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大院子人, 端着碗,拎着小板凳乌泱泱往胡同口冲,那里“战况”激烈:身条细长的常春丽, 正压在一个高个子男人身上,揪着人家衣领跟薅草似的。估摸着要不是头发太短,她最想揪的是头发。
“不是,常春丽这么猛?她这是女拳王?”
实在是那男人不矮啊,一点也不矮,分明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但居然能被她压着打, 这不是她战斗力强,还能是啥哟。
赵盼圆则是搂着个小男孩, “心肝”“乖宝”的哄。
顾不上管她, 枣儿胡同的人都护短,常春丽再怎样,大家也不可能眼看着她吃亏,老少爷们立马冲上去, 将男人四手四脚的摁住。
“快, 拿绳子, 把这人贩子捆起来。”常春丽喘着气说。
“我不是人贩子, 你他妈疯婆子!”
常春丽使劲踹他肚子上一脚, “不是人贩子你跑啥, 做贼心虚。”
“我没跑,我就是, 就是……”是啥又遮遮掩掩。
大家一时间也不好下定论,连忙又转向这里唯一的“话事人”,“白干事你看……”
白学习:“……”我能怎么看, 我只能喊人啊。
幸好这里离派出所和街道办都不远,她先一步派出去的半大小子不辱使命,应该很快将双方领导都找来。
那男人见在场的都是普通群众,更是喊冤喊得起劲:“我冤枉啊,我真不是人贩子,我是隔壁阳城市高山煤矿的货车司机,我身上有工作证,还有介绍信,这孩子是我老婆的儿子……”
大家一愣,每个字都听得懂,怎么组合在一起就怪怪的。
常春丽理了理被弄乱的发型,指着男人问孩子:“你叫他啥?”
孩子被吓得不轻,此时也有点怯怯的,“叔叔。”
“听见没,他认识我,这真是我老婆的孩子。”
众人倒是信了大半,估摸着是继子,还没改口叫爸,在很多人眼中不是亲生的给口饭吃就行,遇到事儿先顾着自己跑,也不能说他就是人贩子……吧。
正在大家动摇的时候,赵盼圆恶狠狠地盯着男人,忽然说:“你放屁,这是我儿子。”
众人:“……”交换一个眼神,知道她是又犯病了。
“你说你好手好脚的干啥不好偏要当人贩子,你这样杀千刀的烂心肝,一辈子生不出自己的孩子,你要再敢干坏事,我让你吃枪子儿,让你死了都没人给你摔盆。”
高个子男人大怒:“你他妈胡说啥,我没掘你家祖坟吧?”太毒了,实在是太恶毒了,把他身前身后都骂了,“你嘴巴咋跟粪坑一样臭,你是不是有毛病?”
众人心说:赵大妈可不就是有毛病吗,还正在犯病,谁的话也不听的。
其他人不敢劝,但白学习可不能任由她这么疯下去,温声说:“赵大妈,你先把孩子放开,这是别人家的孩子,他父母也会担心的。”
“这真是我儿子,小白马都还挂他脖子上呢,这是我爷爷给他打的小白马,我不可能认错,你们看,这小马的马蹄上还刻着我儿子小名呢,你们看看是不是‘福瑞’?”
征得同意后,白学习轻柔地从孩子脖子上掏出个小挂件,小白马精致小巧,栩栩如生,此时在阳光下看得更真切,马蹄上的字非常非常小,要不是她现在视力斐然都看不清……确实是“福瑞”,这么细小的记号,不熟悉的人绝对看不出来。
而那层淡红色光圈还在,说明这就是她那天晚上在黑市看见的白玉马挂件。
在她看过的资料里,赵大妈的儿子确实叫赵福瑞,死的时候十六岁。
“这个小白马挂件我儿子从不离身,这就是我儿子。”
有人忍不住说:“赵大妈,你家儿子他应该……不是……这个岁数?”不敢直说已经死了。
“对啊,你儿子都三十五了,这孩子才几岁,你赶紧放开他,你儿子在家等着你呢。”先哄骗她松手再说。
那高个子男人不知道是被打大的火气无处发泄,还是被赵大妈的疯疯癫癫气到了,瞬间炸毛:“不是,你神经病啊,你儿子多大,你好好看清楚,我继子才六岁。”
“不对不对,几岁不重要,小孩嘛都会长的,我儿子的小白马,就是这匹小白马我不会认错。是福鼎轩的和田白玉,不会错,我爷爷托人打的,福瑞是我们老赵家第一个男娃,我爷爷那么期待,不可能给他做假的。”
赵大妈有点语无伦次,但又让众人听懂了她的意思。
一听说是玉的,男人脸色有点绿了:“这玩意儿我也是今天才发现,估计是他妈又悄咪咪拿着我的钱补贴她和别的男人的儿子了,说,是不是你妈偷偷给你买的?”
男孩害怕,但还是点头。
男人脸色由绿转黑。
“啥时候买的?”
“就……就前天,妈妈刚买完就有事回阳城了,让我跟你一路。”
男人的脸色,怎么说呢,精彩纷呈。
围观群众脑子里都演上小电影了,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这是娶了个二婚女人,女人拿着他的钱补贴跟前夫生的儿子哩!”
“哎哟喂,他们没孩子?”
“看样子是还没有,娃都还没改口哩,结婚怕是也不久。”
“啧啧啧,买这么好的东西给孩子戴,这女人也是真舍得。”普通人也不懂玉的好坏,只听说玉石,还是和田玉,那就认定是了不得的好东西。
这些话无异于火上浇油,眼看着男人脸色越来越不对,好像下一秒就要给孩子脸上来一巴掌的时候,终于,闫凤兰和龙大方等人及时赶到——
“都别吵吵嚷嚷,有没有人受伤,孩子要不去医院看看?放心,医药费我们街道办先行垫付。”
赵大妈却跟没听见似的,紧紧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嘴里复读机似的,来来回回就那两句话,孩子是自己儿子,有白玉马为证。
检查过男人的证件,又仔细询问清楚之后,龙大方给她收拾烂摊子的次数多到散失了耐性,厉声呵斥:“赵盼圆你别啰嗦,快把孩子还给人家。”
“不,白玉马在这儿,这就是我儿子!”
赵大妈双眼冒出一股异常的火热,怀里抱着的似乎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我儿子最喜欢这件白玉马,不会弄丢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不离身,就是睡觉也要戴脖子上,他被车撞那天,我在他身上没找到白玉马,我就一直奇怪呢……诶诶不对,你是谁?你怎么戴着我儿子的东西?”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前言后语不搭,连忙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孩子,上看下看,似乎只要看到鼻子眼睛长得不像赵福瑞,下一秒就要把这个“冒牌货”扔出去。
白学习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这孩子实在是太瘦小了,这一扔,轻则脑震荡,重则颅脑损伤甚至死亡,可偏偏又不敢大声呵斥或者抢夺,万一吓到她就更不可控了。
灵机一动,她忽然大声问:“你想知道赵福瑞是怎么死的吗?”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落针可闻,不过三秒钟后,有人率先倒吸一口凉气:“白干事可别胡说。”
“福瑞那孩子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别提了。”
闫凤兰心头一跳,她跟围观群众不一样,经过一年的接触她知道,白学习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她绝对不会莫名其妙说这种话,莫非……
反倒是龙大方有点不高兴,责备地看着白学习,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赵大妈的死穴是她儿子,提啥都行就是不能提她儿子的死……他有点想不通,学习这一年来怎么忽然就变了样,变得这么爱出风头,这么爱多管闲事。
虽说基层工作就是要“管闲事”,但她一临时工,又不是正式工,只要不下乡就行,管那么多干嘛,就好好的上个班搞搞办公室不行吗?
白学习压根不在乎他想啥,只是静静地看着赵盼圆,“我知道你一直走不出来,每天都对自己耿耿于怀,你一直想搞清楚赵福瑞是怎么死的,对吗?”
赵大妈双眼赤红,手背上青筋凸起,双唇抿得死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呼吸声,粗重又焦灼。
有人看不过意,往后退了两步,“还能怎么死的,那是一场意外,当时挺多人看见的,赵福瑞自己走路心不在焉,走到枣儿胡同前面的路口,没注意右边路口有一辆货车出来,驾驶员的位置压根看不见他,就……这是意外。”
这一次,赵大妈反常的没冲说话的人发疯,甚至都没看说话的人一眼,她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白学习,怀里的小孩被她勒得不舒服,小胸脯哭得一抽一抽的。
“当年咱们书城市有多少车辆,每年发生车祸的概率是多低,为什么偏偏就是赵福瑞?为什么小时候都没事,反倒是十六岁了还能出事?”
平素看不惯赵大妈的人,小声冷哼:“当然是他命不好咯。”
“你可闭嘴吧。”身边立马有人反驳。
但赵盼圆什么都听不见,她就这么盯着白学习,喉头滚动几下,挤出一句嘶哑的话:“对啊,为什么是我家福瑞,为什么是他,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复盘了很多年,每当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痛苦钻心挠肝的时候,她就在想为什么是她的福瑞,善良的福瑞,心软的福瑞,懂事听话的福瑞,为什么不是那些坏事做尽的人,为什么不是那些那些不知廉耻的人,为什么不是那些偷鸡摸狗的人,为什么不是她……如果可以,她愿意替儿子去死。
正在这时,一个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从远处跑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人群立马让人一条通道,“赵大叔来了。”
赵庆喜跑得匆忙,脚下的鞋子还趿着一只,“福瑞他妈,咱们回去吧,啊,你先把孩子放下,别伤了人家的孩子,啊。”
赵盼圆的视线转到他脸上,眼睛里又露出那种看脏东西的眼神来,嫌弃、鄙视、漠视……反正,跟以往任何一次一样,没有一丁点感激,更没有结发夫妻的恩爱。
白学习心头一动,她一直觉得赵盼圆看赵庆喜的眼神很奇怪,一开始以为是小地主家的千金看不起城市贫民上门女婿,为此还专门找老太太打听过,知道他们刚结婚那几年其实不这样,要看不起不可能到婚后几年才看不起。
当年的赵福瑞还是老太太去接生的,她一直记得接生那天小两口的恩爱,一起迎接新生儿的喜悦不是装的,好像就是赵福瑞去世前两年,两口子的关系才忽然急转直下。
而根据白学习多年接触女性病人的经验,导致两口子感情没有任何缓冲、迅速降至冰点的,很有可能是出轨、第三者插足,或者严重的婆媳矛盾。
想到这里,白学习的目光落到赵庆喜身上,她也没打算用自己的异能看他有没有生病啥的,毕竟前几次就看过,他五脏六腑里里外外都好端端的,她也不想再浪费自己的异能……可谁知,就是这么浅浅一看,她差点被一口口水呛死。
他他他,这个年近五十的糟老头子,他里头穿的并不是一般中老年人穿的四角高腰裤衩,而是一条小碎花带蕾丝边的三角形的……就怎么说呢,这种风格一看就不该是他的性别和年纪该穿的。
追出来的乔成蹊见她脸色不对,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怎么?”
“咳咳……没事。”就是眼睛,辣辣的,电光火石之间,海量信息在脑海里跳动,脑子里那个不太成型的猜测一下子就跳出来。
赵庆喜倒是率先对她发难:“白干事,咱们老百姓敬你们是街道干事,但你也不能信口开河,刺激病人啊,谁都知道我家老伴儿的情况,你还要用她的伤痛戏耍她,知道的说你是帮倒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别有用心。”
“就是,我看他们这几个小年轻就是要么不作为,要么乱作为。”有些跟白学习他们吵过嘴的居民不乐意地说,无非就是些清煤灰扫鸡窝的小事结下的“仇”。
闫凤兰冷声道:“这话不对,咱们酒仙桥六名年轻同志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他们积极主动,加班加点热心服务,从不叫苦叫累,各位居民说话可得摸着良心。”
大家一想也对,又说是。
白学习没时间搭理这些墙头草,压下脑海里的猜测。
她使劲咽了口唾沫,好想捂住自己受伤的眼睛,试探性地问:“赵大叔,难道……你这当爹的就一点不想弄清楚自己儿子为什么出车祸吗?”
赵庆喜脸色有点灰败,“那就是一场意外,你们能不能不要再在我们伤口上撒盐,能不能……给我们一点空间。”
“就像我说的,这样的意外为什么没发生在别人身上,而是发生在赵福瑞身上,为什么他从不离身的白玉马挂件会不翼而飞,你知道吗?”
“唉,这孩子粗心,可能是自己弄丢了,或者放哪儿了呗,不过一个挂件而已,不在就不在了,毕竟人活着挂件才有意义,人不在了,挂件也就没意义了。”
白学习笑笑,“您倒是挺看得开。”
“看不开不行啊,这都是命,我也是这两年才想开的,甭管怨天尤人还是看开点都要过日子,孩子在天上肯定也是希望我们能走出来,不希望我们后半辈子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
白学习要不是亲眼看见他在黑市上的所作所为,差点就信了。
“这么说来,你也不知道白玉马挂件在哪儿?”
赵庆喜来得匆忙,去叫他的人说自己是街道办的干事,姓孙,也没说头尾,只说赵大妈砸车抢孩子的事,正巧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回事,赵盼圆此时抱着孩子贴在自己胸前,从他的角度看不见那挂件。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也没见过东西在哪儿。”
“会不会在家里?”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但他还是一口咬定:“不可能,我找过很多次,恨不得掘地三尺。”
“那会不会在赵福瑞的朋友或者同学手里?”
“不在,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放弃寻找,就想给我老伴儿一个安慰,可惜都没下落。”
他说得情真意切,动情处还抹了一把眼泪,周围群众顿时也跟着同情起来:“赵大叔这么多年辛苦你了,赵大妈弄出事来都是您在帮她善后,您……唉!”
做上门女婿做到这份上,真是重情重义。
白学习看向赵大妈,果然又是一副看脏东西的眼神,她忽然也觉得这老头脏脏的。
“找不到啊,正好我心里有个猜测,据赵大妈说,她当天上班出门前赵福瑞的挂件还在脖子上,中午放学时老师也看见还在,但出事后却不见了,这是不是说明他的挂件正好丢失在中午回家吃饭这段时间?”
龙大方率先点头,“可以这么说。”
“那大家还记得赵福瑞出事的时间吗?”
大家顿了顿,交头接耳讨论起来,只记得是一个中午,快两点的时候,天气热,驾驶员也有点犯困。
赵大妈红着眼说:“那天是7月2号,星期二,平时他一点十分出门,走到学校正好能赶上上课,但那天好几个邻居都说他先出门了一趟,后来又回了家里,一直到一点四十才出门,走路也心不在焉,走到前面那个路口就……就……要是那天他没返回家里,没耽搁这半个小时,就不会遇上那辆大货车,绝对,绝对不会出事,他那天就不该那个时间从那里过,不该心神不宁的,不该啊,真不该。”
眼泪顺着枯树皮一样的脸颊滑落,她的心在这一刻,又碎了。
“那么,关键就在于,他回家耽搁的这半小时里,遇到了什么事,或者看到了什么人,忽然就让他心神不宁,对吗?”
赵庆喜的脸一下子唰白,他的手有点抖,在耳朵上摸了一下。
赵大妈的思路有点飘远,眼神有点涣散,似乎是在努力回忆很多年前的事。
白学习继续道:“是回家找挂件的时候,在半路或者家里,看见什么事情或者什么人,打击到,或者吓到孩子了呢?唉,按理来说这么大的孩子,已经懂事了,大人的情绪他看在眼里……”
话未说完,就听“嗷”一声,赵大妈几乎是弹射的速度奔往一个方向,众人都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就见她把人压在身下,抡圆了胳膊。
“啪!”
“啪啪!”
“啪啪啪!”
随着急促而响亮的巴掌声,传来赵大妈嘶哑的怒吼:“你他妈的不是说跟她断干净了,没领到家里来吗?你他妈又骗我你不得好死!你们赵家人都是猪狗不如畜生不如的东西,你们兄妹俩怎么不去死,死的应该是你们,应该是你们下油锅,凭啥是我儿子?!”
众人:“???”太快了太快了,来不及反应啊。
有点突然,又有点意外,还有点……嗯,信息量太大,先等等。
赵大妈的怒气却是等不了一秒,强壮的她拎着老头的衣领就是一个暴摔,赵庆喜只觉得脑袋被撞在地上,嗡嗡嗡的,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出来,视线模糊。
“我让你骚,让你骚,你们骚你们浪那是你们不要脸,你居然敢把你那畜生妹妹领回我家里,外头那么多地方还不够你们发骚□□的吗?居然还让福瑞看见,你不要脸你不配当爹你怎么不去死!”
暴怒之下的赵大妈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拎着赵庆喜就跟拎小猪崽似的,嘴巴和双手同时输出,速度快如机关枪。
钱有文咂吧咂吧嘴,“看来赵大妈这些年砸车,是真收着的。”要使出今天的力气和速度,估摸着就不是砸车这么简单了。
王芝芝白他一眼,“你拉倒吧,你没听赵大妈说啥吗?”
钱有文是真有点傻,话是听见了,但因为太过匪夷所思太过惊世骇俗以至于他那充满伟光正的脑子自动把那些话给屏蔽了,反应慢了半拍,“哦哦,她说啥来着?”
“说赵大叔跟他妹子丧尽天良没有人伦不要脸皮!”周边有人大声接茬,“别看我,这是赵大妈原话,她说的。”
拜她这么多年的风评所赐,大家相信她会发疯会打人,但绝对不会信她说谎。
而一个不会说谎,不屑于说谎的人,此时嘴里说出……
空气里是安静的,就连赵大妈爆锤赵庆喜的动作似乎都被做了消音处理,所有人都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有人咽了口唾沫,“这……真的?”
“应该假不了,你看赵大叔长着张嘴,不也没反驳嘛。”
果然,在众人的视线下,赵庆喜一脸羞红,红中带白,眼神闪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就是典型的羞愤,典型的被戳中了,没法反驳呢。
“啧啧啧,我就说这兄妹各自成家了还能这么亲,听起来就怪怪的,在外头都敢牵手走路,在家里岂不是要睡一个炕?”很明显,赵家兄妹俩的行径不止孙正义一个人看见。
破烂侯推着自己的平板车挤到人群外围,只听见最后几个字,连忙问:“谁跟谁睡一个炕?”
“赵庆喜跟他妹子!”
“你说赵庆喜跟谁?”
“他妹子,就是前几年死了男人回娘家住的赵小姑。”大家解释起来都格外兴奋,兴奋到嗓音自带高声扩音功能,里三层外三层枣儿胡同方圆百米都能听见。
“嚯——”破烂侯倒吸一口凉气,“我跟破烂打了一辈子交道还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这么丧尽天良……的破烂!”
常大妈第一次发现这老家伙还挺顺眼的,“可不是,就一破烂,俩破鞋!”
“亏他这么多年还装得情深义重的样子,原来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啊。”
“我就说,赵小姑先是那么大年纪不结婚,好容易结婚了吧又没孩子,对外还说是男人身体不好要不上,现在看来……啧啧啧,指不定是谁的问题,他们俩瞎搞,倒是赵大妈和妹夫成了冤大头,明媒正娶的合法配偶却成了他们偷情的遮羞布,没这么欺负人的!”总结归纳直中要害的是冯大妈家儿子,巧了,他当年跟赵福瑞是同班同学,关系还挺好。
“以前我就说他俩关系不对正常,哪有哥哥结婚了,妹子还天天跑哥哥嫂子家的,白吃白喝还不干活,专等着嫂子伺候,这换哪个女同志能忍?就说我们男同志,你要是跟你媳妇儿结婚了,你小舅子天天死赖你家里不愿走,你能不生气?”
这可真没人敢接话,是个人,不分男女,想想都糟心啊。
一想到自己的发小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的,小冯眼圈都红了,“两个不知廉耻的狗东西,活该他们去死,换福瑞活下来。”
有人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以前大家都说赵大妈看不惯婆家人,尤其是看不惯她那小姑子,不让人上门,拿扫把赶人,现在看来她怕是早就知道他们兄妹俩不正常。”
众人纷纷谴责,但没一会儿大家的思绪又被带歪了,“赵小姑男人刚死还没出头七,她就搬回娘家住,赵庆喜说回去拾掇老房子一直就没回来,咱就说,照这么说,赵小姑的男人当年对外说是病死,会不会也……”
“嘘,可不兴乱说这个。”
“得了吧赵老三你是帮着你们本家的人吧,赵小姑的男人以前我见过人家身子骨挺硬朗的,咋说没就没了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你不知道武大郎是咋死的吗,这可说不准。”
大部分人的思绪立马就往“大朗喝药”上偏移,但也有人还在琢磨因果关系:“这么看来,赵福瑞当年是因为走到半路发现挂件不见了,以为是落家里,转回去找,然后发现他爸和他小姑的丑事,一下子被吓坏了,才耽误了时间,心神不宁出门被车撞。”
“呸!赵庆喜这王八羔子,自己不要脸还害了孩子!”
“真是个不要脸的老骚货。”常大妈一言概之。
她不仅嘴巴毒,动作也很利索,但凡是想上去拉架的,都一边帮着“拉开”,一边按住赵庆喜以方便赵大妈下狠手,时不时趁人不注意再踹上两脚,反正人多,踹的人多,事后也追究也法不责众。
啧啧啧,正因为有她这样的热心群众,龙大方愣是没能挤进入群中央,只能扯着嗓子吼:“快拉开,把他们拉开。”
声如洪钟的鲁香花吼回来:“拉不开啊,这赵庆喜不撒手啊。”她那扛咸菜缸子的大手,丝丝地摁住赵庆喜,“我可是用我最大的力气了啊,就是拉不开,你们都让让,让公安进来,赵大叔你倒是快撒手啊,撒手。”
被揍得头晕眼花口鼻流血无法反驳的赵庆喜,只能干瞪眼:到底是谁不撒手???赵盼圆的巴掌和拳头固然冷硬,但枣儿胡同这几个老娘们死死摁住他是怎么回事?
双(三)方正兀自混战,忽然眼尖的常大妈似乎是看见了什么瞪圆了双眼,指着赵庆喜的屁股“啊”了一声——
不知是裤子质量不好崩线了,还是谁不小心扯到他裤子,只见他的□□那块裂开一条细长的口子,里面隐隐透出一片小碎花蕾丝,还是三角形的……
“艹,啥玩意儿???”
“我呸!老骚货!”
“不要脸!”
“这年头,就连爱美的大姑娘小媳妇也没闲钱做这样的裤衩子,他一糟老头子,外头穿的平平无奇,内里却穿这么好这么亮的裤衩子,不是骚是啥?”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大家的视线又忍不住盯着看了一下。
确认,无疑,是真的很奢侈,也很……骚。
“往日里人模狗样老干部似的,这人呐,真会装。”
不怪群众嘴太毒,只怪赵庆喜平时伪装太过分,他要不装得那么完美,现在反差就不会这么大。
刚才赵盼圆冲出去前一秒,乔成蹊眼疾手快一把将孩子接过来,此时小男孩稳稳的窝在他怀里,眼睛半睁半闭,明显是困了。
白学习心说,这家伙平时不吭不声的,动作倒是快,更意外的是,他居然这么招孩子喜欢。要知道,这个小家伙刚才连她都不要,只要他一个人抱。
另一边,女主角赵大妈也不是省油灯,她这么多年浑浑噩噩,那是因为心里的坎过不去,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是儿子,但就在今天,她知道了缘由,哪怕是撕开了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也是一种通透。
脑袋活过来的赵盼圆女士,指着孩子脖子上的白玉马问:“这个挂件是不是你卖给他们的?”
赵庆喜被打得反应都慢了好几拍,转过脑袋看了看,下意识就说“是”,下一秒反应过来立马否认:“不是,我不知道他哪来的。”
“呵呵,不是?你这些年变卖我家的东西还少吗?你真以为老娘是瞎的?老娘只是懒得跟你计较而已。”没了儿子也就没了生活的希望,这些身外之物她也没那么在乎,再加上赵庆喜确实也为她收拾过烂摊子,心里再看不上这脏东西,她也觉得就当打发狗奴才给他几个工钱是应该的。
但现在?
呵,去他爹的!
“这些年我问过你那么多次,你都说没看见白玉马,我在家里翻箱倒柜恨不得掘地三尺,找不到东西睡不着觉,一闭眼都是福瑞找我要白玉马的画面,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藏着东西,很好玩吗赵庆喜?”
赵庆喜打了个冷颤,赵盼圆的声音实在是太冷了。
“为了吃香喝辣,你把儿子最重要的东西随便卖给别人,可真有你这么当爹的,赵庆喜你还是个人吗?”
不用他回答,赵盼圆又是新一轮的暴力攻击,这一次就连龙大方都懒得叫人劝架了,因为他从警这么多年也没遇到这么离谱,这么罔顾人伦的案子啊!
白学习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白玉马背后,居然牵扯出这么大的瓜,只能感慨一句赵盼圆这辈子真是辛苦了,而这些苦都是赵庆喜这个丈夫给她吃的。
***
一个小时后,白学习低头打量乔成蹊怀里的孩子,三四岁的样子,大眼睛,黄皮肤,身形瘦瘦的,眼神怯生生的,也不太像养尊处优过好日子的样子。
赵盼圆+不知名力量暴打赵庆喜的闹剧由公安接管,闫凤兰提出先把孩子带回街道办,所幸驾驶员和小孩都没受太重的伤,只略微擦破一点皮。白学习找红医借来一点酒精和棉球,给他们擦了擦破口,“三天内不要洗澡,不要着凉。”
男人名叫周耀祖,确实是隔壁阳城市煤矿的驾驶员,街道办已经根据介绍信上的电话号码打到他单位去,证实了确实有这么一号人,也有这么一个继子周小军。
在吃了这么大一个瓜之后,周耀祖早就忘了要找赵盼圆要说法的事,他脑袋里都是丁零当啷各种小道消息飞来飞去,一想到把这种爆炸消息带回阳城煤矿,工友们不知道得兴奋成啥样,高低得给他奉上几根好烟,搞不好还要请他吃几个硬菜才行……想到那画面,他脸色就亢奋得发红。
“钱干事,你们这大省城就是不一样啊,人的思想都比咱们小地方开放。”
钱有文早就憋不住了,跟他叭叭:“哎呀我们也没想到啊,这都是啥事儿,我从小到大就没听过这么离谱这么丧尽天良的事。”
“对了孙哥,上次你不是说看见过他们兄妹俩牵手,你没往这方面想过?”
孙正义摇头,正常人谁会往这方面想,普通人心没这么脏,他只是单纯的以为赵庆喜兄妹俩感情好。
“这感情真好,都好到一张炕上咯。”周耀祖呵呵笑,也不管孩子还在场,当然他估摸着已经忘了孩子这回事。
乔成蹊接话:“孩子还在,别说这些。”
“嗐,你小年轻一看就还没处过对象,不懂,孩子听一下也没啥,反正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还过来人似的想拍乔成蹊肩膀,被对方躲开,他不乐意的皱眉,“咱们煤矿上的汉子,天天下井都是死里逃生,出来要是不聊点带劲儿的都没意思。”
这话就连王刚都不爱听,“咱们不聊这个,周同志当驾驶员几年了?”
周耀祖是货车驾驶员,按理来说属于这个年代的“八大员”之一,应该是很好找对象的,却跟一个带娃寡妇结婚,用大家调侃的说法是“替别人养儿子”。
不知道为什么,白学习下意识就不太喜欢他这个人。但她现在太累了,被裤衩子伤害到的眼睛急需休息,也没时间打探周耀祖的事。
倒是王刚很热情的安排他去招待所,“反正你也还要在书城待几天,不如就先住招待所,这里离我们单位近,后续事宜需要跟你商量的也方便一些。”
把孩子还给他,白学习和乔成蹊一起离开街道办,男女个子都很高,身形挺拔,犹如两棵青松,看起来挺养眼。
其他几名同事在背后嘀咕:“他俩这是处上了?”
“我看像。”
孙正义摇头:“我看成子想要追上学习,路还长。”
“学习才不会答应。”李红梅说,她反正就觉得学习应该找个世间最最好的男同志,但你要问她最最好的什么样,她也说不清楚,或许不存在吧。“毕竟,像学习这么优秀的同志可不多。”
“那是,也不看看咱学习是谁。”王芝芝扬起下巴,似乎学习优秀她也就优秀了一样,“咱们这一批里,我谁也不服,就服学习,今儿要不是学习出手,赵庆喜还不会现原型。”
“对,也就咱学习,脑子灵光,反应快,要我说她比龙公安还像个公安。”钱有文只顾着说,没注意龙大方从他们身后经过。
偏他还没注意到谁过去,继续叭叭:“唉,看看自从学习出山,咱酒仙桥多少幺蛾子都现行了,要是指望龙公安,也就抓点小偷小摸,吼两声吧,关键时刻还得靠咱们学习。”
李红梅看见龙大方黑如锅底的脸,轻轻拉了钱有文一把,“别说了,赶紧回家吧。”
龙大方快步走过,眉头皱着,说不出来哪里不得劲,但今天白学习的表现,让他有种什么东西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他是被没么撺掇着邀请过几次白好好,但她都没出来,他心里挺不得劲的。
带着心事回到家,龙母正好送走隔壁邻居,喜滋滋地指着桌上的罐头,“这次的还挺主动,姑娘长得也还行,性格也温顺,可惜工作配不上你,只是一个护士。”
身后的龙芳芳撇撇嘴,翻个白眼。
龙大方已经习惯了妹妹这样的行为,但同样是“变化”,妹妹的貌似更大逆不道他能接受,白学习明明也没这么出格,但他却有点接受不了。
想到白天白学习胸有成竹,侃侃而谈的样子,他心里就憋闷,“我不找,妈你不能收他们东西,退回去。”
“退啥退,他们都想跟你相亲,送点东西怎么了,反正成不成看你,总不能啥都不付出就想当你的公安家属吧,我可听说了你们所长很看好你,明年说不定你就能当上副所长,以后当局长也不是不可能,这样的前途找个护士真是亏大发了。”
龙大方也想翻白眼,但他忍住了,“这些话你可别在外头说,当不当不是你一张嘴决定的,对象我还不想找,你别瞎费功夫。”
“诶诶你这孩子,自己工作不顺心咋还拿我们出气呢,芳芳你快来看看你哥,上次你不是说你那同学的姐姐不错嘛,人家是宣传科干事,将来也是干部编制,不行就先处处这个看。”
“我说妈你想啥呢,那是人,活生生的人,不是任你挑选的猫猫狗狗。”龙大方烦躁极了,关键是人家压根没看上他,家里人就挑上了,这种割裂感让他有种掌控不了人生的挫败感。
“你们不知道外面的事,不要以为我当个公安就怎么了,我不是成龙上天,我也没有通天的本事,我只是抓点小偷小摸罢了。”
家人对他的期望太高,但他在从警多年后也明白自己几斤几两,钱有文的话虽然难听,但是事实,他挫败,他惊慌,但没人在意他的感受。
“你别不爱听,这姑娘我打听过了,她们家就仨闺女,她是老大,老丈人丈母娘的东西以后都是你们女婿的,倒是比那些有娘家兄弟撑腰的好一些,哪怕将来你打她几下也没人敢来要说法。”
龙芳芳冷笑,这还没处上呢,死老太婆就先想着怎么磋磨儿媳妇了。
龙大方生气道:“妈你再说我就再也不许你插手我的事了,现在是新社会,哪有动手打人的道理。”
龙母看他真生气,连忙改口:“不打不打,你可是正经公安,将来要当局长的人,不打不打。”
兄妹俩懒得听她胡扯,来到堂屋坐下,龙芳芳觑着他脸色,忽然问:“哥,你是不喜欢白好好吗?”
“嗯。”
“那你有喜欢的人了?要是有的话,就早点跟家里人说清楚,省得他们乱收别人东西,落人把柄,将来影响你进步。”
龙大方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只是看着窗外出神,他知道自己最近半年不大对劲,说不上来具体从哪一天开始,他上下班的时候习惯往单位对面看一眼,虽然大多数时候都看不到那个踩着点的人,但偶尔遇上,他的心跳就会快几拍。
他原本以为,按照那个女孩以前那么崇拜他的样子,不用多久她就会自己来找他聊天,找他诉说心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但他那时候压根没时间在乎一个小女孩的心思。
现在,他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抽出一点时间,用自己的人生经验给她一些中肯建议的时候,她却再也没找过他了。
当然,白学习是不在乎他想什么的,因为她发现,自从被碎花裤衩伤到之后,第二天开始,她的眼睛发生了一点变化——视力变得更更好,她悄悄去医院眼科试过,站在五米开外,甚至八米开外,她看最后一排视力表依然是清晰的,毫不费力的。
这意味着——她的视力已经达到了健康人的最极限。
而她现在还不知道的是,她的夜视能力似乎也强了不少,这又将是一个惊人的收获。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加更是12:00哈~~
第52章
作为一个多年的近视眼患者, 她从高中入学体检那一年就没看清过最后几排视力表,工作之后更是越来越往上,不戴眼镜甚至只能看清最上面两排, 乃至于第一排。
有印象以来,她从未体验过5.0的视力,从来没有。
可现在,她居然拥有了,还远远超过了!
这个发现比捡到钱还让白学习高兴,这种感觉只有近视过的人才懂,尤其是作为一名高度近视患者, 她真的太喜欢现在的视力了!她一定会好好爱惜,一定会好好锻炼提高, 一定要精益求精。
***
在她视力大增的同时, 不到半天,小碎花夹着赵庆喜的丑事传遍整个酒仙桥街道。
一直传了半个月,整整半个月,酒仙桥的人出去都要被其它街道的人问:“你们那边那个赵庆喜, 真穿了那种小碎花?”
男人们被问得面红耳赤, 女人们被问得自愧不如——妈蛋, 他五十岁的糟老头子都能穿那么花, 她们如花似玉却买不起一尺小碎花布!很多人穿的裤衩子甚至是从外裤剪短改出来的,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那段时间里, 每一个大杂院的晾衣绳上都看不见一条裤衩子,无论男女, 都把自己那丑陋、古板、毫无新意的裤衩子默默地收起来了,高低不能让那糟老头子比下去。
而白学习的眼睛受到的伤害,也慢慢得到了恢复。
“赵庆喜彻底被赵大妈扫地出门了, 听说还让他赔偿了好大一笔钱。”白好好难得也开始吃瓜,主要是这个小碎花的瓜也传到了六棉厂,但凡知道她住枣儿胡同的,都要上来求证一句。
白学习“嗯”一声,躺椅晃悠晃悠,咯吱咯吱。
“我听人说,本来赵大妈只知道口头上出口恶气,后来不知道被谁提点,把他多年变卖赵家家产的事告上去……哦,当然,还有他妹子也不是啥好东西,变卖来的钱俩不要脸的一起吃香喝辣,反正她也跑不了。”
白好好感慨一句,“也不知道谁提醒她去的。”
白学习继续深藏功与名,她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这位调解员、矛盾化解专员嘴上伟光正,扭头就撺掇赵盼圆闹大闹强啊。在围观群众看来,撕破赵庆喜的伪装事情就完了,但在她这里没完。
那个白玉马小挂件,她知道为什么自己能看见一圈淡红色了,并不是说挂件真的很名贵很稀有,而是它对于赵盼圆来说太珍贵,上面还承载着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愤怒、委屈、赤诚。
所以,光让赵庆喜颜面扫地尊严尽失是不够的,吃进去的都得吐出来,他最在意什么就要让他失去什么,那个赵小姑也一样。
当然,最近她也是真忙,新一轮的知青下乡又开始了,她每天忙动员忙得脚不沾地,休息时候是一点不想动脑子。
“这兄妹俩也够恶心人的,现在被这么一闹,大家都说赵大妈和她小姑子的死鬼丈夫是冤大头,结个婚就是给那俩东西打掩护,还有人说那男人是武大郎,怎么死的还不一定呢。”
“大姐,你连这也知道?”
在她心目中,白好好是一个温柔贤惠又保守的好女孩。
“这算啥,我还听见更离谱的,那男人的父母兄弟姐妹准备告赵庆喜和他妹子谋杀呢,现在俩人为了撇清干系狗咬狗,闹了好些不入流的笑话。”
白学习好笑,人家有怀疑也是人之常情,至于是不是他们干的,公安总要调查一下。
“哎呀你都不知道,我们科的刘姐就住赵家那条胡同,听说那前夫的家人打上门去,要让赵小姑赔钱,这么多年她借口看病吃药跟婆家人要了不少钱,男人死后婆家人觉得对她不住,看她一个人没工作,还补贴过她几次,现在闹出来不仅要退钱还得打官司,兄妹俩都说对方花了自己的钱,闹得不可开交,连以前怎么搞一起的都闹出来了,那热闹可真大。”
至于兄妹俩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搞到一处的,白学习并不是很好奇,畜生是怎么变成畜生的,她不关心,她现在一想到赵庆喜这人就生理性的眼睛疼。
辣辣的。
工伤,妥妥的工伤。
“学习你在听我说话吗?”
“听啊,咋了?”
“我说,我有两张电影票,你周天晚上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白好好咬着嘴唇,双颊绯红,大眼睛亮晶晶水汪汪的。
可惜白学习用报纸盖着脸,没看见她这副模样,“行啊。”
“你就不好奇是啥电影?”
“去了就知道。”就当娱乐活动打发时间吧,哪怕是看玛卡巴卡她也愿意。
当然,她还不知道,自己将会被一对暧昧期的男女怎么打脸。此时,晚饭不想做了,只想吃面,“你要跟我们吃吗?”
白好好连忙说不用,她和白天天都知道白学习这里的伙食好,那是因为老太太出了一半的生活费,她们跟着来蹭吃蹭喝就是妥妥的占老太太便宜。
白学习也不挽留,做一个快手饭。半个月前乔成蹊送那两只兔子,她怕天气热会放坏,第?天就给炒成了麻辣兔丁,用油浸泡着,每次吃面的时候连红油带兔丁的舀一勺放面上面,一搅一拌,那叫一个美。
当然,心情好还要再煎个金黄焦香的流心蛋盖上,烫几片绿色蔬菜叶子,汤底里化一点猪油,再滴一点酱油进去,撒上点小葱花,那叫一个色香味俱全。
没办法,白干事的人生信条——委屈哪儿都行,就是不能委屈了她的嘴。
吃饱喝足,心情美美又是一个工作日。
***
赵家的事开始走法律程序,白学习这边也没闲着。
咸菜组的订单继续稳步增长,其中鲁香花拉来的单子最多。
炒货组李婶儿几人也陆续打开市场,给公家单位卖出一些炒货,量不算特别大,但总算是没让大家亏本,极大的保证并增强了组员们的信心。
信心,可是比什么都重要。
而马上就是建军节了,酒仙桥虽然没有驻扎部队也没有军工单位,但街道上有派驻军代表,也有数量可观的军烈属,这些都是需要她和李红梅一起慰问的。要怎么在经费有限的情况下把慰问做到最最暖人心,最最实际,不流于表面,这也是一件很伤脑筋的事。
俩人正梳理着,忽然看见王刚乐颠颠的找蔡大叔要库房钥匙,从里搬出一个搪瓷盆和两块印刷着“书城市第六棉纺织厂”字样的毛巾,大声说:“哎呀,前几天真是委屈了周驾驶员,今儿他又来咱们辖区办事了,咱们应该代替赵大妈给他赔礼道歉,毕竟赵大妈自己也是受害者嘛。”
这些话通情达理到简直不像他说出来的。
王芝芝听见,连忙拉着李红梅“嗖”一声溜进白学习办公室,跟她们对个眼神:这不是区里发给赵大伟的先进奖励吗?
白学习:大概,可能,也许是吧。
李红梅:就是。
王芝芝:赵大伟前几天不是还炫耀过?就是故意眼馋咱们才不拿回家去,他知道还不得疯?王副主任今天这是咋啦?他以前不是最喜欢赵大伟的吗?
白学习微微耸肩,两个男人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这个小插曲谁也没放心上,按照名单,她们上午先去最近的几家,下午继续走,正好走到刘亚军家门口。
刘亚军家的情况也算特殊,自从那天李主任提过一嘴后,白学习就上了心,正想抽个空来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困难,结果却一直没时间。想着,她敲了敲门,没反应。
“敲敲敲,烦死了!”隔壁传来骂声。
白学习纳闷,寻思她敲门声也不是很大啊。
下一秒,那扇陈旧但还算干净的木门打开,一瘸一拐的老人问:“你们是……”
“您是刘亚军同志的父亲吗?”
刘老汉木讷地点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啥。
白学习往屋里看了一眼,虽然空间小,摆设也比较陈旧,但至少是干净的,整洁的……嗯,至今为止最让她震惊的还得数耗子进去要开导航的潘家。
“刘大伯,我们是街道办的,你们家都有谁在家?”
刘老汉连忙让她们进屋坐,“哦,街道办的啊,你们快进来坐,我去,去叫,叫叫小娟。”
“叫叫叫,死结巴烦死了,一家子结巴瘟神,真是晦气!”隔壁又传来骂声。
刘老汉瑟缩一下,神情顿时变得小心翼翼。
白学习观察过,隔壁屋的人门口摆满了杂物,还把煤灰、烂菜叶子和垃圾堆放到刘家这边来,甚至污水都专门排到刘家门口来……直接就是把刘家当垃圾桶啊。
不清楚状况,她也没说什么,“她现在在哪儿,方便的话我们直接过去找她吧。”
“今天应,应该,该该在河……河边。”
白学习有点纳闷,这个点儿在河边干嘛?因为上午刚下过一场雨,河水上涨,河边泥沙淤积,走路都需要绕道。
直到出了刘家,李红梅才小声说:“她在河边应该是捡柴火。”
书城市有一条名叫清水河的河流穿城而过,清水河的上游是很多股山上溪流汇合而成,下雨的时候山洪会顺势带下一些枯枝树叶啥的,一路顺着清水河往下飘。城里不像乡下想烧柴了进山砍点就行,他们每烧一捆柴火都要花钱,甚至还要柴火票,像刘家这样上有老下有小全靠刘亚军津贴生活的,压根不可能有余钱买。
“这种时候去河边很危险,小时候我爸妈就不许我们去。”
白学习只能叹气,刘家人口众多,又都是要么下乡要么病残丧失劳动力的老人,别说没工作,就是有工作也干不了,可不就全靠刘小娟一个人支撑吗?
等她们来到河边,果然看见刘小娟正抬着一根三米长的竹竿捞柴,她脚边堆放的是还滴着水的柴山。说山其实也不多,也没什么好柴,都是一些枯枝落叶松针啥的,最粗的“柴”也就小拇指粗的细树枝,白学习记得自己买柴火的时候人家专门免费送几斤这样细的。
别人的添头,她却要冒雨来捞。
河水是湍急的,周边几乎没人。女孩披着蓑衣,雨水淋湿了头发,一缕缕的糊在脸上,却丝毫不影响刘小娟的速度。
关键吧,她为了多捞点柴,直接站在河边护栏上,竹竿太长,河水流速太快,阻力非常大,加上护栏本身就湿滑……一个不小心就会连人带竿掉进去,被河水卷走。
说实在的,把学习光想想就害怕,站上去小腿肚子都能抽筋的程度。
怕惊到她,李红梅和她一直远远地看着没说话,直到刘小娟中途休息的时候才赶紧上去,“刘小娟,等一下!”
“你们是……”
“我们是酒仙桥街道的干事,这个柴火你不能捞了,太危险了。”
刘小娟有点紧张,“我……我不怕危险,你们能不能不……不抓我……”
“额,我们不是来抓你,是有点事想跟你说。”
仨人找到一棵树下,白学习说明来意,“建军节会有军属慰问活动,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我们反映,家里有什么急需的东西,我们想想办法。”
刘小娟立马正色道:“感谢组织的关怀,我们没有困难,我们不给组织拖后腿。”
这实诚劲儿,胸前的红领巾都要迎风飘扬了,要是上辈子的白学习肯定会笑起来,但七十年代的书城市就是这样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么赤城,那么令人感动,她要是笑,对他们都是不尊重。
“刘小娟同志,我郑重提醒你,不能对组织撒谎,必须对组织忠诚。”
刘小娟立马哑口 ,那句“没困难”说不出来,犹豫片刻说,“能不能帮我公公买点虎皮药膏,一下雨他腿就疼得厉害,我去区医院问过他们没有,说是要上省医院中医科才有,我赶到他们又说卖光了,等熬出来要下个月……”
“行,我给你记上,尽快给你落实,还有别的困难吗?”
刘小娟没想到白学习这么好说话,胆子也大起来:“能不能帮我婆婆问问,她最近瘦得厉害,总是叫口渴肚子饿,尿也多,不知道该挂哪个科的号。”
“估摸着是糖尿病,挂内科吧。”内分泌科是最专科的,但现在分科还没这么精细。
五分钟后,就连小叔子的诉求她都说了,唯独没提自己,白学习好奇:“说说你自己有啥困难。”
“我,我没啥,我都好。”
蓑衣挡不了雨,里头的衣服补丁摞补丁,看样子还是家里几个小叔子淘汰下来的男款,鞋子压根没穿,两只脚已经全是老茧,但她眼睛是亮的,双颊是红润的,有种独属于劳动妇女的质朴的生命力。
白学习注意到她的腰腹也比一般女性要粗壮一些,在蓑衣之下有种女运动员超强核心的视觉效果,很明显她平时没少干活,而且是经常能用到核心发力的体力劳动。
“我真的没有困难,我觉得现在的日子挺好,很幸福,我很感谢。”
确认她的表情是发自内心的,不是逞强,白学习也不勉强,心道到时候给她专门准备一点女同志用的东西也行,“你们家邻居跟你们家是不是发生过什么矛盾?”
刘晓娟睫毛颤动,低下头,不说话了。
“没关系,你可以跟我们说实话,我们今天也看见一些行为,自然会有判断。”
李红梅忍不住问:“他们是不是经常欺负你们家?我看你公公也有点害怕那个女人。”
“嗯,刘婶子她确实经常跟我们家吵架……我们不想惹麻烦,不想让亚军担心,也怕会影响他,就……不怎么跟她计较。”
合着就是骂不还嘴,任由对方欺负呗。白学习现在算是信了,这刘家一家子全是老实人,一大家子没一个扶得上墙的。
她无奈地问:“你们家是不是理亏?”是不是杀人被邻居看见了,不然怎么能怂成这样。
刘小娟第一反应是摇头,但随即想到什么,又点点头,“我公公婆婆一直教育几个叔子,让他们别冲动,让着刘婶子一些,说她也是心里不舒服。”
“啥不舒服?”
原来,隔壁刘婶子的儿子也姓刘,叫刘冠军,当年和刘亚军一起去征兵体检。刘冠军长得高高大大,刘亚军相对比较瘦小,大家都以为只能验上一个的话绝对是刘冠军,结果出来却让人大跌眼镜,刘冠军居然因为肾功能不合格落选了,反倒是刘亚军验上了。
刘婶子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一直觉得是刘亚军抢了冠军的运势,没少说风凉话,后来不知道被什么人指点,居然对外宣称当初体检时候把冠军和亚军的名字弄错了,真正肾脏有问题的是亚军巴拉巴拉……最后还闹到区武装部,可刘亚军已经去了新兵营大半年,一切尘埃落定了。
这事最后也没个定论,但刘婶子一直坚信是亚军做了手脚,连带着她对亚军一家都心存怨恨,各种阴阳怪气,各种指桑骂槐,动不动就要去举报他们,要让他们不好过云云。
白学习听着有点无语,“那你们就一直这么忍着她?”
“不忍没办法,我公婆也是担心她真把事情闹大,亚军被部队退回来怎么办,那可就……毕竟,亚军……呃,我啥都不知道,你们别问了。”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绝对有问题。
白学习脑袋一转就明白,合着连刘家人自己都觉得当初体检报告弄错了,因为刘亚军确实很瘦小,又经常生病,当时去验兵也没抱什么希望。而刘冠军是众所周知的健康、壮实。
“很多时候健康与否跟身高体型关不一定是必然的因果关系,你们别有错没错先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啊,你们也不想想,刘亚军要真身体有问题,他能坚持在部队这么多年的高强度体能训练?能不住院不生病?部队医院生病住院的时候能检查不出来?”
白学习在医院就遇到过,一母同胞兄弟俩,瘦弱的那个平时伤风感冒不断,却没啥大毛病,反倒壮实那个天天健身户外越野,结果一查却是大病重病。
刘小娟却很肯定,“部队的事我不懂,但我们两口子,我知道他身体确实不大好,隔壁的冠军哥可壮实着呢。”
又来了又来了,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白学习也不知道说啥了,随她吧,他们全家想当受气包她也挡不住。
第?天她立马将刘家人的困难一一落实,买药膏,帮挂号,给刘小娟准备了一点卫生带以及一新一旧两双鞋子,又给他们家送了点柴火,其余的不是刚需的就慢慢来,她先记上。
毕竟大家确实都困难,只是没有他们家困难得这么明显而已。
等忙完这一茬,她也顾不上休息,准备把家里收拾收拾,进入雨季后,空气湿度大,被褥衣服啥的都容易发霉。正好周中有个大晴天,天刚亮她就先把自家被褥抱出来,把位置最好的晾衣绳先占为已有。
“嘿,学习你咋起这么早,太阳没出来就晾被子?”侯烨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来水井旁打水。
“有事,先晒上。”
“你上次不是说想去我们店逛逛?哪天有空过来呗,报哥名字,保准不会让你打眼。”
因为连续去了几次黑市都无功而返,白学习决定换条道走,去文物商店试试运气。“行,中午我去找你。”
把被褥挂上去,平铺展开,使劲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让老太太起床后自己看着,别让院里那些调皮的小屁孩弄脏,她就准备上班去了。
“嘘嘘嘘,?姐?姐,你来。”刚走到大门口,白天天鬼鬼祟祟躲在那儿,似乎等了她一会儿。
最近忙工作的事,白天天又早出晚归的,她们确实有段时间没见了,感觉白天天长高不少。
“啥事?”心说莫非是乔儒林周敏如那边又有新动态?她怕露馅儿最近都没让白天天和张小丫跟踪那俩公母了。不过他们还算有点自觉,收拾了盲眼老太太一家之后,他们都没再出幺蛾子。
嗯,如果忽略来找乔成蹊“借钱”的话,确实没出幺蛾子。
“?姐,不是那俩人的事,他们最近安静着呢,你放心,我不好再去他们跟前晃悠,但我还有不少小伙伴,大家轮着排个班,保准把他们行踪整得明明白白。”好巧不巧,狮子胡同就在一所小学旁边,每天人来人往都是小学生,这年头又不兴穿校服,就是发现身边有几个小学生,一般人也不会多想。
白学习是把她当廉价劳动力使唤不假,但也不想她们有什么危险。“行,你们也别跟得太频繁,他们只要不作妖就行。”
白天天感觉到?姐的关怀,小尾巴都快翘上天了,“你要去侯烨哥哥上班的地方,是去买古董吗?”
“大人的事少打听。”
“不是,你要是买别的我还真不知道,但古董我可知道,还知道不少哩!”
“真的,侯烨哥哥他们家屋里那些东西我虽然叫不上名字,但我知道是干嘛的,那些东西我在别的地方也见过,还不少哩。”
“?姐你就信我一次,信我一次好不好?我绝对不会坑你,说不定还能让你赚上一笔,万一是一笔大钱呢?你最近应该挺缺钱的吧,我看你们最近吃肉都没以前那么密了。”
白学习心想自己一定是穷疯了,居然会有那么一丢丢心动,她安慰自己,反正最坑也就是火车站捡鸡蛋那次,白天天一小屁孩又没长三头六臂,还能把她坑到哪儿去?反正自己有异能,大不了还能找乔成蹊一起去。
“?姐,你就跟我去一趟吧,保证不亏,要是亏了你回来收拾我,随便你怎么收拾我都认。”
“去哪儿?”
白天天凑过来,小声说了几句,白学习将信将疑。
她正想要怎么约乔成蹊那呆子,带他去肯定要给“技术鉴定费”,在钱面前她还是要精打细算才行。毕竟补贴刘小娟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她自掏腰包,存款不动的话,现在身上真是没几毛了呀。
因为琢磨搞钱的事,工作也是度日如年,只盼快点下班。
“诶诶学习你想啥呢?”王芝芝兴奋得仿佛捡到钱一样,“都别忙,快来快来,我打听到了!”
李红梅来找孙正义,听见也凑过来。
孙正义脑袋没动,但身子明显往这边歪。
四个脑袋凑一起,“上次王副主任拿赵大伟的奖品借花献佛你们还记得吧?原来俩人早就闹翻了。”
就是送周耀祖的盆和毛巾,白学习没想到自己还能凭实力刷到后续更新,这简直是天生吃瓜圣体啊!
王芝芝小声说:“因为赵大伟相亲的事,把王副给得罪了。”
“相亲?他不是有对象吗?”
“到底谁跟谁?”
“黄了还是成了?”
王芝芝志得意满,觉得自己在这单位高低也是个有用的人,“你们还记得吗,去年年底王副不是专门问过咱们有没有对象的事,他还把他老战友的儿子介绍给我让我去呢,我去见了一面不合适就没接触了,还有钱有文也被介绍给他爱人同事的闺女,也没成。”
得,白学习这个刺头儿又被他自动跳过了,而李红梅则是因为原生家庭条件太差,也被他略过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赵大伟介绍给谁?”
他们能发现赵主任和赵大伟的关系,王刚更是春江水暖鸭先知,还想近水楼台先得月,把自己的亲侄女介绍给他,想着先把这乘龙快婿收到自家门下来。
前头几个介绍的都没有这层关系,就是旁支和嫡系的区别。
“谁知道赵大伟自己长得人模狗样,找对象眼光也高,压根看不上王家的闺女。”
“啊?不是吧?”白学习和李红梅惊诧极了。
因为王刚的侄女大家也见过一次,说实在一点也不像王刚那个椭圆土豆,人家小王姑娘个子中等,身材曼妙,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又圆又双,是很漂亮一姑娘。
对,赵大伟是长得好,但也没好到能嫌弃小王姑娘这样的小美女的程度好吗?
排除人品不说,单论外貌,小帅配小美,挺合适的。
“你们介绍的不也没成,也没见他跟你们反目成仇啊。”
王芝芝哼一声,“咱们的没成,那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明确婉拒了,说的也很明白,后来人家也没纠缠,赵大伟你们猜怎么着?”
赵大伟这人吧,确实长得不赖,又会来事儿,嘴巴子利索,异性缘非常好,加上小王姑娘也确实长得漂亮,他也动了点心思,不直接拒绝,姑娘请他看电影吃饭逛街他也去,估计也是抱着骑驴找马的目的。
小王姑娘自身条件不错,又是王副的亲侄女,要是成了也不赖,但跟他自己内心设想的结婚对象还是差了那么一丢,所以他只享受恋爱的过程,结果要等。
这一等,就等到真正遇上贵人的时候,他当机立断向小王提出分手,“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小王早就喜欢上他了,也默认他俩就是在处对象,谁知道他居然翻脸不认,为了彻底让小王死心,还说她长得磕碜,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差点把小王气个半死。”
侄女被伤透了心,伯父被下了面子,王家这是彻底恨上他了。
王芝芝摊手,“我一开始也觉着不可能,但据可靠消息来源,他们确实因为这件事不欢而散,现在王副和他有点反目的意思。”
“那咱们是不是可以……看热闹?”白学习跃跃欲试。
三人捂着嘴乐,表示很期待,孙正义也有点意动。
没办法,自从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出来后,他觉得酒仙桥也没以前那么民风淳朴了,三天两头有幺蛾子是常态,哪天不出幺蛾子,那就是变态。
也是巧了,说曹操曹操到,钱有文提着裤子从厕所出来,激动得跟只猴子似的,“诶诶快快,你们快看,赵大伟和他对象刚上去。”
三个女孩猫在门口,伸着脑袋,只看见赵大伟和一个女人的背影。女人穿着草绿色军装,个子非常高,至少有一米七三的样子,短发,看起来英姿飒爽的,肩背腰杆比赵大伟板正多了……下意识的,三个女孩都有点喜欢她。
正巧女人回头,大家看见她脸的一瞬间,却又愣神——一张鹅蛋脸上,居然有十来个麻子窝,有的地方颜色比较深,像酱油点子溅上面一样。
“怎么……个子挺高啊,这脸上是……”王芝芝有点遗憾,又有点同情,“她脸上要是没有那么多麻子窝,应该会很漂亮。”
就连不怎么关注外表的李红梅也说:“女孩子家皮肤还是很重要的……可惜了。”
一想到刚刚听说的赵大伟没看上王家小美的事,心里总觉得有点说不出来的憋闷。
“人家是军人,在靠实力说话的部队上,皮肤略有瑕疵也不算什么事。”白学习补充。
因为最近研究建军节活动的事,她也顺带找大伯咨询了一些部队上军衔的事,她刚才看见那女同志的肩章是一杠三星,这说明她要么是正连、副连,还有可能是副营长呢!听起来好像没有动不动就团级干部那么扎眼,但结合她的性别和年龄,可以推断她个人业务能力应该是十分优秀的。
这样的人,以赵大伟的个人魅力,确实挺难追到。很大概率是家里长辈介绍。
听了她的科普,李红梅和王芝芝顿时愧疚起来,“是我们肤浅了,看人只知道看样貌,罪过罪过。”
钱有文也震惊意外又有点酸酸的,“要不是有这点瑕疵,赵大伟还追不上人家呢。”
王芝芝还想问白学习怎么知道这个对象是长辈介绍的,就见赵德海和王刚慌里慌张从楼上跑下来,几乎是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大门口,刚站稳,那里驶来一辆军绿色吉普车。
车门打开,俩人点头哈腰迎下来一位满头白发、精神烁烁的老者。
“倪师长莅临检查,我们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倪师长笑呵呵的说了几句什么,白学习等小虾米自觉的缩回办公室,不去凑热闹……当然也不好这个关头出去。
但“师长”“军用吉普车”的信息量也够大家琢磨的,对于基层小虾米来说,这样的词汇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幸好他们也没聊多久,赵大伟和他对象下来,不知道说了什么把那位倪师长逗得哈哈大笑,“大伟这孩子真是,你和红梅小年轻的事情,我糟老头子不去凑热闹,你俩去就行。”
倪红梅脸上有点尴尬,“爸,别说那些了,我单位还有事,去不了。”
“诶,你这孩子就是太爱工作才把自己耽搁到这么大年纪,就该跟着大伟出去看看电影逛逛街,没事连饭也在外头吃吧,别回来了。”
赵德海跟个捧哏一样,“是是是”“对对对”的附和,小虾米们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好奇赵大伟一个街道办临时工怎么能攀上这样的大人物。
师长相当于地方上的厅级干部,妥妥的高干。
钱有文酸酸地说:“师长的闺女,赵大伟可真好会找,难怪连王副的侄女都说踹就踹的。”
王芝芝噘嘴,“你羡慕啊?”
“废话,少走?十年弯路换你不羡慕?”
王芝芝认真想了想,咬着嘴唇点点头,承认也不丢脸,但很快又说:“我还是喜欢踏实一点,听我话的。”
白学习和李红梅对视一眼,要说心里不震惊是假的,同样是临时工,同样是灰头土脸走街串巷忙得脚不沾地,人家不动声色就能抱上一根粗大腿,她们却还在基层摸爬滚打。
当然,她们也仅仅是震惊而已,羡慕不至于,毕竟白学习对自己目前的生活挺满意,谁来都不换。
屋里蛐蛐完,外头的大领导也寒暄结束,打开车门准备上车。白学习忽然听见“咳咳”的咳嗽声,踮起脚尖一看原来是吉普车后排还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这天气还穿着黄色毛线衣,脸色也有点苍白,像是身体不大好的样子。
“莉莉这孩子咳嗽老不好,我正好要带她上军区医院看看,你们忙去吧,不用送我。”倪师长中气十足地说。
赵大伟连忙自告奋勇,说辖区内杏花胡同那边有一名不错的中医,名叫清音,实在中医世家出身,可以带他们去看看。
倪师长一听是中医,还是一名年轻女医生,再对比自己找的那几位须发花白的老中医,心说大伟这孩子还是年轻,但他面上不显,只找了个不方便,已经跟军医院专家约好,不好出尔反尔的借口。
赵大伟有点遗憾,但还是礼貌地挥手告别。当然,倪红梅早在他推荐医生的时候矫健地跳上吉普车,跟后排小女孩说说笑笑,压根没提跟他去吃饭。
倪师长看着闺女这副不开窍的模样,无奈苦笑。
等人一走,几名同事看赵大伟的眼神都有点怪怪的,但他自动翻译成这都是大家对他的嫉妒,自己浑不在意——只有庸才才不会被嫉妒,被嫉妒说明他优秀,大大的优秀。
偏偏这么期待下班的时候,赵德海又拿出一份区里的文件,赶在下班前五分钟,召集所有人开会……一直开到快七点,所有人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才放人。
白学习几乎是小跑的速度冲到自行车面前,跨上就跑,小学比他们放学早半小时,白天天已经在胡同口等成望姐石了。
“?姐你咋现在才回来,我等得脖子都酸了。”
“加班我也没办法,老太太那儿?”
“我已经帮你说了,谁知道你还真加班,快走吧。”
白学习专门打乔成蹊家门口过来,没看见人,估摸着是加班去了,心想自己先去看看,有合适的再叫他去相看也行。俩人花了半小时来到火车站附近,又是该死的辣眼睛的火车站!
“?姐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火车站可是我的风水宝地,我在这块地上发了不少财哦。”想到那么多白捡的鸡蛋,白天天睡觉都能笑醒。
“别废话,在哪儿。”她那点苍蝇腿,白学习还看不上呢。
“喏,这次在三棵松后面。”
三棵松胡同在上次的歪脖子胡同前面,离火车站更近,人流更密集,天色暗下来后,一条胡同里全是悄悄卖东西的,什么手表、丝巾、的确良、尼龙袜和各式吃喝用品一应俱全,简直堪称小型潘家湾。
“前面是卖吃喝和衣服的,你们那些古玩字画在最后面。”白天天头发短,又穿着时下男孩人手一件的海魂衫,挎个军绿色斜挎包,打眼看上去就像个少年,串来串去也没人留意她。
“?姐你这打扮像个男的,哪怕是熟悉的人也不一定能认出你来。”
白学习没接茬,她的眼睛迅速在周围“展”出的东西上搜罗着,穿的戴的不感兴趣,吃的倒是挺多,但基本都是罐头饼干类,她更喜欢吃新鲜的食物原本的味道,看了一圈也没发现有意思的。
倒是白天天被不远处一个面摊馋得直咽口水,“?姐……”
“小兄弟要吃面吗?不要粮票,进来坐。”卖面的大姐很是热情地招揽。
大姐现场做的是手擀面,薄片一擀,一卷,一切,下锅煮上三分钟,面条带点浅浅的黄色,清爽劲道,白学习的食欲顿时就来了,示意白天天说话。
“大姐给我们各来?两,不,要三两。”
“好嘞!要啥浇头?有红烧牛肉,柿子鸡蛋和炸酱。”
“我和我哥都要红烧牛肉。”
“得嘞,往后头走,在院里坐。”别看这一个小小的面摊摆在路面上,后头却是别有洞天,一整个小院都被摆满了桌子板凳,关键还都坐了不少人,“呼哧呼哧”嗦面喝汤的声音此起彼伏。
白学习的口水都快忍不住了,她以前就喜欢来这种环境简陋却食客爆满的小苍蝇馆子,除了卫生欠佳完全没毛病。
“兄弟俩”坐下都没说话,侧耳听周围的声音,有的是在议论附近有啥好货,或者是从哪里坐火车来干啥的,又或者是准备坐火车去哪儿干啥的,全都大包小包,光看外表都看不出谁是倒爷谁是真正的旅客。
手擀面和想象的一样爽滑劲道,不断不黏,浇头也舍得给,每一份里头足足有六块拇指头大小的牛肉。牛肉色泽红润,香味十足,烧得软烂,配上嚼劲十足的面,再配上一勺飘着红油的红烧牛肉汤,那味道真的绝了!
白学习觉着,就是不为捡漏,以后她也要经常来这溜达。
中途大姐进来,见她们把汤喝完了,又大方地给她们一人加了一勺牛骨头汤,“小兄弟正长身体,姐这儿面和肉都没多余的,但汤管饱。”
“谢谢姐,姐人真好,祝姐生意兴隆。”
“哎哟喂,这小兄弟嘴真甜。”干脆坐她们身边闲聊两句,她每天的面条是有限的,生意好一般不到饭点就卖光了,今天是家里有事出摊出晚了,不然她们还吃不上哩。
“你们兄弟俩是来赶火车?”
白天天看了?姐一眼,“接亲戚,他火车到得晚,我们来早了,没事就四处溜达溜达。”
“那你们吃完早点过去出站口等着,别在这里久待。”
“为啥呀大姐?”
大姐欲言又止。
白天天又说了几句好话,大姐才小声说:“大姐说句实话,你俩看着就是好人家的孩子,也是跟着身边大孩子来闲逛的吧,姐劝你们一句,没啥事早点回家,这后头乱着呢。”
书城火车站的混乱,白学习历来有耳闻,尤其八.九十年代到千禧年头十年,那是全国都有名的,别的大案要案不说,就说后世刷到的很多外省异地来书的寻亲、寻人帖,有很多年轻男女最后出现的地点都是书城市火车站……
现在虽然还没到那程度,但相对书城市的其它区和街道来说,这也是一块格外令基层治理单位头疼的“硬骨头”,所以才会有酒仙桥和五里河之“争”。
见她们不说话,大姐以为她们不信,连忙小声说:“姐不骗你们,最近这后头啊,来了不少土夫子,就专门找那些老实巴交的骗,啥传家宝……哎呀跟你们说了也不懂,反正记得早点接人早点回家没错。”
前头有人找,大姐拎着大铁勺出去了,白天天好奇地问:“?姐,啥叫土夫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白学习知道, 她要是不说的话,以白天天的好奇心一定会去找别人打听,万一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也不好, 于是她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三个字:“盗墓贼。”
“啊?”白天天一脸懵,以她的年龄和阅历,非但一点没感到害怕,还十分好奇地问,“那他们手里是不是有值钱东西,像什么王爷的夜明珠啊, 公主的金簪凤冠之类的?”
两只眼睛亮得小灯泡似的,声音也忍不住有点颤抖, “这些好东西, 全是金银珠宝,二姐你说这得多值钱呐?二姐二姐?”
白学习白她一眼,“声音小点,你要嚷嚷得他们都听见啊?这些人连死人都不怕, 他们会怕活人?”
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最基本的最低端的做局哄骗老实人, 顶多算诈骗, 还没害命, 要是跟他们沾上利益关系, 人家管你是男是女,命都没钱重要。
想到这里, 白学习顿时没了赚外快的心思,“动作快点,吃完就走。”
白天天顿时不乐意了, 她好不容易才蹭到自行车过来,还没玩够呢,吃面就跟绣花一样,喝汤就跟喝毒.药似的……在她的极力磨蹭之下,吃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整条胡同星星点点的亮起一些手电筒、煤油灯,她更来劲了。
“二姐二姐,这是不是就鬼市啊?”
……
“我听我们班同学说,潘家湾那边的鬼市就是天黑以后才开,里头能买到不少好东西呢!”
“……”
“啥手表的确良白米白面一等肉都能买到,唯一缺点就是贵,忒贵了,我听说一刀一等肉比外头贵三毛钱呢,你说咱要有这三毛钱干啥不香啊,干嘛要给他们白送钱?”
“……”
“不过国营市场要排队,还得要票,一般人家也没这么多票,这对比下来我要是有钱的话我也愿意来黑市挥霍。”
“闭嘴。”
白学习真是后悔跟她出门,好不容易走到胡同口,看见不远处昏黄灯光下的“书城站”三个大字,心里才松口气。火车站门口,那是有工作人员巡逻的,应该安全了。
“我可警告你白天天,这个地方以后不能来了。”
“哼,二姐胆小鬼,这里我来过好几次呢,啥事儿没有,要真遇到打办的也不怕,我跑得快,只要我不卖东西,被抓我也不怕。”
这是一回事吗?白学习真心觉得,跟这熊孩子说不清。
她也懒得跟她讲道理了,正想拉着她走到对面马路上去,就见马路中央过来几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络腮胡男人,约莫四十出头,大热天穿着鼓鼓囊囊的军大衣,不知道满满登登塞的啥。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来岁、牛高马大的男人,只看到男人的脸,白学习心里就泛上一股熟悉的令人害怕的马尿味。
她确信自己没见过这个男人,这种熟悉的恐惧感,应该是来自原主。
她迅速调动原主少得可怜的记忆,忽然想起去年刚穿越那天,龙芳芳来找她,偶然间提起的一个男同学——李文奎。
李文奎是她们同班同学,但因为不好好上学,也不怎么听话,总在课堂上捣乱,动不动就跟人约架,有一次还用了刀子,于是刚上初二就被开除了,成了名副其实的街溜子。先头那几年是跟着那些红小兵们“攻城略地”,到处抢占办公场所,四处坐火车去搞串.联,后来发展到打砸抢,见到好东西就往怀里搂,别人不愿给就动武力,为此打伤打残好几人……同样被人叫“街溜子”的乔成蹊跟他比起来,都成了乖学生。
而沉默寡言、老实巴交,仔细看却又长得还不错、身材发育较早的原主白学习,就被李文奎给盯上了,曾把她堵在胡同口,说要跟她处对象,吓得她几天不敢出门,做噩梦都是他宽厚得犹如墙壁一样的胸膛、浑身马尿味,以及嘴里呼吸出来的烟味儿。
李文奎后来还上枣儿胡同找过她几次,但都被龙大方给赶走了,这才清净了几年,白学习都差点忘了这号人物的存在。
她赶紧侧身,“不是要去三棵松看看吗,走啊。”
白天天一高兴,也没多想二姐为啥又改变主意,一蹦一跳的走在前面。
李文奎几人脚步很快穿过马路,走到这边来,甚至因为距离越来越近,白学习能听见他们小声对话。
“他们真带了东西过来?”李文奎问。
“嗯,带了,他们曹家村自己的村民说的。”
络腮胡沉声说:“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待会儿先让四眼验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等……哼!”
“成,只要他们敢来,咱们就敢吃,也不掂量掂量这是谁的地盘,敢来咱们嘴里抢吃的,就要做好有来无回的准备。”李文奎忙着摩拳擦掌,很快与前面一个含胸驼背、走路慢吞吞的“少年”擦肩而过,甚至还故意撞了对方一下。
白学习左肩被撞得倒吸一口冷气,妈蛋,是真痛啊!
她忍着疼痛没敢抬头,迅速躲到路边人群之后,李文奎得意洋洋地回头看自己的“战绩”,但因为天黑,别说看清楚脸,就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来。
他看不出来,白学习却看得分明,她现在的夜视能力很强,即使是全黑的夜里也就是比白天差一点点而已。于是,她不仅能看见这王八蛋脸上的得意和不屑,还很清楚地“看”到,他后腰别着一把三十公分长的尖刀。
尖刀是杀猪匠专用那种,一刀进去血液喷涌而出,白学习小时候见过村里杀猪匠用的就是这种刀。而李文奎后腰的刀被打磨得光滑透亮,刀柄油润光泽,一看就是经常握在手里把玩或者使用的。
再看其他人也一样,为首那络腮胡倒是没有带刀,但他右边侧腰部位别着的是……一把呛(木仓)。
白学习心头猛跳,这是一群狼人!
当然,同时,她也在他们中间一名不太起眼的小个子眼镜男人身上发现,他斜挎着一个书包,包里沉甸甸的,是三块长方形的能发出金黄色光泽的金属……毫无疑问,这是黄鱼,而且是大黄鱼!
此时再观察他们走路的队形会发现,这群人都隐隐有种把眼镜男人护在中间的架势,而他应该就是络腮胡说的“四眼”。
白学习迅速在心里做出判断,这伙人应该是要去找曹家村的土夫子做什么交易,他们用大黄鱼“付款”,对方的东西应该是很值钱的,而他们带着家伙是打算黑吃黑,东西他们想要,大黄鱼也不想交付出去。
看来,今晚的三棵松确实挺乱,手擀面大姐不是吓唬她们。
没等她想好要撤还是要跟,白天天已经拽着她往三棵松胡同里钻,白学习索性咬咬牙,不远不近的跟上那伙人。
她当然不是啥好人,一来她眼馋他们的大黄鱼,二来嘛,她也想看看土夫子到底要用什么绝世珍宝跟他们做交易,正好练练眼。
不过,得先把拖油瓶支走——她凑到白天天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一开始,白天天不愿意,但听着听着忽然就眼睛一亮,“好,我去叫公安,要去市公安局叫北京哥哥,他最厉害,还要让他多带人过来,二姐你先守着,保护好自己哦。”
市公安局离这里有段距离,幸好这个点还有公共汽车,她平时习惯了撒丫子满城疯跑,白学习倒是不担心她一个人乘坐公共交通。
等她离开,白学习这才毫无负担的赶上李文奎等人的步伐。
或许是为了在人群中显得不那么突出,他们速度慢了不少,东张西望装出一副在“闲逛”的模样,那小个子男人也没再走在中间,而是跟李文奎和络腮胡走到一起,由他们一左一右的护着。
跟了三四分钟,李文奎固态萌发,又撞了一个年轻姑娘。
“喂,你干嘛撞人?”
姑娘脸红红的,当然不是害羞,是气的,她明明已经提前避开了,李文奎还往她身上撞,甚至还往她胸脯上摸了一把。
“我啥时候撞你?撞你哪儿了?你倒是说说看啊。”
姑娘一张脸涨成猪肝色,黑灯瞎火的她总不能说被他耍流氓的事吧,闹开自己也没脸,关键是自己一个人,没个帮衬的,“呸,街溜子!你给我等着!”
李文奎还想上前“理论”,被络腮胡拉住,“别惹事。”
“姐夫,我真没撞她,她血口喷人。”
络腮胡把眼一横,“别跟我装蒜。”
络腮胡长着一张凶狠的脸,拉下来的时候狠厉之气更胜,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杀意,李文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那走吧,姐夫。”
闹了这么一出,胡同里来往的人都躲着他们仨,时不时有视线打量他们,白学习的跟踪变得容易多了,一直跟到胡同最后一段的时候,人流量减少,为了不暴露自己,她没有继续再往里走,转而低头看地上的几个文玩摊子。
“小兄弟玩这个多久了?”摊主小声问。
白学习尽量少说话,说话也是用低沉的假声,“大哥有啥好东西?”
“这个,这个,都是好的,我胡老三的名号你尽可去打听,手里都是开门货。”
这些话白学习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相信,他这些号称西周的青铜器,其实真正寿命还没自家那罐头长,至于什么元青花也只不过是两个月前从赣西省运来的新出炉的……为了用自己的异能捡漏,她跟着乔成蹊学过一点皮毛。
但她还是装作一副不懂行的样子,东看看西瞅瞅,一边“看”有没有好东西,一边注意李文奎一伙人的动静。
他们走到一棵大松树下,络腮胡和一个戴雷锋帽的男人站在一起边抽烟边聊天,李文奎和四眼就在不远处等着,明面上对方那边也只有两个人,暗里有没有就不知道了。
“小兄弟你这看也看了,摸也摸了,也不说喜欢不喜欢,到底是想买个啥?”摊主不乐意了。
白学习是真没一件看上眼的,但为了不让摊主声音太大,只能问了一圈价格,随便指着最便宜的一件:“就这个吧。”
“确定了哈?买定离手,概不退换。”
旁边的摊主闻声凑过来,跟看傻子似的看着白学习,用一块钱买几块碎瓷片,果真是个大傻缺。
白学习心头滴血,她随便指的不是别的东西,确实是一个半年前刚出炉,半月前刚完成做旧处理的“清顺治帝御用酒盅”,酒盅甚至都碎得快粘不住了,只能用一块布给随便裹着。
但她没办法,其它的同样是废物,却张口就要十块八块的,总之都要买一个废物回去,她只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摊主似乎也没想到自己随便捡起来的几块碎瓷片,就这么随便一裹,还真有大傻缺花钱买……这爽快程度都让他怀疑,眼前的年轻人是不是扮猪吃老虎,其实这几块瓷片别有来历?
想着,他顺势捧起瓷片,认认真真里里外外又看了一遍,确确实实是假的,这才放下心来,直接将东西塞她手里,“拿去拿去,上瓷器厂那一片找个老师傅粘一下,精心保存着,以后当你家传家宝。”
白学习想反悔了,一块钱买这玩意儿,老太太估计能笑掉大牙。
摊主眯了眯眼:“小兄弟咱们这行的规矩买定离手,概不退换。”
忍痛付了钱,把东西连破布随便揣怀里,白学习真是恨得牙痒痒,有这钱买点肉吃不香吗,要来当这冤大头!
早知道就不来了,五里河火车站就是克她!妥妥的克她!上次辣她眼睛,这次克她钱财!
忽然,只听一声暴喝,七八个彪形大汉忽然奔着她……后面不远处,正在猛抽纸烟的李文奎而去。
“哥,就是他!”女孩指着李文奎怒骂,“臭流氓!”
“好啊,就是你欺负我妹妹,臭流氓!”男人一拳头直冲李文奎脑门,饶是他牛高马大也被打个措手不及,生生挨了这一拳。
李文奎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直接抡起砂锅大的拳头砸回去,“妈的个巴子,敢碰老子,老子让你……”
女孩哥哥带来的几名青工模样的年轻人也不是吃素的,不仅长得高大,还很有“作战”经验,不仅打李文奎,连带着出来帮他的几个同伙也一起揍,大家你一拳我一腿,拳拳见肉,没几下就有人挂了彩。
围观群众顿时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市是黑市,但当街暴打臭流氓的剧情,谁不喜欢呀?
来得晚的人连忙问:“咋咋咋,咋打起来了呀?”
“那男的对人家女同志耍流氓。”
“我看见了,刚才女孩说他他还不承认。”
“我也看见了,他撞了人家还摸……额,活该被打!”
“真当人女孩一个人好欺负啊,这下碰到硬骨头了吧。”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有人甚至仗着天黑故意伸脚绊臭流氓一脚,却误绊了他的同伙,“妈的,谁绊老子?”
场面越来越混乱,战场逐渐向场外延伸,白学习仗着夜视能力在四处搜寻好货,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群土夫子也被牵扯进来,变成了三方混战,倒是让她发现了好几样泛着金光、银光和玉光的东西,不过都有专人守着,她近不了身。
当然,能近身也没用,她只是想捡漏,重点在捡,而不是偷。
正想着,不知道是谁打了四眼一拳,四眼跟土夫子中的一人撕扯起来,俩人撕着撕着不知不觉就撕到白学习跟前来。
在这之前,四眼一直置身事外,她还挺想看看他的真实战斗力,于是在确保自己不会被误伤的前提下,一直看好戏。
可看着看着吧,忽然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嘭”,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还好巧不巧掉在离她脚面只有半米远的地方。
这一声在大乱斗中压根没人听见,普通人的视力更不可能看清掉出来的东西散发着一层淡淡的金黄色光圈——那是一块类似于砖头一样的沉甸甸的东西。
白学习心头猛跳,内心天人交战0.0001秒之后,迅速用脚扒拉、扒拉、再扒拉过来,捡起来的一瞬间只有一个念头——
真他爹的沉啊!
跟着乔成蹊,她也算是摸过真黄金的人了,十八条小黄鱼她都摸了不知道多少把,但一块重达三百克的金砖?那是真沉,一下子入手差点没拿稳,好险没摔地上!
幸好她一直干体力活,手上有把子力气,要是换个普通女同志可能还没她这么快准狠……诶等等,怎么这里也有一块?
对面三点钟方向还有一块!
拢共三条大黄鱼,就这么被撕吧掉地上,犹如三块无人问津的石头,此时不捡漏更待何时?!
她挪啊挪,挪到金砖附近,伸脚……哎呀不行,四眼回头了!
不过,四眼的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掉了,白学习看着他那茫然毫无焦点的眼睛,确认是高度近视眼无疑。
只有近视眼才懂近视眼的痛,她知道现在的四眼,她就是站他面前他也记不住她长相,因为压根没看清她鼻子在哪儿啊!这么想着,白学习低头,正要伸手去地上……
忽然,又有人拉了她一把,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才发现,那名原本跟四眼混战的男人握着一把尖刀没了四眼这个目标,直冲她而来,她被拉开了,她也听见刀子入肉的“噗嗤”声。
一抬头,看见的就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你怎么……”
乔成蹊捂住她的嘴,将她往外推,自己顺势在地上滚了几圈,滚着滚着将金砖捡起塞她包里,迅速消失在人海中。
几个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时间,快到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影子,容不得白学习想明白今天的大混战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有几方力量,她搂紧自己的绿挎包往外跑。
东西到手,迅速撤离现场,一刻也不停留。
而现场的斗殴,也在她走后十分钟被制止,五里河街道的工作人员和派出所民警,以及市公安局的刘北京等人赶到,直接来个前后包抄,把所有打得头破血流甚至动刀子的全给扣下了。
当然,能被扣下的都是反应慢的小喽啰,真正的大鱼络腮胡、李文奎和四眼早已逃之夭夭。
***
在距离火车站不远的另一条小胡同的某个院子里,西边一间平房里,络腮胡处理着手臂上的刀伤,吐了口血沫子。
“妈的,今天这架打得真他妈憋屈,开始明明就是那几个工人闹事,怎么最后连那伙土夫子也来打咱们,后来莫名其妙的不认识的人也出来几个,我不服。”李文奎伤得最重,他一条胳膊折了,门牙也松了一颗,鼻梁骨应该也断了。
四眼阴阳怪气:“还得多亏你啊,要不是你好端端的耍流氓,怎么会引来那几个傻大个儿,咱们今儿这顿皮肉之苦都是拜你所赐。”
“呸!少跟老子文绉绉的,说人话,我也没想到那小娘们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回去搬救兵。”
“得了吧,你是平时耍流氓上瘾,这次踢到铁板,可咱们折进去这么多兄弟,你总得给他们个交代吧。”
“我交代,我咋交代,我也没想到那小娘们胆子大,没想到土夫子会动手,更没想到他们会带家伙,这场混战又不是我引起的!”
四眼真被他这副无赖样气笑了,“呵呵,是啊,你四肢发达,确实想不到。”
“行了,都闭嘴。”络腮胡被他们吵得心烦,本来想黑吃黑,肉没吃上不说还折进去这么多兄弟,要是他们嘴严还好,要是遇到个嘴不严的把他供出去,他身上背的事儿可不少……
“文奎,今天这事你必须给大家伙一个交代。四眼,看看东西还在不在,我这心里一直不大踏实。”
四眼胸有成竹:“放心吧,一路上包就没离开过我,重量一直没变过,少不了。”
“打开看看,看了才踏实。”
四眼面上悉听吩咐,心里却不屑冷笑,老大还是不信任他啊,今儿这无妄之灾明明是李文奎那莽夫带来的,可他对李文奎只是轻拿轻放,一点也没说要怎么惩处,对他却再三不信任……呵,谁让李文奎是他小舅子,他四眼就只是个外人呢。
他打开书包,把开口撑大,“看吧,都在呢。”
络腮胡凑过去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下一秒忽然眼皮一跳,“拿出来,快!”
四眼不知道他发哪门子疯,但还是乖乖伸手进去,捞起一条大黄……诶不对!大黄鱼不是应该四面滑溜的吗,怎么他摸到的东西凹凸不平,还有点硌手,就连形状也不是长方体!这手感,倒更像路边随便捡起来的长方形石头!
是的,就是一块接近长方形的石头,一块,两块,三块,不多不少刚好三块。
络腮胡一把抢过书包往下倒,没有哪怕一丁点金黄色的碎屑出来,“大黄鱼呢?”
四眼额头冒冷汗,舌头也捋不直,“我不,不寄到……”
“大黄鱼一直在你身上,你他妈不知道?”李文奎一把揪起他衣襟,跟拎起一只瘦弱小鸡仔似的,“你是不是自己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换了?”
“没没有,我没有!”
“那我问你,大黄鱼呢,三条大黄鱼就这么长翅膀飞了?!”李文奎一双牛眼瞪得贼大,仿佛要喷火。
这些东西虽然是小团伙的,但他可没少出力,当初他带头查抄别人家的时候,没少往自己怀里搂,攒下来的东西后来上贡给姐夫大半,这些可都是他冒着缺德冒烟儿的风险挣来的“血汗钱”呐!
李文奎目眦欲裂,心痛如刀绞。
一直沉默的络腮胡忽然直接从右侧腰掏出东西,用一根黑洞洞的钢管顶在四眼脑门上,“说,是不是你换的。”
四眼冷汗像下雨一样流,两条腿抖得筛糠,地上很快出现一滩散发腥臊味的黄色液体,“不是,真不是,不是我啊老大,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家住哪儿您一清二楚,我有胆子干这个吗老大,我全家老小的身家性命都捏在大哥您手里啊,我怎么敢啊老大……”
李文奎历来见不惯四眼这副怂样,可偏偏姐夫一直说他脑子厉害,会出主意,一直带着这个战力为负的渣渣,此时不踩两脚他就不叫李文奎。“姐夫别听他瞎说,他家那俩老不死的死了趁早干净,女人如衣服,孩子还能再生,他这些把柄压根不值钱,那可是三条大黄鱼,三条啊大哥……”
四眼真是恨死了李文奎,但这时候不是搞内讧的时候,他必须先把自己摘出去,先保住小命。只见他牙齿打颤,双腿打摆子地说:“大哥你知道的,我要真有这个心思这个胆子,有的是机会动手,我为啥不在平时动手,不在半路动手,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拿啊,我又不傻啊大哥。”
见络腮胡似乎有点听进去了,四眼的两只小眼睛一转,立马说:“大哥,我怀疑是土夫子干的,那几个人高马大的工人也是他们找来的托儿,他们肯定是知道咱们队伍里有好色之徒,故意下套,借着为妹子出气、收拾臭流氓的由头制造混乱,好让他们浑水摸鱼,换走咱们的大黄鱼。”
“对,一定是这样,大哥你想啊,要不是事先有准备,谁会恰巧、刚刚好的知道咱们包里有三条大黄鱼,还那么精准地在黑灯瞎火的条件下临时找到三块连重量和形状都那么接近的石头放进去?”
络腮胡的腮帮子紧了紧,这倒是。他一开始也怀疑四眼监守自盗,但他说得也有道理,他当初上自己船的第一步就是把一家老小交给他,后来也没少捏他的把柄,他还真没必要偷换东西,换了也不可能再回到自己手底下等着清算。
后来又怀疑是路人见财起意,但书包全程没有打开过,大黄鱼没有露出来过,谁能掐会算这么精准地知道里头是三条大黄鱼?在那样的环境下又去哪里临时找三块一模一样的石头放进去?
四眼见他动摇,立马接着说:“这就是咱们队伍里出了祸害啊大哥,要是没有这场打流氓的混乱,咱们不仅不会丢大黄鱼,此时说不定都早早的按照原计划吃了土夫子的东西,美美的赚上一大笔了啊!我真是心痛啊大哥,为你心痛,你呕心沥血带出来的队伍,就这么,这么……那些进去的兄弟,要是嘴巴不严,大哥,你知道的,咱们身上都不干净,到时候……”
“嘿,你这四眼田鸡说谁是祸……哎哟姐夫你打我干啥!”
络腮胡气得胸口起伏,上去啪啪啪就是几个大耳瓜子,叫姐夫?叫天王老子都没用!
四眼缩着身体,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终于轮到他看好戏喽。
***
另一边,白学习挎着沉甸甸的书包,一路左躲右闪,尽捡着没人的小路走,终于在六号院大门上锁前一刻钟赶回到家。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先藏东西。
老太太已经睡了,不能藏她屋里;自己屋里一目了然,连带锁头的柜子都没一个,压根藏不了东西;堂屋经常有人进来,人多眼杂不行……思来想去,这家里居然没有一个可以藏她横财的地方。
白学习急得团团转,怎么办,三条大黄鱼总重量接近一公斤,不可能一下子全出手,高低也要等风头过去,慢慢的耗子搬家一样的出手才行,要是藏不好反被盗,那她今晚就白忙活了。
她在屋里急得走来走去转圈圈,隔壁老太太眠浅,“大半夜不睡觉,拉磨啊?有这闲工夫就把灶上的馒头蒸上,明儿一早我要吃白馒头。”
白学习的视线来到灶台上,那里摆着一个面盆,这是老太太睡前就发上的,别看她没牙,但她就喜欢吃这种带嚼劲的东西……诶等等!
她看见灶台,忽然想起个事,当时请潘文宝来盘炕的时候,老太太嫌灶台不好用,让他重新砌了一下,而为了省几毛工钱,那天潘文宝不在,是她自己动手砌的,她没弄好,留了一个中空的区域,心想问问潘师傅这样影不影响使用,后来他把收尾工作交给小潘,她就忘了问。
这意味着,灶台上的这个中空区域,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白学习立马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一点点的、尽量把动静控制在最小范围内,拆开上面的砖,伸手进去一摸,确实是一个不小的空间,完全能容纳三条大黄鱼。
等把东西放好,再将砖块恢复原样,改天再借口进耗子去找人要点砂灰来糊上表面的砖,就谁也看不出来了!
不说李文奎和络腮胡能不能联想到她身上来,就是想到了,也不能明目张胆来拆她的家,还专门拆灶台吧?
“完美!”
都说真金不怕火炼,灶膛里每天做饭的这点温度,应该不会把大黄鱼热化掉吧?嘿嘿!
但她心里还有件事放不下,“也不知道成子有没有事,但是听见刀子入肉的声音,不知道是他受伤还是其他人受伤?但看他翻滚的动作,应该不重?”
最关键的是,他为什么会在那里?他不是说今天要加班吗?
一个个问题困扰着她,让她睡得不踏实。
同样一夜未眠的,还有刘北京和乔成蹊,这次斗殴事件性质恶劣,甚至发展到了动刀子的地步,抓回来的人又都是些有案底的,都不知道是几进宫了,审问起来特别困难,他连续审了几个小时得到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信息。
“伤怎么样?”
乔成蹊肩膀帮着绷带,脸色有点苍白,“不碍事。”
“你说你,你发现盗窃文物的线索,报给你师傅就行,他手底下那么多徒弟,怎么就让你一个人来?”
“我是生面孔,不会引起土夫子怀疑。”吃这碗饭的都把文博系统大部分工作人员的脸记住了,他刚入职,又一直在库房和回收站轮岗,没去台前露过面。
“那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乔成蹊绷着嘴角:“我没注意四眼背后有人,被那人捅了。”
“可我记着你平时身手挺敏捷的啊,怎么今天这么背?”刘北京抽着烟,始终半信半疑,不知道在试探什么。
“难道你还怀疑我跟他们一伙?”
“胡说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东西拿到没?”
“拿到了,一枚宋代铜镜,是他们从安平王王妃墓中盗取的,他们找的买家不是络腮胡一伙,而是一名在粤东省从事外贸出口工作的人员。”
刘北京一怔:“他们打算走私出去?”
“这群王八蛋,这可是文物外流,他们不仅偷东西还胆敢走私,真是炎黄子孙的脸都不要了!”
“那行,没事我就先回去了,今天的事你替我保密。”
等他离开,刘北京才察觉到自己十几个小时水米未进,胃都饿疼了,“唉,下班下班,先去弄点吃的。”
食堂此时正准备收摊,龙芳芳看见他顿时露出一个灿烂又不失温柔的笑:“刘公安还没吃饭呐?你们工作真忙,不过身体还是要紧的,都说人是铁饭是……”
“还有啥,先给我来点。”刘北京满脑子都是案子,没时间听她说无关紧要的话。
“哦哦,还有馒头和一点咸菜,你先等一下,我给你馏一下。”
“不用,直接拿来吧。”
龙芳芳心疼坏了,心说大直男就是这样,工作狂啊,难怪以后会成为名震四方的刑警队长、公安大学教授、刑警界泰斗级人物,人家这就叫实力……嗯,她龙芳芳眼光真不错。
刘北京大口大口咀嚼着嘴里的馒头,压根没注意对面的人双眼冒出的粉红色星星,其实他早就想逮这几个小喽啰了,他们中有的是惯偷,有的是流氓,有的搞投机倒把,有的是专门挖人家祖坟的……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些人居然凑在一起了。
应该是有一根“线”把他们串在了一起。
话说当时白天天跑来找他的时候,他还以为是白好好怎么了,后来听说是她半路上听见有人说起火车站三棵松胡同有人打架,顺路过来告诉他一声,他才松口气,谁知一去却是这么恶劣的事,还好巧不巧撞到了好友也在追查文物盗窃案的线索。
“听说你们昨晚带了好些人回来,这案子的事我不好打听,但我觉得再大的案子也要慢慢审,慢慢来,刘公安最善于从小细节里抽丝剥茧,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自己要的答案。”
龙芳芳信誓旦旦地说,因为她记得,就在后年,恢复高考后一年,大批量知青回城的时候,书城市火车站确实发生过一起特别大、性质特别恶劣的斗殴□□,除了直接死于斗殴双方的人之外,还有十几名群众死于混乱的踩踏事件。
而后来抓到的凶手,就是一个名叫李文奎的男人。在公开披露的资料中显示,此人中学辍学,身材高大,生性暴戾冲动,自幼惹是生非,无恶不作。其中有个细节令她印象深刻,因其父母是周边农场的马匹饲养员,长期下来导致他本人身上也沾染上马尿味,经常招来同学嘲笑……她刚穿越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正好发现有个同班男同学完全符合“凶手”的特征。
性别、年龄、姓名、身高、性格甚至父母工作经历、一身马尿味都一模一样,她当时还没往这件大案上想,是昨晚听出警的人提起三棵松胡同的斗殴事件才忽然想起来,凶手就在自己身边。
虽然目前李文奎还未酿成惨案,但为了获得刘北京的信任,这块垫脚石不踩白不踩……
***
对于龙芳芳是如何引导刘北京往李文奎身上查,白学习并不知道,也不感兴趣,她连续五天去乔成蹊家和文物商店找人没找到,同事说他跟着钱师傅出差去了,一直等到一周后才见到人,一问那晚的人果真是他。
“你有没有受伤?”
“受什么伤?”他一脸茫然。
“就那晚,你帮我挡那一下的时候。”
乔成蹊一脸轻松,“哦,没事,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真没受伤?”她想在他后背摸两下检查检查,但想到现在还不是正式男女朋友,还是算了,还是给人留点空间吧,太强势了对方会窒息的。“对了,你那晚去火车站干嘛?不是说加班吗?”
乔成蹊轻描淡写提了几句,线索是他在回收站的时候发现的,目前东西是拦截下来了,但还没抓到买方,也没人赃并获,不确定土夫子手里还有没有别的文物,只能先按兵不动,等待时机。他最近几天跟着钱师傅就是在忙这件事。
“你们这工作真是,公安的事都让你们干了。”既然确定他没受伤,那白学习也就不纠结了,立马第一时间跟他分享自己的成果,“你知道那晚你往我包里塞的是什么吗?是大黄鱼!”
她最近几天整个人处于亢奋状态——即将暴富的亢奋。要知道她穿越前,金价已经飙到破千了,那时候将近一公斤的黄金可是百万级财富,都够在二三线城市买套房了!换算一下,她这三条大黄鱼要是能留到那个年代,那就是妥妥的小富婆啊!
有了钱,她何愁吃不上肉?
“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怎么出手黄金?”
“别,先等一段时间。”怕她误会,他解释道:“至少短时间内不要在书城打听,等过段时间我跟着钱师傅去南部地区出差的时候再说。”
那边新发现了一批古钱币,地方博物馆缺乏经验丰富的专家,需要从省会请几位古钱币专家去帮忙完成鉴定工作,这么好的出公差机会,兄弟单位的食宿标准都很高,搞不好还有吃油水的机会,钱师傅几个徒弟争着去,但他唯独选了进门最晚的乔成蹊。
正好,他乔装改扮一下,去南市打探更保险。
反正金价这东西嘛,全国各地大差不差,但在书城?络腮胡前脚刚丢了大黄鱼,后脚就有人四处打听怎么出手黄金,这不是往刀口上凑嘛。
“如果今年出手的话,能卖将近七千块,但今年不行,络腮胡一伙人肯定在全市甚至临近几个市里安插了眼线,短时间内出手这么多大黄鱼,绝对会被他们顺藤摸瓜查到。”
“唉,我知道,我就是过过瘾,毕竟藏着这么大一笔横财谁也不知道,真的很辛苦,很辛苦。”辛苦得眼泪都快从嘴角流下来了呢。
可她却第一时间告诉了他,乔成蹊的心情有点不合时宜的飞扬。
“哪天时机成熟的话,给‘鱼’身上多划几道伤口,制造点痕迹,最好是能完全覆盖以前的。”
白学习点头,她也想到了,当时忙着藏东西没仔细看,其实每一条鱼身上都有一些划痕和符号,不知道是其中哪一任主人留下的,她要是大喇喇出手,也会被盯上。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络腮胡现在正愁找不到仇人呢。
于是,接下来几天乔成蹊整个人绷得紧紧的,想起一茬往枣儿胡同跑一次,譬如没几天想起要处理覆盖划痕之外,他再次老生常谈:“你再仔细想想,那晚都有谁知道你去三棵松。”
“天天那边不用担心,我这边没跟任何人说去过三棵松,那天也只接触过手擀面大姐和买那小破烂的倒爷,不过我都乔装改变过,再见面他们也不一定能认出我来。”
乔成蹊去踩过点,手擀面大姐应该口风紧,不会多管闲事,但那倒爷还真不好说,能忽悠她这个“新手”的,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买的东西,方便我看一下吗?”
白学习嘴角抽搐,就那小破烂?
但当她拿出东西的时候,乔成蹊的神情却怔了怔,他的视线略过碎瓷片,直接落到那块包裹它们的“破布”上,“这也是胡老三那儿来的?”
“当时要不是为了装样子,我都不想要。”
破布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样子,也不知道是擦脚帕还是抹布,又或者是破袜子上拆下来的,反正正常人都不会多看一眼。但乔成蹊却拿起来,仔细摩挲上面的纹路,又凑到灯下……
也就是这一刻,透过灯光折射,隐隐绰绰,仿佛云霞起舞,白学习才发现,这块“破布”应该是一方手帕,上面其实是有花纹的,且花纹在不同的角度和光线下看起来都是不一样的颜色。
“逐花异色,精益求精。”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加更依然在15::00哈
第54章
十分钟后, 经过小心而细致的清洗,这方手帕终于露出它原本的模样——整体银灰色,柔软泛着光泽的真丝面料, 上面绣着一群栩栩如生的仙鹤。
“这是一方云锦手帕。”
云锦白学习知道,这是龙国四大名锦之首,在元明清时期是专供皇家宫廷御用的贡品,上辈子某次去苏省南市开超声年会的时候,她也被忽悠着买过一些,只不过真假不知。但跟她买到的百来元的“云锦”不一样,这方手帕虽然久经风霜, 但明显色泽柔润又艳丽,从不同的角度看见的颜色都不一样, 仿佛天上云霞一般聚散不定, 翩迁起舞。
一看,就很贵。
“图样应该是取自宋徽宗的瑞鹤图。”乔成蹊指着上面形态各异的仙鹤们,或振翅高飞,或引颈长鸣, 或蓦然回首, 或比翼相随【1】……每一只仙鹤无论形体、色泽还是神态, 都不仅仅是栩栩如生, 还非常传神, 那种悠闲、慵懒、高雅、端庄, 全都能体现出来。
与其说是刺绣作品,不如说是一幅国画。
“你再看四个角。”
白学习顺着他细长的手指, 看见四个角落分别绣着一朵祥云图案。
“这些祥云乍看跟其他人的作品没什么不同,但我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可惜以我目前的专业水平还说不上具体的不同来, 我只是直觉的想到清代一位云锦大师冯九珍。”
冯九珍,又叫“缝九针”,说的就是她云锦刺绣技术精妙绝伦,虽说“九针”是夸张的形容法,但业内人士能送这样的封号,足以证明其精湛的技艺,堪称大师。
“冯九珍一生精品无数,传世作品甚多,但鲜少有人知道,其最钟爱的还是仙鹤图,尤其是以宋徽宗瑞鹤图为图样者更是少之又少,这一幅很可能……当然,我至今还没见过冯九珍本人真迹,这些推论都基于直觉。”
白学习静静地看着他,听着这些似乎是天方夜谭的东西,他虽然只是直觉,但他的专注与专业,让她不由得相信,这块差点被她扔掉的“破布”很有可能就是冯九珍的云锦珍品。
“这样吧,我先拿去请钱师傅看看,他或许能知道一些。”
白学习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说俩人已经合作过多次,就是钱师傅那样的大师傅能做到行业内顶尖,人品也是不差的,绝不会贪墨小辈的东西。
“行,你放心的拿去吧,我不着急。”
去一趟三棵松,虽然胆战心惊,但收获着实不小,白学习的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行,火车站一带以后荣升为她发财的风水宝地。
***
在等消息的时间里,白学习也没闲着,她又分别把咸菜组和炒货组的人员召集起来开了两场小会。
“今年的就业形势很严峻,上头要求咱们每个街道都要腾出固定比例的招工名额,以供知青回城使用。”
目前还没大规模知青回城,但每年都陆陆续续会有少量人员回城,有的是招工名义,有的是上工农兵大学,有的则是病退回城,尤其是招工回城的,这就需要原户籍所在地想法子给挤出点就业岗位来。
“咱们街道每年下去那么多知青,有些确实是情况特殊需要回城,得想想法子。像咱们三居委枣儿胡同老孙家闺女,她就不得不回城来。”
“这倒是,老孙家……唉。”秦奶奶叹气,老孙家情况特殊,他闺女当年是最早下去支援建设的,当年家里有一儿一女,他把工作岗位让给儿子接班,闺女就得下乡。谁知道去年儿子死于一场意外,现在他自己又患了严重的糖尿病,上个月还摔了一跤瘫了半边身子,生活都没办法自理。
无人照顾,又不能任由他屎尿全屙在炕上,腌烂了身子,更是命不久矣。酒仙桥的困难户不少,但其他人好歹还能生活自理一下,一时半会儿没生命危险,孙老汉这样的,要是没人照顾,不出一周就能烂死在炕上。街道办商议了好几次,只好破例向孙如萍下乡的公社发函,让她申请招工回城,至少来照顾一下老父亲。
现在,孙如萍回城已经半个月了,愣是安排不了工作,街道压来压去把这任务压到白学习身上,她也只能把她往自己主导的咸菜组和炒货组安置,毕竟她自己都是个临时工,哪有啥门路哟。
鲁香花大声道:“成,我们理解白干事的难处,你就让她来咱们咸菜组吧,有咱们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她饿死。”
其他人多少有点情绪,咸菜组目前也只是刚好收支平衡而已,她来就意味着要亏一个人的工资出去,这损害的是原本几名老员工的利益。再加上现在咸菜组的工作量也就是刚刚好,又不是急需人手,这种被强行加塞的感觉,谁都不爽。
白学习自然知道她们想法,但没办法,孙家的情况不照顾也不行,“这样吧,你们看看哪个岗位还需要人手,我下午带她过来,你们先带一下。”
秦奶奶的手艺暂时是不轻易传人的,她有自己的徒弟,鲁香花那儿都是重活累活,小姑娘也干不了,李红霞自己的岗位要她一个就够了……所有人沉默。
白学习也觉着难办,炒货组那边已经开过会了,几名成员明确表示不想再吸纳其他人进来,更没法发放固定工资,她们现在也就是勉强混个糊口而已。
见大家都不说话,潘玉莲犹豫一下,小声说:“我听人说她是初中毕业,应该会算账,要不我带她几天看能不能学会,能学会的话让她做财务,我出去跑业务?”
白学习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毕竟做财务是有固定工资可拿的,而跑销售的底薪少得可怜,而她们家又很需要钱。潘文贵的身体不太好,常年需要吃药,他几乎没有劳动能力。
“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我很感谢白干事给我的机会,让我学会了很多东西,现在有比我更需要这份工作的人,我想让给她。”
孙如萍的处境就跟去年的她一样,她淋过雨,就想把自己的伞借给她。
白学习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以前的她为了得到全家的照顾,为了逃避劳动和下乡,在炕上装瘫一装就是几年,现在却可以把自己工作让给比她更需要的另一个女孩。
“而且,我现在已经学到本事了,想出去试试。”
白学习仔细观察她脸色,郑重道:“你没义务让给她。”大不了最后抽签决定。
“不是的白干事,你误会了,我真的没有勉强,我喜欢跑销售,喜欢跟不同的人打交道,他们说的话,脸上的神色,动作,都会因为不同的性格、职位而不同,我觉得很有意思。”
“这倒是,玉莲最近的销售额跑得可高着哩,现在都舍得坐公共汽车了。”有人打趣说。
潘玉莲上个月的工资很高,比秦奶奶都高,但大家没意见,因为这是她一步一个脚印跑销售跑出来的,每天回来一张小脸晒得通红,嘴巴干得冒烟儿,就为了省几分的公交车钱。
潘玉莲想到自己领到那么厚一沓钱那天,眼泪都出来了,是高兴,是激动,又是难受,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靠自己挣到那么多钱,每一张钱上都沾着她汗水的咸味儿,但每一张钱,都是她的……那一夜,她抱着钱哭得稀里哗啦,她发誓以后一定会挣得更多,更多。
“这种付出就能立马见到回报的感觉我很喜欢。”
白学习很乐意看到她的改变,就像自己当医生的时候,及时发现了病人的病灶,让他们免于疾病的恶化从而获得新生,满满的成就感。
“对了玉莲,你爸身体咋样,好点没?”
潘文贵年轻时候苦伤了身子骨,老来疾病缠身,经常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痛,以前他一个人都是自个儿忍着,自从玉莲搬过去后,但凡他不舒服就要送去医院,关节痛医生有的是办法,只要肯花钱,少了病痛的折磨,一来二去连身体也好了不少。
“好着呢,我爸还说等他再好些要多支持街道办的工作。”潘玉莲说到这里,忽然脸色有点黯然,她想起另一个“爸”,潘文宝。
潘文宝这两年过得非常不好,十分不好,一来几个儿子没着落,儿子们三天两头跟他吵架,怪他没办事还生这么多,只管生不管娶让他们沦为同龄人的笑话,一辈子抬不起头云云,潘文宝本来就是又穷自尊心又强的小老头,顿时就被气得三天……哦不,三小时吃不下饭。
二来,就是潘玉莲的身世问题,让他头顶上的帽子绿油油的,但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帽子会逐渐褪色,也没那么显眼了。
“他现在最要紧的问题就是我几个哥哥的婚姻,最大的四哥五哥明年就三十了,我爸是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听说枕头上全是他愁掉的头发。”
白学习嘴角抽搐:谁枕头上没几根头发啊。
倒是鲁香花和几名妇女听得深有同感,“那你就劝劝他呗,让想开些,让他们出去倒插门吧,其实新社会也没啥,只要能组成一个小家庭能把日子过起来,压根没几个人在意是怎么结的婚,孩子跟谁姓,对吧?”
大家都挺想得开,唯独潘文宝想不开。
大家又劝了几句,忽然听见王芝芝插嘴来了一句:“那个……你们没听说吗?”
“听说啥?”
王芝芝和李红梅也不知道在旁边听了多久的八卦,她一脸兴奋想说啥,李红梅拉拉她的手,示意她别说,至少别当着潘玉莲的面说。
“哎呀红梅,玉莲也不介意的,对吧玉莲?”
潘玉莲大概是猜到了她想说什么,脸上有一瞬间的尴尬,“没事,这种事你不说其他人也会说的。”
众人更是纳闷,到底是啥事,莫非是潘家哪个儿子又找到对象了?!
“这次找到对象的不是玉莲哥哥,是文宝叔。”
“啥?!谁找到对象?!”鲁香花一口水差点咳出来,两个大眼珠子瞪得铜铃那么大。
“文宝叔,就是玉莲前头那个爸,就是你们刚才一直说的人,潘文宝啊。”
场面一瞬间陷入诡异的安静,安静到似乎能听见隔壁派出所刘学东的呼吸声。
最终,还是白学习咽了口唾沫,小心地问:“潘文宝跟,跟谁,谈,谈对象?”
总觉得这几个字分开都不是问题,连在一起,还发生在潘文宝身上,她就说不出口。
“这人咱们都认识,就是周大婶子。”
周大婶子是谁?说她名字其实大家都不太记得了,但要说她前头那男人周永,那就是家喻户晓,整个酒仙桥都有名的大流氓。
尤其是鲁香花,她震惊得无以复加,整个人都傻眼了——周永就是就是去年被白学习想法子揪出来的隐藏在群众中多年的大流氓,她俩闺女当时还来找白学习“报案”指认来着。
自从被判刑坐牢后,周大婶子就跟他离婚了。目前的周大婶子是妥妥的离异单身妇女,要是想再走一步也是人之常情,大家都能理解,但不能理解的是,她为啥会跟潘文宝?
秦奶奶难得的照顾着潘玉莲的情绪,找补道:“这一个鳏夫,一个离婚妇女,再加上年龄也相当,倒也般配。”
说到“般配”两个字的时候,白学习感觉她牙齿打了个颤,嘴角抽搐了两下。
鲁香花这直肠子可管不了这么多,大声嚷嚷:“不是,这潘文宝是咋想的,他六个儿子还没着落呢他倒是先耐不住寂寞了?咋不想想自家啥情况,哪个女人愿意跳这火坑?”
“耐不住寂寞倒也不至于……”潘玉莲小声辩解,但她底气也严重不足,这个走向谁也没想到,九条龙没结婚呢,倒是“老龙王”先来个第二春。
“玉莲你还没结婚,不懂男人,他们就是耐不住寂寞,有些人一天没女人就会死似的。”
大家点头,身边这样的例子是不少。
赵来娣想了想,说:“玉莲她妈去世也好些年头了,他要是耐不住,早就找了,咋现在都老头了才找,我觉着有点怪怪的。”
孙八妹小声补充:“众所周知,男人四十豆腐渣,五十六十更是豆腐渣都不如。”
秦奶奶重重地咳了一声,“还有几个未婚姑娘在呢,你们胡咧咧啥。”
众人连忙调转话头,讨论起“绯闻”另一方:“我也觉着奇怪,这周大婶子也就是家里条件好些,不然以她那么臭的脾气,论泼辣跟常大妈有得一拼,长得也是又黑又壮的,年轻那会儿被人叫‘黑寡妇’,他要耐不住寂寞也不该找个这样式儿的……也不知道图啥。”
“图啥,这不很明显嘛。”秦奶奶笑出声。
大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看向白学习。
白干事作为整个酒仙桥的活字典,熟知每一家每一人的情况。周大婶子性格、长相啥的,以及前夫坐牢这段黑历史都可能是她相亲路上的短板,唯独一样不会——房子。
周永当年是入股过香烛组的,说明他们老周家曾经有点家底儿,虽说后来落败了,但至少家里有三间房子,偏偏俩人又只有俩闺女,一个已经出嫁,另一个也嫁出去的话,周大婶子就会成为整个酒仙桥街道除了白老太太之外,第二个独立拥有三间房的离异女人!
“你们想想,潘文宝现在最缺的是啥。”
众人恍然大悟,有种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大彻大悟。
“敢情文宝叔是想把自己入赘到周大婶子家,好给儿子换房子啊。”
众人看潘玉莲的眼神都有点同情,又有点同情,潘文宝这辈子可真是能屈能伸啊。
潘玉莲实在臊得慌,借口要做账躲起来,大家顿时更加肆无忌惮,“潘文宝这辈子算是享尽女人福咯,以前有玉莲她妈给他笼络潘文贵,现在又有周大婶子给他送房子,反正儿子有人替他养,儿媳妇有人帮他娶呗。”
“我算是看明白了,以前大家只说玉莲她妈咋咋地,现在这一琢磨,她搞不好还是替潘文宝背黑锅呢,她一女人能有啥法子,还不是男人说啥就是啥,吩咐她去笼络谁就笼络谁,对吧?”
“对对对,真是好一个冰清玉洁的潘文宝啊。”
白学习也是叹为观止,她能想到潘文宝会着急儿子的婚事,没想到他能这么有“牺牲”精神,这怎么不是一个“好爹”呢?
正说着,“行了行了,大家赶紧来会议室集中一下。”赵德海拿着个大喇叭把所有人喊到会议室,“今天召集大家过来,是区里给咱们下了个任务……”
事情是这样的,石兰省曾出过几位老领导,有的位居中央,有的主政一方,而其中有一位姓张的老首长名叫张正,对新龙国的建建设起到了很重要的奠基作用,但前些年因为曾经的出身问题经历过一些挫折,最近开始平.反后,他也准备退休了,要回母亲的老家养老。
“张首长的母亲是石兰人,还是咱们书城人,他现在来咱们书城养老,咱们当地一定要做好接待工作,市里给各区都下了接待任务,让咱们想想法子收罗一些书城的传统民俗小吃……”
张首长是一位艰苦朴素的老人家,大鱼大肉他肯定不忍心,多少群众还饿肚子呢,他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的,所以市里定下的接待主题也是以“朴素”“传统”“亲切”为主,其它几个区已经把能搜罗到的吃食都给报完了,留给和平区的选项已经不多了。
“我们几个老人是不行了,就看你们几个小年轻想想点子,我看学习脑子灵光,你来说个点子看看。”
白学习还在琢磨冰清玉洁潘文宝的事儿,两只耳朵压根没听进去几句。“啊,我暂时没想法,听领导的就行。”
“不行咱们就准备忆苦饭吧。”王刚说,这是他的强项,强中强。
“南坪区已经准备上了。”
“那就咱们特色的苞米饭,里头再蒸点南瓜豆角,咱们小时候就这么吃的。”闫凤兰说。
“秘书处的消息,老首长好像吃不了豆角,一吃就拉肚子,保健专家也不让吃咸菜,说是对高血压不好,老首长前不久刚因为高血压引发的肾病住过院。”
“当然,这些都是我打听来的小道消息,要保密,大家千万不能外传,知道吗?”
“知道知道。”
一下子,谁也不敢轻易出主意了,好不好吃不一定,要是把老人家吃出问题那罪过可就大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也想不到好的法子。赵德海只能先把难题放一边,“还有一点,据可靠消息这次张首长来咱们书城,应该会悄悄到咱们基层进行走访调查,大家务必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一定要让老首长看见咱们积极向上、蓬勃奋发的精神状态,一定要让老首长知道他和无数先烈奋斗来的新社会,被咱们建设得越来越好。”
这几句白学习无比赞成,众人精神大震,齐声说“好”!
于是,会议结束后,所有人立马奔赴自己负责的居委,开始带着居委主任组织群众进行大扫除行动。当然,组织大家伙搞卫生做清洁,可不好说是老首长要回来,万一谁说漏嘴,老人家又不喜欢这种兴师动众的“欢迎”仪式。
“白干事啊,最近也没多少苍蝇蚊子,为啥要搞卫生?”常大妈把嘴巴伸得长长的,想套出点“情报”。
“搞卫生,爱清洁这是爱国卫生运动的基本要求,这项工作应该常态化开展,跟有没有传染病没关系。”
“常大妈你这觉悟不行啊。”
常大妈只能讪讪的闭嘴,她就是好奇,好奇一下还不行吗,看把这群马屁精能的……当然,她不会承认,要论拍白干事的马屁谁拍得最响非她莫属。
眼见白干事就要走开,她眼珠子一转,“诶你们听说没,火车站那边前不久出了件大事。”
于是,所有人停下脚步,并回头看向她,“常大妈,咋回事?”
“啥大事儿?”
她挺了挺胸膛,“那边有人斗殴,随身还携带着好些东西,听说还闹得挺大,是一伙二流子和一伙土夫子为了抢啥古董打起来,差点闹出人命哩!”
白学习也成功停下脚步,“抢啥古董?”
“嗐,这咱们哪知道啊,反正我只知道这事没多久,四条胡同那边老刘家儿子被抓了,后来不知道咋回事供出他一远房表弟,那人白干事你肯定知道,跟你是同学呢。”
“白干事的同学?”大家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一边挥舞着扫把撮箕,一边盯着白学习问知不知道这回事。
一脸无辜白干事:“……”
“想你也不知道,你是循规蹈矩守法好公民,跟那些街溜子不熟也正常,反正我听老刘家的说是叫李文奎,说是从他手里还查到木仓呢,这下事情就闹大咯……”这时候民间私藏的情况也有,甚至有村民械斗因涉木仓导致大量伤亡的案子,现在还没全民禁。
但各厂矿单位有,那也是在保卫科手里、街道民兵队手里,而不是私人手里,还拿去人流密集的地方行凶闹事,这性质是非常恶劣的。
“李文奎,我咋听着名字这么熟悉?”白万富拧着眉头仔细回想,“是不是长得牛高马大一小伙子,身上还有股马尿味儿?”
“啊对对对,就是这个,我以前还见过他在咱们胡同溜达。”
白学习心说,这李文奎来溜达,估摸着是来围追堵截原来的白学习吧,在这种性格暴戾的人眼里,欺负小白兔,看着小白兔的恐惧和惊慌也是一种“乐趣”。
恶心。
但她奇怪的是,李文奎这么容易就被供出来了吗?据她观察李文奎在那伙人里的地位不低,即使要供出来也应该有其他人顶包,怎么一下子就能剑指他这个主脑之一?能以这么确切的消息传出来,传到连常大妈都知道,足以说明其实警方已经掌握了充足的证据,能把他彻底绳之以法那种。
公安哪来的证据?又是什么证据?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自己能操心的,好奇一下就行,不至于去找人打听。她的当务之急是要对自己好点——虽然手里现钱不多,但有大黄鱼,还有一方价值不低的手帕,她心里有了底气,总得搞点好吃的才行。
下班之后,白学习骑着车顺路上国营副食品商店,“刘姐,给我称二斤饼干,要奶油夹心的。”
她把饼干票和钱夹在小夹子上,那头一拉绳子,夹子顺着滑过去,刘姐戴着口罩和白帽子,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白干事来得正巧,刚食品厂给送了三十斤奶油夹心饼干过来,新鲜出烤炉的,又香又脆。”
这时候的奶油夹心饼干是所有饼千里最高档的,但因为食品厂、糕点厂的产量也非常低,每个商店的配额都少得可怜,基本是到货俩小时就被抢购一空。
当然,这时候的饼干也是货真价实的好吃,外面烤制得金黄酥脆,用油纸一包还能给纸沁出油,咬上去又甜又酥,再加上里面甜丝丝的入口即化的奶油夹心,老太太爱吃得很,每天早上起床,就着热乎乎香喷喷的麦乳精吃上几块,以这样的方式开启新的一天,感觉一整天都是美的。
买了饼干,又看见绿豆酥、红豆饼和枣泥糕,都很好吃,但这个月的点心票已经用光了,白学习只能望糕兴叹。
“白干事?”胡同口忽然出来个人,居然是赵盼圆赵大妈。
有段时间没见,赵大妈身形虽然瘦了一些,但精神却好了很多,剪短了头发,用两颗黑色的小钢夹把刘海夹到耳后,露出饱满的额头。“我远远的看着像你,还真是啊。”
“赵大妈最近咋样?”
“好多了,你放心,我可没发病喽。”
这倒是,自从解开心结,跟赵庆喜的官司也打赢之后,她再没发过一次“疯病”。
她手肘上还戴着一双工人蓝的袖套,衣袖上也有点白面的样子。“赵大妈这是在做啥?”
“哦,给糕点厂做点新品,这不是马上要中秋节了嘛,区里让他们做月饼,但他们都没做过,就让我先给打个样,到时候他们照着我的比例来就行。”
白学习好奇,“红星糕点厂平时都做些啥?”
“就绿豆糕、枣泥糕、板栗饼这些,今年说是要创收,要根据人民群众的物质生活需求做月饼,你瞧我这就正在做呢,来,你来尝尝,我刚好做了几个豆沙馅儿的。”不由分说拉着白学习就进她家。
“这套小型模具和烤箱是我爷爷那年头就流传下来的,他们不敢让我去厂里用他们的设备,横竖就是怕我进去发疯呗,他们也太小看我赵盼圆了。”
“我们家赵福记以前是做点心的,很早就有了烤箱,以及各种漂亮的各式各样的模具,只不过这些年我自己疯疯癫癫的不知道,被赵庆喜偷偷卖了好几套,剩下的也不多了,唉。”
刚走进就闻见一股甜丝丝香喷喷的味道,赵盼圆屋里东西虽然多,但一点也不杂乱,圆润均匀、白酥皮点着红色梅花点的月饼一个个整齐地摆放在搪瓷托盘里,只是看起来比一般月饼小一些。
“你尝尝。”她递过来一个小月饼,期待地看着白学习。
“这是你给厂里做的样品,我吃会不会不太好?”
“嗐,这有啥,我劳心劳力帮他们做半个月,咋,吃他们几个月饼都不行?这不明摆着白嫖我的技术和劳动力嘛!”
白学习莞尔,在她的期待下小小地咬了一口。
这种老式月饼外皮是用了很多猪油一起调的,特别酥,一碰就掉渣,咬上去却一点也没有硬壳感,而是松软细腻的,猪油似乎浸入了每一粒面粉中,以至于让它们产生了一种神奇的入口即化的口感。
“酥皮咋样?”
“好,好吃。”
再咬一口,居然小小一口就很快咬到了馅儿,豆沙馅儿用得足足的,而且跟平时商店里买的豆沙馅儿点心不一样,赵大妈做的豆沙馅儿是黑褐色的,一点也不粘稠,有种流动的细腻感,类似于在吃巧克力,又没有巧克力的苦味儿和黏腻感……
关键是甜度也非常适中,不会甜得齁人,也不至于甜度欠佳给人用料不足之感,反正白学习觉得她很喜欢。
“好吃,真好吃。”没办法,理工科女实在是找不到别的形容词。
可就是这么朴实无华的夸赞让赵盼圆高兴,她一拍手,“成了,我都多少年不做月饼了,心一直悬着,这下好了,你说好吃肯定就是真好吃。”
“您就这么信我说的话,万一我是骗你的呢?”
“谁都可能骗我,就你不会。”赵盼圆想到那天她当众揭穿赵庆喜狐狸尾巴,当众还原自家福瑞去世真相的画面,眼眶就有点发热,“你是个好同志,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她也没说,只是又给她捡了几个月饼,用报纸包上,“回去跟你奶吃,甭担心我这里,吃几个月饼真没啥。”
白学习见她真心实意的想送,自己要是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下,等哪天遇到她能干的事还是帮着争取一下。
五十岁又不老,五十岁正是闯荡的年纪!
总得找点事做,不然闲出屁又得出事,出事还不得她这名小基干解决?一切可能阻挡她当咸鱼的人或事,都要提前解决。
回到家,老太太果然很喜欢这款豆沙月饼,一口气吃了两个,还要吃第三个被白学习收走了。“您老可悠着点儿,别吃积食了。”
“我有数,也就是赵福记的糕点好吃,别人做的我才不吃呢。”
白学习好笑:那我买这么多饼干和糕点是被家里的老耗子偷吃掉吗?
“对了,潘文宝的事您听说了吗?”
老太太摆手,“我对他的事不感兴趣,他们老潘家就是一火坑,走路我都得避着点。”
好吧,能让素来冲在吃瓜第一线的老太太都拒绝八卦,这老潘家在她眼里是真避之不及。
正说着,乔成蹊来了,他现在好像习惯了饭点过来,每次都不空手。
“说过多少次,成子你来就成,别跟奶奶见外。”
乔成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那是半斤用油纸包包着的茶叶。
老太太最近茶叶正好喝完了,一看见那东西眼睛就眯起来,立马递过去两个小月饼,“快尝尝,赵盼圆的手艺。”
“奶知道你爱吃甜的,多吃点,赶明儿让学习去买两斤回来,你有空就过来吃,啊。”
“奶,到底谁才是您孙女啊?”
老太太高兴,一高兴就啥好东西都愿意拿出来给他们吃。
乔成蹊吃了一个月饼,跟白学习对了个眼神,俩人来到她屋里。
他掏出一个小红木盒子,里头是折叠整齐的手帕,还给她:“我师傅仔细看过,又找来苏市博物馆收藏的缝九针的作品图片对比过,这手帕不是她本人亲作,应该是她的徒弟的作品,所以才会流落到书城来。”
白学习有点失望,但不多,无论是不是大师亲作,这都不影响手帕的美丽。不过这也再一次验证了她的眼睛不会出错,因为她当时看这帕子时候觉得好看,没看见任何异“色”。
“听我师傅的意思,这东西目前在正规文物商店里估值应该在十块钱左右,黑市上可能高一些。”
白学习眼睛一亮,虽说远没前两次那么高,但十多块也是一笔大钱,至少让她买破瓷片回本了,她可没那么贪心,不可能每次去都能捡大漏发大财,小漏她也不嫌弃,苍蝇腿也是肉嘛。
况且,这是捡漏大黄鱼的同时,顺带捡的小漏。
“黑市上好卖不?”
乔成蹊点头,又摇头,“这方帕子要是交易,怕原先那倒爷会有想法,虽说买定离手,但价值这么高的东西打了眼,搞不好他会徇私报复。”
外人看黑市是一个流动的市场,其实对于常年混迹黑市的倒爷们来说,那是一个稳定的小型团体,谁手里有啥东西都是固定的,啥时候卖出去的,卖给谁都能知道个大概。
十多块也是一个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了,他们做倒爷的冒着危险风餐露宿可能一个月也挣不了这么多,要知道并不是每个倒爷都能挣大钱的。
白学习主打一个听劝,“行,那我就卖文物商店吧,也别改天了,明天我就带过去。”
择日不如撞日,尤其是赚钱的事,落袋为安。
***
可惜,第二天上午刚到单位就被事情给耽误住了。
据说是张首长来到书城后,先在南坪区转了一圈,吃到几道传统小菜,也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饭菜有问题,又或者是本身基础病的缘故,老人家直接给干到住院部去了。
“这事闹的,市里也很着急,老首长的保健专家要明天才能到,咱们现在只能干着急,先打点营养针,对症治疗。”赵德海其实也不懂啥叫对症治疗,他就是从上面听来的,照本宣科一下。
其实白学习知道,他们作为最基层的“神经末梢”,能传到他们耳朵里的“可靠消息”“内部消息”都失真了,生啥病怎么治疗听听就得了,肯定不是他们听到的这样。
“咱们书城这次出师不利,接下来的日子大家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务必……”巴拉巴拉足足一个小时。
白学习一看时间,现在过去估摸着文物商店也下班了,只能第二天再去。
第二天紧赶慢赶来到第三文物商店的时候,又不巧——“钱师傅出差去了,刚走半小时,带着何树平去的,说是要去南边郊县,成子也在收购站没回来。”
乔成蹊现在还跟侯烨一样在收购网点蹲守,从各种废旧物品里找有价值的文物,一来可以锻炼眼力,增长见识,二来也是磨磨他们这些年轻学徒的心性。不过三商店和二商店的规矩不同,不用长年累月泡在网点上,他只需要每周去三天就行,其余三天还在店里上班。
估摸着是昨天她没来,他以为她这几天忙,暂时不卖了,就直接去了网点。
“白干事进来坐会儿,成子待会儿下了班就回来。”几个师兄热情招呼着,白学习心想自己闲着也没事,就进去坐会儿吧。
第三文物商店后面库房,前面是一栋临街的二层小楼,一楼主要是内柜和收购柜台,二楼是外柜。现在全国的文物商店都以外柜为主,肩负着为国家创汇的任务,几乎大部分销售主力都集中在二楼,成子的师兄也都有俩人在二楼,在他们积极邀约之下,白学习第一次踏入这年代的外柜。
陈列摆设跟一楼大差不差,只是坐在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手边还摆放着几本外文辞典,墙上还张贴着外文常用短语、口语之类,甚至你仔细一看,还能看见他们自己注的音。
“好啊呦”。
“爱慕粪”。
“歪儿呦开门芙蓉”。
“呦儿歪儿开门”。
“格瑞特给富特”……每一个字都显得特别、异常、十分的努力。
这种错误,哪个刚开始学英语的农村孩子没犯过呢?嘲笑别人的努力是不道德大,但白学习此刻没有道德,她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以前学过外语没?”有个师兄闲聊。
白学习说学过一点,原主确实学过一点,先是俄语,后来是英语,但都早忘光了,外语这东西没环境真的很容易倒退。菜市场张姨的闺女就是为了练外语还去华侨宾馆找老外聊天呢,在这年头能鼓起勇气主动跟外国人聊天的,都是值得鼓励的行为。
“成子也只是小时候学过一点,最近在忙着学习说要把外语捡起来,没事就看书,你说他咋就那么爱学习?”几个师兄周末出去玩,约了几次他都岿然不动,一问就是要学习。
学习学习,他到底是有多爱学习!
白学习有丢丢尴尬,因为她就叫学习啊,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你们没有翻译人员吗?”
“咱们店销量不行,像一商店和省文物总店可是配备有专门的翻译人员呢。”
这不,因为没有专业翻译,柜台后的龙飞师兄正手脚比划着跟一名金发碧眼的中年女性“沟通”,时不时还要去墙上贴着的“努力榜”上找对应短语,一下点头一下摇头的,俩人的对话好像总是对不上。
白学习的外语还不错,至少每年发文章的前言综述都是她自己写的,她竖着耳朵听:女人想要买一点具有龙国特色的小礼品,回家送给自己母亲,因为她母亲是一位很喜欢龙国文化的华裔后代,她的外祖父曾是多年前的华工……巴拉巴拉,而龙飞师兄只听得懂“礼物”的单词,至于这些渊源则是一窍不通。
结果就是,他推荐的东西,英国女人都摇头,no no no,她说母亲家里的瓷器和玉器都不少,她不需要再买。
“龙师兄,你给她推荐一下文房四宝、石刻印章、锦绣丝绸看看。”
龙飞还没反应过来,女人听懂了“丝绸”两个字,连忙激动点头:“是的,我的上帝,我需要一些漂亮的丝绸。”
她又用英语说:“The Chinese silk is known all over the world.”
这下,白干事立马就给自己争取来一个机会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目前的文物商店主要经营青铜器、历代陶瓷、翡翠玉器、古今书画、碑帖印章、各色烟壶、牙木竹雕、红木家具、锦绣丝绸、文房四宝等业务, 三商店因为规模不是最大的,业务用房有限,属于各种种类都有点, 但都不多,选择余地不大。
这不,龙飞一看女人脸上的惊喜,知道是找对了方向,心里是既高兴又不那么高兴,连忙指着右手边靠后的两个博古架,“喏, 文房四宝和锦绣丝绸都在那儿。”
女人看了几眼,有点失望地说:“太少, 太普通了, 这些东西我母亲都有。”
主要都是别的主顾挑剩下的,会来文物商店买东西的外宾都是有点龙国文化基础的,审美也都差不多。
简而言之,别的老外看不上的, 她也看不上。
龙飞也没办法了, 虽然想创外汇, 但人家没有能看上眼的, 他也不能强卖。
女人也着急, 她左看右看, 感觉白学习应该能听懂她的话,连忙走过去, 主动搭讪:“你好,美丽的小姐,你知道我想买龙国的丝绸, 是吗?”
“是的,我略懂一些英文,听见你说想要给你母亲买礼物,她是一位华裔后代。”开玩笑,不说初高中的基础,就是大学她的英语也是必修课,工作中也会接触到一些外籍人士,不说多么精通,但至少基本的交流没问题。
通过交谈得知,女人名叫索菲亚,家里做生意的,是跟随英国商贸团来华访问的代表之一,两国自七二年建交之后每年都有商贸往来,前几年主要集中在手工业和服务制造业发达的沿海城市,这是他们第一年来内陆山区省份。
当年,索菲亚的外祖父作为清朝华工去英国务工,结识了一名当地女人,婚后生下她的母亲,她的母亲从小就对龙国的文化感兴趣,酷爱收藏龙国各种瓷器、书画、印章和丝绸。
“我的母亲喜欢使用龙国丝绸制品,但我们在英国买不到很好的,你知道的女士,所以我这次来就是想给她带一些回去。”
白学习看了一圈,三商店确实没啥选择,因为平时只注重历代瓷器的收集,锦绣丝绸制品一般都在华侨商店出售,他们摆几件出来单纯就是为了好看,显得种类齐全一些。
想到这里,她忽然灵机一动,“索菲亚女士,你需要买的锦绣丝绸制品,是一定要新的吗,还是旧的也行?”
“我想都可以,新的可以给我母亲穿戴,旧的她也喜欢收藏,每次家里来了客人她都要拿出自己的藏品跟人展示,你知道的,这是她最大的兴趣爱好。”索菲亚耸耸肩。
白学习的心呐,就这么噗通噗通跳得更快了,你说巧不巧?她正好就有!!
征询龙飞师兄无异议后,她找个借口把人带到店外。“是这样的,我手里正好有一件清朝时候的云锦大师门人的作品,是一方手帕,不知道你是否感兴趣。”顺便再把什么是云锦给科普一下,好东西就要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索菲亚不知道什么缝九针,什么云锦,但她被她那自信的气质吸引了。
白学习曾看过一篇文章,说白种人是“海权”属性,他们慕强,他们就喜欢自信的人,所以她必须自信,必须大方,越自信,对方越欣赏,最后才会心甘情愿的为她的自信买单。
果然,索菲亚在一连几个“marvelous”后,当即提出:“我可以看一下吗女士?”
白学习立马掏出盒子。
于是,下一秒,索菲亚的眼神直了。瑞鹤图栩栩如生,流光溢彩,别说她一外国人,就是白学习这被龙国文化熏陶了几十年、自觉对大部分刺绣品审美已免疫的人也觉得漂亮。
“她是如此漂亮,如此棒,如此如此……如此伟大!我太爱她了!”
白学习少不了要自信从容地编织一个感人故事:“说来不怕你笑话,这是我外祖母留下来的东西,她传给我母亲,母亲现在生病了,急需用钱,但她舍不得卖出外祖母的心意,这是一位母亲的爱和希望,做女儿的不能随意买卖,但我也是女儿,我是她的女儿,我也想为她做一点事……”巴拉巴拉,你们老外不是家庭观点很重吗?那就请听听我感人肺腑的爱的延续。
索菲亚听得眼睛都红了,一连说了好几个单词,以及上帝保佑你之类的。
白学习面上伤心欲绝,心里:上帝要是真能保佑龙国人,圆明园的兽首、莫高窟的文献、洛神赋图、甲骨文就不会被这些洋鬼子抢走了,龙国人为了拿回自己的东西居然还要付出高昂的明显不合理的代价,这算哪门子道理?
关于文物出口的问题,她也请教过乔成蹊。自从意识到文物外流的严峻形势后,目前的文物管理部门都是有硬性要求的,大体是1911年以前的不能出口,1911年以后的、以及可复制的艺术品类才能出口。而缝九针徒弟的作品,说好看肯定是好看,有不低的艺术价值,但要说珍稀、完全不可复制、不可再生倒也不至于,更没有被划入禁止出口的目录中,当作工艺品售卖是完全可以的。
所以,她才敢讲这个爱的延续的故事。
索菲亚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把,由衷感慨:“真漂亮啊,我的母亲一定会非常喜欢,你能卖给我吗?多少钱都可以,正好你母亲也需要治病,我可以帮助你们。”
白学习心说今天来这儿真是来对了,“你真的愿意帮助我的母亲吗?上帝哪,她要是知道有你这样的好心人,她该多么高兴,多么感动啊我的上帝!”
“多少钱?”这是索菲亚仅会不多的蹩脚华语,跟着她那乡音已改的外祖父学的。
那就别怪她白学习狮子大开口喽。
“六百块。”
索菲亚挑挑眉,即使相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国民消费水平来说,这价格也不便宜。
“我美丽的女士,要知道在我的国家,我的周薪也才七十英镑,换算成龙国币大概四百块不到,你一口气要我一周半的薪水,实在是太昂贵了。”
白学习其实也拿不准现在两国汇率,但她发现索菲亚穿着的小香风外套、拎着的手提包、耳朵上戴着的耳钉都是后世享誉世界的奢派,这些东西在英国肯定也不是普通工薪阶层穿戴得起的。
“对普通人来说或许昂贵,但对您来说,您的家人会因为收到这份礼物而感到高兴、幸福,您的钱就花得值了,对吗?”
索菲亚想了想,这笔钱也不是不能接受。
“而且您只用给我300块现金就行,剩下的300块用等价值的外汇券结算,可以吗?”她面上一副为你好的架势,“您可以算一下,这笔账非常划算。”
索菲亚身上还真有不少外汇券,代表团里不少人的外汇券都花不完,她完全可以拿来顶用。“成交。”
白学习也不恋战,只想快点让钱落袋为安,万一索菲亚被同伴一劝说反悔了怎么办?“我跟你去华侨宾馆拿吧。”
他们一行人住在华侨宾馆,索菲亚坐着她的自行车,没一会儿就来到宾馆门口,“你稍等一下,我需要找人凑一下。”
她刚走,一个高个子的卷发女人就扭着腰出来,“哎哟真是你啊,咋,来找姐玩儿?”
常春丽身量细高,即使只穿平底布鞋也显得很苗条,加上一头卷发披散在肩头,她还偷偷抹了点口红,倒是比去年漂亮多了。
“不找你,我有别的事。”
“啧啧啧,可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白干事呐,对姐姐我这么不耐烦……”
白学习白她一眼,顺手接过她递过来的瓜子儿,嗑上先。
“是炒货组的?”
“不愧是白干事,嘴巴这么灵,我看李婶儿她们怪可怜,就说服经理跟她们买了几斤,当员工福利也不错。”她凑过来,三句话不离八卦,“诶诶,听说潘文宝和大流氓的老婆谈对象了?”
“我不知道,我没看见。”
“我估摸着是,这潘文宝可真豁得出去,周大流氓的前妻都敢肖想,这世上还有他不敢想的女人吗?”
白学习努力憋笑,好险差点没憋住。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哟,古有卖身葬父,现有卖父助子,啧啧啧……”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白学习看了看时间,索菲亚进去快半小时了,需要这么久吗?她不会是被人阻拦想反悔了吧?毕竟花半个月工资买一件小艺术品,这种行为在英国也不该出现在工薪阶级身上。
正想让常春丽去帮自己看看,大门口忽然出现索菲亚匆忙的身影,“很抱歉,我……”
白学习一句“你不想买了吗”差点吐出来。
“我想了很多办法,也没凑够三百元的外汇券,他们也都用来给家人买了礼物,我用这些代替,你看可以吗?”
白学习连忙把她拉走,别在门口,人多眼杂不安全。
索菲亚手提袋里是一大包花花绿绿的票,什么肥皂票、布票、奶粉票、皮鞋票、甚至还有俩自行车票……
“你哪来的……这些东西?”咽口水。
索菲亚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出发之前有同事提醒我们,在这里买任何东西都需要票,尤其是生活日用品和交通工具,于是我们刚到这边就找宾馆门口的人换了一些。”
她说的是打通了华侨宾馆门路、专门在他们门口兜售各种东西的倒爷。而这些倒爷坑起人来是眼也不眨,明知道人家待的时间不长,用不上这些东西,还是一口一个“你放心”的眼神,一股脑高价卖给他们,连肥皂泡都不放过,真的有点丧心病狂了。
白学习无语,“行吧。”
“你数数看,够不够?”
白学习不想浪费时间,反正大致看了一下,外汇券虽然只有一百,但光那两张自行车票加上外汇券就足足的够了,其它全是多出来的。
谁知索菲亚听她说多了,也不肯再收回去,“我不用,我们马上就要回国了,这些都不需要了,就当我付你的信息费,以后要是再遇到类似的丝绸品,可以帮我留着,或者打个电话给我吗?实不相瞒,我们家就是做服装生意的,这些丝绸锦绣元素对我们或许有帮助。”
白学习心说难怪,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能这么爽快的答应这个价格,是因为人家确实有用处,想把她发展成“线人”,能给她们家族生意带来助力啊。
“好,我答应你,那我就爽快收下了。”她留下一个索菲亚的联系电话和地址,立马走人。至于以后给不给信息,给什么信息,可以看情况,首先她得保证是能给的,不能给的就是给她一个亿的酬金她也不会干。
怕被那些黑心倒爷盯上,她一路上七弯八拐,差点没把自己绕晕,终于在天黑之前回到家,关门数钱。
索菲亚她们不愧是商人,除了外汇券,还想法子兑换到了龙国币,光现金的三百元大团结就张张硬挺刮手,跟刚从印钞机里拿出来似的。面额十元的外汇券十张,加凤凰牌自行车票两张,这就足够抵六百块了,剩下的各种杂七杂八很难搞到的票加一起至少还能值个二百块……嗯,都是赚的!
白学习心情美得不行不行的,要捡漏啊,文物商店以后还是得多去。
话说这么多现金,她也不好一次性存银行,毕竟附近银行的工作人员都认识白干事,上次乔成蹊分的四百块她都是分了很多次小额存进去的,不行就先藏家里,以后每个月陆陆续续存进去,或者买成能升值的房子、商铺之类。外汇券也暂时用不上,先留着不过期就行,目前能兑现的就只有那些票证。
第二天,乔成蹊过来找她,知道她把东西卖给了外国人,一时间不知道是要夸她机灵还是钻钱眼里了,“行吧,自行车票我帮你出,应该很快。”
因为是凤凰牌的二八大杠,很抢手,两张自行车票直接换来一笔不小现金,手头一下子就宽裕起来,白学习走路都想飞起来,伙食更是三天两头就要改善,换着花样的吃香喝辣,还给自己和老太太一人做了两身新衣服,挑个日子又把家里重新拾掇一下。
老太太的房子大是大,但因为年代久远,很多东西都旧了,有些地方还会漏雨,有时候睡到大半夜忽然被叫起来到处找盆接雨水的苦日子她是一天不想过了。她不仅把瓦片重新拾掇一遍,全换成了新瓦,还在屋顶上加了两块透明的“天窗”。
加上这两块天窗之后,即使不开前后窗不开门,屋里也能亮堂堂的,要是嫌太亮,还可以用布帘子一拉,挡起来就行。
装完天窗,又嫌自己屋里层高太高,空间浪费,于是又跟蔡新年说自己想找个木工师傅来设计一个小阁楼。
主要是她平时看书总在炕上,有朋友来玩也上炕,感觉没啥私人空间。幸好夏天也不用烧炕了,她就想设计一个专门睡觉的私密一些的空间,有事没事看看星空,躲着数数钱偷着乐啥的……蔡新年大致听懂了要求,给她找来木工师傅研究半天。
“哎呀你说学习这孩子,好端端的房子要折腾啥?”胡大妈酸溜溜地说。
老太太白她一眼,“我前几天做梦,梦见我家那死鬼来找我,说我这房子像棺材不透光,他要化作厉鬼来折磨我,我一下子就给吓病了,病好第一件事就是给房子开天窗,至于她要折腾她的炕,那是小女娃娃的事,我这老不死的管不着。”
这下,众人无话可说,毕竟白奶奶这把年纪了,想给房子检修一下开个天窗也不是啥大事儿,像这种高寿老人是要注意一些。
“不是我说你们,房子住了这么多年是该检修一下了吧,到了雨季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不能总等着房屋租赁公司来吧。”
现在全市的房子统一归国营房屋租赁公司管理,尤其是租赁的公房,小问题他们负责检修,大问题有主的由屋主自行修葺,无主的由租赁公司修葺,所以大家为了省钱都是能住就行,高低得熬到全区房屋大检修的时候才一起解决。
和平区人口众多,挨家挨户的排队,枣儿胡同已经三年多没排到了,很多人家屋顶瓦片漏雨严重。
也不知道是被白老太太说中了还是怎么着,接下来几天六号院好几户的房子还真就漏雨漏风的,胡家更倒霉,屋顶的瓦片直接掉下来好几块,差点砸到底下坐着唠家常的胡大妈……吓得她第二天就找人来换瓦片,顺便也换了两块白学习家那样的天窗。
一下子,她们家也亮起来。
有了这个开头,六号院甚至枣儿胡同的人家都纷纷效仿,几乎家家户户都换上透明天窗,不开窗也亮堂堂的。
“对了白干事,你这房子装修,咋不找潘文宝?”
本来装修这活蔡新年是想找潘文宝来着,他干活确实还不错,谁知道人家说没空,忙不过来。
“他能忙啥,也没见他出去给人盘炕,一天天不知道忙啥。”
常大妈忽然冷笑,“还能忙啥,攀上高枝,看不上这些小钱了呗。”
李大妈想到啥,也笑起来,还神秘兮兮道:“前头吵架哩,周大婶子想换天窗,工人都找来了,又跟人吵起来。”
“周大婶子跟工人吵?”
“不是,说潘文宝呢,你咋转到周家的事上来?”
常大妈嘿嘿直乐,“不是周大婶子,是潘文宝,他不让工人给周家房子装天窗,说天窗装了将来分家不好分。”
“啥?”
“啊?!”
“周家的房子关他啥事?”
常大妈往地上呸了一口,“打的啥主意打量别人不知道呢。”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不用三分钟,全院都知道了潘文宝现在跟周大婶子谈对象的事。
“我就说最近周大婶子一脸含春,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这女人呐,有了男人的滋润就是不一样。”
“潘文宝虽说外形普通,但他拾掇得还算干净,比那些埋汰又干巴老头好多了,一看就是个厉害的。”
“嘿我说你个老不要脸的,你家老王不行啊?”
“可不是咋地,他要能有潘文宝的壮实,我,我也就……咳咳,你们说啥呢,还有小姑娘在呢。”
常大妈不想大家转移话题,大声总结她的情报,最终归纳为一句话:“古有卖身救父,现有卖身救子,这潘文宝真是男人楷模啊。”
“……”
众人无语,沉默,风干了沉默。
“咳咳,不是,他这么算计周家想吃周家的绝户,周家那俩闺女能愿意?”胡大妈诧异道。
“都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大闺女是个软和人,已经嫁出去了,估摸着也不好管,小闺女倒是个泼辣的,因为周永的事连累她至今还没结婚,唉,也是造孽哟,这周永咋就是那样的畜生。”
“诶你们说,会不会他干那种事就是被黑寡妇逼的啊,黑寡妇都不让他碰,所以他只能去外头欺负小女孩?”
常大妈脸色跟吃了屎一样恶心,“得了吧,那我没钱就能去抢?没房子就能去霸占别人的,没工作就能去把有工作的全杀了,对吗?老张家的你倒是挺会为他开脱,不会你自己,或者你男人你儿子就是这种人吧?”
“瞧你,我就这么一说,你别扯淡,关我男人儿子啥事。”
“你也知道不关你事啊,那就少管,少同情少理解这些棺材瓤子。”
当时常春丽的案子跟周永是分开的,一般人不知道常大妈的怨恨从何而来,继续感慨:“谁能想到咱们这一片上多少小女孩都让他欺负了,真是枪毙都嫌不够!”
众人再一次感慨知人知面不知心,唯独常大妈脸色难看,她知道自己闺女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周永那大流氓害的,但忽然想到什么,她眼睛一转。
……
街道办这边日子不好过,听说张首长病好之后不爱出门,总在疗养院里晃悠,揪出好几个问题来,把下面的人搞得战战兢兢。
“老首长昨天开始出门走动,先是去了西山区,去到海子边一看,水里飘着好些垃圾,还有几条死鱼,水里还有股臭味,老首长气得不行,说咱们把好好一个天然湖泊给毁了,让咱们迅速开展治理工作。”
“目前海子边几个村子都要开挖新的排污水渠,不能再把生活污水排到海子里,周边工厂更是需要停工整顿,工业污水处理不过关都不许开工。”
众人沉默,停工对这一年的生产任务影响是非常大的,到时候要是完不成任务,要被全区通报批评,啥评优评先都别想了。
“老首长非常重视环境污染问题,大家一定要下居委去认真检查,确保环境卫生,生活工业污水和垃圾不乱排乱放,确保……”巴拉巴拉。
白学习一一记下来,圈出几家“钉子户”,下午就上门去一个一个的劝。
劝着劝着,走到一个大院门口,忽然听见里头有人说:“诶诶你们发现没,老刘家这媳妇儿最近都没咋回家,有一次天黑了还在胡同口遇见她往外走。”
“刘小娟?确实有段时间没见着她了。”
一把尖细的嗓音立马说:“保不齐是耐不住寂寞在外头乱来哩!”
“这可不好乱说,人家男人在外头当兵,咱们也别编排他家属了。”有人说了句公道话。
那个尖细嗓又说:“得了吧,刚领完证都没圆房男人就走了,这一去好几个月,刘小娟要是有啥想法也正常,毕竟就老刘家那病秧子,回来也做不了真男人,回来还不如不回来呢。”
众人不接茬,但也不敢跟她呛声,纷纷拎着小板凳各回各家。
白学习暗忖,这应该就是刘小娟的邻居刘婶子,因为她儿子验兵体检被刷下来就对刘小娟一家心怀怨恨,这不,好端端一女同志造谣人家,妥妥的造黄谣啊。
众所周知刘小娟还是个大姑娘,跟刘亚军只有一纸结婚证,她说这些话是够难听的。
白学习正想进去教训她几句,正好胡同口走进来一名高个子男人,胡子拉碴臊眉耷眼,就像三天没睡觉一样毫无精气神。
李红梅轻轻扯扯她袖子,“这就是刘婶子的儿子,刘冠军。”
白学习灵机一动,连忙仔细“看”他。当年征兵体检没过的原因,她曾找当年配合人武部进行征兵工作的王刚了解过,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当时是因为他的体检单子上,肾功能不过关,加上还有尿血,怀疑是什么肾脏疾病,不适合野外行军和日常体能训练,就把他刷下来了。
现在“看”来,他的肾脏倒是没什么明显异常,连结石都没一颗。
当然,血生化里的肾功能异常和血尿也不一定就是百分百的肾脏有问题,还有可能是药物、饮酒、睡眠、感染、饥饿或者过度饱食等原因单发或者多发叠加导致的,只是这年头体检条件有限,没有进一步检查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自那以后,刘冠军就一蹶不振,总跟人出去喝酒,在家动不动就发脾气,谁都不能说他一句,不然就砸东西。当时还有人说他生了什么男人的病,做不了男人,正在谈的对象也黄了,后来介绍过几个相亲的,人姑娘一听说他有那种病都不愿跟他见面,还有人甚至给他介绍死了男人带娃的,眼瞅着年纪越来越大,他心里也苦吧。”
虽然他的经历值得同情,但这也不是刘婶子能胡乱给别人造黄谣的原因啊。白学习扯了扯嘴角,走进大院,在例行工作之后,直接把刘婶子单独拎出来,“我听群众举报,你造谣女同志,给人家身上泼脏水,影响人家声誉,有这回事吗?”
“谁举报的?哪个舌头生疮嘴巴流脓的敢举报我?”
白学习厉声呵斥:“闭嘴,我们有保护举报人的义务,怎么,你还要找人寻仇吗?那我可以告诉你,举报你造谣的人可不少,你要先报复谁?说出来我给你参谋参谋。”
刘婶子的气势这才弱下去,“我没造谣。”
该强硬就得强硬,白学习继续厉声呵斥:“让你狡辩了吗?我才在门口亲耳听见的,你是不是要我把刚才听见的人都叫出来问问?你敢不敢?”
果然,她越强硬,刘婶子的气势就越弱,说句不好听的,她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就是犯贱,白干事要是好好跟她商量,那她越说越起劲还能倒打一耙,但要是一来就急赤白脸一顿骂,好了,她听话了,她会跟你沟通了。
“我……我真没造谣,那刘小娟就是不对劲,好几天不见人影,天黑还出门,这能是正经小媳妇?”
“怎么着你天黑后就不出门,厕所都在家里上?你管这么宽要不要街道办主任让给你当?”
“上厕所肯定要出去啊,但……”
“但什么但,你天黑之后出去上厕所那你也不是正经女人?那我可得好好叫你去学习班学学,要是让我抓到你在外头乱来,我不让你好看。”凶就对了,急头白脸就对了。
“我……这不一样,这……我……我一老太太,谁能看得上我啊。”
“你的意思是,只要有人看得上你,你也能做不正经的事?”
……
刘婶子百口莫辩,她只觉一口血气直往上涌,“你,白干事你别造谣啊,我老婆子也是要名声的,我男人还在呢,我儿子以后还要结婚,你……你这是不给我活路了啊,天老爷啊,你可睁开眼睛看看吧!”
白学习冷着脸,大声质问:“怎么着,就允许你造别人谣,别人照着你的方式说你两句就是不给你活路,那你给过别的女同志活路没?”
“就是,刘婶子你口下积点德吧。”
“不为别的,就为了冠军你也别总说小娟坏话了,她一个女人撑起这个家也不容易。”
“人白干事可没说错,你要是还这么说小娟坏话,以后咱们也这么说你,看你难受不难受。”
刘婶子气个倒仰,眼看邻居们都不帮自己,还跟着白干事一口一个“不正经”的造谣自己,她活了小五十年的老脸都被丢光了,一时间又气又急又挤不出一句完整话来,只能急得嗷嗷叫。
“这是我第一次警告你,也是最后一次,下次再让我知道你乱造谣,我得让你去思想学习班好好补补课,提高一下觉悟。当然,这是对造谣普通群众的处罚,她还不一样,她是军属,这造谣军属,妄图干扰军人大后方,影响国家边疆防线让敌人乘虚而入,你说这得判几年?”
刘婶子背后吓出冷汗。
白干事平时不发火看起来笑眯眯的平易近人,现在板着脸骂人,那就是动真格。这时候谁要是被单独拎去思想学习班,那意义可大可小,但凡有心人发酵一下就能变成什么路线什么思想问题,是要被下放的,搞不好家人朋友都要跟她写断绝信撇清干系……更何况,还是军属,那性质就更加恶劣,更要从严从重处罚。
一家子都被她毁了,到时候男人还不得锤死她?儿子还不得恨死她?刘婶子一想到那画面就彻底怂了。
***
白学习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寻思哪天找刘小娟聊聊,看她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可惜一直没机会碰上。加上木材加工厂送来木板,蔡新年带着木工师傅给她搭建小阁楼,屋里总有人进出,她要留神看着点才行。
就这样忙忙碌碌,一直忙到中秋节前几天,原先大炕上面终于搭出一层“小鸟窝”来——
小阁楼完全由实木搭建,一道小楼梯爬上去,是一座搭建成三角形尖顶的“小房子”,房子有门有窗,里头没摆床,只摆一张小桌板,两侧“墙上”是书架和储物格,又正好在天窗下,看书都不用特意开灯,看累了席地而卧,盖个小毯子就成。
唯一弊端可能就是夏天会很热,但她觉着到明年夏天再想法子不迟。
白学习简直爱不释手,她上辈子装修房子的时候就想做一个来着,可惜商品房层高太矮了,不像现在这几间正房,在下面大炕上站起来也不会顶到上面的阁楼,站在阁楼上站起来也顶不到屋顶。
“二姐,我能进来看看吗?”
也不等她点头,白天天就嗖嗖嗖跑进来,还双手奉上一捧五颜六色不知道从哪儿七拼八凑弄来的野花,“这是我跟大姐送你的礼物,恭贺你乔迁之喜。”
“噗嗤……”这野花实在是太杂了,黄色、紫色、白色、粉色各种颜色都有,有的有蝴蝶那么大,有的又只有蚊子那么小,她满眼嫌弃。
但礼物嘛,谁会不喜欢收呢,白学习立马找来一个从黑市上随手淘来的瓷花瓶,放点水,把花插进去,顿时整个屋子都更亮了。
完美!
这就是她理想的单身女性住所,冬暖夏凉,完全独立的私人空间,还有一点生活的小情调。
“谢谢你们,还真不错。”
“嘿,我就说吧,二姐你这阁楼也太有意思了,能让我上去看看吗?”
“想都别想。”
白天天噘着嘴,一个甜言蜜语软磨硬泡,一个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白干事,你快去看看,周家又吵架了!”有人在外头喊。
白学习一听周家,又,连忙捂住白天天的嘴,“嘘。”
任外头的人怎么喊,她就是不出面不出声。
喊了几声没动静,邻居就以为她不在家,兴奋的撒丫子朝周家门口跑去。
事情很简单,就是潘文宝大战未来继女的狗血故事,不知道谁给周大婶子的俩闺女透露了潘文宝想吃周家绝户的事,俩闺女,主要是以小闺女为首的未来婆家人就不乐意了,逮着潘文宝就是一顿骂。
本来,骂了也就过了,偏偏潘文宝实在眼馋人家房子,听说开天窗的工人上周家顿时急得鞋子都没穿就来阻拦,又跟主持施工的周家小闺女对上,被急赤白脸骂了几天。
于是,接下来这几天的情况就是——逮着骂,骂了阻拦,阻拦又骂……周大婶子麻了,本来就岌岌可危的中老年爱情愈发摇摇欲坠。
白学习也麻了,她以前咋没看出来潘文宝的脸皮这么厚呢?事实再次证明姜还是老的辣,白秋荷女士看不上的人,果真是身怀巨雷。
***
“我看周大婶子这几天挺憔悴,这是咋了?”胡大妈明知故问。
顶着鸡窝头的周大婶子,连忙跑远,前段时间的满面春风荡然无存。
“听说她们家小闺女忽然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要招个上门女婿回来,人男方那边也同意了。”
“以前不是说不愿留家里招赘吗,咋……”
“看来周大婶子和潘文宝这事八成要黄。”
“这肯定啊,人家有了顶门立户的姑爷,还要他这半路老头子干啥,八字没一撇呢就算计人房子,他想屁吃!”
“周大婶子就是再喜欢他,也不能跟自己闺女姑爷对着干啊,以后养老不是靠老伴儿,靠的是闺女,她可不傻。”
“你们别看周大婶子平时脾气臭,但真要说起将来的事,人家脑袋清醒着呢!”
众人骂了几句,忽然又好奇:“到底是谁撺掇的周家小闺女?”
“这法子想得好,想得妙,想得呱呱叫啊!”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感觉这将成为酒仙桥十大未解之谜之一了!
***
而就在中秋节前一天,龙国大地上发生了一件令人悲痛的事。
一代伟人溘然长逝,所有人仿佛一瞬间失去了航行的方向,有的人嚎啕大哭,有的人捶胸顿足,有的人战战兢兢犹如惊弓之鸟,也有的人趁乱浑水摸鱼……作为所有政策传达的神经“末梢”,基层街道办那叫一个不分昼夜、严阵以待。
白学习直接忙得整天不着家,刚开始那一个月,基本就没回过家,都是要么夜里和民兵队派出所的巡逻,要么就在单位打地铺将就一夜,第二天又奔赴新的工作。
所有人脑袋里那根弦都绷得紧紧的,生怕被坏分子抢夺阵地,此时的工作已经不分男女,不论老幼,只要是个龙国人,都会自觉地、勇敢地、坚强地站好自己的岗。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稳定下来之后,普通人的日子该咋过还是咋过,时节也到了国庆节后,经过一整个夏天的熏蒸,大街小巷上但凡有树荫有凉风的地方,都“长”出了一群群赤膊大爷和蒲扇大妈,而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也在他们嘴里加工、发酵,最终变得面目全非,比如——
“刘小娟肯定在外头有事儿。”
“铁定的,以前刘婶子说,我还不信,现在你们看看,那走路姿势,那腰身,哪里像个小姑娘?”
“我看啊,八成是……啧啧啧。”
倒是一直造谣的刘婶子不敢说话,她以前单纯是发泄情绪胡编乱造,哪知道这编着编着事情真朝着她编的方向发展?她都怀疑自己嘴巴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不然咋给人说成真的呢?不行不行,这事她担不住。
于是,这天,趁着街道办上班,她嗖嗖嗖跑上门来,“白干事你出来一下。”
“咋,有事?”白学习对她是真没好感。
“你出来一下,大事,咱们十七号大院出大事儿了!”
刘婶子虽然嘴巴不积德,但也比较爱管闲事,不怕得罪人,成功在三年前竞选上他们大院的管院大妈,“我觉得这件事很有必要向你报告,必须立马报告。”
“到底啥事,别故弄玄虚,进来说。”
白学习办公室里,大家正整理着刚才会上下发的文件,因为只有一份,又没有复印机,大家要学习只能轮流手抄,一人抄一份,原本都在争着要第一个抄,此时也不争了,就瞪着眼睛看她想搬弄出什么花来。
毕竟,她四处败坏刘小娟名声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像王芝芝钱有文这俩暴脾气每次去他们大院办事都要点她几句提提神。
“我……我就是,我是真有事要报告,就那刘小娟。”
“又来,刘翠花你到底有完没完,造谣还造上瘾了是吧?”凶,又开始凶上了。
刘大妈肌肉记忆的缩了缩脖子,“我没,我真没造谣,这次是真的,刘小娟那身形一看就是怀上了,至少都三个月了,你想啊她家刘亚军当兵都出去半年了,中途又没回来过,她三个多月的肚子哪来的?而且,我们大院所有人都反映,她已经好几个月没用过月经带了,连草纸都没用过,这不正常。”
刘婶子咽了口唾沫,指天发誓,“这次我真没造谣,她要真出事咱们十七号院就评不上先进大院,就拿不到流动红旗,我这可都是为了整个大院着想,更为了整个街道啊!”
钱有文懒得再听这些狗屁倒灶,跟看傻子似的,“刘翠花,你是真没完没了了是吧?”
“我对天发誓,我这次要是乱说一个字,就让我不得好死,让我儿子一辈子娶不上老婆!”
都能拿她最宝贝的儿子发誓了,这……或许……有可能……也许……大家全都看向白学习。
白学习也有点吃惊,“走,上刘家看看去。”
也怪她,一忙起来就忘记找刘小娟了解情况,白学习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办事效率有了深深的嫌弃。
一行人来到十七号院,进了大门,往后面走,越走气味儿越浓郁,有种浓浓的脚臭味,伴随着中药味扑面而来。
刘婶子的管院大妈属性发威,双手叉腰大吼:“这谁家这么缺德啊,别人熬着中药呢还弄出这么臭的脚臭味,洗洗脚不行吗,也不嫌埋汰!”
“还有谁家里的死鱼烂虾都发臭了还不赶紧收拾,这鱼腥味都快冲破屋顶了,真是服气,一个个的自己埋汰还没公德心,咱们就该全体投票把这些不讲卫生的赶出去。”
是的,空气里除了有中药味、脚臭味,还有一股鱼腥味。白学习吸了吸鼻子,跟着老太太搓药丸子的经验告诉她,这副中药里应该含有败酱草和鱼腥草,这两味药经常用来治疗妇科疾病,像什么炎症啊积液一类的,有的时候也会配合其它活血化瘀药来通经。
总之这药吧,就是又寒,又活血。
“小娟你熬啥中药呢,身体要是不舒服就上医院看看去,可别自己乱吃药。”有大妈在门口劝着,但眼睛却瞄着刘小娟的肚子。
熬中药的是刘小娟家,她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准备喝。
白学习眼睛在她肚子上随便一瞟,心里顿时“哎哟”一声,脱口而出:“不能喝!!!”
作者有话说:
加更在下午15:00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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