那只手就伸回去了。


    他虽然不主动参与,但以前也被动听过一些车间里男工人的聊闲,尤其是那些正在谈对象的,什么牵小手啊,亲小嘴啊,他当初嗤之以鼻,但现在……嗯,好像真的不一样。


    又走了几步,那种柔软温暖的触感又出现了,这次是因为天太黑,看不清路,搀了他一把。


    乔成蹊心里的小鹿都快跑成马拉松了,脸也红到了耳朵尖……白学习悄咪咪看见,感慨这二十五岁的土老帽真是没见过世面啊。


    是的,除了第一次确实是不小心,后面几次她都是故意的,就是要看看他能忍到啥时候。心里“哼”一声,面上依然一副红领巾能在胸前飘扬的模样,“快走吧,不然赶不上最后一班公共汽车了。”


    说不出来为什么,乔成蹊感觉心头涌上一股浓浓的遗憾,他希望这趟公共汽车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老哥你这东西是假的,不值几个钱啊,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嘛?”忽然,不远处的墙根下传来一把男声,白学习记得好像是一个收古玩字画的倒爷,其他人多数以卖为主,他则是以收为主,还号称自己在文物商店有门路。


    “东西绝对是真的,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宫廷里出来的东西,绝对不会有假。”顿了顿,那人又无奈叹息,一副惆怅又纠结的语气道,“实话跟你说吧,我也是家里出了急事,急需好大一笔钱赔给人家,不然绝对不可能出手这样的好东西。”


    遇到急事,急需赔钱,卖家的声音,白学习凝神一听,还有点耳熟,她下意识把自己缩进黑暗里,让乔成蹊也别露面。


    “悄悄跟你透一句,我听人说这是康熙皇帝小时候戴脖子上的。”


    “你这就是一简单的白玉马,宫廷里九五之尊都是以龙自居,人戴一匹马干啥?”


    “清朝皇帝里我记得康熙、雍正和宣统都是属马的。”这卖家振振有词。


    当然,那倒爷也不是啥都不懂的,嗤笑一声,“你非要让我把话往难听说是吧,那我就告诉你吧,你这东西确实是白玉,但是普通白玉,年头也没几年,你偏要卖我六十块钱,这不抢人嘛?”


    倒爷声音拔高,周围两三个倒爷也凑过来,帮腔道:“就是,你这明明可以明抢的,还偏要送咱们老哥一个小挂件,可真有意思。”


    “呵呵,我看就是来讹人的。”


    白学习躲在黑暗里,定睛一看,那倒爷手里拿的是一个大约三四公分的白玉马吊坠,小马雕刻得栩栩如生,四个马蹄矫健又强壮,竖起的鬃毛有种力量感,仿佛还会迎风飘扬,就连小马的睫毛也是根根分明。


    “我没讹人,我只是……只是……”卖家有点慌了,他只想把东西出手,不想闹出太大动静,“行了行了,你不收就算了。”


    他一把将东西夺回来。


    白学习瞅准时机一“看”,那个小挂件周身居然散发出一圈淡淡的浅红色,光圈虽然很小,但白学习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连忙想要追上去。


    “等一下。”乔成蹊拉住她,低声道:“普通和田玉,年份也不久,顶多三十来年,色泽温润,圆雕工艺,只能说是一般,绝对不是什么皇帝用过的。”


    “可……”白学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确信自己没看错,那个小马周身散发的光圈不会有假,这么多次成功证明她的眼睛是没问题的。


    但这么多倒爷又同时说不是什么珍品,人家多年吃这碗饭的,一个看走眼有可能,不可能一群人同时看走眼,更别说乔成蹊的水平她也是相信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要是看上的话,我过几天想办法给你弄来……这人我应该见过。”


    白学习这才想起来一开始为啥有种熟悉的感觉,因为这卖家不是别人,正是白天才见过的赵庆喜。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加更哈,时间大概在下午15点左右


    第50章


    俩人紧赶慢赶才赶上末班车, 下车后乔成蹊一路把白学习送到家门口,看着她进了六号院,自己才折返回家。


    白学习也没心思打趣他, 只在心里琢磨今晚的事。


    赵庆喜去黑市上卖点东西不奇怪,毕竟赵大妈闯出这么大的祸,他们肯定需要赔钱,不赔钱别说粮站那边说不过去,就是对热心群众也没法交代。


    赔钱这话他自己也跟倒爷也说过……但要说他祖上传下什么白玉马那是绝对一眼假,因为他们老赵家当年都穷得让他这唯一的儿子出去做上门女婿了,怎么可能还有啥家底儿?


    要有, 保准也是老丈人家的。


    难道这个挂件是赵大妈的?那他的变卖行为,赵大妈本人是否知情, 是否同意?她不由得想起这几次, 赵大妈看赵庆喜的眼神,不仅没有半分感激,还满眼鄙夷,似乎在看什么脏东西。


    莫非, 就是这个原因?


    当然, 这些事情无论怎么说也是赵家人的家务事, 人家爱怎么解决白学习也没立场管, 她更奇怪的是那层光圈怎么回事。


    想了半晌, 愣是没想出头绪来, 白学习果断放弃为难自己,赶紧睡觉。别仗着年轻糟蹋身体, 健康的体魄是躺平的基础,毕竟今晚还流了鼻血呢,她得睡够十个小时。


    ***


    接下来几天, 单位一忙起来,白学习也没时间琢磨这事,她还跟李红梅去区里开了好几次会,依然是区里直接下的参会名单,她白学习的名字赫然在列。


    当然,会议中,白干事依然是开小差,一心琢磨自己工作上的事,从不主动举手提问,从不出头,哪怕是主讲人点到她的名字,她的回答和表现也总是平平无奇,就一副刚参加工作没啥社会经验的大学生模样——这种清澈的愚蠢,连主讲人都不忍心再为难她。


    罢了罢了,贺区长说多听听年轻人的声音,但这年轻基层干部似乎不愿意发声。


    在区里摸了几天鱼,终于再次回到单位上班,白学习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天,她刚到单位门口就见鲁香花兴冲冲地从对面跑过来,“白干事,白干事,好消息啊!”


    “慢慢说,啥好消息?”


    鲁香花压根慢不了,她饱满健硕的胸口喘得呼呼的,“我昨儿给推销出去好几种咸菜呢,就北边向阳区的服装厂,他们食堂采购那人,昨儿我正好在路上……”


    原来,鲁香花几人出去跑了几天,一开始也是吃尽闭门羹,坐尽冷板凳,偶尔能推销出去一点,数量也极其有限,五斤十斤都算运气好,但对于庞大的产能来说都是杯水车薪。


    昨天上午她急得满嘴冒火泡,去到向阳区的时候,在路边遇到一个摔跤起不了身的老大娘,大娘穿得破破烂烂,眼睛也是半瞎的,路人问她住哪里她只说得出北边郊区一个村子的名字,但因为太偏远了也没人去过,想要送她上医院吧,偏偏她身上没带一分钱,连介绍信也没有,大家也担心要替她垫付医药费,到时候子女不来认领的话这钱就打水漂了……毕竟现在城里也有盲流子的,还是小心为上。


    而鲁香花却没想这么多,她看见大娘就想到了自己在乡下过苦日子的亲娘,顿时弯腰背起大娘就往医院跑。


    “这大娘问题还挺严重,听大夫说是啥心肌梗塞,要是再晚去几分钟人可能就没了。”


    白学习顺着问:“然后呢?”


    “嘿嘿,然后啊,我把人送到,给她垫了五块钱的医药费,还跑回家拿了钱去,结果刚到医院人儿子一家子就找来了,我这人也不是想要人家报答啥的,眼看没我事就想走了,谁知道那家人还挺热情,追上来问我要忙啥,听说我要去推销咸菜,立马就有人说要尝尝……”稀里糊涂的她也没搞清楚状况,直到对方带她去到服装厂,还签了一个长期供货的大单子!


    原来那大娘是服装厂负责后勤工作的副厂长的老娘,从乡下来的,不认路,也不会说本地话,出门就找不着北了。


    “本来他们厂食堂也有做咸菜的师傅,但那师傅手艺不行,齁咸齁咸的,压根吃不下去,听说他们上个月刚把那师傅换到后厨择菜去了,没人做咸菜,职工都反应每顿饭没咸菜有点不适应。”咸菜肯定不是免费提供的,但价格比一般菜品要便宜一些,有的勤俭节约的工人就会打一份小咸菜就着下饭,有的喜欢喝白粥的加点咸菜也会更爽口。


    ……


    白学习听完整个过程,一下子不知道说啥好了,鲁香花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但这种运气能降临到她头上,也是她善良本性该得的。


    要是换五十年后,扶不扶老人都能成为社会性议题,更何况她这种背起人来撒丫子就往医院跑……“鲁大姐,你的善良、热情和正直,给你换来了一个这么好的机会,我们真应该向你学习,我得把你写进先进个人事迹里头。”


    “嗐,啥学不学的,我也没想那么多,他们厂里工人可真多,我进去正好赶上下班的点儿,哎哟喂那人山人海,那热闹,人比赶大集还多。”


    正是因为人多,所以厂食堂对咸菜的需求量也很大,要是味道好的话,消耗量会更大,一个月下来真是不可小觑。


    “他们现在不确定具体要多少,让我从明天早上开始送,先送一个礼拜的量,按照每天十斤算,让我先送一百斤过去。”


    一下子就一百斤?!白学习瞳孔地震,这向阳区服装厂的规模到底是有多大?!


    “嗐,我也说不来,反正你以后有机会去了就知道,那厂子那叫一个大,工人那叫一个多。”


    好嘛,白学习笑笑,这样的大客户,她肯定要亲自去看看的。还是那句话,咸菜这种东西不是主食,每天的消耗量也有限,但只要愿意吃的人多,每顿都吃,这个订购量也是不可小觑的。


    “我们也是自己出去跑了才知道,以前你真是为咱们操碎了心。”鲁香花真心实意道,“咱们只知道在小组里埋头干活就行,哪里知道你跑订单这么难,要看这么多白眼吃这么多闭门羹,咱这心里啊……真该好好谢谢你。”


    白学习不好意思领功,这事她于公于私都该上心。


    当然,除了鲁香花,潘玉莲的表现也很让人意外,她虽然是兼着财务,但因为工作量确实不大,白学习和秦奶奶都说在不影响本职工作的前提下可以出去跑订单,她也出去试着跑了一段时间,收获一些不小的订单。


    “要说咱们小组里现在订单量最大的,还得是玉莲,这姑娘是真有干劲儿,赵来娣、钱秀英和孙八妹加一起都没她跑得多,我看她鞋子都坏了两双,脸也晒得黢黑。”


    为了节省公交车费,潘玉莲出门跑业务全靠双脚,一步一步走,一个门市部一个门市部的问,“不过这出去跑跑也好,胆子大了不少。”


    秦奶奶也凑过来说:“可不是咋,以前她闷声不吭,跟谁欠她钱似的,现在笑脸多了,话也多了。”


    白学习有段时间没见她了,还真没发现她的变化。


    聊着聊着,鲁香花忽然问:“对了,赵大妈砸车那事,现在咋处理的?”


    提起这个,白学习也是头疼,“赵庆喜找了好些人说情,又亲自去那驾驶员同志家里赔礼道歉,赔偿了他的务工补贴和营养费,还把所有损失赔偿给粮站,写了一封公开的道歉信,估摸着就这两天道歉信也快贴出来了吧。”


    “贴出来了!我刚从粮站门口路过,好多人围着看哩!”王芝芝凑过来说。


    “幸好抢救及时,损失没那么大,粮站也是看赵庆喜可怜,这么大把年纪还四处求爷爷告奶奶的,没跟他深究,不然……”赵大妈要坐牢的。


    那封情真意切、催人泪下的道歉信一出,整个酒仙桥街道的男女老幼都知道赵庆喜的为人,也更知道赵大妈的疯病有多祸害别人了,就连鲁香花也说,“实在不行,他俩就离了吧,离婚又不丢人。”


    “就是,总这么给她擦屁股也不是个事儿。”


    “你说要是以前赵大妈没疯的时候,对人家好点儿,现在还能说赵庆喜是感恩她当年的收留,是回报她,但她年轻时候对赵庆喜可不咋样,经常打骂他,不许他跟赵家人来往,骂他胳膊肘往外拐,就连小姑子上门看望赵庆喜,都被她用扫帚赶出去,这是多恨赵家人呐?”咸菜组的人说。


    “所以说上门女婿难做呗,赘到别人家,就彻底变成别人家的人了,连自家妹子都成了不许来往的穷亲戚。”


    鲁香花嗤笑,“得了吧,咱们女人家嫁给他们不也是这样,跟娘家人来往多一些就说咱们是胳膊肘往外拐,这骂名我们能背,他们男人就不能背?要我说就是该!”


    赵来娣说:“这不一样,女人跟男人不一样。”


    “咋就不一样了?你告诉我女人比男人少只眼睛还是少只耳朵?男人赘到女人家就是受气,那我嫁到我男人家岂不是更受气?你们扪心自问,你们男人和婆家允许你们跟自家穷亲戚来往吗,不怕他们来打秋风吗?我觉着赵大妈捍卫自己的财产没错,他硬要跟娘家人亲,那就回娘家去,干嘛要拿赵大妈的钱养他的家人,这一家子被打都是活该。”


    王芝芝瞠目结舌,“不是,你刚才不还同情赵庆喜的吗,咋又……”


    鲁香花不自在的轻咳一声,“同情他和觉得他活该,这不矛盾啊。”


    众人一下子无法反驳。


    正在这时,那边闫凤兰就叫人出发,准备入户去了。最近除了防汛工作,还有一个头等大事就是除四害。


    随着气温逐步升高,即将达到书城市全年最高温的时候,苍蝇蚊子老鼠蟑螂这些东西的流动又将带来新一波的传染性疾病,要是再跟洪汛灾害叠加,那人口密集、环境卫生落后的酒仙桥就是一个buff叠满的火药桶,随时都有引爆的可能,不仅闫凤兰亲自带队入户,就连赵德海也带着赵大伟到各个厂矿单位亲自检查。


    他们没来单位,各自从家出发,而闫凤兰这边则是兵分两路,她和白学习主要负责口头教育,包括什么是四害,四害有哪些危害,会传播哪些疾病,不仅要讲课,还要提问,回答不出来的居民所在的大院在下一季度的五好胡同、五好大院评选活动中将会被扣除相应的平时分……白学习就拿着小本本,尽职尽责地在旁边记录。


    “嘿,王二麻子,你居然连这个问题都回答不出来,回去没好好学习吧?”


    男人顶着一张麻子脸涨得通红,“我……我……我学习了的,是紧……紧张,一紧张就给忘了脑膜炎也能通过害虫传播。”


    众人大笑,几个大妈双手叉腰,气势十足地背出刚才提问的答案,白学习很满意这样的宣传效果,基层工作就是这样,不断地重复重复再重复,同样的工作内容每一年都在做,不求所有人熟记于心,只要每年都能新增几个人熟记在心,天灾人祸就能少一分发生的可能。


    另一边,李红梅孙正义则负责带人在现场打扫卫生。


    “每个大院选派出一名代表,组成咱们的除四害先锋小队,由咱们李干事带领进行现场清扫……”巴拉巴拉,其实不用怎么说,除四害搞了这么多年,五十年代的时候那叫一个风风火火,现在就是三岁小孩都知道。


    大家热热闹闹的扫着,聊着,白学习怀念有手机的日子,要是能把这幅画面拍下来,一定很有意思。


    终于,来到胡同最里面最后一个大院,她们刚到大院门口,大爷大妈们就热情地将人迎进去,“哎呀闫主任,白干事你们可来了,你们只管提问,咱们全院都背下来了,上至八十岁老大娘,下至五岁小孩,前几天管院组织全院开会,一个个儿背完才能回家睡觉。”


    闫凤兰笑起来,大家积极配合,她也不想再浪费时间抽背,只问:“现在人都齐了吗?”


    “都齐了,除了双职工,每户至少有一名代表在,齐了齐了……诶不对,小娟不在。”


    说话的大妈朝后院喊:“小娟在家吗?出来一下,街道来人了。”


    喊了好几声没人应,有人跑过来说:“不在,我去敲门没人应。”


    “唉,她一个人养家也不容易,这么公婆婆都是使不上力的,上头有大伯子,下头还有俩小叔子,真是不容易哟。”


    大家纷纷点头,也就不纠结她到底参不参加了,闫凤兰随便问了几句带人离开。


    走了几步,白学习却觉得有点奇怪,今天的随机抽背也不是说一定要抽年轻人,前头好些人家都是抽的老人和小孩,刘小娟不在,她们家还有这么多人能抽啊,怎么大家都像是下意识的把这些“人”给当不存在呢?


    似乎是看出她的疑惑,闫凤兰小声道:“刘小娟的公婆老实巴交的,跟人说句话都结巴,她大伯子更是内向得要命,那俩小叔子下乡去了,家里就刘小娟一个能正常说话的。”


    居委李主任也叹口气:“唉,这老刘家也是,跟外头的人打交道内向也就罢了,这么多街坊邻居一起生活几十年了,他们也这样,只能说性格这东西,天生的。”


    “啊……这……”白学习一时居然组织不出语言。


    她是见过内向的,或者老实的,但老实内向到这个程度,真的没问题吗?


    但看其他人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她也不好说什么。其实刘小娟这名字她有印象,因为去年就是她给他们颁的结婚证,刘小娟的丈夫名叫刘亚军,是一名西南某部队的军人。她印象深刻是因为他俩属于军婚,需要审核他们政治部的证明和介绍信,当时刘亚军回来得非常匆忙,中午才到家,下午赶在街道办上班前来排队,是当天下午第一对领到结婚证的新人。


    至于他本人性格如何,白学习其实已经记不清了,当时也没留意。


    但跟自己急切想要提高异能的需求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事儿!当天晚上又往黑市去了一趟,可惜,好运依然没有眷顾她。


    白学习虽有失落,但也坦然接受,没有乔成蹊的陪伴,她不敢逗留太久,逛了一圈就准备撤退。


    结果刚往回走,走到一块黑漆漆的大石头前,忽然听见“咕咕咕”的声音——从大石头后面传来。


    黑市上躲躲藏藏才是常态,白学习不以为意,正准备回家,那边又传来“咕咕咕”的叫声,乍一听像老母鸡的叫声,但细听其实是人声。


    “买……买老母鸡吗?”后头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白学习回头一看,光线太暗了看不清人长啥样,但看身高和走路一瘸一拐的模样,居然是有段时间没见的跛脚大娘李玉琴。


    “自家养的老母鸡,还在下蛋,足有六斤重,你要的话就五块钱拿……白……”


    显然,李玉琴也认出了她,虽然伪装过,但大家一个街道住着,又接触过几次,很难不被认出来。


    白学习点点头,“你怎么在这里?”


    据她所知,李玉琴不爱与人来往,忌男人如洪水猛兽,绝对不会把自己置身在这种黑灯瞎火还男人奇多的场合。


    “老母鸡扰人,养不住了。”


    白学习估摸着她是自尊心强不愿示弱,“你和小红果生活上要是有啥困难可以跟我说,我会尽量帮你们想办法,这样的地方……还是少来吧。”


    “只许州官放火。”李玉琴嗤笑一声,“你到底要不要?”


    白学习掂了掂,确实是上好的老母鸡,看着不算很大的体积,拎在手里却奇重无比,要么就是肚子里的蛋还多,要么就是身上油厚,一想到金黄色的油漉漉的鸡汤,白学习立马要了!


    她也懒得跟她砍价,递过去五块钱,抱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要跟主人生离死别的老母鸡,一溜烟消失在黑夜中。


    ***


    老母鸡确实大,大到白学习都不舍得立马就宰了它,回家之后先给它在厨房屋檐下安排上一个小小的简易鸡窝,当时也没想好要哪天吃,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意外的收获了一枚大鸡蛋!


    于是,白学习决定再养几天,等忙完手头的事再说。


    六号院好几个老太太都养着鸡,白学习这里多一只也没人在意,主要是她们每天都打扫得非常干净,鸡粪都远远的倒垃圾堆,老母鸡也不吵人,大家就更没意见了。


    唯独白万富跟得了鸡瘟似的,每天去鸡窝跟前溜达。


    白学习知道他没那个胆,也拉不下那个脸,倒是不在意,他们街道办最近正头疼着——赵大妈又又又砸车了!


    “不是,这赵大妈今儿是第几次了?”


    “自打上次粮站的车被砸之后,这是第三次。”孙正义有气无力地说。


    “这三次虽然没酿成严重后果,但砸车这事隐患太大了,万一一个搞不好让车子翻了,压到行人,那可是要出人命的。”赵大伟咬咬牙,“这就是一行走的炸.弹,不行咱们给她送精神病院吧。”


    “前些年赵庆喜给她送过,但她在里头一不打人二不闹事,每天帮着厨房做饭,争着抢着给大家伙做打饭,活脱脱就是去打零工的,医生护士都说她没毛病,给她放回来了。”钱有文说着自己打听来的一手新闻,“不过听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赵庆喜揍一顿,让他一个礼拜下不了炕。”


    白学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赵大伟莫名其妙看她一眼,不知道她笑啥,“我看大夫都是被她骗了吧,赵庆喜对她那么好,不计前嫌的照顾她给她收拾烂摊子,她真是狗咬吕洞宾。”


    “耗在这么个疯婆子身上,赵庆喜这辈子可真不值。”


    大家不想接他话茬,很快将焦点聚到关键问题上——“你说她最近这是咋了,问周围的人也说没人惹她,都知道她儿子是她的逆鳞,谁也不敢提,不知道怎么还发病。”


    大家都觉着纳闷,白学习想了想,“她儿子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大概几月份?”


    “七月份。我记着是期末考那几天,我们一个学校,他比我小两届还是三届,那几天我们正在准备期末考,忽然听见学校里有人说有个学生在上学路上出事……后来慢慢长大我才把这件事跟赵大妈联系起来。”孙正义回忆着说。


    王芝芝立马反应过来:“看来是她儿子的忌日快到了,她发病才突然频繁起来。”


    众人沉默。


    这赵大妈真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不过,头疼归头疼,该吃还是得吃,白学习最近没钱买肉,看着屋檐下那只老母鸡的眼睛都冒绿光。


    第二天是礼拜天,睡到自然醒,洗漱好立马直奔国营菜市场。


    “白干事来买菜啊?今儿想吃啥?”张大婶一见她就笑呵呵的。


    “新鲜的都买点,你家闺女的工作做得咋样?”


    “那你可来对了,我这里啥都新鲜……哎哟喂,她干得可开心了,这丫头以前就喜欢学外语,那些叽里咕噜的鸟语咱也听不懂,她倒是喜欢得很,到处借外文书看都借不到,现在好了,直接跟外国人说话,外语水平直接就练上来喽。”张大婶笑着说,“真不知道咋感谢白干事。”


    这事白学习只是从中牵个线而已,真正出力的是常春丽。她不是在华侨宾馆上班嘛,正好上个月宾馆住进来几名不怎么会说中文的华侨,需要找翻译,偏偏这时候的外语人才十分稀缺,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合适的,白学习听说之后立马想起张大婶的闺女外语不错,就想介绍过去试试……当然,要说英语,她自己也还可以,但她工作太忙,实在没时间去“锻炼”。


    “挣钱是其次的,主要还是锻炼人。”


    张大婶点头如捣蒜,一味的赞成(奉承):“是是是,你们当干部的就是看得远,就是有见识!”


    白学习没接茬,怕她继续吹捧下去愈发离谱,低头挑了几样涮火锅常吃的新鲜菜,看向对面的肉摊有点犹豫。


    “你想买肉?我知道你爱吃五花肉,可惜了最后一条五花都让人买走了,喏喏喏,就是那人。”


    白学习顺着她的手指,看见的还是熟人——赵庆喜。


    赵庆喜还是那副面色红润、滋润得犹如新婚少妇的模样,手里拎着一条四指宽的上好五花,还有一块二斤多重的嫩豆腐,四根大拇指粗的大弯葱,一看都是硬菜好菜。


    “他经常来买肉吗?”


    “那是,老顾客了。”


    白学习纳闷,她自己就算很爱吃也很舍得在吃食上花钱的人了,都没够得上肉摊的“老顾客”级别,一个土著老头,居然比她还舍得吃喝买肉?据她所知,赵大妈那边可过得很紧巴。


    “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肉票这么造……”张大婶压低声音,“不过据老姜说,他那些票像是黑市上弄来的。”


    老姜便是卖肉的师傅。肉票上有限期使用时间,黑市上弄来的大多数都是临期的,发证单位也五花八门的,肉联厂的一看就知道咋回事,只不过都是熟面孔,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经常去黑市……白学习再次想起那晚那个小挂件。


    她心想:莫非这赵庆喜吃香喝辣的好日子都是靠着变卖赵大妈的东西来维持?可看赵大妈不发病的时候也很精明,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性子啊。


    当然,按照现在赵庆喜在群众中的良好口碑,即使爆出他以变卖赵盼圆的东西维生,大家也不会唾弃他,反倒觉得他为赵盼圆豁出脸来求爷爷告奶奶,变卖赵盼圆一点东西,吃点好的喝点好的,完全说得过去。


    想着,白学习拎着东西回到家,见地上放着几个大白萝卜诧异,“哪儿来的?”


    “你蔡大叔送来,说是他战友在乡下种的。”


    “那待会儿我去喊他们过来吃饭。”


    “不用,他今天还有别的事。”老太太看着她买的东西很满意,她就想吃点有味儿的。


    白学习今天打算涮火锅,汤底是肚包鸡,蘸料自己配,既能吃到麻辣鲜香又能喝到香浓的肚包鸡汤,但问题来了——她看着活蹦乱跳咯咯叫的老母鸡犯难。


    她是学过解剖学没错,但她从没杀过鸡啊,以前每次吃都有蔡大叔帮忙……


    “诶诶,侯烨你来,帮我们杀鸡。”


    正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准备出门溜达的侯烨回头,“学习你又又又要吃鸡?!”


    “两个月前不是才吃过一次,你这日子也忒泽润了点,这只老母鸡我还以为你要养着下蛋呢,这就吃啦?”


    “你说你也是,天天咋这么能造,将来谁要没点实力还真养不起你。”


    “那换我养你?”白学习悠悠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侯烨感觉自己后背凉凉的,回头一看,哟呵,成子来了。


    “来得正好,鸡血我放了,拔毛的事你干,我赶着出去约会。”众所周知,他最近谈了个对象,听说还是百货商店的售货员,最近正热乎着呢。


    当然,工作上没出纰漏,他也在两个月前顺利出师,成为国营文物商店一名正式工,据说他未来老丈人是个老古董迷,很满意他的工作。


    乔成蹊接过老母鸡接着处理,白学习这才发现他手里原本拎着一个沉甸甸的蛇皮袋,打开一看居然是两只处理干净只剩净肉的兔子,“哪儿来的?”


    “同事在老家的亲戚自己养的,他们一个生产队都养兔子。”


    兔子的食(美)用(味)价(做)值(法)特别多,白学习特别喜欢,“怎么不早说,省得我还杀鸡。”


    “一起吃。”


    白学习算了一下人头数,既吃肚包鸡又吃兔子是吃不完的,奢侈过头了,又不是日子不过了。


    “今天吃肚包鸡火锅,兔子过几天再吃,不行就腌制一下,做成风干兔肉。”


    她小时候很喜欢吃腊肉腌肉之类的东西,自己学医后知道不健康,就很少特意自己做来吃了,只在特别想吃的时候买一点解解馋。


    乔成蹊随她意,低头,看着俩人之间不足一拳的距离,睫毛微颤。


    “对了,你付出了多少钱,我这就给你。”


    他本来想说不用,但一想到她的为人,“两块钱一只。”


    “这么便宜?我买一只老母鸡都要五块。”虽然兔子的油没有老母鸡的多,但这两只兔子明显比老母鸡重得多,是专门养殖来吃的。


    “我上次给他们亲戚修过电视机,他们一开始不愿收我的钱,后来勉强收了两块钱。”


    原来如此,这家伙现在基本算是以维修旧家电维生了。


    “什么便宜?”门口,孙正义两口子来了,手里拎着两斤新鲜的桃子和一个半大西瓜。


    “哎呀,孙哥和嫂子来了,快进屋坐。”


    这是自打手术后,白学习第一次看见孙嫂子,人虽然还瘦着,精神却不差,笑起来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我堂姐和杨科长那边家里有事,来不了,拜托我跟你说一声,下次再聚。”


    “没事嫂子,你们快坐,今儿正好尝尝我的手艺。”白学习也不问她身体的事,省得哪壶不开提哪壶,几人继续刚才的话题。


    “成子会修电器?那敢情好,我家里的收音机坏了一直没修好,改天请你帮我看看。”


    “哼,啥修电视机,又是刘文强所谓的‘亲戚’?”钱师傅老两口从中院进来,笑眯眯的冲白学习点点头,又给老太太递上礼物。


    “白老太太,您还记得我吗?”


    “你小子,机械厂的小钱师傅吧。”


    钱师傅老两口带来的礼物可不轻,是一罐蜂糖浆,一罐麦乳精,还有两个荔枝罐头,可以说一般的工人家庭都不一定能弄来的好东西。


    “咱们家几个孩子来这世界上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您老人家,是他们福气。”


    这话说得,可把老太太哄高兴了,笑得不见牙也不见眼。


    白学习倒是纳闷刚才钱师傅的话,转头小声问乔成蹊,“这个刘文强的亲戚很多,还经常找你修理家电?”


    “多,什么三姑六婆二大爷小表叔,什么电视机坏了手表不走了收音机哑了,都找这小子,偏偏这臭小子还总是帮忙,白给人当驴使。”钱师傅气哼哼地说。


    钱大妈也接茬道:“这个刘文强我知道,他爸以前跟咱们一起住家属区,也是最爱贪便宜,有一年冬天还拿了我家门口的蜂窝煤,五八年的时候打了人家鸽子吃,挺招人烦。”


    白学习不知道这个刘文强是啥情况,但能让钱家老两口这么不喜欢,应该确实是个爱贪小便宜的。


    不过,她觉得纳闷的是,“刘文强的亲戚这么多?还都条件这么好,电视机手表收音机都有?”


    钱师傅顿时乐得哈哈大笑,指着乔成蹊说他笨,“连学习这外行都知道的道理,你说你,咋就这么笨。”


    钱大妈愣了一下,也笑着说:“这刘文强他妈和他妹,甚至他妹夫都在电器厂维修部上班,估摸着是把你当免费劳动力使咯。”


    刘文强以前也请过身边别的师傅帮忙,但人家不傻,帮上几次受他点小恩小惠就不搭理了,刚好乔成蹊这新人调过来,他开口都会帮着修理一下,他就愈发得寸进尺,三亲六戚都“冒出来”了。


    “不过,你用业余时间帮着修修也不错,以前的电工活计也别生分了,现在商店里都流传你是文博系统的修理大王。”


    白学习也笑起来,心里却有点酸酸的,难怪这家伙总是过几天冒出来一点东西,过几天冒出来一点,别问,问就是帮忙修电器同事便宜卖给他的。


    “以后别干了。”


    他诧异,其实刘文强背后的事他都知道,但他并不计较,因为他确实从中得到了好处,一来锻炼了技术,以后甭管干啥电工手艺都不会丢,现在不说多高超吧,常见家用电器已经没有能难倒他的问题了;二来,确实得到了一些稀缺物资。


    钱师傅的视线在俩人脸上流转片刻,会心一笑,“学习是当心你用上班时间干私活赚外快,影响不好。”


    “这你大可放心,这小子虽然笨,但还不敢。”这也是他欣赏乔成蹊的地方,人家有本事赚到这个外快,都是靠挑灯夜战熬出来的,文物商店可没规定下班后不能做个乐于助人的热心同事。


    白学习松口气,没再说什么。一整只鸡被包裹在猪肚里,小火慢炖了三个多小时,轻轻一戳就骨肉分离,猪肚也软烂不少,大家把小铁锅支到炉子上,开始往里下菜。


    主食依然是馒头,不过是二合面的,最近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细粮也不好弄了。


    “没想到把鸡包猪肚里炖出来是这个味儿。”


    “真香,老太太,您来尝尝这鸡腿儿,够软烂的。”


    白学习调制的秘制蘸料又收获一波好评,她已经习惯了,只要舍得下料,就是蘸鞋垫儿都好吃!


    几人正吃着,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喊:“白干事,出事了!”


    “出啥事,常大妈你别谎报军情,上次……”胡大妈端着碗正在后院闻着肚包鸡的香味下饭呢。


    “赵盼圆,她,她又砸车了!”


    众人:哦。


    “这次那车里还有个小孩!”


    众人:这样啊……


    “关键那驾驶员被砸之后,居然连车带孩子都不要了,撒腿就跑,还被她堵住,一问你们猜怎么着,那孩子居然是拐来的!”


    “嚯!”大家觉着,今儿这饭和吃瓜一起,那是香上加香。


    白学习只觉脑壳痛,酒仙桥真是民风淳朴,这赵大妈可真会找事,左一次砸车右一次砸车的,别说赵庆喜,就连他们也跟着被迫的擦了好几次屁股,至于砸到“人贩子”,要么是大家以讹传讹,要么是常大妈搞的噱头。


    “是真的奇怪,你说一般当家长的,自家孩子被吓到了,咋说也要下去要个说法,还要带孩子上医院看看吧?那驾驶员带着伤直接撒腿就跑,明摆着不对劲。”常大妈双手叉腰,大口喘粗气,“人贩子这个是我估摸的,我让春丽和赵盼圆一起拉住那驾驶员,就在咱们胡同口,大家快过去看看吧,要是抓到人贩子咱可是大功一件……嘿,等等我啊,我第一个发现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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