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所有人都被白学习这一嗓子吼得心惊胆战。
“白……白干事?”刘小娟手颤了颤, 药液洒在衣服上,吓得她连忙站起来找毛巾擦。
也就是在这时候,大家这才看见她的腰腹部, 哪怕是穿着厚棉袄也比一般人粗壮一些。
李红梅记得上次慰问军属的时候,她看见她就是这样子,好像没啥特明显的变化,当时学习还跟她说这叫“核心力量”,说这样是核心强的表现,只有经常训练的运动员才会这样,这说明刘小娟从小没少干体力活。
她怎么看, 也不像是怀孕的样子。
其他人也一样的想法,他们不懂得看啥叫走路姿势, 反正看肚子是看不出啥来, 毕竟还有那么厚的棉袄挡着呢,谁也不是透视眼……唯独白学习。
她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盯着刘小娟的肚子看了又看,上看下看, 这时候也顾不上礼不礼貌了, 因为她——确实, 看见了她膨大的子宫, 以及子宫里蜷缩着的胎儿!!
刘小娟真的怀孕了!
怀孕了!
这, 这, 白学习感觉麻爪了,好不容易安静几天的酒仙桥又要开始狂风骤雨刀光剑影了吗?
刘小娟的丈夫什么时候离家的她一清二楚, 到现在大概就是五个月左右,中途没有回来过,刘小娟也没去过部队。而她肚子里的孩子以她多年产科超声的经验测定, 也就是十七八周左右,不会超过十八周……这日子怎么对都对不上。
因为刘小娟一直腰腹部比常人粗壮一些,又经常穿着厚衣服,导致怀孕四个月没被人看出来,这也倒是正常,毕竟有的人因为子宫位置和形态就是天生不显怀。
“你你你!你喝啥药?!”刘婶子尖细着嗓子问,很快把周围邻居都引过来。
刘小娟的公公婆婆都是老实人,顿时吓得一个字不敢说,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儿媳妇。
“我,我那个没来,我娘家妈带我找老中医抓的中药,怎么了婶子?”
“呵,你例假能来才有鬼!”
刘小娟一脸懵,她是真不知道她又在阴阳怪气个啥,不过她也不奇怪,反正刘婶子就没有哪天不对他们家阴阳怪气的。
实在是她最近太忙了,婆家一大家子等着她来撑,娘家弟弟又出事,偏偏赶上弟媳妇住院没人照顾,她忙着跑前跑后,好几次忙到太晚都是直接在娘家住的,即使回来也很晚,跟邻居们很难打上照面,自然不知道大家背地里都怎么议论她的。
白学习止住刘婶子捣乱,先把众人赶出去,屋里只留下她和刘小娟。
刘小娟紧张得直捏衣角,“我,我这是……今天咋了白干事,怎么这么多人老我家?”
白学习正色道:“我接下来跟你说的事你要好好听,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去哪里看的病,找谁看的?”
“我一直没来例假,都好几个月了,我妈知道后带我去乡下找一个老中医开的,那老中医把脉说我是气血不足,还有啥妇科炎症,说吃两副他开的催经药就能来,药开好一个多月了,最近实在是太忙没时间吃,今天才熬上……”
白学习真的很想吐槽,中医的名声就是被这些人败坏的。
“这药你不能吃。”
“为啥,是不对症吗?可我妈说这老中医医术挺好的,乡下好些妇女都找他抓药,药钱还挺贵的,一块三毛钱呢。”
“你怀孕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刘小娟面上表情一僵,忽然一愣,又一惊,下意识摸向自己肚子,“怎么可能?”
白学习看她表情确实不像故意装的,“你真不知道?”
刘小娟眼圈立马红了,声音控制不住的高起来,“白干事,我好端端的在家里干活,赡养公婆,我怎么可能会怀孕,我不可能的……你是不是……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那些都是假的,她们胡乱说的,我不是那种不要脸的女人。”
她哭得凄凄惨惨,眼神里透着委屈、无助和可怜,像被冤枉的小孩,无处诉说自己的冤屈。
“我要是在外面乱来,要是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让我立马出门被车撞死!”
白学习看她这是真不知道怀孕的事,觉得事情更麻爪了,这说明孩子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怀上的……她想到了常春丽。
她希望世上再无“常春丽”。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紧紧握住刘小娟的手,“你先别激动,听我说,我跟着我奶学过一点中医,看你面相不太对劲,你最好是跟我去医院检查一下,医药费我来出,你别担心钱的事。”
刘小娟却无法冷静,她觉得自己的人格都被侮辱了,“白干事我以前多喜欢你,多佩服你啊,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真心实意为咱们办实事的好干事,可你现在居然也跟着她们一起嚼舌根污蔑我,我……我……我那么喜欢你,呜呜……你关心我,真心想为我解决问题,你那么好……怎么现在也变得跟他们一样……”
白学习没想到自己在她心目中居然占据这么重要的位置,一时间有点汗颜。
她只能轻轻搂住她,拍拍她肩膀:“好了好了,我这么说真不是轻信别人挑拨,而是真的为你好,你看,我刚才把了你的脉,确实不太对劲,咱也不知道到底是啥毛病,但去医院看看总没错的,对吗?”
“你现在担心花冤枉钱,但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真的生病或者啥的,越早发现越好,不用多少钱就能治好,拖得越久花的钱越多。”
“你可是军属,不仅要把大后方照顾好,更要照顾好你自己的身体,不然要是刘亚军知道你生病不舒服,会影响他为国家做贡献,你想这样吗?”
……
好说歹说,威逼利诱了半小时,刘小娟终于勉强答应跟她上医院检查,外头围观群众虽然被钱有文几人教育住了没哔哔,但耐不住大家心里都发散开了,认定她妥妥的就是乱搞怀上了。
尤其刘婶子,心情微妙极了。
她是挺讨厌刘亚军,挺恨他抢了自家儿子前程的,但再大的仇恨在这么大一顶绿帽子前面都淡了,身为男人的他多可怜呐。
“唉,这结婚有啥好的,结了婚还被戴帽子,不如我儿子这样的,清净。”
其他人:“……”也不知道四处着急忙慌给刘冠军介绍对象的是谁。
有人见不惯她这么墙头草,故意问:“哎哟我忽然想起来,上次他刘婶子不是让我问问乡下大姑姐家的堂侄女嘛,人给我回话了,说你们要是同意将来生俩孩子,一个跟她们家姓的话,愿意相看一下,就是不知道你家冠军有没有时间。”
“有有有!她们哪天方便,我家冠军都能去见面!”
众人:“……”这位乡下堂侄女,小时候得过麻疹,脸上好几个麻子窝呢!还要一个孩子跟她姓,这跟上门也没多大区别了。
***
这边,白学习带着刘小娟直奔区医院,那边也有几个熟人,借口身体不舒服,医院很快给做了个超声……
“怎……怎么会,怎么……”刘小娟拿着超声报告,一脸难以置信。
白学习的心麻了,又麻了,真的麻了,她不知道自己就想简简单单当条咸鱼,偶尔为人民服务一下,怎么就哪里都有事儿!常春丽不够,居然又冒出一个刘小娟,她俩还大不一样,刘小娟可是军属。
是军人大家人,是军人的大后方!
“现在你仔细回想一下,刘亚军走后,你身边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男人,有没有喝过或者吃过别人给的东西,有没有莫名其妙犯困、睡着的情况?”
几次接触下来,她相信刘小娟绝对不是主动、故意出轨那一方,这个孩子应该是她不知情的时候怀上的。
刘小娟仔细回想,“没有,我平时就打打零工,帮帮娘家的忙,街坊谁家有红白喜事去帮帮厨啥的,没怎么跟家人以外的人接触。”
“那你家里人,你公公,伯子和叔子这边,有没有……”
“没有,他们都是好人,非常老实的好人,我跟我婆婆睡一屋,他们就是有事找我婆婆也是隔着门,从来不进我们屋。”
白学习心说这可不好说,但具体的还是要调查才行,她在心里想了想,忽然想起个事:“这孩子,你确定不会是刘亚军的?”
刘小娟红着脸,点头。
“不会。”
“你咋这么确定呢?”
“亚军他,他身体不好。”
白学习也没多想,当然胎儿大小跟刘亚军离开的时间也差着半个月左右,“行吧,那你再想想,别着急,我这边也会调查,但你要做好思想准备,万一……”
“我知道的,你给我们上过课,要真是被人欺负了也没事,第一要义是保护好自己,把对我们身体的损害降到最低,我会……会……尽早去医院。”
四个多月的孩子,都能在羊水里动弹了,白学习也不忍心,不敢再看,多看一眼她怕自己就张不开嘴了。
“但无论能不能找到人,我都会跟亚军离婚,我不能让他蒙羞,不能让他抬不起头来,我这就去给他拍电报。”
以白学习的观念,她要是真被人侵害也不至于就到离婚的程度,但她觉得这件事自己一外人不好说啥,“行,你们商量看,记住无论最后离不离,你都不能伤害自己,委屈自己。”
几人满面愁容离开刘家,就连一向习惯做老好人的赵大伟都被气红了脸:“这到底是哪个混球干的,真是畜生,刘小娟可是军属,这性质恶劣,实在是太恶劣了!”
是啊,胆敢在军人现役期间侵害军属,这说出去都是要引起民愤的。白学习愁啊,“我刚记录下几个跟刘小娟有过接触的男性,回去咱们好好的一个一个排查,同时也要请刘所长他们介入才行。”
众人说好,回到单位向领导汇报,三个领导也是气得牙痒痒,这就不是人干的事。
“光我们和老刘怕是不够,我看还得汇报给人武部,万一到时候刘亚军闹开,上面说咱们照顾不好军属反倒吃了挂落。”
白学习想了想,“我建议先不汇报,咱们先把事情大概弄清楚再说不迟,主要也是出于对当事人的保护。”
毕竟,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告诉街道办同事和领导是征得刘小娟同意的、她为了调查真相不得不依靠的力量。知道的人越多,这件事对她的伤害只会越大。
赵德海也有点犹豫,他主要是怕担责任。
闫凤兰正色道:“这件事最后要是责怪下来,我承担。”
很快,大家分工协作,一人负责一个“可疑目标”,白学习和李红梅因为有处理常春丽那案子的经验,跟着刘所长他们对刘小娟的婆家人进行重点调查。后世都说强.奸案大多数都是熟人作案,这是有大量数据可以佐证的。
“这刘老汉是个老实人,得过肺结核,身体很不好,走路都喘,作案可能性不大。”龙大方说,这么媳俩光从体型上看就力量悬殊。
刘所长点头补充,“他不仅体力不行,性格也老实木讷。”
“刘亚军的哥哥下肢瘫痪,常年卧床,也不具备作案条件。”
“刘亚军的弟弟还是初中生,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应该也不至于。”
白学习还是觉得难以理解,“按理来说刘家人不比刘小娟天天在外头奔波,他们在大院里肯定听见风言风语,像刘婶子造谣的那些,什么她怀孕了啊,奇怪的是他们作为婆家人,居然可以问都不找儿媳妇问一下,这合理吗?”
是真的太信任她?还是做贼心虚,其实知道真相?
要是刻薄一点的婆家,怕不是早就吵得屋顶都掀翻了,绝对不可能不过问。
“外人也就罢了,她经常穿着厚衣服还能说得过去,她跟她婆婆住一屋,共同生活且作为有生育史的婆婆,居然没发现她肚子大起来,这合理吗?”
发现了,为什么没说,为什么没问,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一连串疑问,把刘所长也搞得不太自在,他前面已经把刘小娟公婆定性为“老实人”了,她这么问,搞得他是明知有问题还包庇他们似的。
他轻咳一声,“这件事我们也怀疑过,昨天刚找刘家人问过,她婆婆确实发现她肚子有点大,他们在大院里也听见一些风言风语,但他们不敢问,主要是怕一问,她真跟刘亚军离婚,那他们这一屋子老弱病残就更没着落了。”
白学习一个“啊”,呆若木鸡。
“我们一开始也觉得难以理解,但仔细一想,他们的处境,有个考量是正常的。”
白学习还是觉得难以理解:这都是些什么家人?真相似乎不重要,只有他们的生计才重要。
“小白啊,你还没结婚,不懂这些,一个家庭要维持下去是需要做一些妥协的,这……咳,也倒不是说刘家人有那啥戴帽子的癖好,主要是在生计面前吧,这……这偶尔受点窝囊气,也只能忍下来,是吧?”
不理解,白学习表示一点也不理解,也不想理解这家所谓的老实人。
但明摆着刘所长他们是可以理解的,“你放心,我们会继续深入调查,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婆家人都被他们排除了,白学习觉得以“不具备作案条件”排除似乎有点草率,但自己目前确实也没啥证据能证明是谁或者不是谁,跟刘所长僵持下去也不明智。
她想了想,退一步,同时也要重申自己的坚持:“咱们还是多走访调查一下,根据怀孕时间,找一找这些人那段时间都在干什么,有没有时间证人,有没有反常的地方。”
“哎哟,学习你厉害啊,还会破案呢?”她退一步,刘所长也想活跃一下气氛,笑着打趣说。
“哪有,我也就是以前看过几本推理小说。”
龙大方看着她明亮的双眸,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以前看过推理小说吗?芳芳不是说她胆子最小,电影里出现点血腥死人的镜头都要吓哭吗?
白学习可没功夫管他想什么,龙大方这人有点不对劲,最近总是莫名其妙盯着她出神,似乎透过她在看什么人一样,她有时候觉得毛毛的,不知道这兄妹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第二天因为中午要加班,白学习就带上已经吃了三天的最后几个馒头和一饭盒野葱炒鸡蛋。这小野葱还是她在路上跟一位农村老奶奶买的,老人家说是附近农民,卖点野菜补贴一下家用,她直接一口气全买光,回家可以慢慢吃。
野葱的味儿比家葱要更香,细苗苗的,随便炒几下就特别入味,哪怕是吃隔夜剩菜也好吃。
就这样,也把几个同事馋得嗷嗷叫,“学习啊,学习你咋又做好吃的了,你是想馋死我们吗?”
“日子还是得看学习过。”
“不仅吃鸡蛋,还吃这么多白馒头,你吃得完吗你?”赵大伟酸溜溜地说。
“吃不完也没你事,你自己带白米饭红烧肉的时候咋不给咱们也尝尝?”
赵大伟撇撇嘴,心说我带的凭啥给你们吃,要吃不会自己买啊。“瞧你,一个大男人,不就一顿没叫你,就让你记恨上了。”
钱有文气得想揍人,他算是发现了,自从跟那位女军人处上对象后,赵大伟的嘴脸是越来越难看了,明明一开始大家都一样和和睦睦的,他有点想不通……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野葱炒鸡蛋是真的香。
中途王刚闻着味儿进来也忍不住夸了两句,但他还算有自知之明,夸完就走。
大家都带了饭,有的是高粱面窝头,有的是苞米饭,还有的是小米稀饭,菜基本都是昨晚特意留出来的剩菜,也都没肉,简单的甚至连剩菜都没有,就一点点咸菜……但白学习非让大家拿出来。
“来来来,凑一起吃啊,别想自己独吞啊。”
凑在一起吃,你尝尝我的,我尝尝她的,有种吃上满汉全席的满足感。
“吃饭呢正?”众人抬头,发现居然是有段时间没见的王丽萍。
她的眼睛弯成了小月牙,甜甜的。
白学习以为她是有什么事,谁知道她说没事,只是来给她送点自己腌的咸鸭蛋。
王丽萍会做松花蛋,而且手艺非常好,但咸鸭蛋会不会有点太奢侈?鸭蛋比鸡蛋贵得多,盐巴也要钱,要是放过大料那更得花钱。
王丽萍冲她眨眨眼,把她拉到外面,“你就收下吧,不值钱。”
原来,鸭蛋是她前段时间回老家的时候,路过一个芦苇荡,从里头捡到的,好几十个呢,她自己吃了一些,给杨卫华家一些,剩下的怕放坏了可惜,干脆给做成咸鸭蛋。“已经流油了,咸度也正合适,你们赶紧吃。”
“杨卫华最近咋样?”
“他很好,他给我写信说是正在大学里学习天体物理,其中一位老教授还是刚从牛棚里回来的,教得非常好,还很关心他,看他一个半大孩子可怜,经常叫他上家吃饭,可惜我离他太远了,不然应该给人家送点鸭蛋才对。”
杨卫华前不久终于达到评估标准,被保送到京市一所大学就读。
白学习忽然灵机一动,“你最近工作之余,多看看书,尤其是高中课本。”
“看那个干啥,我搞教学这么多年,都忘得差不多了。”
“你要是想去京市跟卫华团聚,就多看看,看看总没错的。”明年这个时候大会上就要决定恢复高考了,因为通知得比较急,很多考生都没来得及看书复习就匆忙走上考场,但要是能提前一年复习上,以王丽萍的记忆力,考个好大学一点也不难。
虽说她现在也有工作,但终究只是代课教师,等大批量大学生走上工作岗位,他们的饭碗就不好说了。就算能保住,但工资待遇啥的也比不上正式工。
王丽萍当然想不到还有这样的机缘,她误会了:“对对对,是该好好看看高中课本,万一以后能升个高中教师啥的,能去京市参加学习,我就有机会去看卫华。”
误会就误会吧,反正只要目的能达到就行。
白学习笑着说:“是吧是吧,你就好好看,也别只看语文,所有科目都看一下,尤其是数学和物理,我记得厉害的高中教师需要每个科目都懂点,这样成为优秀教师的几率更高。”
王丽萍立马燃起斗志,捏了捏拳头:“谢谢你白干事,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终身不忘学习,成为一名优秀教师。”
“祝你有个好前程。”不管最后当不当教师,第一届高考大学生的含金量可是非常高的。
大家都没动筷子,一直等着白学习说完话转回办公室,咸鸭蛋她也没独吞,拿出几个切块,说让大家都尝尝味道。
“都别吃了,快快,听说老首长已经在过来的路上,冲着咱们酒仙桥过来了,快快……”赵德海急得气喘吁吁,今天中午加班就是为这事。
因为举国悲痛,老首长在九月份回了一趟京市,局势稳定之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来的时候,经过多方考虑还是又回到石兰省。而这一次,他变得愈发随性,说是要到每个区去“看看”,市里给安排的路线?他不走,他就要想到哪儿走到哪儿。安排的陪同讲解人员?他不需要,他就要自己去问,自己去看!
昨天只知道他今天会来和平区,所以区里要求所有街道中午都留守,以防万一老人家到单位门口吃闭门羹。
幸好酒仙桥的卫生是今早刚打扫过的,所有资料也分门别类准备好备查。
“最重要的是,老首长是空着肚子过来的,清早吃了一碗稀饭就到现在,咱们得准备午餐,切忌大操大办铺张浪费,有啥吃啥。”赵德海都快哭了,老首长的秘书说“有啥吃啥”,但他们街道真的是啥也没有,他中午也只是就着剩菜啃了两个二合面馒头而已啊。
“吃啥,我怎么听见你们要给我准备吃的?”赵德海还没哭出来,一把中气十足的嗓音就出现在门口,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那是一位六十来岁的老者,身量不高,但腰背挺直,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半新不旧的黑布鞋,眼睛看着是老花了却闪着智慧的光芒……当然,身后还跟着好几位大家都没见过的领导,大家唯一认识的就是站在最后的贺区长。
赵德海顾不上擦额头上的汗,“老首长您来了,您老饿坏了吧,我们这就给您准备中午饭,我们街道上有一家国营食堂,口味……”
老者腰杆虽挺直,但神情里还有悲痛,精神也不太好,他无力的抬抬手,“别麻烦了,非要让我吃的话,你们吃啥我跟着吃一口就行。”
桌子上还摆放着大家刚吃几口的铝皮饭盒,金黄色的苞米饭,稠稠的结块的小米稀饭,一看就很扎实的高粱馍馍,隔夜的酸辣土豆丝,隔夜的醋溜白菜,金黄黄的隔夜的野葱炒鸡蛋,红通通全是辣椒的小咸菜,以及十来块青白壳的鸭蛋,蛋黄还流着橘红色的油……张正没忍住咽了口口水。
他是真的饿了,今天去的地方多,早上那一碗稀饭早就消化殆尽。
赵德海可不敢拿这个招待领导,“这太简单了,您老难得来咱们酒仙桥一趟,合该请您尝尝我们酒仙桥有名的烧醉鹅。”
张正摆手,“整那么复杂干啥,我就要吃你们的工作餐。”
好嘛,一众随行人员也不敢再劝,但赵大伟机灵,他撒丫子就往不远处的国营食堂跑,让他们大师傅赶紧烧几个拿手菜送过来。
而这边,张正也赶人:“你们市里区里的就回去吃饭吧,跟着我老头子跑了一上午也累了,下午不用来了,我自己走走。”
“这怎么行,我们……”
“别啰嗦,叫你们回去就回去,你们杵在这里,饭菜就这么点,让人家怎么分?”
众人连忙说是,留下两个机灵的照看。
贺文敏还专门把“小白干事”叫到门外交待:“待会儿看着点,要是饭菜不够就再上点简单的吃食,只要不过分铺张浪费也没什么。”
“老人家血糖不高吧?”
“只血压高,血糖血脂都好。”
白学习点头,连忙叫孙正义骑自己的车去赵盼圆家拿几个月饼来,月饼这东西不仅不铺张浪费还应景儿,还能当主食饱肚子……当然,这还是他们辖区内能拿得出手的一大特色。
贺文敏一走,三位领导稳住老人家,带着他在单位里走走看看,备上的资料正好就派上用场,几个年轻人则是热饭热菜,打扫桌面,找坐的板凳。
也是幸好,因为是大家凑一起吃的,所以每个饭盒里都有公筷公勺,还算干净卫生,借来蔡新年的小铁锅和小炉子,热一下也能吃。
白学习又多切了几个咸鸭蛋,刚把东西整上桌,国营食堂的好菜也送过来了,“赶上今儿出好菜,猪肉炖粉条,还有一个粉蒸肉,素菜待会儿让人送过来。”
国营食堂的小灶不是想吃就能吃上的,得有批条的招待餐才行,一般说下“馆子”其实说的是大锅菜,炒出来放菜盆里温着,两荤三素也算很好的规格,加上味道确实比单位食堂好得多,吃一顿就是名副其实的改善伙食。
今天因为匆忙,也为了安全考虑,赵大伟直接从大锅菜里打了端过来,一下子就把桌子摆满。
“我要批评你们,谁去打的肉菜,都说了你们吃啥我吃啥,难道你们平时都吃猪肉炖粉条和粉蒸肉不成?我看刚才怎么没有?”老人家虎着脸,“赵德海同志,你看看你这不是给自己同志增加工作量吗,刚才我也了解过,你们工作已经够忙的了。”
赵德海没想到自己这马屁一巴掌拍到马屁股上,老脸涨红。
“我看是这个小伙子去买的吧,你看看我们就几个人,你把人家一整盆都端过来了,那原本还攒了票打算带一家子下馆子改善伙食的群众怎么办?人家排了那么久的队,就为了吃几口素菜?”
别以为他老花眼,其实他都知道呢,谁去干了啥,只要不过分他都懒得说。
赵大伟额头冒冷汗。
“是我考虑欠妥,我待会儿过去给他们赔不是,但您是为国为民付出一辈子的老人了,我也是一时情急想给您吃点好的,对您身体有好处,以后我一定注意工作方式。”
“算了算了,端都端来了,吃吧,就当给你们同事改善伙食吧,记住啊,这顿我请客,待会儿让警卫员拿我的票过去。”
嘿嘿,这可美死钱有文王芝芝等人了,他们都多长时间没吃过肉了,老人家说请客是真的请,他自己很少吃,都是大勺大勺的往他们几个年轻人碗里加,肉比菜和饭还多,都堆成小山了。
而老首长似乎更喜欢馍馍窝头,大口大口的吃,其次是炒鸡蛋,“这是你们哪个小同志带来的,炒得不错嘛,这葱应该是野葱吧,够味儿。”
赵大伟心头一动,机会来了——
他平时最看不惯白学习收买人心的行为,动不动就带东西来给大家吃,可每次又不多,只能每人吃一口两口的尝个味道,用他妈妈的话说,一点也不知道团结同事爱护同事,有啥好的都自己躲屋里吃,吃饱吃够吃不完的剩菜才舍得带来,每次都用糖衣炮弹腐蚀他们……虽说事情没他妈说的这么严重,但他确实不爽她这个行为。
他得让大领导知道,他们身边有的同志好逸恶劳,学资本主义享受那一套,这个坏毛病要及时纠正,这是他作为同事的关心,对,就这样!
他正想给白学习上眼药来着,李红梅却一反常态居然敢接领导的茬:“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是我们提议大家每个星期轮流带一次荤菜来,大家一起改善伙食,也不拘带多少,反正大家一人一口尝个味道就行,今天带炒鸡蛋的同事为人历来大方,自己舍不得吃都要给我们带,平时群众有个啥难处她也总是冲在第一个。”
赵大伟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不是,你个闷罐子要你多嘴,你平时不是闷声不吭的吗?
老人家听完笑笑,“味道不错。”
大家都松口气,因为在众人心目中,老人家自己都这么以身作则艰苦朴素,肯定是不喜这种吃香喝辣的行为。但大家没想到的是,对于别人怎么吃,他一点意见没有,甚至隐隐有种欣慰。
白学习脑海中闪过一句话:宽以待人严以律己。
吃饱肚子,孙正义带回来的月饼也被白学习摆放在一个饭盒里,“老首长您尝尝。”
“月饼?”
说实在的,吃饱饭再吃月饼会有点腻味,但老人家是苦日子里过来的,没那么多讲究,保健医生说这说那,但他心里总觉着欠点啥,现在看见一个个小小的只有婴儿拳头大、圆溜溜酥掉渣的月饼顿时就嘴巴泛酸,“我来一块。”
刚一入口,唇舌那种被豆沙和酥皮的丝滑感一起包裹住,这顿时让他捕捉到记忆中的遥远一天……
“这月饼是谁做的?”
“这是咱们辖区内一位五十来岁的大妈做的,味道可能跟咱们平时吃的不太一样。”
这个时代的月饼白学习也吃过,因为舍不得放油,表皮不够酥,馅儿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干涩、粘滞的感觉,没有那种流动感。
“我……可以见见这位女同志吗?”
孙正义连忙又骑上车轱辘还发着热的自行车去找赵盼圆,路上顺便要跟她说说注意事项,不该提的别提。
“哎呀知道知道,我又不傻,给咱们酒仙桥招黑的事打死我也不会说。”
“还有就是对老领导的态度,要礼貌,要客气,千万别发病……”这也是大家最担心的。
赵盼圆在他肩上拍了一把,震得他自行车都颠了几下。
“你不就是说让我不要发疯嘛,放心,我的病早好了,前两天白干事让我上医院看看,我去过区医院和咱们市精神病医院,人家大夫都说我没事了,全好了。”
但她的“前科”实在是太多了,孙正义不敢完全放心,来到街道办门口又重复一遍,这才将人带进去……当然,门口有好几名便衣站着呢,准确来说是刚离着百来米他就发现好几个不是自己街道的生面孔了。
门口便衣对他们检查一番才放人进去,“老首长,赵盼圆到了。”
张正回头,先是怔了怔,“圆圆?”
赵盼圆刚开始甚至都没注意到他,她顾着看白学习去了,听见这声视线才对到他脸上,“你是……”
自从母亲去世后,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过她圆圆,这是她的小名,后来人们都叫她“赵氏”“福瑞妈”“赵大妈”“疯婆子”……从来没再听见这声“圆圆”。
“我是张正,你还记得吗?”
“张正哥?”赵盼圆也觉得难以置信,她绕着他转了两圈,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你怎么还是没长高,你看看你这眉毛胡子还没黑,我的眉毛都快白了。”
张正顿时被逗得哈哈大笑,“你还跟小时候一样贫嘴。”
原来,张正的外祖家民国时期在书城市做小买卖,租了一间小门店给人做字画装裱维持生计,铺子刚好就在赵盼圆家的点心铺隔壁,他来外祖家的时候经常跟她一起玩。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才六岁,没想到真还记得我。”那年他十七岁,但因为玩心大,还不太懂事,俩人约好等下次还一起玩,谁知道后来就是战火纷飞,他们也走上了完全不一样的路。
“嘿,你还不是一吃我家的月饼就吃出来了,你看你这嘴巴还跟以前一样馋,你还记得总让我偷我家的点心给你吃吗,你答应吃一次就带我去西山脚下钓鱼一次,结果有一次还钓出一只大王八……”
她口无遮拦,随心所欲,张正也是眉目含笑,神清气爽。
赵德海一看,嘿,自家辖区内的疯婆子居然跟老首长认识,小时候还有这么段渊源,无数种可能和点子立马从脑海中冒出来,嗯,看来以后还是要好好供奉好赵大妈这尊大佛才行!
白学习倒是没想这么多,她虽然好奇,但还是想让他们进屋说,或者上赵盼圆家聊去,她怕待会儿有群众来办事,他们站这儿侃大山不方便。
正想着,大门口忽然传来嚷嚷声——
“你们让我们进去,我们要找白干事!”
“白干事给咱们评评理,我儿子还没结婚呢,这名声可背不起!”
“白干事不是不让人造谣吗,我造谣别人我道歉了,那别人造我儿子的谣,她是不是也得管管?不能就这么让我儿子背上不清不楚的名声,他平时跟刘小娟连话都说不上三句,咋就能说他俩有不正当关系?这不是欺负我儿子这老实人嘛!”
白学习简直脑袋疼,这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刘婶子啊,刘小娟的事情还没搞清楚呢,怎么又跟刘冠军扯上了?诶,不过,等等,刘冠军……
她眼睛一亮,她的重点一直在刘小娟的婆家人身上,总觉得他们可疑,列出来的“可疑”名单里也确实没有刘冠军,她们甚至去走访过群众,大家都说刘冠军和刘小娟几乎没说过话,但是,凡事有个但是,刘冠军会不会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会不会觉得刘亚军抢走了属于他的人生?所以他也要抢走他的“东西”,让他蒙羞?
而这种时候,无能的人,就会找比自己弱的人下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老首长连忙问小白干事, “外面什么情况?”
赵德海的脸色非常难看,又黑又青的。刘翠花这几个妇女真是不看看形势,里头谁在, 她们就敢把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捅到台面上来,咱们枪林弹雨里过来的老首长是来视察工作,不是来看闹剧的!
真是胡闹!彻头彻尾的胡闹!
白学习倒是觉得没啥,刘小娟的事本来也不是闹剧,是很大的大事。
于是没有任何隐瞒,单独、小声地跟老首长说了刘小娟的事,重点强调了她的军属身份, 她其实不太满意刘所长他们对刘家人的态度,有点敷衍, 有点过分同情刘家人了, 要是能让同为行伍出身的老首长重视这个案子,说不定对刘小娟是好事。
果然,张正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荒诞, 现役军人的妻子怎么可以被这么对待, 这件事必须查个明白, 让他们进来说, 我倒是要好好听听。”
便衣有点犹豫, 外面一共十来个人呢, 要是里头混了一两个敌特分子,这可是非常危险的事。
赵德海也一个劲冲白学习使眼色, 要是老首长在这里出了事,他们所有人都要完蛋。可惜白学习现在就想把事情捅上去,不想让他们随意敷衍, 于是全程装瞎。至于外头那些人,都是在酒仙桥生活了一辈子的家庭主妇,说她们是敌特?那可真当她这两年的基层工作白干了哈。
赵德海眼睛都快抽筋了,又不能明面上阻止,心里都快气炸了,这白学习真是,真是比外头那群泼妇更气人!
“没事,都是群众,群众还能把我这把老骨头怎么着,让他们进来说。”
那群街坊一进来,刘所长他们也进来,街道办大院顿时热闹极了。
刘婶子也不管谁在,甚至压根都不正眼看赵德海这个一把手一眼,直奔白学习——
她对白干事有点生理性犯怵,主要是被她凶太狠了,她现在有点肌肉记忆,干啥都要先看一眼白干事的脸色,生怕说错话又被凶。
见她眼神里带着鼓励,她才敢大声说:“白干事,这件事我只能找你,你得帮我们正名,我儿子不能背这种名声,他还没结婚,清清白白一小伙子,还没正儿八经处过对象,你看看就因为这些嚼舌根,我家冠军原本说好去乡下相看的对象,人家都不乐意见了,你说说我儿子咋这么倒霉,啊?”
“就连个麻子姑娘都嫌弃他名声,我儿子可是清清白白啥也没干啊!”
“行了行了,先别吵吵,这事是谁说的?”
刘婶子指指背后几个中年妇女,“喏,就是她们,我们大院的钱婶子,隔壁大院的赵婶子,1号院的刘老六家的,我一开始都没注意,是今儿去上厕所,听见她们在厕所里哔哔,我就不服气,我非得给她们扯到你这儿来,你要还我家清白。”
那几个婶子高声回呛:“你当初造谣人刘小娟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哦。”
白学习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行了行了,没有事实依据传播这些不好的话,就是造谣,无论被造谣的人是男是女,都是非常不好的事。”
“我们有证据,咋能说没事实依据,我们可是看见好几次刘冠军和刘小娟说话,刘冠军还给刘小娟东西!”钱婶子说。
赵婶子补充:“这么大一大包衣服呢!还是棉衣,这年头谁家棉衣舍得送人啊?要不是没点关系我都不信!”
“就是,有一次还在胡同口给过她一个饭盒,那饭盒塞得满满的,沉甸甸的,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谁家那么舍得把吃的送人啊?”
听到这里,刘婶子脸色一变,她想起来是有那么几次,家里吃的东西忽然莫名其妙少了,一问冠军他就说是自己吃了,可她也没见他吃啊,更何况那几件旧棉衣,她确实挺长时间没看见冠军穿了,家里好像也没找到……
众人一看她脸色和哑火的样子,知道大概可能是被其他人说中了。
白学习也觉得,自己好像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张正好奇,加上也重视这件事,“赶紧把俩当事人找来,了解一下情况。”
很快,刘小娟和刘冠军都被叫来了,刘小娟正在河边捞柴,刘冠军也刚从车间下来,跑得一身大汗。
“领导,今天的事是我妈不对,她太着急了,其实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几个妇女呛:“解释啥,解释你给刘小娟送棉衣送吃食,我们倒是想听听,这到底咋回事。”
刘小娟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冠军哥,不用你说,我来说吧。”
“不,我说,不能这么诬陷你。”
众人交换一个眼神:看吧,都这么互相护着了,还说没关系,这谁信啊!
“其实我送棉衣是送给小娟的弟弟,她弟弟以前跟我在外头闲逛的时候,因为一些事受过伤,导致身子骨弱,一到冬天就咳嗽气喘没力气,冬天他家里困难没棉衣穿,我就把我的旧棉衣送几件给他,帮补一下,也是弥补我的亏欠。”
他顿了顿,继续道,“送饭也确实送过三次,但也不是啥顶好的东西,我姐夫在机械厂食堂当厨子,有时候会有一些剩饭剩菜,他们送我家来,我看刘叔家日子难过,全家老小就指着小娟来养,我心里不落忍,就想给他们吃两口有营养的。”
他一直颓丧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缝:“我妈一直跟刘叔家过不去,觉得当年是亚军顶替我的名额,其实真没有,他也跟我解释过了,我之所以一直过不去这道坎,我也说不清楚,可能就是不甘心吧……但大家可以放心,我跟小娟真没什么。”
大家顿时齐刷刷看向刘小娟。
“是真的,我跟冠军哥以前就认识,还没结婚的时候就认识了,他一直在努力帮我弟,我们之间没什么的。”
刘婶子一时间也不敢说啥,她怕自己再说错一句,儿子就真别想结婚了,以前大家都传她儿子身体不好,肾不好不能人道啥的,后来离谱到说冠军只有一颗腰子,现在又多了一条——只有一颗腰子还敢跟已婚妇女乱搞!
别说乡下麻子姑娘,就是二婚的麻子也找不着了啊!
白学习也分辨不出真假,只知道他俩神情和语气都很正常,但心里总是有个疑虑——刘老汉家对刘小娟怀孕的态度太奇怪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看”向刘小娟的肚子,可能是被外界声音吵到,胎儿的姿势动了动,她的角度正好能把身体各个器官看清楚,从上到下依次是头颅、颜面、心脏、脊柱、四肢,无论是骨性结构还是软组织看起来都很正常,然后是胎儿心脏也正常。
再看腹部,胃、肝脏、肾脏,膀……诶等等!
胎儿的肾脏数目首先是两颗,这是不会看错的,但左右肾却有轻微的不对劲:左肾相对于月龄和身体其它器官来说似乎有点过于大了。这种大小的差异其实非常非常小,尤其是在一个四个月的胎儿身上,身子都小小的,肾脏也没多大,两颗肾脏的差距自然也是微乎其微的。
但白学习做事非常仔细,她在生殖遗传科的时候见过一些例子,满心期待最终却只能因为这样那样的先天畸形引产掉,所以她每一次都看得非常仔细,非常小心,千万不能出现漏诊误诊的情况。
漏诊,让别人生下有问题的孩子,这是毁了一个家庭。
误诊,让别人失去好端端的孩子,这跟杀人无异。
所以,在发现这种几乎微不足道的差异后,她再一次定睛细看,这一看还真又看出问题来——左肾里头还有多个“葡萄串”样改变,非常非常小,右肾则是正常的。
即使这种异常是非常细小,非常不显眼的,但白学习的经验还算丰富,她可以肯定,这是明显的早期的单侧多囊肾!
多囊肾在临床上又叫PKD,是一种遗传性肾脏疾病,多在胎儿时期就出现,前期可能症状不明显,随着年龄增长会出现腰痛、尿痛、血尿、腰部肿物之类的,然后累及肾脏,出现肾功能明显异常、肾脏衰竭,甚至累及肝脏、肺脏、心脏等其它器官……最终导致死亡。
所以在做胎儿超声检查的时候,这也是一个需要排查的疾病,早发现早终止妊娠。
当然,疾病也分轻重缓急,像刘小娟腹中胎儿的多囊肾就还不严重,且只有一颗肾是多囊,另一颗是完全正常的,其实生下来也不是不可以。
白学习连忙摇头,现在不是想生不生的问题,而是赶紧想办法找到孩子生父是谁,她连忙将视线投向刘冠军肾脏的位置——那里一切正常。
说不出是遗憾还是失望。
多囊肾是遗传病,尤其是胎儿期就发现的多数都是父母一方或者双方有多囊肾,刘小娟未患病,刘冠军也未患病,那他是生父的可能就变得更小更小了。
“白干事,你看啥呢?”刘婶子感觉她落在自家儿子身上的眼神毛毛的。
“没事,大家先去找刘所长把今天的事情说清楚吧,以后还是改改这爱造谣的毛病,无论男女这只有疼自己身上才知道。”
“那我儿子没跟人乱搞吧?”
白学习无语,刘婶子咋听不懂人话呢。
赵德海嫌丢人,赶紧让赵大伟把人带到对面,别在这里碍眼。
张正看向白学习:“你觉得不是刘冠军?”
“应该不是,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
“为什么?”
白学习说不清楚,只简单的解释了几句,至于看见多囊肾则没提,提出来就是倒反天罡了。
“哎呀行了行了,张正你也是,老问问问,小白干事又不是老师,她没时间解答你的疑问,你不是说想看看我过得怎么样吗,走,带你去我家,我们家那院子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赵盼圆把人叫走,给白学习留下思考的空间。
白学习感激,但她也确实需要时间思考一下问题出在哪里。
***
不出半天,整个酒仙桥都知道赵盼圆居然是某位大领导的“亲戚”,原本背后还嘲笑她“疯病”的人,顿时都夹着尾巴进出,生怕惹了这尊大佛不乐意。
其实大家想多了,她要是无端打击报复别人的人,赵庆喜家兄妹俩现在就不可能还喘气了。“我一孤老婆子,不在意这些,他们爱咋想咋想。”
“那位大领导有爱人没?”
“这还用问,当然有啊,听说原本是一名护士,后来还在莫斯科留过学呢,可惜去世得早,俩人也没留下个一男半女。”
打探的人立马竖起耳朵,“那赵大妈您,有没有想……”
“你放什么狐狸狗屁,我把他当大哥,他也从来只拿我当妹子,再说了人家心里是念着前头的妻子的,我可不敢有啥想法。”
“不是,赵大妈你想啊,你现在年纪也不算大,他也正好需要个照顾的人,要是你去照顾他,知冷知热又能说上话,这不是主打一个互相陪伴嘛?”
赵盼圆白这邻居一眼,“烦死了,我这把年纪可不想再伺候谁,你爱去你去。”
那人不是谁,正是常大妈常六妹是也!“果真?”
“那我可就要替我那老姐姐问一句了,她也是年轻时候就死了男人,守了二十来年了吧,今年虚岁刚进五十,正是生活经验丰富又极有耐心的年纪,关键是身体倍儿好,不用打针吃药,照顾起人来那叫一个健步如飞,一点也不会拖后腿,要不你给寻摸寻摸?”
赵盼圆没想到这人居然这么没脸没皮的顺杆子往上爬,“我可不知道,我不管人家私事。”
“你咋能不管呢,你想啊,你是他妹子,那就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大哥这么孤苦无依,对吧?他饿了冷了总得有人做点汤汤水水吧,就是生病住院也得要个端屎端尿的人吧?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你心里也放心不是?”
“这到底是当保姆还是当老伴儿?”
常大妈眼睛一亮,“他想找保姆?那就更好了,当保姆好啊,比当保姆强啊!”
“每个月按时发工资,吃住全包,还不用受气,受气咱就走,走不了咱就往死里造坏老头的钱,给他买二十块一斤的猪肉,三十块一斤的牛羊肉,煮十分钟就让他吃,嚼不动?那好啊,咱带你上医院看牙去!给你牙弄坏,镶俩包金的假牙,让你有好吃的只能看不能吃。”
赵盼圆无语,没想到世界上还有常大妈这种追着给人介绍保姆的,以至于她都好奇起来,“你要介绍这老姐妹到底是谁,不会就是你自个儿吧?”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我家里忙,抽不开身。”她四下里一看,确保没人才小声说,“是我大姐。”
“你不是只有个姐姐,就是那谁……王永福的妈,王永福被抓之后你们不就闹翻了嘛,咋现在又好起来了?”
提起这晦气亲姐姐,常六妹就来气:“呸呸呸,我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不可能跟她来往,不要脸的玩意儿,自己不要脸,养的怪胎也是个吃枪子儿的劳改犯。当然,我这位大姐论血缘关系肯定不是亲的,她是我娘认的干娘的亲孙女,也就是街道办闫副主任的大表姐,知道吧?”
赵盼圆这些年浑浑噩噩,但也不代表她对一个街道上的街坊们一无所知。她说的这个闫大姐名叫闫凤娇,她有点印象。
“唉,我闫大姐也是命苦啊,二十出头就一直守到现在,不容易啊。”
赵盼圆嘴角抽搐,闫凤娇人如其名,长得娇娇艳艳的,年轻时候是一把好人才,酒仙桥一带不知道多少小伙子的梦中情人,但是,凡事有个但是,她咋听人说闫凤娇风评不太好呢?
据说闫凤娇这二十几年班是一天没上过,可却一天没闲着,处过的对象,或者传过的绯闻那叫一个多,反正就……嗯,赵盼圆不想从自己嘴里说出不中听的话。
“闫凤娇啥人你自己不知道?还想找张正,这是癞.哈马想吃天鹅肉呐,我说常六妹你缺不缺德,你给张正介绍这样的,当保姆我都嫌她事儿多!”
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常六妹被喷一脸口水,“哎呀你别以貌取人啊,有的人就是要相处才知道好不好。”
“这件事你信不信我告诉白干事,我让她狠狠批评你,让你跟刘翠花一起上思想学习班。”
“诶诶别啊,你是小学生吗你,吵不过就告家长,你个告状精!”常大妈觉着自己就是太贪心了,居然觊觎闫凤娇给的六块钱谢礼来说这媒,她就不该贪心。
“哎呀行行行,不同意就算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嘛,你就当听个笑话就行,我家里还有事先回了啊。”
赵大妈把门摔得震天响,“什么人真是……”
***
等白学习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赵盼圆越想越生气,专门上街道办找闫凤兰报备——事是这么个事,烦请你管好你大姐,别到处给人上赶着做保姆,要是惹出什么事我可不负责。
闫凤兰被臊得面红耳赤,连连道歉,她比谁都清楚自家大姐的德行,正是因为清楚,她们都好些年不来往了。
白学习跟着听了一耳朵,也是连连摇头,常大妈真是什么钱都敢收,什么线都敢牵啊。
闫凤娇此人呢,她只远远地看见过一次,算是她们同龄人里长得最漂亮、身材最婀娜的,不知道是不是没生过娃的缘故,光看背影的话还挺像三十来岁。因为外形出众,在酒仙桥也是一大风云人物,风靡程度那是杠杠的,就连白万富那样的对外妻管严遇到都要多看两眼。
“闫副您就放心吧,今后我们会帮忙多看着点的。”
闫凤兰感激的点点头,黯然离开。
“唉,咱们闫副主任明明这么优秀,性格好,做事认真,工作也努力,能力也强,偏偏一直升不上去,我看就是身边的糟心事太多,极品亲戚太多了,被拖累的。”
“可不是咋地,先是小姑子,后是常大妈常春丽,现在又是闫大姐,就没一个省心的。”
“等等,钱有文你说啥呢,闫副主任的小姑子可不是极品,人家就是大炼钢时候偷藏了一口炒菜锅,那也是因为一大家子人要吃饭,没锅不行,你别乱扣帽子。”王芝芝愤愤不平地说。
“得得得,我说错话了小姑奶奶。”俩人很快打闹起来。
白学习和李红梅、孙正义却笑不出来,他们还在琢磨刘小娟的事,查了好几天愣是没个突破的地方,着急啊。
“刘冠军说的刘小娟弟弟受伤的事我核实过,确有其事,而且那几件旧棉衣也确实在他身上出现过,现在也一直留在刘家。”孙正义翻着笔记本说。
李红梅接上:“拿吃食也确有其事,根据那几个街坊看见的时间我找到机械厂食堂,翻看过他们的菜谱记录,又去问过刘老汉一家,饭盒里的菜确实就是那几样,没错,三方说辞一致。”
不得不说李红梅是真的认真,一般人只想得到去问问刘小娟的娘家人收到剩饭剩菜没,她却不一样,她直接先去机械厂食堂问清楚那几天的菜谱,确定好剩菜是什么,再去问刘家人,完全杜绝了串供的可能。
“那他们之间就真没问题了吧。”白学习不得不相信,自己一开始可能又找错了方向。
***
事情暂时查不出头绪,但饭总要吃。
工作忙,白学习可不能再亏了自己,她先去菜市场买了两根小黄瓜,一点木耳和小米辣,再去拎拜托张姨买的肉,临近中秋节,猪肉愈发抢手,她早早的提前三天请人帮忙也只勉强抢到一块不怎么好的三等肉——也就是巴掌长一小条瘦瘦的没啥油水的里脊肉。
大家嫌它没油水,但白学习却喜欢,因为嫩啊。
回头,嫩嫩的里脊肉切成小手指大小的细长条,用少量花椒粉和盐巴腌制上。
“今天又要做啥?”
“小酥肉,干吃香脆,还能用来下面、煮砂锅菜、涮火锅。”当然,她敢做味儿这么飘散的好东西,也是因为中午看见胡大爷扛着鱼竿提着小桶回来,可谓是招摇过市。
胡家父子几个没别的爱好,就喜欢钓鱼,且水平比一般人要高些,每次钓到鱼都要大张旗鼓的做,那鱼香味儿和腥味儿弄得整个大院前中后十几户人家都能闻见。
在这么刺激和发散的味道掩盖之下,白家炸点小酥肉也就没那么出挑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肉需要自己买,但鱼是大自然的馈赠,偏偏这份馈赠每次都被胡家接到,大家多少心里都有点酸酸的,这一酸,注意力自然也不会放在后院的孤儿寡母这里。
“您就等着吧,保证好吃。”
老太太忍不住动了动嘴巴,咋感觉肚子里的馋虫又动了呢。“那你就只放花椒粉和盐巴,不放点别的,大料啥的?”
“调料越少越能最大程度的保留猪肉的香味,咱们这年代的猪肉就是香,白水煮都香。”
老太太懒得细究她的“这年代”,她一边烧火溜昨天吃剩的馒头,一边说着最近的新鲜事。
“大流氓周永家那小闺女真要结婚了,对象不是以前来闹那个。”
“为啥,卸磨杀驴了?”
老太太白她一眼,“你傻啊,他们能为了房子这么闹,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婆家,要真结婚以后还有的闹。有共同利益的时候能做利益盟友,利益分歧的时候对付外人那些招数同样能用在她身上。”
“最后啊,她妈托人找了个孤儿,说是父母都没了,年纪倒不算大,在污水处理厂工作,脏是脏一些,但胜在听话,这不,马上就要结婚了。”
“那也算得偿所愿。”周家母女求仁得仁,动作快准狠的找了一个上门女婿,唯独“苦”了潘文宝,好容易来一段黄昏恋,结果好处没捞上还被打上“捞男”的标签,最近都臊得不敢出门。
“这叫啥,想吃绝户也是有风险的。”
白学习一边听,一边把嫩黄瓜削皮,拍成碎段,洗干净的木耳焯水,剁点小米辣,抓一把昨晚吃剩的花生米,蒜泥、油泼辣子、香醋、酱油……随便一搅拌,一盆鲜嫩可口的下饭凉菜就好了。
“对了奶,咱们街道的闫凤娇,你知道不?”
“知道,她又出啥幺蛾子了?”听说她居然撺掇常六妹那个见钱眼开的去给自己保媒拉纤,拉的还是张正那样的人物,顿时整个人都气笑了。
“她真是牛屎虫拱山——不自量力。”
白学习一个没绷住,笑喷了,“您老这嘴巴。”
“也不看看人家小张正是谁,人家做了多大贡献,人家门前的屎壳郎看起来都比她体面。”
好吧好吧,白学习不敢再聊了,再笑就没力气干活了。
此时,肉也腌好了,磕俩鸡蛋和在面粉里调成稀糊,能用淀粉肯定更好,玉米淀粉红薯淀粉或者专门的酥肉粉,奈何家里没有啊,只能因地取材有啥用啥了。
就这,用白面做菜,都属于奢侈中的奢侈,不敢给外人看见。
那边,老太太把锅洗干净,油锅烧热,白学习就开始一条一条的往里下裹满糊糊的肉条。
随着一股奇异的香味,一条条黄灿灿脆生生的小酥肉就出锅了!
这也太香了!
俩人没忍住先“嘶哈嘶哈”来上几块,差点把锅给炸糊了。
“啧啧啧,学习又吃啥呢,这么香,怕不是要香死我?”侯烨刚下班走到中院,使劲嗅着鼻子走不动道,他累了一天容易吗他。
白学习装没听见,她算是发现了,处熟之后侯烨就是个没脸没皮的,你越搭理他越来劲。
“咱们的白大厨神,能不能让我尝一口,就一口,我给你钱,先卖我一毛钱的,行吗?”
“想吃找你媳妇儿去。”
侯烨马上就要结婚了,他跟他对象谈了几个月,了解得也差不多了,破烂侯也自觉的搬到“藏宝阁”里住,把原来父子俩住的房间腾出来,前几天刚找人来简单的装修过,粉刷一下墙壁,通通烟道,跟女方家也谈妥了彩礼,计划过完国庆节就结婚。
“我媳妇儿没这么好手艺啊,学习,白姐,我的亲白姐,你就卖我一点成不,三毛钱的,不,五毛钱的成不?”
“哐当”一声,白家的窗户开了,一只小碗递出来,里头静静地躺着大半碗刚出锅的金黄焦香的小酥肉……当然,白学习也没拒绝他的五毛钱,心安理得收下。
“喔喔不错不错,表皮嘎嘣脆,内里的肉却还是嫩的,白姐你咋做出来的?中秋后教教我媳妇儿呗?我给她交学费。”
“成啊,学费三十。”
“得,抢人吧你就。”
……
其他人:还可以买现成的吃?
但五毛钱着实贵了些,现在的三等肉也就六毛五一斤,五毛钱都快够割一斤肉了,让他们花钱买半碗小酥肉,那可舍不得,舍不得。
“不过,人家学习不光用肉,我闻着还用了鸡蛋和白面,还有清油,这哪一项不是金贵的?”
“算了,还是闻闻味儿行了。”
也是巧了,快要吃完的时候,蹭饭大户乔成蹊又来了,这次也没空手,只是看起来有点憔悴,胡子拉碴,衬衣也像腌菜似的。“你这是刚下火车?”
“嗯,商店临时接到任务,阳城那边的古庙修缮出了点问题,我跟钱师傅一起去的,一直在那边忙着,你这边没什么事吧?”
“没事,都挺好。”但有八卦肯定还是要分享的,最近发生这几件大事,每一件拎出来都是很有趣的谈资。
白学习叽叽喳喳的说,他就静静地听,听到诧异的地方会挑眉,听到啼笑皆非的地方就摇头叹气,话不多,但她的每一句,他都学会了回应。
不错,进步很大,就是要多张嘴,多说。白学习有一种亲手给自己雕刻一个完美对象的成就感。
“嗯,这还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
男人侧首,她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鼻子真好看,真挺啊,真行啊……打住打住!
“没什么,就是说你最近都不用去外地了吧?”
“嗯。”
“那要不,改天我们去火车站或者潘家湾转转?”白学习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捡漏,她也想去淘换点家里能用的,逐渐给家里的软装弄起来,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好好拾掇自己的小家呢?弄得干干净净的,漂漂亮亮的,每天回家心情都好。
就连白天天现在也跟白万富闹着要搭一个二姐这样的小阁楼,说什么要“隐私空间”,把那两口子闹得没办法,就快松口了。
“行,你有空叫我。”
等老太太推说要出门消食,乔成蹊忽然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个手帕包。
“这是啥?”
乔成蹊耳根子有点红,但他自认为她看不见,“嗯,就是一块手……手表,你试试合不合适。”
他说话居然都有点结巴了,怎么说呢,这比当初去见钱师傅紧张一百倍一千倍。
白学习心跳也有点快,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送自己手表,这年头手表是个大件儿,很多工人家庭都要攒几个月才舍得买,只有到了要谈婚论嫁的青年男女才会送这东西。
手帕打开,里头的手表是明显的女士款,表带是棕褐色小牛皮,看起来柔软度正适中,中间是系着一块长方形的玻璃表盘,表盘一圈还镶嵌着亮闪闪的……钻石?
“我师父说是钻石,但不知道是什么品质,这次我们去阳城,在路边一名急等看病的人手里收的,他说这只表是他祖母留下来的,他祖母曾在沪上的商行工作过几年,不知道是哪位落魄富家千金去典当之后无力赎回,商行发不出工资后就把这些不好出手的小物件送给他们抵工资。”
白学习仔细看,说实在的她两辈子都没收到过也没买过带真钻石的东西,所以也看不出品质啥的,听他这么说也只以为是普通钻石。
但无论品质怎么样,看是真好看啊,戴在手上亮闪闪的,既有种职业女性的干练,又带着点小精致,“真漂亮。”
棕褐色的牛皮表带落在雪白的腕子上,她的腕子不是非常细,但看起来就是显得有种力量感和高智感。
白学习笑笑,然后在他惊艳的目光中取下手表,推回去:“我戴不合适。”
乔成蹊连忙说:“合适。”
“腕表是送给对象的。”他这人啥都好,就是在追求女孩子这件事上磨磨唧唧的烦人,她决心好好治治他这毛病,治不好她可不谈,高低再钓他个三年五载的,反正她年轻,她耗得起。
谁知道乔成蹊脸一下子涨红,看着她的眼睛:“那你可以做我的对象吗?”
“啊?”不是,说好的磨磨唧唧,说好的要治治呢,咋你就打直球了?
“我其实一直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处对象,虽然我现在给不了你很好的生活,但我会努力。”
白学习一下子卡住了,看着他真挚的双眼,明显的紧张和期待。
可能是沉默的时间太长,他更紧张了,“我不着急,你好好考虑,我先回去,考虑好了再告诉我。”
一紧张,连老太太那头都忘了打招呼。
“嘿你说成子这是咋了,跟有狗在后头追似的,跑啥,我还说让他带点酥肉回去,明天中饭就不用做饭了。”
白学习平静下自己的心情,有点懊悔自己刚才为什么半天不说话,她不是犹豫,她确信自己也有点喜欢他,她也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按理来说应该同意才对,但刚才他的直球打得太快了,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居然……被个青瓜蛋子给难住了,真是有损当姐姐的威严!
不过,手表他也没带走,白学习看了看,表面的玻璃有点磨花了,但不影响看时间,显然是被人精心擦拭过,就连背面和侧面的缝隙里也一尘不染,他应该是精心擦拭了很久,很久。
就像在擦拭那些有故事的文物一样。
***
“怎么样学习,刘小娟那头有消息没?”
白学习摇头,众人唉声叹气。
整个酒仙桥街道办最近最头疼的就是这件事,时间拖得越久,对刘小娟身体越不利。
她甚至使出了大海捞针的战术——对每一个在刘小娟周围出现过的男性,都努力“看”他们肾脏区域有没有异常,但自己的异能也是有限的,一天顶多用几次就累得精疲力尽,再用就失效了。
而且,总盯着别人那个地方看,也让人毛毛的,她又不是女流氓。
“要我说,刘小娟肚子里的孩子,要实在不行就先……处理掉吧,拖得越久,对她伤害越大。”赵德海说。
众人沉默,毕竟这是别人的身体,别人的孩子,他们局外人没权利说这种话。
“我听说她一定要找到那个人才肯,但要是一直找不到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不行就学习和红梅,跟着闫副主任上刘家去,好好做做她的思想工作,你们女同志嘛,好说话,以前给常春丽也做过,有经验……”话音未落,外头就传来“噗通”一声。
赵大伟连忙开门,就见门外跪着一双老人,分明是刘老汉和刘婆子。
“求求你们,求求领导,别让小娟打掉孩子,别打,别打啊……”
大家连忙将人拉起来,“有话好好说,别整这有的没的,怪吓人。”
赵德海也被吓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怎么着他们了呢,“胡闹!”
“求求领导别让小娟打孩子,这个孩子一定要保住啊,这是我们老刘家唯一的希望啊,求求你们了。”刘老汉老泪纵横。
众人一脸懵:“这孩子又不是你们家的,咋就成你家的希望?”
老两口顿了一下,脸上像打翻了调色盘,露出一种似悲伤,似绝望,又似欣慰的神情,复杂到极点。
“我……这……我们家……唉!”
“他们家有遗传性的不育症。”刘所长站在门口说。
白学习一整个傻眼,“遗传性”和“不育症”是这么连在一起用的吗?
在这件事之前,白学习对刘所长感观其实还不错,他性子粗犷但确实是一位好公安,但在刘小娟的事上,俩人分歧是真的大。
刘所长看她一眼,“我知道白干事最近跟我分歧很大,但这件事,我们需要再商量,你可能需要知道一些真相。”
事情是这样的,刘家的不育症准确来说是从刘亚军这一代开始出现的,刘亚军从小就体弱多病,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出现腰痛、尿痛甚至尿血的症状,找到一个老中医看过,人家说这是先天性的肾虚,以后可能没有生殖能力。
钱有文疑惑:“刘亚军是真的不育症?你们会不会是搞错了?”
“错不了,我们从小带他看过很多大夫,小时候别的男娃尿尿能尿一米多远,他尿湿鞋,尿线又细又分叉,人家都说了这就是肾不好,腰子不得力,以后要不上孩子。”
信息太过离谱,以至于白学习的神情很平静,真的,越是信息落后的地方,人的医学素养越差,越容易上当。
刘家老两口可不管他们自己下的“诊断“对不对,继续诉苦:老大瘫痪在床,要是老二再传出不能生育的毛病,那咱们家可就完了,还不得被那些黑心肝的欺负死啊。”
“那你们家不是还有老三嘛。”
“老三不是亲生的,是我们从城西那个大垃圾场抱回来的,你看这是我们的收养证明,当时上户口是找王刚,也就是现在的王副主任给上的,他没问是不是亲生的,我们就没说。”
王刚:“……”
敢情这前因还跟街道办工作失误有关?王芝芝觉得信息量太大了,她一下子捋不过来,想到什么,忽然大声问:“所以,你们这么多年不仅没让刘亚军去大医院检查,不仅把消息隐瞒下来,还让他娶了媳妇儿?”
老两口低头。
“等等等等,你家那些事先不提,你们这样的行为,是明知故犯,坑了刘小娟啊,你们知道吗?”
李红梅那么好的脾气都给整得火冒三丈,“我们调查这么久,你们怎么不说,你们这样对得起小娟吗?你们家现在可是她一个人在养着,你们……你们……”气到说不出话。
“是我们对不住小娟,是我们罪该万死,所以她在外面跟谁好,都随她,我们也不敢管,不敢问,怀上了其实……其实……也不算坏事。”
所有人,包括赵德海在内的人,犹如五雷轰顶。
真的,他们在酒仙桥见过的幺蛾子也不算少了,但像刘家这么妖的,属实第一次。
“敢情你们还支持她去外面找,好给你们家延续香火?”所以当发现刘小娟怀孕后,他们不仅没反对,没抗议,没意见,还罕见的达成了“装聋作哑”的统一,想要拖到孩子出生。
老两口低着头,没否认。
别说白学习这个二十一世纪的人,就是这个年代深受“男丁”“香火”毒害的王刚,也觉得离谱,“你们的想法太离谱了,太不做人了!”
刘老汉缩了缩脖子,“我们心里知道自家人的身体情况,当时验兵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亚军去体检,谁知道他说想去试试,反倒验上了,所以他刘婶子记恨这么多年,隔三差五就跟咱们吵架,咱们也只能认了,谁让咱们是占了品便宜的人呢,总不能还卖乖吧……”
“你们家人还怪好的嘞!”钱有文冷哼,“你们这样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牛,特聪明,特会将计就计,简直是一石三鸟,对吧?”
一来,刘家白得了个孙子,从小谁养大的亲谁,将来也只会把他们当亲爷奶孝顺;二来,只要对外坚称是刘亚军的孩子,就能堵住外人说他不会生育的嘴,给儿子保全了男人的脸面;三来嘛,刘小娟自知理亏的话,这一辈子只会在老刘家心甘情愿又满含愧疚的当牛做马,她但凡说一个不字,都是她不知感恩,明明她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全家都原谅她了,她还想咋地?
老两口低着头,老实巴交。
一直平静地看着他们作幺蛾子的白学习,看向门口站着的年轻男人,却忽然笑了,“不好意思,你们算计一场,算计错了,因为你们压根没想到孩子是谁的。”
第58章
“孩子是谁的?”
“那得看门口这人是谁。”
顺着白学习的手指, 所有人看向门口,那里站着一名身穿绿军装的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 眉目清秀,清瘦得很,看起来身体底子不太好。
她当然知道他是谁,当时领结婚证的时候还见过的。
“亚军?亚军你咋回来了,也不跟爸妈说一声。”刘老汉跑过去拉着儿子,又惊又喜。
喜的是儿子回来了,惊的是, 他们刚才说的话被他听见多少?亲生父母背着他谋划让他认下绿帽子,这个行为怎么看怎么奇葩, 哪怕是打着为他好的名义也站不住脚。
“是小娟给你打电话吧, 电报没这么快,这个败家……又不是多大事儿,咋就给你打电话了呢,这得多费钱, 你看看你为了这么点小事急匆匆赶回来, 火车票也要花钱, 这, 这……”这么老些钱要是买成吃的喝的给他们, 全家都能好吃好喝俩月, 回来,回来干嘛呀。
真是太费钱了, 太不会过日子。
整个刘家,谁也不希望刘亚军回来,谁也没想到刘亚军会忽然回来。当时刘小娟听白干事的给丈夫打电话, 而不是发电报,也没想他会回来,只是想告诉他一下,谁知他接到电话第一时间就回来了。
部队距离书城很远,接到电话后第一时间向部队请假,在火车上熬了三天两夜的刘亚军脸上闪过一丝疲倦,“我要是不回来,你们是不是就要逼小娟走上绝路了?你们当时让我匆忙回来结婚,就是为了骗她的吧?”
当年他好好在部队上,谁知父母却硬装病逼他回来,说是母亲病重,再不回来就见不上最后一面了,还提前让他把结婚证明打回来,说要是看不到他成家,母亲死不瞑目……呵,刘小娟只在结婚当天见过他长什么样,就这样跟他走入了婚姻,哪怕是这年代大多数人都是相亲结婚,但也没这么快的。
众人的目光在刘家老两口身上,耐人寻味呀,敢情他们是两头骗,既骗儿子,又骗儿媳,就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促成婚事。
这可真是刷新大家对“老实人”的认知啊。
刘婆子有点不大自在,脸上讪讪的:“嗐你这孩子,啥骗不骗的,一家人过日子不兴说这个。”
刘亚军的疲倦浓得化不开,他的眼睛是红的,眉头是紧皱的,一路的奔波不是为了听他们说这些。“爸妈,你们先别否认,先回答我,你们是因为笃定了我不会生育,所以才极力促成我跟小娟,让她来做我的妻子,对吗?”
“你说啥呢,先回家,有啥咱关起门来商量。”
“有什么是不能当着小娟的面说的?”
刘老汉一张老实巴交的脸上写满不高兴:“这,这,你咋还向着外人呢,我们也是为了你好,既然你听见了,那我们也不瞒你了,不知道你还记得不,小时候我们带你看过很多大夫,人家都说你不能生育,我们一直瞒着你,就想着等你再大点,能接受了再说,后来……”
“呵,哪个狗屁医生说的我不能生育?”刘亚军冷笑一声,“小娟肚子里的孩子明明就是我的。”
“你胡说啥,咋可能,她那肚子最多也就四个多月,你可是走了五个月了,这对不上。”
“那是因为她天天在家给你们当牛做马、当老妈子,因为她天天起得比鸡早吃得比猫少,她在的时候你们顿顿二合面窝头配咸菜,她一回娘家你们就割肉吃饺子,这才导致她营养不良,怀的胎儿也偏小。”他扯了扯嘴角,“当然,更重要的是,我相信她的人品,不是你们以为的这样。”
刘婆子一脸紧张:“哎呀没有的事,你瞎说啥呢,家里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怎么吃得起肉和饺子,你别瞎说。”
“呵,我瞎说?我在这个家里长大,我清楚你们的为人。”父母最会装穷叫苦,也最小气,两个姑姑没结婚之前,他们吃啥好的都会背着她们,后来姑姑结婚了,每次回娘家他们就要絮絮叨叨家里的困难,每次都把俩姑姑听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省吃俭用给他们买这买那,结果人家买来的东西他们偏不拿出来吃,结果她们前脚刚走,一家子后脚就吃上了。
当然,他们这种小气也不是专门针对嫁出去的姑姑,还有几个子女。别人家的父母都是自己舍不得舍不得穿要省给孩子,他们则是当着孩子的面念叨家里多苦多难,转头趁着孩子上学躲在家里开小灶,熟食店的烧鸡、猪头肉、又油又甜的点心,什么好吃吃什么,这种“小灶”就连瘫痪在床的大哥也没得到半分“优待”。
刘亚军绝对不会相信他们没苛待刘小娟的话,他非常清楚。
“我走之前你们答应好的,说会好好待她,会改掉这个坏习惯,现在你们就是这么改的吗?她是个孕妇,她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孩子,你们就让她大雨天去捞柴,到处给人做帮厨?”
“不是,那你你确定她肚子里……”刘婆子都顾不上前面的指控,结结巴巴地说。
刘亚军冷笑一声,“我们领证那天有没有同房,这不该问问妈你自己吗,你在我的饭里下的给母猪配种的兽药,你自己忘了吗?”
刘婆子神色尴尬,其他人目瞪狗呆!!!
啥啥啥,咋回事咋回事?刘婆子这是干了啥好事儿,居然给亲生儿子饭菜下药!!还是下配种的兽药!!!
下药这种事,电影里都不敢这么演!
关键是,她儿子不是常年体弱多病吗,用这种狼虎药就不怕把儿子弄出问题,直接嘎嘣……哎呀,这妈你说她到底是爱儿子呢,还是不爱儿子呢?
“我……我也是没办法,你们要是不圆房,你这一走她的心要是野了咋办,总得让她成为你的人,心才会向着你,才会向着这个家啊,我的儿啊,亚军啊,妈这也是没办法啊,为了这个家,我跟你爸你大哥都是废人,你弟还要上学,要是没个劳动力,这是要让我们活活饿死吗?再说兽药这事,要是能找到正经的人用的,我也不想用兽药的啊,这不是没办法嘛。”
刘婆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家里日子这么难过也不是她想的啊,她也想像刘冠军一样一门仨工人,有房有自行车还有存款,半个月总能吃上次肉,可是她能吗?谁天生下来就喜欢过苦日子啊,她也不想的啊,没办法啊!
刘亚军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紧,深吸一口气:“那我这些年寄给你们的津贴呢?我从入伍那年开始,每个月津贴一分不留全寄给你们,可是娶小娟的时候你们以没钱为由不给彩礼,彩礼钱还是我找战友借的,婚后我津贴照寄不误,小娟那里一分没留全交给你们,这些钱都哪里去了?难道还不够你们在家吃饱肚子吗?”
眼看老两口还要否认,刘亚军沉声道:“你们如果还要否认的话,那我这些年寄钱的单子还留着,可以找出来看看,实在不行邮政所应该也还有记录,每个月寄了多少咱去算一下,看到底够不够你们开销。”
白学习其实是知道他的,他在部队上的津贴不低,因为他虽然体能差点,但脑子好使,在部队上做出好几样能提升战斗力的新发明,还立下了功,这些对津贴都是有加成的。
她接茬道:“按照去年书城市统计局的公开信息显示,去年普通工人的月平均工资为38块3毛,刘亚军寄回家的津贴都快赶上两个工人的工资了,因为是军属和困难户,你家老三上学也不花钱,你们和老大的吃药钱也是红医站减免了一部分的,你们怎么能说日子过不下去呢?”
老两口张了张嘴,不敢再嘴硬。
此时的白学习可以肯定,自己从一开始就大错特错,她一直忘了问刘小娟和刘亚军有没有夫妻之实,以为这年代的人都保守,不到婚后不会发生,再加上领证那天上午领证下午就走了,她就以为……所以从没想过刘亚军其实就是孩子生父!
而她这么肯定的原因也很简单——刘亚军也是一名多囊肾患者,他的多囊肾也是左侧。再结合刚才的谈话,他和刘小娟其实是发生过关系的,多囊肾只能说肾脏不好,跟不育症没有半点关系。
“以前的事我也不提了,既然大家都在,也请街道办工作人员和各位街坊邻居们帮我做个见证,我刘亚军在此澄清两件事:第一,刘小娟和我是合法夫妻关系,她肚子里孕育的是我们俩人共同的孩子,请大家不要再污蔑她。第二,当年征兵体检,我的体检报告没弄错,我平时确实有点小毛病,但那个时候所做的体检项目确实也是正常的,具体的专业问题我解释不清楚,但我确实没有弄虚作假。至于这两点事实,谁要是再质疑的话就请拿出证据,要我拿出证据?对不起,我不会奉陪,谁主张谁举证。”
“啪啪啪——”是白学习鼓掌。
然后,王芝芝、李红梅、钱有文、孙正义……大院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巴掌声。
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水落石出,真相是众人没想过的,但也是最好的结局。
等人一走,王芝芝眼里冒着泡泡说:“妈呀这刘亚军真牛,别看他长得瘦小,却是个真男人,我可真是太喜欢兵哥哥啦,我好想谈一个……哎呀刘学东你要死啊,撞我干嘛!”
刘学东哼一声,“让你做白日梦。”
俩人不知道又闹什么矛盾,大家已经习惯他们这种小孩变脸式的相处模式,“这刘家老两口,啧啧……”
“以前还说是老实巴交,可我咋看咋觉着鸡贼呢,幸好刘亚军没问题,他要真不能生育的话,他们这不是坑了刘小娟吗?”
“要真让他们一石三鸟得逞,刘小娟这日子可难过咯。”
李红梅忧虑地说:“唉,要是刘小娟没怀上,说不定刘家老两口会打歪主意,让她……诶,你们说我是不是把人往坏处想了啊?”
“这可不好说,不是咱们往坏处想,实在是他们太自私。”
“你看看刘小娟累成啥样,一天跟个骡子似的,身上却没一件好衣服,没一双合脚的鞋子,可明明人家刘亚军寄回那么多津贴呢,他们手里的存款搞不好是他们大院最多的。”
“真不知道他们图啥。”
白学习也沉默了,图啥,她也不知道,反正刘小娟是挺可怜的。
“学习,他们家的事咱们还管不管?”
“先看看刘亚军怎么处理后续,他要是处理不好,自己立不起来,咱们介入也没用,要是能处理好,咱们看着就行,别插手。”过日子终究是小两口过,关键还得看他们。
回到家跟老太太一说,把老太太气得骂娘,“一家子自私鬼,就守着他们的存款过去吧!”
“他们家能养出刘亚军那样的子弟兵,真是歹竹出好笋。”
白学习笑笑,“所以啊,以后谁要再跟我说老实人,我都不信。”
接下来几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学习觉得乔成蹊都躲着她,似乎他不来她就不会拒绝他似的。
她也没时间管他的少男心事,刘小娟的事情忙完之后,她的其它工作还得继续,来到单位先到对面的咸菜组溜达一下。
“怎么样,能适应不?”
“可以,很好的。”说话的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同志,短短的毫无造型的头发,黝黑的皮肤,沧桑的神情,这就是刚回城的知青孙如萍。经过几天培训,她已能完全接手潘玉莲的财务工作。
“行,你要有啥困难就跟秦奶奶说,跟我说也行,有不懂的多问多学。”
“好,谢谢白干事,我会努力学习的。”
“对了,要是生活上有困难也可以跟我们反映,我们会尽量帮你想办法,别气馁,谁都是这么过来的。”
孙如萍眼睛一红,眼泪簌簌往下掉,“谢谢你们,要是没有你们,我……我……”
白学习拍拍她肩膀,赶回办公室上班,她心情还是不太好受。
事实是,孙如萍真实年龄才25岁,但因为插队的地方实在是太艰苦了,听说喝的水里都是黄泥浆子,长年累月的繁重劳动让她变得又老又沧桑。白学习记得李红梅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说她以前完全不长这个样子。
“那时候的她,皮肤雪白,眼睛虽然不大,但也不像现在双眼无神,身上也有点肉,不像现在……唉!要不是五官还有那么点像,我都认不出来。”
李红梅家跟孙如萍家就在一条胡同里,小时候也曾见过这个大她几岁的姐姐,还在一起玩过,她都没认出来,其他街坊更是,听说她第一次回家那天,还被同一个大院的邻居当是进城来讨饭的盲流子。
孙如萍在乡下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已经写在她的脸上。
“听说鲁香花大姐没见到她之前还想给她介绍对象,见了真人一下就卡壳了,孙如萍比她还老……这次要不是她哥哥出事,她可能都回不来。”
“已经发生的咱们无法改变,现在唯一能帮她的,就是让她自己好好掌握一项技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先尝试着养活自己,重新走进社会,其它的再说吧。”
嫁人生子,也得先养活自己再说。
“孙如萍以前是初中毕业对吗?”
“对,她十五岁初三毕业就下乡了。”
十五岁,正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去到千里之外偏远又落后的村寨,除了自然环境的恶劣,还有来自人类的恶劣和危险,一待就是十年,一般人也很少能吃这个苦。
“说来她爸也是挺心狠的,那么小就让她去,这么多年也没管过她死活,现在儿子死了要人端屎端尿的时候终于想起乡下还有这么个闺女,唉,要我爸可舍不得我吃这个苦。”王芝芝的父亲,那是真宠她。
家里只有她一个闺女,钱也是要多少给多少,即使学习成绩很差也想法子找门路给她上了高中,高中毕业后又找门路来当临时工,平时更是没少给她零花钱。六个年轻人里,经常买新衣服新鞋子的是她,上班第一天就骑自行车的是她,除了吃的白学习略胜一筹,衣食住行就她最好。
更关键的是,王爸爸一点也不催她找对象,一点也不!
李红梅都忍不住羡慕道:“这世界上像王叔叔这样的父亲可不多。”
王芝芝骄傲得跟只小孔雀似的,“那可不,我爸最疼我了,人家闫阿姨给他送的吃食他都要带回来分我一半。”
钱有文像是闻到鱼腥味的小猫,“哪个闫阿姨?”
“我也不知道,就我爸说的,他一朋友,最近老给他送吃送喝,估计也是想跟我爸搭伙过日子吧。”
“啊?!”
“咋,我爸那么年轻,那么帅气,那么英明神武,再婚不是很正常吗?”
钱有文咽了口唾沫,一瞬间不知道说啥好了,这王爸爸可真是,真是……王芝芝也挺想得开的。
大家插科打诨几句就过去了,上午要去做知青动员工作,还有几名青年不愿下乡,上面又催得急,下午白学习要写一份汇报材料,因为明天一早要跟闫凤兰上区里开会。
路上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要怎么增加就业,不为别的,因为按照历史的车轮来看,不用多久就要有八百万知青回城了,现在孙如萍能靠潘玉莲让出一个岗位,但以后近千万的“孙如萍”又去靠谁?这些青年要是不解决他们的就业问题,将会成为家庭和社会的负担,还会带来很多治安问题。
但这些走向闫凤兰是不知道的,在她看来就业问题虽急迫,但没有这么急迫。
“唉,要是能多办几个厂就好了。”这么想着,她看向一起出门做动员的闫凤兰,“闫副,咱们街道还能不能再办几家街道企业?”
街道企业跟各种手工业小组还不一样,街道企业属于小型集体企业,可以算是挂靠在街道办名下,要给街道办交税和管理费的,而交了税和管理费,就能成为街道办的资金,就能改善办公条件,能帮助更多的困难户,甚至办更多的企业,解决更多的就业问题。
但现在的关键是,办企业要钱,要指标,至少要有个想法才行,不是蒙头就干。
“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想着,咱们应该进一步发掘辖区内群众的技能和智慧,能不能办出一所大家走出家门就能上班的企业。”
“咱们这里能干啥,居住在这边的人口也没啥特别的技能,有专业技能的都在国营单位上班,谁也不愿出来。”
白学习想了一圈还真是,辖区内有两名八级钳工三名七级钳工,以及各种工种的高职称人员,但这些人是不会流落在外面的,之所以没有工作,可能就是没有一技之长的人。
忽然,她想起个人,“赵大妈不就会做点心吗?”
“她做的点心连老领导都夸,前几天区里还有人下来专门买了一些回去,这就叫慕名而来。”
“那赵大妈的技能也不适合办企业啊,总不能为了她一个人办一个糕点厂吧。”闫凤兰随口一说。
“能啊,咱们先不办厂,先办点心小组,找几个人先把架子搭起来,边干边想法子边解决问题,要是以后效益起来了咱再扩大规模,变成真正的点心厂糕点厂也不是不可能。”
“闫副您想啊,咱们现在谁家不想吃点糕点点心啥的,老人小孩都想吃点甜甜嘴,工人上了一天班也想吃点有油水的补补,但苦于供销社和副食品商店也没有这么多供应,每次为了买到点都要老早去排队,这种供不应求的趋势接下来很多年都会保持,咱们要是加进去做点心,那不就相当于直接捡钱嘛?”
想起自家生病的儿子想吃桃酥,她排了很久的队愣是没买上那种失望,闫凤兰看了她一眼,“其实你早有想法了吧?”
白学习笑笑,“自从看见病好后的赵大妈,我就有这想法,不想让她闲下来,就像秦奶奶一样,不能闲,人一闲,就会乱想,就不开心,五六十岁咋了,五六十岁正是闯荡的年纪,武则天六十七岁才登基称帝呢。”
闫凤兰被她说得无言以对,只得投降:“行行行,你想逼她们出来闯荡,那你先写个计划出来,正好明天会上拿去讨论,看看可行性。”
有了这项重要工作任务,白学习一整个下午就没站起来过一次,一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涂涂改改……
“同志,领结婚证是在这儿吧?”
白学习抬头一看,“进来吧。”
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之所以没叫他们“一对儿”,是他们看起来不太像同龄人,女方看起来二十三四,男方却只有十八.九岁,明明生理年龄差距不大,但生生就是有两代人的感觉。
再说吧,看外表也不亲近,中间像隔了十万八千里,不太像情侣或者小夫妻啥的。
“你们要领证?”
男人没说话。
“对,我们领证。”女人从包里掏出俩人的资料,户口本、介绍信,白学习只看一眼就皱眉。
“谁叫廖正刚?”
空气里沉默了0.001秒,男人举手,“我,我叫廖正刚。”
白学习上看下看觉得离谱,证件上的廖正刚是29岁,可眼前的男人,或者说男孩更合适,估摸着连20岁都不到,这是当她眼神不好使?
有点过分了哈。
“我见过廖正刚啊,不长这样。”她其实没见过廖正刚本人,对这人也基本没啥印象,只是看过他的资料,知道他好像是某个厂的技术员,印象模糊,不太具体。
她是诈他的。
果然,小孩就是不经诈,立马就慌了,说话也结巴起来:“我,我……我也是来帮忙,我……”
“你叫什么名字?”
“廖正海。”
“行,廖正海是吧,你知不知道龙国婚姻法规定,结婚必须双方自愿、且共同到场才能颁发结婚证,不能由他人代领,你不仅企图代别人领领取神圣的结婚证,还涉嫌违法使用他人身份证件,是犯法的,知道不?”
廖正海立马吓得缩着脖子说:“对不住,是我不对,嫂子你就让我哥来吧,这事我真代替不了,我领的也不算数啊。”
“你看看你,一大男人胆子咋这么小,你哥现在还没到家,你不跟我领谁跟我领?”
“可我哥也说了他不是故意回来晚的,是在外出差实在回不来,你就不能再等几天吗。”
“等等等,这咋等,这……”女人说到这里,看向白学习,似乎是想起什么,连忙刹住话题,“同志啊,是这么个情况……”巴拉巴拉。
女人说自己叫方红星,是南边郊区的农民,跟和平区酒仙桥街道第一居委的廖正刚是自由恋爱,现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双方家庭也比较认可彼此,所以就打算结婚了,但说好的来领证的日子,据说还是请谁谁谁算过的黄道吉日,错过了就要等三年,廖正刚却出差没能赶回来,她就只能让小叔子廖正海来帮忙代替他大哥领证。
“反正我们已经处过了,感情也好,也没啥不合适的,双方家庭也知根知底儿是吧?好好的黄道吉日,错过了也不好,会影响咱们小家庭的运势的,所以啊,就想着……是吧?”
白学习上班这么久,第一次遇到让人代领结婚证的,还是这种荒谬的理由,自然不会同意。
她好言好语解释一通,任何任凭她说是就是不干。
“诶你这女同志咋听不懂人话呢,你也是女人,你也知道咱们一辈子就只结一次婚,都想选个好日子,这是一辈子的事儿,你非得故意为难我,让我留遗憾是吧?我都说了,我们有感情,是自由恋爱,领证就是走个过场,只要能拿到证就行,这谁来领证有那么重要吗?我问你是一张纸重要还是过日子这个人重要?”
白学习真被她胡搅蛮缠逗笑了,“说啥都没用,按规定来。”
“你!”
方红星似乎很着急,很想赶紧把证领到手,好说歹说白学习愣是不为所动,她干脆使出杀手锏:“你不给颁是吧,行,那我去找你们领导,我让领导来评评理!”
她自己咚咚咚跑出去,不知道找了谁,没多久她又出门一趟,搂着一个包袱回来,白学习也是好奇,定睛一“看”,哟呵,居然是香烟!
这方红星是疯了吧,居然想给领导送礼?但想到这年代的风气,确实不乏有人代领的事,别人她管不了,但自己这里绝对不能过!
她想了想,揣着结婚证上的公章,捂着肚子往外跑,直接跑到不远处的新华书店去,带着笔记本,正好能查点资料,写写明天要汇报的材料。
她当然是躲出来的,她几乎可以百分百肯定,在方红星的香烟攻势下,或者再搬出几个认识的人名来,赵德海和王刚都很有可能会同意代领,她不想被他们压着做违反自己原则的事,那就躲呗!加上写材料也很重要,她一沉浸进去就忘乎所以,不知道外界发生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新华书店都要下班了。
她收了笔记,也没回单位,回家自己润色一下,正式成稿,第二天带着上区里汇报。
区里领导对她们街道的建议很重视,加上赵盼圆的点心被张首长一夸后,隐隐有种声名大噪的架势,大家见酒仙桥这么会趁热打铁是非常高兴的,这说明他们工作积极性高,主动性强,所以程序啥的一切都很顺利。
当然,经费依然是没有的,因为区里也没钱,一旦开了这个头,那下面这么多街道都来要经费咋整?区里放话,同意干,可以自筹经费,依然可以采取入股分红的形式来筹措资金。
这样的机会,白学习自然不能错过,再一次以白秋荷女士的名义入股了四百块。
跟咸菜组的小本买卖不一样,点心组每天要用的高筋面粉、奶油、糖、清油、猪油等一切原料都是昂贵且稀缺的物资,四百块也只能勉强能把架子搭起来而已,后期也只能挣边用。当然,白学习存折上还有一点,但她不能全部拿出来。
毕竟,白秋荷女士只是一个孤寡老人,一次性拿出太多钱有点不符常理,万一被有心人惦记上,也不安全。
***
一切都很顺利,进展得非常顺利,白学习心情美得很,继续不亏自己嘴巴,她直接骑车到第三商店——
“白干事来找成子?成子,小白来喽!”
“成子最近可真够努力的,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这不,钱师傅就给他交了一项重大任务,咱们几个出师的师兄都没机会上手的哟。”
白学习笑笑,这几天也不知道是忙工作,还是不敢去见她。
此时,乔成蹊正在钱师傅指导下对一只光绪年间的斗彩金釉瓷碗进行修复,这是一件三商店里很少见的二级文物,等年底要上交文博系统的。
钱师傅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他也没想到……当然,在此之前,他已经拿白菜、萝卜、土陶碗、普通瓷碗练过三个月的手,每天一睁眼就是修复,一闭眼想的也是修复的事,忙起来也能缓解他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听见说小白来了,他的心跳就快了几下,但手还是稳稳地握着瓷碗,眼睛也没离开过瓷碗的缺口。
“行了行了,今天先到这儿,你心绪不宁做不好,别把好东西毁了。”钱师傅状似嫌弃地说,“你这孩子,男人就要有点气魄,直接开门见山地问,捅破这层窗户纸,你俩现在是啥关系?”
他抿了抿嘴角,“还不知道。”
他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以白干事的为人,主动来找他并不意味着就是答应,因为她是那种即使拒绝也会当面正儿八经拒绝的人。
“得嘞,青瓜蛋子就是青瓜蛋子。”
白学习来到后院门口,看见的就是他穿着工作服戴着帽子手套,魂不守舍的模样,“怎么,还不想下班?”
“下了,你……”
“我来邀请我男朋友下馆子,不行吗?”
乔成蹊觉得自己被一层巨大的惊喜给包裹住,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少女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鼻尖上还有骑车运动之后冒出的小小的晶莹的小汗珠,她是那么有生命力……那么真实。
“傻子,数到三,不去我可就走了啊,一……哈哈你慢点,别把我车压坏啊!”
其他人见他们这么不避众人的亲密,也跟着笑起来,心说可终于把这个榆木脑袋师弟给推销出去了,他们当“朋友”这么久,他们真是在旁边看着都着急。
“成子这脑子,干活不错,处对象总是欠点啥。”
“我不管,只要他能继续帮我攒收音机就成。”
“你的收音机还没攒够?”
这时候的收音机当然可以去门市部买,但贵啊,还得有票,加各种排队等货,全套流程算下来没半年也要三五个月,有些钱不够又缺票的人家就会自己攒,今儿添个喇叭,明天添根天线,后天添两节电池啥的,管它是新的还是二手的,慢慢凑够一台收音机的零部件。
而凑够零部件之后,还得要一位“技术人员”帮忙组装调试,这才是最难的。他们身边认识的人里,也就成子有这个本事,一来二去大家想攒个啥都找他。
“你别笑话我,你的自行车不也没攒够?”
“还有你的电风扇呢,这三伏天都要过完了你的电风扇留着明年再用吧!”
文物商店的伙计也不全是关系户,还有好几个是普通家庭出身,过日子也非常紧巴。
白学习和乔成蹊出了三商店,直奔东大街上的公私合营羊汤锅店——美其名曰,确认关系的第一顿饭必须要有仪式感。
“上次搞接待,张首长给咱们街道办留了几张票,赵主任给咱们一人发了一张,正好我抢到的是羊肉涮锅的规格,咱们来改善改善。”
其他人都拿的是猪肉套餐,白学习馋羊肉实在是馋狠了,自掏腰包补了差价才抢到这张羊肉涮锅的票,自然要敞开肚皮的吃。四斤羊肉,两斤羊杂,还有几样小菜,摆满一张桌子。
铜锅里奶白色的锅底是现熬的羊骨汤,羊肉是现切的红艳艳的薄如蝉翼,羊杂也很净,全是羊肚羊肠这两样,处理得干干净净,等锅底一开,往里随便一涮就能吃,鲜!
乔成蹊总有一种不够真实的感觉,哪怕咕噜咕噜的蒸汽晕在他的眼角眉梢,他也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诶诶,我说你是不是傻啊,还要盯着我看多久?”
“秀色可餐。”
行啊小子,油嘴滑舌。白学习心里腹诽,手上却没停,她是真喜欢吃羊肉,肉片很薄,下锅随便涮几秒,变色就捞出来,蘸着蒜泥麻酱,那叫一个鲜嫩,肉香味醇正,一点膻味都吃不出来。
乔成蹊从小到大几乎都是一个人过来的,他吃东西从来都是自顾自,默不作声,但白学习不一样,她喜欢边吃边聊,喜欢给人夹菜,现在也不例外,她给他涮了几片羊肉,递过去。
“怎么,不喜欢?”
“不是,你不用管我,顾好自己就成。”
白学习故作郁闷,“唉,我听芝芝和红梅说,别人谈恋爱都是男朋友照顾女朋友,你不会的话,咱们就反过来吧,让我照……”
于是,下一秒,碗里就多了三片涮得刚刚好的羊肉。
“我……我以为你不喜欢这样。”乔成蹊神情也有点不自然,他自打有记忆以来母亲身体就不好,俩人吃饭都是各吃各的,到了继母家里,也只见过继母给她俩亲生孩子夹菜,他从来没有这样的待遇。
原来,这就是照顾。
白学习翘起嘴角,看吧,男人就是要调.教,想要什么样的男人得自己去雕塑,“我喜欢。”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她再也没亲手涮过羊肉,每次碗里的快吃完,他新的就递过来了。
白学习心满意足,确定恋爱关系第一天,还行,大直女白学习觉得谈恋爱其实也就跟交朋友差不多,没啥稀奇的。
俩人坐的是难得的包间,比较安静,能听见隔壁包间里传出来的咳嗽声。
“咳咳咳……”听起来像是个小孩子,而且自打他们坐进来已经咳挺长时间了。
“莉莉这孩子怎么还在咳,爸你应该带她去好好看看。”
“这不是不好好带她去,是她不去,不肯配合啊,一听说要吃药打针立马就哭得稀里哗啦的,真是让人操心。”
乔成蹊没觉着有什么,但白学习却觉得这几个人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见过,她这人就是好奇,旺盛的好奇心啊!
“我去要点茶水。”猫出门,旁边包间门没关,她随意往里一瞅,哎哟喂,还真是见过!
这不就是赵大伟的对象,那名女军人倪红梅和她的父亲倪师长吗?倪家人来这里吃饭倒是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这个咳嗽的小孩,她记得那次远远的站在大院里见过一眼,当时就说是咳嗽要去看病,到现在还没看好吗?
白学习想再看,包厢门却被风吹得关上。
偏偏她的异能又有点鸡肋,自己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就无法透视。
“怎么?”
“没事,隔壁坐的是赵大伟的对象。”
乔成蹊不太喜欢赵大伟这人,只“嗯”一声,把最后大约半斤的羊肉片下锅里,迅速吃干抹净,素菜也没浪费一片叶子,米饭更是吃得一干二净,唯独剩下一点蘸料没怎么动。
白学习默默记在心里,看来他是好甜口,不喜欢麻辣口味,以前一起吃火锅的时候自己给他调制的蘸料他也没拒绝……真是一个不会拒绝的人呐。
吃好,又坐了一会儿,俩人下楼,准备推着车子慢慢往回走,第一天嘛,没必要一来就看电影,吃顿火锅就行了。
当然,白学习也没谈过恋爱,她只是见过身边人谈恋爱都这个流程,吃饭,看电影,逛街,买衣服,看演唱会,旅游,水到渠成就开房,然后同居……她觉着,无论哪个年代,应该也是差不多的。
乔成蹊去车棚推自行车,她就站在门口等,等着等着,倪家父女俩也下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齐刘海小女孩。
路过白学习的时候,倪红梅的视线落到她身上,很快又面无表情的移开,她不记得她了——很正常,毕竟她当时也只是她男朋友的众多灰头土脸的同事之一,还是没正经介绍过那种同事。
白学习也没细看他们,她的视线落在小女孩身上。女孩约莫五六岁,皮肤苍白,身形瘦弱,鼻根略微发青,眼下皮肤也带着淡淡的青黑色。
就在视线对上的几秒钟里,小女孩似乎是吸入了一口凉风,顿时被呛得“咳咳咳”的咳嗽起来,咳嗽比刚才在室内剧烈多了。
倪师长连忙弯腰给她拍背,“你这孩子,就不知道背着点风,明天乖乖听话,跟爷爷上医院好不好?咱们去打针,打针就好了。”
“呜呜……不打针,咳咳……不打针……呜呜,咳咳……不打不打。”孩子被吓得咳得更厉害了,仿佛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
“好好好,不打就不打,咱们一针都不打,光吃药,吃点药就行,你的病啊,就是简单的咳嗽,吃药也能好。”
忽然,身边传来一把清脆的女声:“光吃药恐怕不行,要做手术。”
倪家父女俩循着声音看过去,见是个年轻姑娘,虽然不喜她吓孩子,倒也没说啥,只是转头安慰小女孩:“别听别听,阿姨是吓唬你的,别听,咱们这病啊吃药就能好,你乖乖吃药就行。”
白学习看着小女孩,眉头紧皱,也顾不上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直接道:“大爷,你家这孩子肺上有东西卡住了,得赶紧上医院做手术,不能耽搁。”
在她的“视线”里,小女孩的左右两个肺不一样大,左肺的上缘位置偏低,下缘也偏高,纵膈也偏移,是典型的肺不张表现。
而导致肺不张的,是她左侧肺叶上有一粒黑褐色的东西,很像……西瓜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倪师长是真生气了, “诶你这小女同志,好端端你吓我家孩子不算,还胡说八道, 啥叫肺上有东西,还要做手术,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他是真被气急了,本来要换别的事上,他的涵养可以让他当没听见,但这是孙女的事,是他们家唯一一个小孩的身上, 这就是活脱脱的诅咒,他心里非常不舒服, 非常不爽!
“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但请你不要再胡乱诅咒一个孩子,不然别怪我去找你们单位领导理论。”
想到什么,他又仔细看了她一眼,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倪师长所处的位置, 总有人想法子来接近他, 或是巴结, 或是拉拢, 或是围猎, 或是别的目的, 他平时在外头都尽量保持低调朴素,但也难保不会被有心人看出来, 估摸着这小女同志是远远地看见他们的车子吧,毕竟那样的车牌识字的都知道什么情况。
那些别有用心的刻意接近他都习惯了,但这么年轻的女同志就有这种心思, 他实在是不喜,直接就冷下脸来。
白学习自然知道他误会了,但她也懒得解释,以后还能不能见面都不好说,鬼在乎他怎么想的,她只是单纯的“看见”小孩的情况没办法装瞎而已。
要知道异物入肺是很危险的,别看只是一粒小小的西瓜籽,相对于气道的直径来说,好像是卡不死人,但它会导致炎症感染,会随着呼吸的气流移动,一个不好是有生命危险的。
也就是说话的工夫,小女孩又一连咳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难受,像是停不下来一样,一张苍白的小脸也憋成了紫红色,跟被捏住脖子的鸭子一样。
“快上医院吧,去检查一下,问问你家孩子半个月前有没有在吃西瓜的时候不小心把西瓜籽呛喉咙里面,不信的话去医院照个X光检查就能知道,反正我听着她的咳嗽声不对劲,我以前听说过一个肺上卡西瓜籽的例子,咳嗽的声音就是这样的,她很像。”
白学习真是恨死了自己的职业本能,但凡看见,都不能装瞎,可一说,又怕暴露自己的异能。只能啥都往“广播”“听说”上推了,希望倪家人不要深究,别把时间浪费她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身上。
正好,乔成蹊推着车过来,她没再多说,直接就走了。
倪师长忙着给小孙女拍背,倪红梅却看着白学习的背影若有所思。
直到上了车,她才犹豫着说:“爸,要不咱们还是上医院给莉莉拍个片子看看吧,万一真……”
“你怎么也信陌生人的话,莉莉就是一点简单的咳嗽,小孩子身子骨弱,军区医院的老医生都说了,这叫抵抗力差,你看她受凉会咳嗽,吃香辣刺激的也会咳嗽,反正她就是个小馋嘴,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再说就是真有啥,她就这么远远地看一眼,就能看出来?我看就是瞎扯淡!”
“真是怪力乱神!”
“她也没说是看出来的,人不是说以前听过一个病人也这么咳嗽吗。”倪红梅顿了顿:“这人我一开始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后来仔细一回想,应该是赵大伟的同事,姓白,这人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赵大伟虽然说她只是运气好,瞎猫碰到死耗子,但我觉着没有人能一直运气好,她还跟着老中医学过一手,应该是懂一些望闻问切的道理,说不定是通过这些看出来的呢?”
赵大伟平时跟她约会,总爱聊这个姓白的同事,导致她跟白学习虽然没说过一句话,但她却知道白学习的很多“事迹”……嗯,虽然赵大伟嘴里没几句好话,但她也是成年人,具备一定的分辨能力。
“赵大伟这人,我觉着不成。”她默默在心底说,嫉妒心太强了。
“哎呀小姑奶奶,你都多大年纪了,你要找的是对象,是过日子的人,踏实就行,不是你手底下的兵,指哪儿打哪儿,我看大伟这孩子哪儿哪儿都好,嘴巴甜,脑子机灵,有上进心,长得也好,跟你很相称,你再处处看。”
倪红梅心烦,转而问向终于没再咳嗽的莉莉:“你半个月前不是过生日嘛,过生日那几天有没有吃过西瓜?”
“吃过,过生日前一天吃了好多好多西瓜。”
“那有没有被呛到?”
“有,我边跳边吃,有块西瓜卡喉咙了,但我很快吐出来了。”
倪红梅心里叹气,怎么就让白干事说中了呢?她已经跟父亲提过很多次,侄女的生活习惯要改改,总这么什么都纵着她,只会害了她,但每次一提,老父亲就要说她没爹没娘,怪可怜的,他不疼她谁疼她的话。
真是心烦,工作都没这么烦的。
父女俩说着,也没耽误送孩子上医院,老人家嘴上不承认,其实心里也想去做一次彻底的检查,别说西瓜籽不西瓜籽的,要是肺炎呢?那也是一个很要紧的病啊。
莉莉一开始依然是不愿配合,哭着闹着咳着要回家,但倪师长没像以前那几次一样顺着她,坚持无论如何也必须检查,加上一直不太好说话的小姑姑板着张脸,还软硬不吃,最后只能哭哭咽咽抽了血,又去拍片子。
十分钟后,倪家父女俩拿着片子,看着说话的医生一时间不知道说啥。
“你家孩子肺上有异物,就在这里,你们看,初步判断不出来是啥,不过这个大小和质地,应该是某种食物或者植物的种子,她这么长时间的咳嗽也是因为这个造成的,一般异物入肺呢,通过咳嗽反射也能将较小的异物咳出来,但你家孩子……”巴拉巴拉。
父女俩心目中只有一句话——真让那姑娘说中了!
“病情就是这么个情况,现在呢,咱们的治疗方法只能是手术,这个手术能够……但也有以下风险……”巴拉巴拉。
听完医生说的治疗方案,倪家人没有立即同意,而是直接把孩子转到石兰地区最好的军区医院,那边的专家很快也给出了做手术的方案……
至于他们怎么选择,结果如何,白学习不是很关心,她责任尽到就行,当然她也没时间关注工作之外的事。区里同意把赵盼圆女士的点心手艺发扬光大,先在酒仙桥街道内尝试性的办点心小组后,这件事就被闫凤兰彻底交给她。
白学习这忙的啊,点心小组虽然有了资金和政策支持,但其它的都是从零开始,咸菜组的事她不得不重来一遍。
场地的选择她综合了好些人的意见和建议,选在派出所右边的一个小院子——没办法,酒仙桥辖区内还有空闲房屋和院子的,也就街道办派出所这一带,不然她也不想每天上班都闻见点心香却买不起啊。
这一次,不用大伯出面,刘所长就主动带人腾房子,把地方给她们清理出来。
自从刘小娟的事闹得不太愉快后,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示好,白学习自然也会顺着台阶下,亲自过去感谢大家伙,尤其是刘所长,上次的事谁也没提,就当揭过了。
毕竟,以后还要共事,她的很多工作都需要刘所长的配合。
“学习我可跟你说啊,咱们派出所这几个小伙子全都使出大力气帮忙了,到时候点心做出来,可别忘了这些大小伙子,你看还没开始呢,一个个就馋得嗷嗷的。”
刘学东噘嘴:“所长你不也说想尝尝让老首长都夸的糕点吗,咋全赖咱们身上?”
众人大笑。
刘所长看见赵德海也在笑,忽然意有所指地说:“哎呀,这次地下室地窖啥的,咱们可是检查好几遍了,不会再发现啥了,不然要是再挖出个什么来,是不是文物还不知道呢,有些人倒是先去区里报喜,先把功劳搂自己身上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谁,都想笑,但忍住了。
他和赵德海是同级别的,又是认识多年的关系,再怎么阴阳怪气都没事,但下头的人可不敢有样学样,毕竟赵德海是一个很记仇的人。
这大家都知道。
选场地的同时,白学习赶紧让王芝芝张贴招工通知,要求:性别女,学历初中及以上,年龄不限,能吃苦耐劳,有糕点类食品经验者优先。
关于最后一句“有糕点类食品经验者优先”的解释,大家都找白干事了解过,就是说有的话好,没有的话也不是就不能报名。
这一下子,整个酒仙桥都疯狂了,尤其是那些家有刚毕业闺女的家庭,只要招工进去了,就不用下乡,能把工作机会留给下面的弟弟,家里还能多领一份工资,这多好的事儿啊?大家那叫一个积极,刚贴出去半小时,就有好几拨人来报名。
“我叫陈燕萍,我来报名,今年刚高中毕业,我妈在酱油厂食堂上班,我会蒸馒头烙烧饼包饺子,韭菜鸡蛋、大葱鲜肉馅儿的都会,我擀的饺子皮很薄,我妈说我要是个男娃就能让我去顶她的班……”
“我叫刘二妮,初中毕业,我特别能吃苦,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夸我特别能吃苦,我啥都会干,你们就招我吧,我真的啥都会!”
“我来给我闺女报名,高二了,这不一看见你们招工告示就来了嘛,啥?没毕业不行?那你们告示上不是说了初中就行吗,我闺女高中没毕业但她初中已经毕业了啊,我马上让她退学就能来参加工作,能工作就工作,还上啥学 ,上学的钱省下来给她弟弟买双球鞋穿不香吗,不上了不上了!”
……
白学习忙了一天,就听了一天这样五花八门的报名理由,真是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她有时候真的很怀疑自己在基层一天都普及了些啥,怎么忙活两年回头一看,该变的观念还是没变。
“现在有多少人报名了?”
“19人。”总的招工名额只有6人,光一天就这么多,不敢想明天后天还有多少,毕竟告示上可是白纸黑字写着报名时间是三天呐!
“这么多,可不行啊,你们这招工要求也太低了点,就应该再具体些,提高点门槛,不然谁都能报名,到时候招谁不招谁都是个麻烦。”王刚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嗓子,“小白啊,我帮我侄女报个名,给她安排个岗位呗?”
“行啊王副,您说她信息,我登记一下。”
“这就不用登记了吧,咱们谁跟谁啊,你说个日子,我叫她按时来报到就成。”
白学习一脸震惊:“王副主任,您可是我们单位最讲究公平公正的领导,您作为一名优秀的共产主义战士,我还以为您会对这种不竞争不考试直接走后门上岗的行为深恶痛绝,义愤填膺,抓住就要……”
“得得得,你这脑筋真是。”王刚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小声说,谁知道白学习这么大声啊,“小点声小点声,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行了吧。”
“好嘞,那我把她信息登记下来,到时候您让她过来考试就成。”
“还要考试?”
“不考不行啊,这么多人都符合条件,就像您说的招谁不招谁得有个统一的硬性要求吧,总不能按照报名的先后顺序吧,这样您侄女也上不了啊,前头都有十几个人了,还是得考试,考试才是对她们这些后报名的人最公平的方式,咱们街道办也不想因为招工的事被人天天找上门讨说法吧,要是有人往上面举报,咱们这责任也……是吧?”
她一口一个“我都是为你侄女好”“为你仕途着想”的语气,王刚有火没处发,只能哼哼哈哈敷衍两句离开。
“诶诶王副等等,您侄女的名还没报……”
钱有文小声说:“知道他为啥又不报名了吗?”
“他这次要来上班的侄女,只上到小学三年级。”
李红梅小声补充:“而且在家好吃懒做,啥也不会干,油壶倒了都不会扶一下的主,倒是另一个还不错,上到初中毕业,但下乡去了。”
众人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他可真够好意思的。这里在场的谁家没个需要工作的妹子侄女之类的啊,但大家谁都没好意思开口,就他好意思!
“我咋记着他家没这么多侄女?”孙正义说。
“不是他们老王家的,是他儿媳妇的叔叔家的堂姊妹。”也叫侄女。
那他这要“安排”的亲戚可真够多,真够远的。
不过,白学习的拒绝还是有用的,至少接下来两天都没有人再往她跟前塞关系户来了,也没有人敢去她们家送礼,因为无论谁开口,她都要把王副主任的“事迹”拎出来讲一遍,“我连我们街道王副主任家侄女都不敢安排,哪敢乱安排人呐”,那叫一个义正言辞,那叫一个铁骨铮铮!
王刚:“……”又让我出名了是吧?
“不行了不行了,我耳朵要废了,我得缓缓,今天先回家去歇歇,明天再想考试的事。”考试考啥,题目谁出,谁来保管试题,谁来评分,这些都是严重关系到公平公正的事情,她觉得费脑子,得补补才有力气想。
也是巧了,刚回到大门口,就见常菊香站那儿,伸着脑袋张望。
“哎哟喂学习,你可回来了,赶紧的,你三姨妈来了。”
白学习努力在原主记忆中搜寻,实在找不到“三姨妈”的任何记忆,因为每年常菊香回娘家的时候,一开始都嫌她木讷不会说吉祥话讨好人,都不带她,后来带了吧,也都是带去给人当保姆的,大家在热炕头上好吃好喝有说有笑,她一个人在灶下当老黄牛,她只负责埋头干活,常家姊妹又多,这一串串的,谁知道谁是谁啊。
“她来就来呗,关我啥事。”
“不是你这丫头真是翅膀硬了啊,你三姨妈肯定是有事才来的啊,你不是负责你们街道办招工的事嘛,她家你永能表弟,你还记得不,你小时候还带过他呢,今年他刚好高中毕业,不想下乡,听说你们点心组在招工,就赶紧来问问,你快把他安排进去,挑个轻松的、工资高的、以后上升机会大的岗位,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白学习不知道她是怎么这么敢想的。
“首先,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其次,招工是有条件的,要求户籍在酒仙桥,他家好像不是咱们酒仙桥的吧,咱们还卡性别,要求招的是女工,这连报名第一关都过不了,更别说还要考试,他学习成绩挺差的吧,高中也是混上去的,估计也考不过。最后,即使真进去了,他干啥岗位也不是我决定的,安排啥,我还想谁给我安排一下呢!别人的爸妈都给安排工作,你们给我安排啥了,我真是羡慕别人的父母啊,这天底下哪有你们这样当爹娘的,一点不想付出整天只想着回报捞油水。”
“哎呀你这死妮子,说咱们自家人的事你扯别人干啥,咱不是条件不好嘛,要是有条件我们保准给你安排得妥妥的。你还怪绝情,以前父母对你的养育之恩你说忘就忘,完全翻脸无情啊你,你三姨妈那可是亲姨妈,表弟也是亲表弟,你就忍心看着他下乡?”
“那你们还是亲父母,当初还忍心看着我这亲闺女下乡呢。”
“不是,你咋这么记仇呢你,屁大点事让你帮一下你都不肯,这么多年真是白养你了,小白眼狼!”
白学习一副看傻子的眼神:“是你傻子还是我长得像傻子?”
“嘿你这死丫头咋说话呢,你三姨妈小时候对你多好啊,你咋这么说!”
白学习懒得搭理这种脑子有病的人,她本来就够累的,还要在大门口跟她掰扯,真是浪费她的气血,转身就走。
至于什么永能表弟,她终于在脑海里找到一些画面,小时候原主可没少给他当免费保姆,明明只比她小半岁,却跟个巨婴似的指着要她照顾,把屎把尿,喂吃喂喝,还给他当马骑学狗叫,他闯祸了白学习顶锅,甚至好几次都是他故意陷害白学习的,小孩子家家的也没啥大的矛盾,左右不过就是一口吃的玩的,但这种从小就坏心的孩子,她白学习连眼神都不想给他一个。
常永能母子俩在屋里左等右等不见白学习进来,“小姨,白学习人呢?”
常菊香也有点尴尬,她在半小时前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能给外甥安排工作的,“嗐,这孩子也就是个临时工,做不了主。”
“不是,小姨你一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一定会给我安排工作,咋现在就变了?而且她白学习算个啥东西,凭啥拒绝我,我都亲自过来了,她还想摆啥架子,真把自己当街道办主任了啊?她怎么就一点不记小时候的好呢?”
白天天幽幽来了句:“表哥,得亏我二姐不记以前的事,不然你高低要挨顿打。”
“你你你,瞎说啥,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真是欠教养!”
白天天这小暴脾气,从小到大也就二姐敢骂她欠教养:“你又算个啥东西,你还有脸说我欠教养,我看你才欠教养,你最欠教养,你全家都欠教养,你不欠教养你腆着脸来要工作,你管从小欺负的姐姐要工作你还有脸了,真是把左脸皮撕下来贴到右脸上,一边不要脸一边厚脸皮!”
常永能从小就爱打骂不如他的孩子,仗着是个男娃得到老一辈的偏爱,总是看谁不爽就告谁黑状,骂人的话也是张口就来,但像白天天这么变着花样的攻击他还是第一次遭遇,直接就被气个倒仰,“你你你,小姨你看看她,你看看……”
“看看看看啥看,我妈长着眼睛会看,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不长眼啊,真是没点眼力见儿,别人不待见你你还腆着脸上来,我真是服气,就没见过你这样的。”
常永能骂不过她,只能求助于常菊香:“小姨你看看,你的好闺女……”
“我说她小姨,你这俩闺女可真了不得哟,一个直接不搭理我们,一个骂人这么难听,你到底是怎么教育的孩子?”
常菊香心里有种奇异的快感——她的嘴巴子终于被闺女继承到了!这种后继有人的感觉真他娘的爽!
“常菊香,我说的话你到底听见没?”
“哎呀三姐这天也快黑了,家里也没多余的碗筷,我送送你们。”
“诶诶你啥意思,你别推我,我自己会走,我……呸!当谁稀罕你这绝户头呢,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咱们走就走,有本事你一辈子甭求我!”
姚家母子俩骂骂咧咧的离开,白学习在后院只当不闻,她可没时间跟这些狗皮膏药掰扯,她忙着做好吃的——脆皮豆腐。
豆腐其实不新鲜了,是昨天买的,而且是老豆腐,她不太喜欢吃,但扔又舍不得扔,思来想去干脆做个脆皮豆腐吧。
老太太麻溜的洗锅,烧火加柴,白学习用菜刀横几刀竖几刀,迅速将一大块老豆腐切成了无数个均匀的小正方体,油锅烧热之后放下去一炸,炸到四面金黄又稍微带点焦乌色,捞出来再复炸一下,让它们变得脆脆的。
同时,她很快用蒜泥、自然、花椒、辣椒和芝麻调制一个麻辣鲜香的汁子,往脆生生的豆腐块上一淋,搅拌均匀,再撒点香菜,那味儿——
简直不要太哇塞!
老太太这种牙口不好的,用牙床也要吃几块。
“真后悔。”
“后悔啥?”
“没早点过继你,过继你的时候我牙都没了。”
白学习被逗得哈哈大笑,“您说,像咱们这么吃,大院里其他人会不会觉得您老人家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啊?”
“关他们啥事,我都活到这岁数上了,能吃一顿时一顿。”
可真想得开,白学习一开始其实是想着要藏拙、要装穷的,吃好吃的都要躲着邻居,买辆自行车都不敢第一时间骑回大院,但后来慢慢的她实在是藏不住了,太累了啊。
幸好这次点心组入股四百块的事,除了闫凤兰、李红梅和孙正义,还没其他人知道,他们仨都能替她保密……当然,即使他们仨,也以为四百块是老太太的家底儿,只有乔成蹊知道那是她自己的钱。
等以后咸菜组和点心组做大做强,她躺着就能有钱赚,到时候啥好吃的不能吃上啊?而且还能光明正大的吃,不用避讳任何人,想想就美!
老太太倒是压根一点不在乎别人咋想。“他们有本事就去举报我,让那些狗腿子来翻,来找,来挖,我不怕。”
白学习沉默片刻,“以后都不会了。”
第二天早上,白学习来到单位,在单位工作会上提出怎么进行考试的问题,最终结合所有职工的意见,确定了出题方式、出题人、出题范围等,确定三天之后进行公开考试,最终按照分数从高到低的原则录用前六名,入职之后先试岗一个月,要是有不适合本岗位,或者不愿意这份工作的,还可以退出,依次顺延录取下一名。
为啥不面试?这不明摆着给某些人留操作空间嘛。
白学习觉得在考试程序规范到一定程度之前,任何招工她是不会同意进行面试的,只要她能主导,她就要以笔试成绩论英雄。
“哎呀学习,你这也不知道防谁,咱们都一个单位的同事,咋感觉你护自己的工作就跟护小鸡仔似的,生怕咱们染指,这要往大了说,是不是叫个人英雄主义啊?”赵大伟这厮又来叨叨了,上次咸菜组他没分到一杯羹,现在的点心小组也是铁板一块,他真是又恨又恼。
尤其是想到刚才会上,她一连否决了自己好几个提议,这不行那不行的,让他好没脸,他越想越气。
咸菜组也就罢了,至今为止也没闹出多大水花,但点心组不一样啊,这可是老首长都亲自点名要关注的,将来只要做成了,那可是能说一辈子的业绩,偏偏白学习不许他插手,就连舅舅那里也插不上。
他现在越来越发现,白学习是真自私,真功利,只想着自己立功,自己攒资本,就让他分一点怎么了嘛,分一点她又不会少块肉!
白学习看他脸上都快藏不住的嫉妒,露出一抹笑意:“咋地,你想分一杯羹啊?不好意思,我碗里的没有分出去的道理。”
“你!”赵大伟没想到她嘴巴这么欠,这么狂,她现在不仅对自己狂,她都敢跟刘所长叫板,结果刘所长还要给她台阶下,他真是恨得牙痒痒,又实在没办法,挠破脑袋也只想到一个事,那就是她的感情生活——
“作为同事我也怪心疼你,你整天忙进忙出干这干那,但也就跟我一样是个临时工,这女同志呐,还是得找个对象,嫁个好人家,这才是二次投胎。”
“哦,那你这是要赶着去投胎了?”
“你!”赵大伟被气的一张俊脸涨红,但想到自己和倪红梅就快成了,等婚一结,他就是师长家女婿,到时候还稀罕这小小的临时工?到时候别说街道办办事,就是主任也得求着他!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又好了很多,“我说白学习啊,你可长点心吧,好好珍稀女同志的青春,赶紧找个好人家,可别真跟那谁街溜子混一起,一辈子可就……啧啧啧!”
白学习在想,赵大伟真是得意忘形疯了吧?这么政治不正确的话都敢说。
既然他一个基干政治这么不正确,那她可不会放过他,好歹要让他也尝尝王刚尝过的尖酸刻薄。
正想说话,大门外忽然传来“吱呀”一声,一辆熟悉的军用吉普车停下,赵大伟原本被气到发疯的双眼,顿时就亮得不像话,脸上的扭曲也换成了温文尔雅,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捋了捋头发,故意拉下来一点点刘海,挡住稍微显得有点大的脑门,轻咳两声——
“红梅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找我,你也是来之前不说……”
谁知倪红梅却压根没看他一眼,视线直接越过他,来到了他后面的白学习身上。
“你好白干事,认识一下,我叫倪红梅。”
白学习看着眼前这双主动伸出的修长又有老茧的、明显比自己大很多的手,不知道她什么意思。说实在的,她并不想跟赵大伟的任何私人关系扯上关系,她嫌烦。
“我今天来是专程为了感谢你的提醒,那天在六食堂门口,你提醒我们说我家孩子可能是肺上卡着东西,我们去医院一检查还真是,幸好你提醒得及时,能让我们及早发现孩子的病情,经过手术莉莉已经脱离了危险,恢复健康,我代表我们全家感谢你的仗义执言。”倪红梅顿了顿,“我父亲本来也要亲自来感谢你的,只是临时有事走不开,委托我一定要来好好感谢你。”
说着,有一名小战士从车子里搬下来一堆东西,一眼看去都是些水果、罐头、奶粉、麦乳精之类的好东西,在外头拿着钱也买不到。
听说孩子脱离生命危险,白学习不知不觉也松了口气,她嘴上说不管,其实心里也有点着急,这几天时不时就要想到这件事一下。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我也就是看她面色不对,正好以前听过这样的例子,自行推测的,真正救了她的命的是你们的果断,以及医生的敬业。”
“你不用谦虚,我是真的感激你。”
赵大伟就这么眼巴巴的、望妻石似的,呆呆看着倪红梅一趟又一趟的,把东西整整齐齐搬到白学习办公室,全程没看他一眼。
他的心拔凉拔凉的,他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虽然平时倪红梅也不怎么跟他聊天啥的,但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全程当他不存在,这不应该啊,是不是白学习跟她说了他的坏话,诋毁过他,不然……
“红梅,你听我解释,我可以解释,你不要相信外人跟你说的话。”
倪红梅一脸莫名其妙,“怎么回事?”
“她,就是她,这个白学习,她跟你说的话全是不实言论,都是对我的诋毁,你不要相信她,那都是无中生有,她就爱搬弄是否,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她……”
倪红梅皱眉,“赵大伟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白干事从未在我面前说过任何人的不是,甚至都没跟我说过几句话,反倒是你,一会儿跟我说白干事这个,一会儿跟我说钱干事那个,还有孙干事,王干事,李干事……你这些同事,就没一个让你满意的,到底是谁在搬弄是非诋毁别人?”
其他人:“嚯!”
“好你个赵大伟!”
“枉我还这么帮着你,你要出去跟王副主任的侄女约会,临时跟我换班,让我抵你的岗位,你想给区里赵副主任的外甥女送暖水壶热水袋,找我到处给你攒工业券,你可真行啊!”
众人:“……”钱有文这大嘴巴子,杀伤力不小啊!
倪红梅知道赵大伟碎嘴子,但没想到他谎话连篇,“区里武装部介绍咱俩认识的时候,你可是跟我说你从没谈过对象,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玩弄女同志感情的人,那这两名女同志什么意思?”
“这这这他们胡说的,你别信,真跟我没关系,钱干事铁定就是心里嫉妒我,瞎编的,我压根没跟他说的人谈过对象,更没跟其他人谈过……你知道的,他平时总是咋咋呼呼没啥正型,做工作也不认真,总是需要我给他处理纰漏。”
钱有文这脾气,刚听见他对学习阴阳怪气的时候他就差点没忍住,现在见他居然还要给自己无中生有的安罪名,顿时也不想再给他留脸面,看向王刚:“王副主任,您快看看,赵大伟说没跟您侄女谈过对象呢。”
蔡新年也在旁边凉凉的说:“赵大伟,你跟小王同志处对象,看电影我都遇到两次了,你这么说对一个女同志不妥当吧?”
王刚一张脸黑成锅底。
他这人,是很护短的,无条件护短,连三年级毕业的儿媳妇的堂妹都想安排个好工作,更何况是另一个很优秀的自家侄女,处过就处过,这事整个王家的亲朋好友都知道,但赵大伟现在一口否认,是几个意思?
他们王家不受这种气!
“赵大伟,你跟我侄女处对象几个月,辜负了我家那么乖巧,那么懂事的侄女,让一个漂亮的、原本有大好前程的女同志为了你郁郁寡欢也就罢了,你现在居然还不想承认,做人不是这么做的吧?”
哐当!这是直接被前女友的亲友锤死了啊!
倪红梅目露失望,又多了一种进门时没有的轻松,“感谢几位同志仗义执言,我和赵大伟的私事我们私下会处理,现在就不耽误大家工作了。”
她一走,赵大伟连忙去追。
大家:“……”幸好主任不在,不然还多一个舅舅也去追。
钱有文怼人的时候有多爽,现在就有多后悔,他其实真没想挑拨赵大伟和倪红梅的关系,“学习那话咋说来着,在现任面前提前任,咱们这是不是有点过分?”
王芝芝无语:“孙菩萨,孙大善人,亏学习平时对你那么好,赵大伟都那么说学习了,你居然还觉得咱们过分?”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咱们要跟他吵架可以私底下吵,当着他对象的面,他们怕是要分手,这会不会……有点殃及无辜?”
李红梅也有点渐渐王芝芝化:“不无辜,咱们不是伤害倪同志,是挽救了她是,让她早点发现赵大伟的真面目,免得被骗。”
“分手就分手,倪红梅这么明事理的女同志就不该跟他处对象,便宜他了。”一直沉默的孙正义也说。
……
大家七嘴八舌一说,钱有文那少得可怜的后悔也烟消云散,“对,咱们今天闹开也好,虽说有点突然吧,但咱们也是深受其害,共事这一年,他抢了咱们多少功劳,阴阳怪气咱们多少次,现在不过是给他来波大的,全部奉还罢了。”
白学习总结:“撕破脸就撕破吧,反正最近这赵大伟也跳得太高了,经常干些二五不着的事,飘得不成样子。”
撕破了,以后就不用维持表面的和平了。
大家一致达成统一,白学习感激大家,心说这份情只能先记着,以后有机会总要报答的。
“哎呀咱们说点开心的,不提这晦气玩意儿。”王芝芝凑过来,小声分享自己的一手消息,“你们知道刘晓娟去哪儿了吗?”
“闹清楚孩子是刘亚军的,她当然是在家好好养胎咯,还能去哪儿?”
“嘿,人刘亚军把她带去随军喽!刘亚军说了,她在家又要辛苦又要受气,既然寄回来的津贴养不了她,那他就带去部队,自己的媳妇儿自己养,哎哟喂,可差点没把刘老汉气个半死,听说都快闹到断绝父子关系了。”
孙正义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有点不大自在。
他要是能有刘亚军的气魄,也不至于还让媳妇儿难过,他自己在中间也是受夹心气。
“哎呀,这刘亚军可真不错,听说他把刘晓娟带走,以后也会每个月给家里寄点生活费,但不会给那么多了,他要养自己老婆孩子,还要有自己的人情往来。”
“诶你们说,这刘亚军在部队到底是干啥的?我看他那小身板,不像是能上阵杀敌的,也不像是炊事员啥的,会不会是文职啊?”王芝芝好奇。
于是,大家都看向白学习。
“我也不知道,那天我也是第二次见他,我跟他就没说过几句话。”但听他的意思,自己身体确实不好,确实多囊肾,验兵体检时候因为技术条件有限,只验了血和尿,没做超声检查,多囊肾排查不出来,但在部队上如果生病啥的,应该也会检查出来,他带着这种不适合参军的疾病却还能津贴连年上涨,可能是真有些别的本事在身上的。
这种部队需要的人才,将来说不定还能保送上个军校,进一步进修,前程无忧的。刘家老两口啊,真是自己把路走窄了。
哦不,走死了。
李红梅忍不住替刘小娟畅享未来生活:“没关系的,寄钱回来给父母也只是少部分,大部分津贴还能留下来,等刘晓娟生了孩子,出去找个班上,说不定也能挣点,日子只会越过越好。我听人说随军也不全是苦日子,军区里头有学校,有邮局和商店,这些单位招工都是优先考虑军属的。”
“跟着这样的男人,就是再苦再累,心里也是甜的。”
“要不咋说,日子怎么能跟谁过都是过呢?”
白学习心里也为她高兴,远离了刘家一家子,她的勤劳,一定会为自己赢来美好生活。
当然,聊完闲天,她也把倪家送来的谢礼拆开,给大家都分了点,“见者有份。”
吃的嘛,打开一人吃几口尝个味道,大家今天还帮了她呢。
大家刚吃完甜甜的罐头,把屋子收整干净,门口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白干事。”
“姚晓丽?”
姚晓丽脸蛋比以前红润不少,身上穿着的确良的衬衣和半旧工装裤,上次见面的时候听说她和新对象处得还不错,新对象虽然工作没杨威好,但性格温和,很是体贴人,双方家长也很满意,顺利的话年底就要谈婚论嫁。
白学习往她身后看,见男方没来,那就不是来领证的,以为她是来给自己送请帖,连忙说:“恭喜你啊,要结婚了,记得领证要来找我,我给你们好好的颁一个。”
不知道男方户口是哪里的,如果不是酒仙桥的话,领证还真不是找她。
姚晓丽脸上闪过一抹羞涩,“好,到时候我还来找你。”
这可是她白学习上岗以来的第一个业务对象,那天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第二次来找她办业务了,白学习心里感慨,时间啊,果真是最好的良药。
但羞涩只是一瞬,姚晓丽的眼神,很快露出一抹焦急:“白干事,我有个好姐妹,她遇到点事,想请教你一下。”
“你说吧,什么事,她跟你来没?”
“没来,她胆子小,不敢来,怕男方……我可不怕,我就说我先来帮她问问你。”
接过白学习递过来的温水,她喝了两口,才小心翼翼地问:“你说,这领结婚证会不会,会不会弄错啊,就是……嗯,就是明明是她的对象,却跟别人领了证,双方都不知道,然后过了半个多月才发现,结婚对象全弄错了,你说会有这个可能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加两次哈,12点和15点
第60章
领错结婚证?
白学习觉得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她每次都要左核对右核对,反复询问姓名、年龄, 甚至要让持证人背诵出出生日期和家庭住址,家里人口情况……防的就是有人冒领。
毕竟,单位上开的介绍信,也没附带照片,户口簿上也没有照片,单纯靠介绍信和户口簿来判断是不是本人还真不好说。就像前几天那个代哥哥来跟嫂子领结婚证的廖正海,要不是白学习心细, 发现人和资料上的年龄差距太大,把人给拒绝了。
要是别人, 或许不会像她这么较真, 一看自称是两口子,就不会多问,红戳子这么一戳,证就发出去了。
归根结底, 还是现在的制度不够完善, 领证当天也不用现场拍照, 留不下一个凭证, 证在谁手上就算谁的, 也确实有漏洞可钻。
不过, 那都是在别人那里,在白学习这里, 是绝对不可能让谁钻空子的,要是遇到可疑的,说不出出生日期和家庭住址的, 她直接就叫对面的刘向东过来核实,毕竟还是他们民警更专业,要是连民警也核实不了的,就打电话到单位,让出具介绍信的单位来认人。
宁愿麻烦一点,也不能弄错。
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办出去的业务,白学习倒是不慌了:“怎么回事,你别着急,先说说看。”
姚晓丽心情郁闷,又有点气呼呼的,“我有个好姐妹叫方红萍,她跟我是一个村的,她叔是咱们方家屯大队部的书记,这几个月也是她叔在带头鼓励各社员给你们咸菜组供菜,你应该有印象。”
白学习点点头,那位方支书她有印象,刚开始签订供菜协议的时候她去考察过一次,后来又临时突击去过两次,见过面,看得出来是个很公正的生产队领导。
然后,姚晓丽话锋一转,又转回自己的好姐妹身上:“方红萍有一次,在下工路上看见一辆翻在路边的拖拉机,走近一看有人被压在车子下面,她一女孩子愣是靠一双手把土刨开,把人给救出来了,后来男人为了感谢她的救命之恩,慢慢来往多了,就处成了对象,打算上个月领证结婚。”
“那男人也是咱们酒仙桥的,是化肥厂的职工,本来说好领证的日子,他领导却派他下去县里出差,没能赶回来,我那姐妹就说先等等,等他回来再来领证不迟,我还跟她说白干事很好,让她来领证一定要多给你发点喜糖。”
姚晓丽歇口气,恨恨地说:“谁知道她等啊等,苦巴巴等了一个多月,那男人愣是没去找她,她觉着不对劲,以为是他出差路上出啥事,上城里来关心一下,你猜怎么着?她居然看见,她的未婚夫居然跟她堂妹亲亲热热在一起了!”
众人:“嚯?!这么劲爆的吗?!”
王芝芝眼睛都差点掉地上,“晓丽晓丽,你先等等,啥叫在一起?”
“还能咋在一起,不就是在一个屋里过日子,一个炕上睡觉呗,问周围的邻居人家都说他俩早结婚了,是正经有证的两口子。”
“啊?!”
“那那那你姐妹不会是被这渣男骗了吧?他不会是自己有老婆,却在外头装单身,骗你姐妹,其实就是想耍流氓吧?”
“呸呸呸,还想坐享齐人之福,想得可真美。”
谁知姚晓丽却摇头,“这倒没有,他们认识的时候确实单身,他看见我姐妹红萍找到他家的时候,也傻眼了。”
“为啥?”
“因为他一瞬间也没分清谁是谁,方红萍和她堂妹方红星,确实长得像,不仅五官、身材、身高,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像,还连发型都差不多,这么多年我们生产队也有人把她们认错。”
李红梅忍住突突跳的心脏,默默地给姚晓丽搪瓷杯里添水。
“哎呀,这俩人其实是双胞胎姐妹,但俩人从小就经常生病,这个病好那个又病起来,正好有个路过的老瞎子掐指一算,说这姐妹俩是娘胎里自带的煞气,互相你克我我克你那种,有姐姐就不能有妹妹,有妹妹就不能有姐姐,要是俩人还要天天一起生活,养在一个屋头的话,保不齐俩人都要出事。于是方大叔就跟他弟弟,也就是方支书商量,把妹妹送他们家养,正好方支书两口子也结婚好几年了一直要不上孩子,俩人一商量就同意了。”
双胞胎,那长得像也说得过去,幸好是分开养,要是在一起养大,亲生父母也不一定能分清谁是谁吧。
你看看,就连未婚夫都分不清谁是谁,直接把妹妹给娶了,堪称酒仙桥第一大乌龙。大家一致觉得,这故事真精彩,非常精彩!爱听,多讲!
“大家当面对质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堂妹搞的鬼。”
当时男人出差在外地,堂妹上城里冒充是他对象,连哄带骗让没怎么接触过她的小叔子拿上男人证件,跟她上街道领结婚证,说找人算过了那天是黄道吉日,错过的话就要再等三年。那小叔子只知道未来嫂子姓方,名字里带个‘红’字,是哪里人,也知道长啥样,这一看,一模一样,也就没多想,去帮忙。而知道未来儿媳妇全名的男方父母,那天又正好不在家。
于是,小叔子代男方,堂妹冒充女方,就这么稀里糊涂打了结婚证,连证上名字不一样都没人发现。
钱有文震惊,“我草!那男人回来没发现自个儿媳妇儿换人了?”
“这咋发现啊,本来就长得一模一样,她又自称自己就是方红萍,老实说起来他们处对象的时候也就见过七八面,见面也就聊聊天,顶多吃个饭,连手都没牵过,哪里能分得出来?”姚晓丽是结过婚的,虽然男人是个走后门的,但她被白学习科普过,也懂一些两性知识。
就算红萍身上有啥胎记或者痣啊疤痕啥的,他也不可能分辨出来,因为红萍是个好女孩,处对象就是正经处对象,从没跟他胡来过。当然,气归气,这几句她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是昨天,方红萍找到廖家,哦对了,那男人叫廖正刚,廖正刚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方红萍’人也傻眼了,硬逼着找出结婚证一看,女方那一栏名字写的就是方红星,压根不是跟他处对象的方红萍……当然,结婚证领回来就被方红星找借口珍藏起来了,要是他不逼问,她还不愿拿出来呢。”
众人:“……”
“可惜,一切都晚了。”孙正义幽幽地说,他作为一个已婚男人当然知道,一个多月的时间对一对新婚小夫妻来说意味着什么。
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了,生米煮成熟饭,方红萍只能黯然神伤,而廖正刚也只能捶胸顿足,不然还能怎么着?离婚吗?方红星玩这么大一个冒险游戏,可不就是为了嫁进城里来嘛,只要有证在手,她就是妥妥的合法关系,她疯了才会同意离婚。
“方红星我以前就一直看她不顺眼,不是个好东西,果真吧,昨天她居然还敢跟方红萍说,反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就让她死了心,回去重新找一个农村社员嫁掉吧,别来破坏她的家庭……你听听你听听,这叫人话吗?”
“她从小就说城里日子多好,动不动就说自己长大是要去城里过好日子的,我劝她别想那么好,我自己是吃过苦头的,但她就是不信,在村里也只跟那些城里去的知青一起玩。她想过好日子咋不自己去找呢?怎么能抢她姐姐的未婚夫呢?”
所有人都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冒领结婚证,抢夺姐姐未婚夫的,这是第一次听说啊!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在后世小说界可是狠狠流行过一段时间这样的元素呢,人家管这叫交换人生。
而白学习更纳闷的是,这事还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因为男女方的名字她有印象啊,不就是前不久来找自己领证,自己没给领的人吗?!
后来方红星还拿着烟上办公室找领导,白学习还故意躲出去,在新华书店待到下班来着……诶,等等!
她咽了口唾沫,“这……他俩的结婚证,不会是就在咱们酒仙桥领的吧?”老天爷诶,这种乌龙不要在自己手底下闹啊,她是能控制自己不出事,但保不齐其他人不会啊。
“这倒没有,听说这边的工作人员不给她颁,她就带着小叔子回咱们公社,去公社领的。”
公社的审查没有白学习这么严格,准确来说,这个时代绝大多数都没有白学习这么严格这么较真,所以让她钻了空子。
白学习松口气,但依然郁闷。
“我来找你,是想问问这件事还有没有回旋余地,我那姐妹跟廖正刚确实有感情基础,往现实的说,廖正刚有正经工作,又是城市户口,她也,也……觉得不错,就想……”
她没说的是,她当年嫁进城里,可是让娘家在生产队都风光了好几个月呢,为此她哥哥嫂子对她都非常客气,真当高嫁的姑奶奶一样伺候。方红萍作为继她之后第二个能嫁进城里的姑娘,还是以二十四岁这样的“高龄”嫁进来的,还是想努力保持住这份“风光”。
白学习更郁闷了。
李红梅纳闷,小声问:“退一万步讲,哪怕形式上可以撤销结婚证,但他们也确实是有了婚姻事实,损失已经造成,也没办法弥补了吧?”
姚晓丽愤愤地咬着嘴唇,“我知道,就想着能把损失降到最小就成。”
白学习忽然想起个事,“那她,或者她们父母有没有什么说法?”
“嗐,别提了,提起这个就来气,方红萍的父母觉着他们当年把方红星过继出去,让她在叔叔家过得不太好,心里有愧,居然还劝说红萍,不就一个男人嘛,让给她妹妹就行,就当是她这当姐姐的亏欠她的,这辈子还清,来世就不欠了。”
众人:“……”
这都是什么鬼话!
连李红梅都忍不住骂人:“这也太,太莫名其妙了,亏欠她的又不是方红萍,凭啥她来偿还。”
“方红星在方支书家这些年过得很不好,唉,反正其中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
“等等,都先别说亏欠不亏欠的,要真觉得亏欠她亲爹妈可以用钱来还,怎么能用男人来抵债呢,这一个多月付出体力的也不是方家人,是人廖正刚啊……呜呜,孙哥你捂我嘴干嘛,我又没瞎说。”
孙正义都替他脸红,“你少说几句,有女同志在场呢还。”
孙正义还想哔哔,但大家都不理他了,无聊!
王芝芝反而气不过:“不是,他俩都结婚一个多月了,即使真有办法让他们离婚,那男人不也是二婚头,好好的大姑娘找个二手男人,这还有啥意思?你就问问她,去商店买鞋,别人穿过的二手货,她愿意要不?”
“就是,往后几十年一想到这一茬,方红萍心里也不舒服吧,这日子还咋过?就是再深厚的感情也磨没了。”李红梅也觉得,方红萍现在未免太钻牛角尖了。
倒是几名男同志没说话,他们不知道说啥,带入一下,哎呀妈呀,太糟心了啊!出个差回来开开心心结婚,谁知道结婚一个多月,正牌女友说结婚对象换人了,这换谁心里能好过?这换的还是原对象的妹妹,这就更膈应了。
“可方红星的行为,明显就是骗婚,只要廖正刚那边不承认,能找到村里人和他家邻居证明一直跟他处对象的人是方红萍,就能证明方红星是骗婚,这婚姻是可以撤销的吧?”姚晓丽还是觉得要为好友争取一下。
“红萍年纪也大了,一直没找到合适对象,好容易遇到一个处得来还有感情的,这多可惜啊,这个不成,她名声也会受损,想再找一个好的只会难上加难。”在农村,二十三四岁的姑娘早都当妈了,她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老姑娘”。
这些确实是现实因素,确实需要考虑,但……白学习还是觉着郁闷。
就像自己费力吧唧做好的一桌子美味,还没来得及吃呢,被狗给舔了一口,她吃还是不吃?不吃吧,自己辛辛苦苦付出这么多,总觉得亏,沉没成本太高了啊,吃吧,心里又膈应,还不是膈应一天两天,而是一辈子。
“这件事,方红萍本人也是这么想的吗?”
“是,她不好意思来问,怕万一遇到廖家人不自在,我来帮她问问。”
“行吧,那你让她明天上午十点来一趟,我把廖正刚和方红星也叫来,让他们三方见面商量吧。”她也没有让人家解除婚姻的权限,只能说当作纠纷可以帮忙调解一下,至少弄清楚事情原委,或许心里会好受些。
她仅仅是这么打算,但她不知道的是,酒仙桥将为此迎来第一对颠覆众人三观和眼镜的颠公颠婆。
***
白学习和孙正义亲自去廖正刚家,小两口都不在,倒是廖老汉在家,正坐在屋檐下愁眉苦脸的吧嗒旱烟,听说是街道办工作人员,又听说是为这么个事来的,只能愁眉苦脸答应。
“唉,这都啥事,街道办的同志,你们可得帮咱们家想想法子,这可咋整,我廖老汉在酒仙桥五十年的脸面都给弄没了,真是,真是……唉!”
“这大院里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昨儿看见两个方红萍,差点被吓到,后来又闹出这种事,我们也不知道咋办了,这亲家公到底是谁啊,以后亲戚可咋走?这……唉!”
周围邻居也凑上来说,“是啊,这可咋掰扯,我说要实在不行就这么过着得了,前头那个自己再重新找一个,刚子和红星反正证也领了,生活也共同生活了,就这么将错就错吧。”
“我看红星这姑娘也不错,挺热心的,还客气,看起来就会做人。你说都共同生活一个多月了,离了还咋嫁人,这不是坑了好好一姑娘嘛?”
“那也是她自找的,谁让她抢了堂姐的对象,抢来的东西就该还回去,不然这世界都得乱套,公安也不用上班不用主持公道了,谁能抢真理就在谁手里呗。”
围观群众也分成两派,且各说各有理,廖老汉一双老眼布满血丝,明显是被气得一夜未眠,“咱们老廖家对不住红萍啊,红萍这姑娘当初可是用一双手把刚子从拖拉机底下刨出来的,是刚子的救命恩人啊,她救了刚子的命,就是救了咱们全家人的命啊,咱们家怎么能做这么对不住人的事,咱们家……唉!”
“老廖你也别难过了,这又不是你们家的错,谁能想到还有人冒领结婚证呢,尤其还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分不清哪个真哪个假啊,这不怪你们家。”
“这方红星也是,抢口吃的喝的也就罢了,这抢男人算个啥哟,真是,真是……”
“呸!我看就是不要脸!忒不要脸!”
“这些村里的姑娘啊,就是贪图咱们城里的好日子,削减脑袋的往里钻,你看看,这一个男人就让姐妹俩抢成啥样了都。”
“那是,在村里又没供应粮吃,谁不稀罕吃供应粮啊?”
……
白学习听着大家的重点已经从骗婚到城乡差距,甚至有了明显的地域歧视,当然要教育,狠狠教育!
教育了半小时,廖正刚和方红星依然没回来,她只能把话带给家属,自己先回家,总得下班吧。
吃饭的时候,就连老太太都主动问起白天发生的事。“听说你们那里有个骗婚的?”
白学习把事情给说了,“这谁能想到啊,别说我这个阅历不足的,就是三个领导也着实被惊了一把。”
“她拿着好烟去找你们领导,他们真拒绝了她?”
白学习有点好笑,又挺欣慰的,当天赵德海答应给他们领了,正好她不在,还把公章给带走了,他就在大院里满大院的找她,正好被闫凤兰看见,闫凤兰直接严词拒绝,说这事不行,讲到区里也不行。因为婚姻民政这一块确实是她的主管工作,她抵死不同意,就是赵德海也没办法。
“赵主任这才不情不愿的把没捂热乎的好烟退回去。”
“哼,眼皮子浅的,不是我说,你们单位的臭鱼烂虾可不少。”
白学习笑笑,这种人和事哪个年代都有,这个监管不严的年代当然也难免,不过绝大多数同志还是很有原则的,不用举例,身边能就叫得上名字的认识的人,基本都讲原则。
“要是哪天这姓赵的老小子下台就好了,你们单位的日子都要好过不少。”老太太往炕上一躺,“行了,先做吃的吧,饿。”
白学习左右看了看,家里倒是有肉,但不敢大张旗鼓的做啊,“咱们吃小馄饨吧。”
馄饨皮是她昨天晚上闲着没事擀出来的,因为上辈子没怎么做过,技术也一般,没有外头买的那么薄,但也比饺子皮薄很多。
白学习从房梁上放下篮子,拿出一小溜腊肉,也不敢煮,腊肉这东西喷香,一煮那香味儿就往外钻,要是让人闻见可就不好了。
把腊肉切成细丁,再拌点小葱,不用生姜水胡椒这些矫味的调料,光一个小葱就行,搅吧搅吧,拿着筷子往薄薄的馄饨皮上一沾,一裹,一捏,一个个白嫩嫩又精致的小元宝形状的馄饨就好了。
等大院里大部分人家都开始炒菜煮菜,各种气味比较多的时候,白学习赶紧水开下馄饨。
“好吃,馄饨这东西咱们这边很少吃,以前我一直觉着是南方人才吃的,没咱们的大饺子过瘾,现在看来还是我错了。”
“错得离谱,是吧?”白学习斯哈斯哈的,她以前也不爱吃馄饨,是有一次在海城出差的时候,看见有老阿婆挑着担子卖的,吃了一碗现煮的,那滋味,鲜掉她半根舌头!
“咱们要是能住独门独院就好了,做啥吃的也不用这么偷着躲着做贼似的。”
“想得美,你蔡叔倒是独门独院,但也不敢这么敞开的吃。”
“对了奶,跟你汇报个事,我跟乔成蹊正式处对象了。”
老太太一点也不意外,“嗯,好好处,别委屈了自己,有啥要求就提,他是块木头,需要你好好调教。”
“当然,你也没比他好多少。”这个孙女,别的事如鱼得水,很有一套自己的方式方法,但感情,谈对象这事,她也开窍晚。
“开窍晚好啊,少吃感情的苦。”白学习龇牙,笑眯眯的,“不是恋爱脑多好,说不定咱一谈就谈到绝世好男人了呢?”
俩人都笑起来,是的,虽然她们见过很多坏男人,但她们还是觉得,世界上也有好的、正常的男人。
“哪怕不是好的、正常的,也没关系,吃点亏而已,遇人不淑没想象的那么严重,只不过是分手和离婚,又不是死了。”
白学习深以为然,她不觉得分手有啥,谁能想到,第二天到单位,骗婚的事还没解决,倒是先吃上了赵大伟分手的瓜——
“赵大伟和倪红梅分手了!”
“纠正一下哈,准确说是被分手,人倪红梅主动提的。”钱有文轻咳两声,“我三舅妈刚好走他们后面,听了个十成十。”
“就昨儿,他追出去的时候,倪红梅很严肃地跟他提的,这倪红梅可真是个体面人呐,还说知道他着急结婚,耽误了他几个月时间,知道他青春宝贵,愿意在能力范围内对他进行一点补偿。”
“嚯,咱们大女人就是不一样,比某些小男人更有气魄和肚量。”
“嘿嘿嘿王芝芝你说谁是小男人呢?”
“我可没说你。”
大家都夸倪红梅做事大气,够意思,但白学习总觉着,体面是体面,咋感觉会让赵大伟尝到甜头呢?
虽然只那么远远地见过三次面,但白学习就是感觉倪红梅应该不是耽于情爱的小女孩,她看不上赵大伟的人品而分手,本来也就是迟早的问题,就像小说里的霸道总裁作为上位者,跟小女孩谈几个月恋爱,最后分手了也会体面的给点于他本身而言没有任何实质性损失的“补偿”。
上位者的爱情呐,真是让人上头呐。
“我说这赵大伟也是,昨天刚分手,今天面不改色,照常跟我打招呼,还能笑得出来,你们说他是不是没心没肺啊?”
“估计是强颜欢笑。”
李红梅却有不一样的见解,“我怀疑他就是对这段感情没走心,不够喜欢倪红梅。”
“我觉着也是,因为没走心,所以也不伤心。”
“那他既然没这么喜欢倪红梅,那还谈这么久是图啥?”
“图啥,不是很明显的吗。”
众人露出一个“大家都懂”的表情,不得不感慨这是个狠人啊。
“对了,不说被分手这事,就说咱们昨天也算撕破脸了吧,结果他今天见到我还跟以前一样,该说笑说笑,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错乱了。”
王芝芝撇撇嘴,“可不是,我都不希求搭理他,他还找我要材料,他自己要不会自己写吗,以前我还给他,今天我才懒得给。”
孙正义总结:“这样迅速走出低迷,并且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将来何愁不成大事……但,咱们还是远着点吧,别啥时候被他当垫脚石都不知道。”
白学习听着,看着时间,九点五十,苦主方红萍来了,果真跟那天见到的方红星相似度极高,说一模一样不至于,毕竟气质这一块还是区别蛮大的。方红星偏泼辣、骄纵,方红萍则是温柔、贤惠一些。
十分钟过去,方红星和廖正刚还没来。
二十分钟过去,方红星和廖正刚还是没来。
半小时后,还是没来。
最后,钱有文干脆骑车去廖家喊人……哦,也没喊来,听说是小两口上医院去了。
钱有文不是一个人回来,他身后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老廖家人缘好,街坊们都愿意帮他们家一把,大家七嘴八舌拼凑出今天缺席调解的原因。
“一大早起来,方红星就说自己恶心,刷牙的时候还蹲水井边上吐了好几口。”
“那一个哇哇吐啊,我看着都恶心,我家每天在水井旁洗菜洗碗,这看着多埋汰呐。”
“还说闻不了人家做饭的气味儿,一会儿又说肚子痛,咱们都是生过好几个娃的,多有经验呐,当即就劝他们赶紧上医院看看,保不齐是怀上了。”
结果一去,还真是怀孕了,因为胎像不稳,要在医院养几天,这场调解就不来了。
当然,随着她的怀孕,这场调解也变得毫无意义。
白学习看着方红萍摇摇欲坠的模样,也不知道该咋安慰,只能给她倒点温水,大夏天的姑娘双手冰凉,嘴唇苍白,着实可怜。
“怎么,他怎么能,怎么……呜呜……呜呜……他说过的,要跟我结婚,要一起好好生活,要生……呜呜……”
“算了姑娘,事情走到这一步,你也就别钻牛角尖了,就成全他们吧。”廖家邻居看她可怜,连忙劝。
“虽然大家很同情你,但大妈说句掏心窝子的,你就是抢回来,这碎了的镜子也没法再黏在一起,更何况这还不仅仅是你们仨大人的恩怨,还夹着个孩子呢。”
“总不能把无辜的孩子打掉,离婚吧?”
“就是,你就当大发慈悲,不看别的,看在她肚子里孩子的份上,让给她吧,反正你长得好,还能再找,不愁的。”
“诶,我家正好有个侄子还没结婚,就是条件差些,你要是愿意我可以介绍你俩见个面。”
此时的方红萍哪有时间找第二春,她的心就像被尖刀生生剜下一块,连血带肉,生疼生疼的。
白学习却莫名的松了口气,说实在的,今天这调解她一点也不想调,因为在她看来毫无意义,要是三方都来了说不定还要闹一场热闹,哭哭啼啼的,不来也好,落得清静。
“方红萍同志,我知道你此刻的心情肯定很难受,但你要相信,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或许将来某一天想起来,今天的遭遇于你今后漫长的人生来说,也不过是有点难过的一天而已,甚至会因为阅历的增加而使这点小小的痛苦稀释得不值一提。”
方红萍哭着点点头,“她一直说,说要不是因为我小时候经常生病,她就不会被送给别人养,在方支书家她过得一点也不好,方支书有自己的儿子,还好几个,对她一直不冷不热,她恨我,说一定会抢走属于我的一切,一定不会让我好过,我以为她就是那么一说,我没想到……呜呜……”
方红星在方支书家过得怎么样,白学习一点不关心,没看方支书今天都没露面吗,对于他们家来说,这个过继过来的女儿确实没那么重要。
“没关系,以前的人生不是你能决定的,但将来过成什么样你却能自己掌控,你就记住一句话,凡是能被抢走的,都不是啥好东西。”
……
巴拉巴拉,又劝了半小时,方红萍终于歇了眼泪,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红萍闺女等一下!”
门口是匆匆赶来的廖老汉,他从怀里掏出一大捧花花绿绿的票子,全都是零零碎碎攒下来的,“你拿着,这是叔一家对不起你,刚子他愧对你啊,实在没脸见你,你拿着,就当是我们老廖家对你的补偿,等你找到好人家,叔把你当闺女嫁出去,再给你陪嫁点东西,你看成不?”
“不不不,我不能要。”
“听话,你拿着,是我们对不住你,这事闹的,叔最看好的是你啊,最想……唉,真是闹心,总之就一句话,对不住你的是我们老廖家,以后你要遇到啥难事,咱们老廖家就是你第二个娘家,你只管来跟我们说,就是拼着老命不要,我也要给你讨个说法。”
“嚯!这廖老汉果然是个汉子,廖家人不错的。”
“是不错啊,能做到这份上真不容易,你看这么多钱少说也十来块了吧,全是他自个儿辛辛苦苦攒的。”
“唉,真是造化弄人啊,廖家多好的人家,刚子多好一小伙子啊。”
……
围观众人纷纷夸赞不已,方红萍红着眼,推开钱,一分没要,走了。
直到人走了,街道办同事还在夸廖家仁义,白学习却沉默。
“学习你咋不说话?”
“不知道说啥。”
“这廖家人多好啊。”
真的好吗?白学习不知道,反正她只知道方红萍自己弄了一身伤,最后一分钱没得到,廖家人明明也犯了错误却一句责备没有,反倒得到了所有人的夸赞,廖正刚甚至全程不用露面……廖家付出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结果显而易见。
总感觉,廖家不太简单呐。
算了算了,不关她的事,只求这一家子以后别给她闹幺蛾子就好。
***
点心小组和咸菜组的进度完全不一样,因为有足够的资金支持,又有张首长时不时的“关心”,白学习前期的筹备工作基本就没怎么遇到阻碍,还很快招到了人手。
经过考试,最终择优录取了六名女职工,其中五名是应届毕业生,初中高中都有,一名则是已婚家庭主妇,但有做点心的经验。
人员到齐,赵盼圆就赶紧带人督促施工,在小院里如火如荼的忙起来。做食品的,最要紧的还是卫生问题,这一块白学习知道重要,但不知道要怎么操作,还得是赵盼圆这点心世家出来的。
“放心吧,我们赵家在旧社会做了那么多年点心,从来没出过一起吃坏肚子的事,虽然那时候咱也没啥无菌的概念,但你放心,不会给你丢脸。”
赵盼圆顿了顿,“你说烦不烦人,这闫凤娇跟只苍蝇似的,愣是追着让我给她介绍对象,你说她脑子是不是有坑?”
这话题跨度,大啊!
白学习眼睛一亮,反正现在该安排的也安排完了,不影响工作,“咋,她还要让你给介绍张首长?”
“呸,她也配?昨儿倒是没提这茬了,只一个劲说她日子孤苦,从二十多岁苦到现在,想找个伴儿,以后有人管口热乎的,还说不拘啥条件,只要是个体贴人就行。”
“她不要求家庭条件,不要求年纪,也不要求有没有工作,只要体贴人就行。我寻思这样的男人,也沦落不到相亲市场上来啊。”
白学习笑喷,“对对对,您老慧眼识珠,真知灼见。”
“嘿你还真别说,她说得情真意切,我也是苦过来的,知道女人家一个人是苦的,可惜我手边也没合适的人,不然真想给她介绍一个。”
王芝芝凑过来,“诶诶学习,你给介绍一个呗?”
白学习摇头,这闫凤娇可是有名的恋爱脑,超级超级恋爱脑那种。“把你爸介绍给她呗?”
王芝芝立马摇头,“不要不要,我爸说受不了她这种恋爱脑。”
“我爸说了,这闫凤娇就是个活脱脱的恋爱脑,她的恋爱脑还跟普通恋爱脑不一样。”
别的恋爱脑是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要哐哐撞大墙,她的恋爱脑是单纯就是喜欢谈恋爱,喜欢处对象,不能有空窗期——“她确实是为男人要死要活,但她不是为了一个男人,是为了无数个男人,只要是自己喜欢的男人……她都可以。”
赵盼圆抽了抽嘴角,“你爸的总结,还挺精准。”
“那是,也不看看她都追我爸多长时间了。”
也是相处久了才知道,王芝芝跟其他五个一起进来的临时工都不一样,她爸爸,是书城机械厂宣传科干事,虽然人到中年也就是一名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干事,但他个子高,皮肤白,头发梳得光亮光亮的,再把小皮鞋那么一蹬,干部装那么一穿,简直不要太帅。更重要的是,王爸爸性格温和,见谁都先笑三分,在各个年龄段里都是很受大家喜欢的叔叔,闫凤娇以前也没少给他递橄榄枝。
“她要是真成了你后妈,你还能多得两间房。”钱有文忽然接茬道。
一群正在干活的工人顿时就竖起耳朵,毕竟闫凤娇可是酒仙桥有名的风韵犹存,虽然年纪大了,但干活的工人也多是跟她同时代的老头了,比起那些十八.九岁可望不可及的大姑娘,他们还是更喜欢自己的同代人。
其中有一个干瘦小老头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不少。
“闫凤娇婆家没人了,她丈夫一间,她公婆的一间,全都留给了她,她公婆的工作没人顶,全给卖出去了,她现在手里应该有不少钱。”
在这个住房紧张的年代里,两间房子是啥概念,她自己住一间就够了,另一间还能租出去,每个月收两块三块的房租,她自己也提前办了退休,领着退休工资,这一算,哎哟不得了,她一个月至少有三十块纯收入!
躺着啥也不用干,收入就跑她兜里了,纯纯的啊!
更别说不知道有多少的存款,这简直就是个行走的存折和房产证,还是镶金边很漂亮那种!
“你说,她要是真再找一个,她娘家和婆家的亲戚能接受?”
“有啥不能的,人年轻时候处过那些个,她公婆都很赞成,说只要她愿意可以招赘上门,只要以后娃娃跟死去的男人姓,房子就给他们。至于她娘家人,也管不着出嫁女啊,都不在一户口本上。”
白学习心说,这闫凤娇运气还挺好,遇到开明的公婆,她这日子比在娘家还舒服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谁也没注意到,有人真把这几句闲话听到心里去,为此引来一场风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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