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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

    第61章


    等赵盼圆这边开始烤上点心的时候, 书城市开始进入春天。


    书城市春季批次的知青也伴随着嘹亮的歌声按时送到火车站,由绿皮火车载着他们奔向全国各地……当然,有近一半都是分配在本省内。


    要是其它省份那是绝无可能, 马上十年了,省内该去的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不可能还去省内地区,但这是石兰省。


    石兰省本来就是全国有名的老少边穷省份,全省一半以上的土地都是山地,三分之一都是高寒山区,这么边远落后的地区本来就急需建设, 加上家长们也都心疼自家孩子,自认为还是想尽量能留在省内好一些, 毕竟离家近嘛。


    “省内虽然条件差些, 但回家近,无论气候、语言、饮食习惯还是风土人情也大差不差,容易适应。”闫凤兰翻着知青名单,叹气, 她家有仨孩子, 老三今年刚高中毕业, 也下乡了。


    其实石兰省的知青下乡还有一些政策, 就是孩子能优先到父母单位挂靠的下属单位去, 比如像肉联厂的职工子女能优先报名与之挂靠的养殖场、牧场, 粮食局的职工子女则是优先报名与之关联的农场。闫凤兰的爱人就是区粮食局的干部,按理来说是他们家孩子能报名书城周边的农场, 但她作为基层领导干部,主管的就是知青工作,作为表率, 她的孩子主动申请去石兰省内最边远、最落后的地方,听说那里甚至都接近高寒牧区了,一只鸡都养不活,因为缺氧。


    煮饭煮面啥都煮不熟,因为缺氧,烧水都烧不开。


    “在家教他做饭教了半个月,不知道去了能不能生活自理,不给当地老乡添麻烦,唉。”


    白学习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老母亲,只能在心里默默说,熬着吧,就当去高寒山区旅居个一年半载吧,毕竟这些地方在后世都成了自驾旅游胜地,每到夏天游客络绎不绝。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在伟人长逝之后,悲伤情绪的反扑下,知青们全都踊跃报名,主动要求去最偏远最艰苦的地区,闫凤兰的儿子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号召着几乎全班同学投身最艰苦的农村。


    说起这件事,白学习自己也哭过几次。前头几个月大家忙紧忙出经神紧绷,没有过多的时间悲伤,一旦闲下来,迟发的情绪就会排山倒海一般扑来,把人给扑得东倒西歪。


    闫凤兰是所有人里哭得最伤心的,经常是看着报纸听着广播吃着饭或者开着会就默默掉眼泪,她一掉眼泪,大家都知道为什么哭,于是所有人都跟着掉眼泪。


    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把知青下乡的工作安排完,她整个人都恹恹的,“夏天还好,就是不知道冬天他们要怎么熬过去,唉。”


    好吧,白学习更不敢说话了,她只能埋头看报纸,好容易能轻松几天,她得好好把以前的好习惯捡起来,每天上班抄一个觉得写得不错的金句,万一以后写材料就能用上了呢?


    没办法,作为一名理科生,她两辈子最差的就是语文,尤其是让写文章啥的,抓破脑袋也想不出啥好句子来,但看别人写的吧,诶这句好,这句经典,这句引用真好,妙啊……而李红梅的文笔进步就很明显。


    “从报纸社论上抄金句”是李红梅教她的独门秘籍,白学习觉着自己再抄一段时间,说不定也能写出一篇让人直呼妙哉的文章来,所以,抄吧!


    “哟哟哟,学习又抄报纸呐?”王芝芝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子,走得非常非常慢,就跟捧着个手.雷似的。


    带进来一阵浓郁而甜香的奶味,白学习使劲嗅了嗅鼻子,“怎么这么香?”


    香味是如此的美妙,如此的熟悉,如此的让人怀念。


    “嘿嘿,我爸给我煮的奶茶,他说我们女孩子都喜欢,正好给你们也带点。”


    王爸爸不知道哪里搞来的鲜牛奶,把茶叶炒得焦黑焦黑的,还炒了白砂糖在里头,鲜奶放里头煮成淡淡的浅棕色,再装满一整个军用水壶,倒出来还是热乎乎的。


    王芝芝也大方,给白学习和李红梅一人倒了满满一搪瓷杯,“咋样?”


    李红梅小声说:“奶味是真的香呀。”


    这年头的鲜奶是足足的鲜奶,不是掺水奶,奶味非常浓郁,非常醇正,怎么形容呢,就是那种喝一口能让人五脏六腑全是奶香味的浓……嗯,虽然这个形容有点变态。


    “嗯呐,当然香,不然为啥小婴儿一出生就吃这个,他们可精着呢!”王芝芝说着,自己也红了脸。


    白学习细细地抿了一口,“嗯,好喝,奶味很足,很香,很浓,茶叶炒过之后还能解奶的腻,糖度也正好合适,真的很不错。”


    王芝芝得意的挺起胸膛,“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做的,我爸虽然工作干得不怎么样,别人都说他没上进心没追求,一辈子就当一名普通的宣传科干事,但他对我真的很好,知道怎么给我弄好吃的。”


    而且,王爸爸弄吃的都是悄咪咪不动声色那种,一开始白学习跟王芝芝没这么熟的时候压根一点没发现,也是熟了交心之后才知道她爸爸居然这么会鼓捣吃的。要说手艺肯定比不上白学习,但他的新奇点子很多,比如这个奶茶,比如薯塔,比如各种水果沙拉……他不仅能有办法弄到沙拉酱、炼乳、番茄酱、茶叶等华侨商店才有的紧俏西洋货,还能做成好吃的小零嘴儿。


    “我爸说了,等啥时候能弄到珍珠、椰果、芋圆和淡奶油,全给加奶茶里,那才叫一个好喝,一个满足!”


    老乡啊老乡,又是一个老乡,白学习面不改色,还假装不懂问这些都是啥。


    “我,额,我也不太懂,没见过,我爸比我有见识,他们班以前有同学是从苏联留学回来的,估摸着在那边知道的这些吧,人随便说一嘴我爸就上心了。”王芝芝似乎是不想她继续问,连忙转移话题,“趁着开化后天气好,咱们挑个日子去春游吧?”


    也让大家放松一下,五个多月连轴转,不说闫凤兰这些上了年纪的,就是她们几个年轻的也熬不住了。


    “好啊,哪天去?”


    “我听广播上播报了,明天咱们书城市的天气很好,高温能有十九度哩,去不,去不,去不?”


    “去去去!”


    白学习忽然正色问:“你们真的还敢去吗?”


    “去,怎么不敢去,西山那么大,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倒霉的,对吧?我爸说了,人要往好的方面想,越是想不好的,不好的事情越是容易发生。”


    白学习看向李红梅,见她也点头,“行,那就去,多叫几个人吧,人多就……就不怕。”


    于是,钱有文、刘学东和孙正义两口子,以及刘北京,白好好,白天天,乔成蹊,还有成子的师兄何树平,浩浩荡荡一共12个人!


    这一次,白学习提议大家都带上一点食材,直接去山上野炊,她刚吃过晚饭就在屋里折腾明天要带的东西——


    家里的铁锅不大不小,做十人出头的饭正合适,正好家里老太太也不用锅。


    碗筷就各带各人的,她从家里带几个公用的大碗就行。


    至于明天吃啥,得去到山上看大家都带了些啥才知道,她倒是大方,从房梁上放了两根熏过的腊肠下来,又拿了一些昨天姚晓丽家送来的青豌豆和胡萝卜,都是新鲜的,带去大家尝尝鲜。


    “哟,学习这是打算上哪儿去?”胡大妈在门口探头探脑。


    “去秋游,顺便钓点鱼,改善伙食。”


    胡大妈抽了抽嘴角,心说这丫头想得可真美,还钓鱼?这年头凡是能吃的,谁不稀罕啊,山上的河里的都被不知道多少拨人去摸过了,连个虾爬子都没了,他家老头子和几个儿子可是整个枣儿胡同有名的公认的钓鱼高手,但也是十次六空军,偶尔一次能钓到也都是小鱼,就她一个啥也不会的小年轻,还想去钓鱼改善伙食?


    拉倒吧!


    “你发现没,你爸妈最近好像不太对劲。”


    白学习眼皮都不抬,白万富和常菊香要是对劲就奇怪了。


    胡大妈这人吧,就是爱看热闹,尤其喜欢看谁家里吵架打架啥的,明明这些事也跟她没关系,但她就是喜欢,好像看见别人家不和,她就能多吃下两碗饭似的。


    “你忙着上班没注意,我看见他们最近买了好几次鸡鸭呢,还是那种大公鸡,鸡冠子又大又红的,可我也没见他们吃啊,你说这还能送给谁不成?”


    “要我说啊,是送给领导吧,上半年那会儿常菊香不是说要给白万富谋个车间副主任当当嘛,他们那个李主任被枪毙了,这一下子就空出俩位置,他的机会很大。”


    “常菊香平时抠门成啥样了都,舍得这么花钱,肯定是为当官。”


    大家都觉得有道理,白学习也在心里嘀咕:难道真是这样?那六棉厂的领导可真够眼瞎的啊。


    “诶诶,学习啊,听说你是要去钓鱼,要不把你春丽姐带上?正好她明天休息,在家也没事,反正你就当多带一人,成不?”常大妈不知道从哪儿听到消息,喜滋滋来说。


    见白学习不为所动,她眼珠子落在白学习的自行车上,一转,“你总得带上你姐和你妹吧,路程远你的自行车也不好载这么多人,你春丽姐有自行车,她正好可以帮你载一人,她这人啊就是热心肠。”


    胡大妈呸了一口,真不要脸!


    常大妈那叫一个面不改色,她当然不是无缘无故提这种要求,主要是她刚才都听说了,他们明天去钓鱼的人多着呢,其中还有好几个都是有工作的单身小伙子,这不得让她家春丽去挑挑?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她白学习顶多也就能要一个,对象又不像吃饭能多吃多占,她挑剩下的不就由着春丽挑了吗?


    白学习想了想,没再拒绝,“你先问问她想不想去吧,咱们要求每个人都自带食材。”


    常大妈怔了怔,啊,啊这,“好我问问,先问问呢,她也不一定会去,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还是要好好休息一下,是吧。”


    白学习憋笑,心说还治不了你。


    “对了,你们听说没,潘文宝这老家伙最近又骚上了。”常大妈没走,还在六号院逗留,一时间让人拿不准她的最终目的到底是让常春丽去蹭吃蹭喝还是接下来这个劲爆八卦。


    “他不是跟周大婶子分了嘛,还能跟谁处?”


    常大妈哼一声,“呸,那就不叫处,顶多算纠缠,他自己死皮赖脸的纠缠。”


    “追谁?”


    “我大姐,闫凤娇。”


    胡大妈都没顾上说她尽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因为她难以置信,她太震惊了:“是咱们酒仙桥一居委那个闫,凤,娇?”


    “可不是,那我大姐,比亲的还亲。”


    在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闫凤娇是谁大家都知道,潘文宝是谁大家更知道。


    “他真是牛屎虫拱山,不自量力啊。”


    “就差把癞哈马想吃天鹅肉写在脑门上喽!”


    “不是,等等,他到底哪来的自信,让他觉得自己能攀上闫凤娇?闫凤娇年轻时候可是代表咱们酒仙桥上区里、市里参加文艺汇演的一枝花呐,他给她提鞋都不配吧?”


    “我就说他最近咋天天捯饬自己,昨儿还上菜市场买了两块豆腐,他们家平时可舍不得切两块豆腐。”


    “我大姐都看不上,他脸皮真厚,说不要不要他偏要送,你们见过有送人半个巴掌大一小块豆腐的吗?就这,他还得意,真当我大姐是没见过世面的啊,那豆腐可真是太大了,太大了,大到掉地上一下就找不见了啊。”


    哄堂大笑。


    是的,潘文宝这人,总是妄图以最低成本撬动最大利益,就像当年他想让堂弟帮自己养儿子,他啥都没出,就让自己老婆小意温柔做个好“嫂子”就行了,他连力气都没付出半分,就得到了十个平安长大的孩子。后来又想给儿子弄结婚房子,他也不用付出什么,只要跟周大婶子处对象就成了,除了房子还得到一个免费保姆、免费性伴侣,简直堪称暴利中的暴利。


    用白学习的话说就是金三角大毒枭见了他都得向他请教生意经。


    “我算是知道了,黑寡妇那里讨不了好,他觉着是周家小闺女捣乱,这次他就得找个无儿无女的,这下总没人能捣乱了吧?呸,长得丑,想得还挺美。”


    “哎哟,这可真是,可真是让人不知道说啥好了。”


    “不要脸的玩意儿!”


    不是大家对潘文宝不厚道,实在是他这半年出的洋相实在太多,让大家都觉得他脑子里不是有水就是有坑。


    倒不是说他被闫凤娇的美貌所迷惑,为此不惜跟她发展一段惊天动地的夕阳恋,毕竟大家都是饱经风霜的成年人了,他图啥,大家也不瞎。


    “你说以前潘玉莲的瘫痪没好之前,大家都当他是老实人,谁提起他都得说一声是最最老实的人,一说算计一说精明大家都只说他媳妇儿,现在可好,前头没有挡枪的了,一下子就把他显出来喽。”


    “要不说还得咱们白干事呢,她一到街道办上班,潘文宝的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白学习:“……”倒也没必要啥功劳都送我。


    “唉,都说生儿子好,儿子好,看看这潘文宝都被家里几个儿子逼成啥样了都,以前是儿子养爹,他们家倒过来,老爹养儿子。”


    “活该,谁让他舍不得让儿子出去上门,死要面子活受罪,不然他那几个儿子早就成家了,都是他做鬼弄的。”


    “哎哟可怜喂,就是不知道闫凤娇会不会吃亏,这人呐,都说烈女怕缠郎,会不会……”


    白学习听听也就罢了,她是非常清楚的,潘文宝不是善男,闫凤娇也不是信女,她不用担心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会吃亏,不然人还怪她棒打鸳鸯呢。


    ***


    第二天一大早,白学习正要刷牙,乔成蹊就来到家门口。


    额头饱满,剑眉星目,长鼻高挺,嘴唇不厚不薄,脸型也是棱角分明,下颌线特别有性张力。他今天穿着白衬衫工装裤,下面是一双半新不旧的解放鞋,头发昨晚才理的平头,白学习感觉他要是再戴上两个耳钉和项链,就跟后世那些以酷帅直男为特色的演员一样吸睛了。


    不过,她就喜欢他这样清清爽爽的,不喜欢那种什么耳钉啊项链啥的。


    他不自在的摸了摸头发,“怎么,是还长吗?”


    是的,白学习嫌他头发长不精神,让他必须每个月都要理一次发,还得是平头,这是他昨晚赶紧去理的。


    “好看,挺精神。”超帅超帅超帅谁懂啊!!为啥资本姐姐会喜欢男明星,这就叫美色误人啊!!


    哼着歌刷完牙,他已经把要带的东西都收好,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常春丽也等在门口,把白天天载上了,至于白好好……哦,早早就被刘北京载走了,说先去买早饭。


    没想到常春丽不仅来了,还带着一个大铁盆,是一盆刚出锅的新鲜红薯,上面盖着一块虽然发黄但很干净的纱布,红薯的香味儿真是让人咽口水。


    常春丽今天也是特意捯饬过的,碎花裙子配一双小黑皮鞋,骑在路上很是引人注目。


    刘北京买了几根油条,在胡同口等着他们。


    “谢谢北京哥哥的油条!”白天天接过来先啃一口,香啊真香,她从小到大就没吃过几次的好东西,北京哥哥说买就买,还给这么多人都买了,她发誓,北京哥哥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我好想快点长大。”


    “长大干啥?”


    “长大就能自己挣钱,就有很多很多零花钱,买很多很多油条和冰棍儿,再也不用受制于父母啦!”


    大家都笑起来,还真是个小孩啊。


    “嘿,学习你快看,你大姐跟刘公安咋回事?”常春丽一下子就看见白好好搂在刘北京腰上的手。


    “哦,他们处对象呢正。”


    常春丽眼里的光暗了不少,说实在的她今天的第一目标就是刘北京,她不像常大妈不看男方年纪,觉得只要是个男的都能处上,她还是想找个年龄大些的,或者跟自己差不多的。


    “别看了,我姐都快见家长了。”白天天在她身后说,“你都不知道北京哥哥多想上我家见父母,是我大姐一直不愿意。”


    白学习忽然想起昨天听到的事,小声问天天:“你爸妈在忙啥最近?”


    “哦,他们最近又听人说哪里有个神婆看香看得准,还说只要吃几次她自己配的独门秘药就能在三个月内怀上儿子,人两口子现在正找人想去看看呢。”


    这时候是不许搞这些封建迷信的,那神婆也很谨慎,不是自己信得过的人带过去的,一律不看,甚至街道上至今都没人知道那神婆的身份,据说每次“看香”都隔着一道帘子,嗓子也不像正常人说话,像是捏着一样。


    白万富和常菊香想去,却苦于找不到本人,只能通过千丝万缕的关系,为此没少在上头花钱,听说活鸡活鸭都送了好几次,一等肉送了好几刀。


    原来如此,鸡鸭和肉都是送给神婆的,而不是送领导,她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唉,这一天天的不消停。


    “我可太太太想快点长大了,他们只顾自己,压根不管我,我还不如自己出去住呢,成子哥哥租房住多舒服呐,以后我也这样。”她这两年偶尔还会去乔儒林和周敏如家附近溜达,没看见他们有新的动态,白学习也暂时想把他们的事丢一边了。


    大家又笑了,只看到表面的自在,还是小孩子。


    很快,所有人在西山脚下汇合,十多个人六七辆自行车浩浩荡荡就往山上去,大家也没走远,更没敢往上次出事的阴面走,只在阳面半山腰挑了块平地安营扎寨。


    大家人手一根热乎乎的煮红薯啃上,白学习开始盘点,今天带来的东西真不少,除了她自己带了一袋一斤的大米,孙正义两口子、刘家兄弟俩都带了大米,且都比她带的多,李红梅、白好好白天天则是带了新鲜大土豆和胡萝卜,钱有文更是直接带了四个鸡蛋。


    这么一算,今天物资真的很丰盛哟!


    “学习你快帮大家伙谋划谋划,今天吃啥。我偷拿鸡蛋出来要是被我妈知道,她能打断我的腿。”


    “行,到时候要是断腿住院,我们带着鸡蛋去看你。”


    “诶诶白学习你咋这样,哥们为了让大家伙吃口好的,连腿都快保不住了喂!”他抬手,想在她脑袋上崩一个。


    结果手刚抬起来就被乔成蹊一把按住。


    乔成蹊的眼里,有警告意味。


    啊,这,这不是,我跟学习是纯纯的友谊,是……等等,你俩又是啥关系?


    白学习很是大方地说:“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对象,乔成蹊同志。”


    官宣来得太突然,挖坑的,捡石头的,搭灶台的,洗菜择菜的,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乔成蹊忽然有种周身都被粉红色光圈包裹的感觉,让他晕乎乎的,目眩神迷。


    “艹!你俩啥时候处上的?!”


    “不是学习,我天天跟你在一起咋不知道?”


    “成子你啥时候……我们昨天还见过面你都不说,你可真能藏啊!”


    “白学习你背刺我,你不是说鼓励我追求帅哥的吗,你咋先把帅哥撬走了你!”这是王芝芝。


    王芝芝破防了,一破防,就得吃点好的,“你今天要是不给做个好吃的,我,我就跟你生气,你怎么能这么背刺好姐妹。”


    乔成蹊也不看她,只低头看着白学习,她的发顶是黑亮的,柔软的,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头发是细细的软软的,一点也不像他的,硬挺的扎手。


    好想摸一下看看,是不是那么软。


    “咳咳,大家手别停啊,能不能吃上饭就靠大家了。”白学习指挥着众人继续干活。


    地方是刘北京和乔成蹊一起选的,因为要动火,所以选择离山涧水不远的地方。挖出一个四十公分的深坑,把大铁锅支上去试了试,再用石头砌起周围一圈,让钱有文和孙正义带着几个女同志去捡拾柴火,其他人则在山涧边洗菜。


    “别走远啊,一定要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


    虽然西山上野炊的人不少,但因为出过上次的事,大家都比较警惕和小心。其他人都是上次就来过的,有“经验”,唯独常春丽和何树平第一次来,他俩胆子挺大,走得比大家都快,也敢往深处钻。


    白学习蹲在山涧边上清洗大家带来的碗筷,这一路上灰尘颠簸,碗筷上沾了不少灰尘,要清洗一下才行。其它活计都让人抢光了,说她是大厨只需要掌勺就行。


    山涧水开化早,已经不怎么凉了,白学习直接把碗筷全放在水里,正纠结是要蹲着还是弯着腰洗的时候,乔成蹊就给她搬了一块干净平整的椭圆形石头过来,“坐着吧,坐着不累。”


    她坐下,他继续在下游的山涧水里摸索,刚才王芝芝说看见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大家都在猜到底是鱼还是青蛙啥的,反正无论是啥都能吃。


    大家平时喜欢在河里、湖里捕捞东西,山涧因为规模小,水质清澈,有没有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倒是很少有人会来里头捞,说不定还这能有漏网之鱼。


    “待会儿咱们就吃个焖饭吧,我看大家带的米都不少,加点腊肠、胡萝卜、玉米粒、土豆,一锅焖也方便。”其实也可以叫石兰版煲仔饭,只是没砂锅,将就怎么方便怎么来吧。


    正说着,就听几声“噗通”,什么东西激烈挣扎,乔成蹊和刘北京动作敏捷地从泥巴里揪出两条通体黄褐色的像蛇一样的东西来!


    “黄鳝?”


    “对,在泥巴洞里揪出来的,还挺警惕。”刘北京抹了抹脸上的黄泥水珠。


    白好好立马羞羞怯怯地掏出自己手帕递过去,“喏,擦擦。”


    乔成蹊立马看向白学习,见她视线一直在自己手里的鳝鱼身上,大直女不为所动。


    他俩虽然都是城里人,但青少年时期也没少往周边的郊区山区跑,抓点吃的虽比不上当地人厉害,但也比白学习她们厉害多了,很快循着规律又抓到好几条。


    这些黄鳝因为常年躲在泥巴洞里,很少被人发现,也没啥天敌,生长年限都很长,加上常吃虫子小鱼小虾,猫了一个冬天,养得又肥又大,一条就足有半斤重……哦不,有两条居然有一斤多重!


    孙嫂子看着这些在水桶里扭来扭去、摇头摆尾的大黄鳝,惊讶得合不拢嘴巴:“这也太大了吧,前几天我刚在路边跟一个老大娘买过两条,她说是大山的石缝里捉到的,但也还没半斤,这里居然能捉到一斤的。”


    白学习在后世的菜市场见过不少大的,但那都是人工养殖的,跟这些野生的没法比,今天这运气属实好到离谱。


    “这么多黄鳝,咱们怎么处理啊?”


    “做成红烧的吧,红烧好吃。”


    “我喜欢吃酱爆的,爆炒好吃。”


    白学习刚才盘点的时候发现,大家虽然带了不少东西,但唯独少了一类刚需品——调味料!


    所有人都只知道带主食或者荤腥改善伙食,顶多再带点盐巴辣椒面,却唯独少了酱油味精陈醋白酒八角草果胡椒花椒这些调味料,而黄鳝属于腥味比较大的,无论是红烧还是爆炒都需要多放调味料才行。


    “烧烤吧。”


    烤鳝鱼可是非常美味的,而且烧烤虽然也需要调味料,但相对来说要是同样没有太多调味料的做法下,烧烤的腥味要比清炒清炖的更淡一些,蛋白质在高温之下发生美丽的美拉德反应,更能掩盖它本身的气味。


    几个男同志兵分两路,一路用石头和粗壮的木枝搭建出一个烧烤架,一路则是到下游处理鳝鱼,头尾内脏都不要,斩成两三段,削一根长长的细枝子串上去,再放点盐巴腌制一下,放到火上一烤……随着滋啦滋啦的鳝油低落,火苗增大,那小味儿挠一下就上来了!


    “诶呀妈呀真香!”


    “原来这黄鳝看着像蛇,怪恶心的,烤出来这么香啊。”


    “别说像蛇,就是真蛇,烤出来也香。”


    “你吃过吗?”


    吃蛇,是有点子歪门邪道了,毕竟在石兰省大部分人是没吃过啥蛇羹蛇肉煲汤的,很多农村的都会把蛇当作是山神的化身,嘴上不敢说鬼神,但吃也是不敢吃的。


    “嘿嘿,我跟你们说,咱们是不兴吃这个,但有的人爱吃啊,还就喜欢吃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像啥蛇啊,猫啊,猴子啊啥的。”钱有文平时总在外头游荡,跟三教九流也打过交道,知道一些。


    “猫……猫,怎么吃?”


    “说出来我怕吓死你们。”钱有文擦擦嘴边的油渍。


    大家对去年春游的经历心有余悸,王芝芝没敢再问,假装埋头专心干饭。


    “我听人说咱们酒仙桥就有人好这口,吃些稀奇古怪的下酒菜,躲着偷偷卖的人,都赚不少钱哩。”


    何树平欲言又止,见大家都看过来,干脆道:“我……其实也听人说过,还有吃蝙蝠肉的,有的土夫子迷信这个,觉着吃了眼睛在夜里能看很远。”


    “那玩意儿也没多少肉吧,咋吃呢?”


    啥?吃蝙蝠能增强夜视能力?她寻思那东西也不是鱼肝油成精啊,她连忙补充:“还有传染病。”


    一时间你一句我一句,都在说自己听说过的稀奇古怪的“食物”。


    孙正义说,“黑市上有卖猪肉羊肉的,但也有卖猫肉、狗肉和狐狸肉的,只不过都是卖给老熟客,生人去买不着,大家都说至今没人见过卖肉的人长啥样,还有的说他们就是狐狸成精,当然咱们不说这些哈。”


    白学习心头一动,这调调怎么这么熟悉?刚白天天说的白万富两口子去找的求子偏方,会看香的神婆,也是至今没人见过正脸。


    “这些听听就得了,估摸着是故弄玄虚。”常春丽接茬,“我妈她们就爱信这些,反正我是不信,这人活在这世界上居然没人见过正脸,这不吹牛嘛,越神乎她们越爱信。”


    刘北京看了她一眼,“大概率是他们自己也知道做这些是在灰色地带游走,给自己弄神秘一些也是为了自保。”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完事白天天还缠着北京哥哥给大家伙讲讲破案的事,尤其是越稀奇古怪的她越喜欢,大家也喜欢啊!


    这多好的机会啊,白学习上辈子也是喜欢看侦探小说悬疑剧的,一边听一边吃,这滋味爽歪歪。


    吃完烧烤,肚子里有了荤腥垫底,大铁锅里的焖饭也散发出阵阵香味,大家拿着自己的碗,一勺舀下去,有香喷喷的白米饭,有金灿灿的胡萝卜和玉米粒,还有金黄焦香起锅巴的土豆块,更有流油的香肠粒。


    所有人赞不绝口,几个男同志一连来了三大碗,女孩子们也吃了两碗,最后锅底还剩不少,见大家都确实吃饱了,乔成蹊和刘北京才又一人加了一碗。


    原来他俩都没吃饱,只是怕自己吃太多其他人就吃不饱,所以一直忍着啊。


    吃饱喝足,鳝鱼还剩两条巨大的足有一斤多重的,大家一致觉得应该给白学习带回去,因为她是最辛苦的。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鳝鱼温补,正好给老太太补补身体。”可能是一起生活久了,一天不着家,心里还有点挂念。


    当然,今天的收获远远不止于此,灭掉火星之后,大家再次往森林深处走去,打算去找找有没有柴火之类的,马上就入冬了,烧炕也需要柴火啊。


    这一找不得了,还真让他们找到了一棵干枯的柏树。大概是雨季被雷劈倒,整棵树从树干半人高的地方拦腰折断,断掉的树干树枝也很粗,早已干透,烧柴正好。


    “我带了锯片,大家让一下。”


    “粗壮的树干咱们带回家还能做点小家具。”还是孙正义比较有生活经验,他自己结婚时候几乎所有家具都是自己想法子做的,愣是攒了大半年才攒够。


    于是没结婚的小伙子们锯木头锯得更起劲了!


    白学习不跟大家争,她刚花大价钱装修过,倒是不缺这一块半块的木头。“走,咱们去那边看看还有没有。”


    几个女孩又往深处走了走,这个季节山上也没啥野菜,因为几乎没了降雨,土地很干燥,蘑菇也没了,走了一段没啥收获,大家就想往外走。


    “诶你们快来!”这是常春丽的声音,她一直冲在最前头。


    “咋啦咋啦?”


    “这里有栗子树!”


    这个季节栗子树上肯定没有栗子,但大家还是高兴,“咱们把位置记好,等秋天就能来摘栗子,栗子饼我跟你们说,你们吃过没?”


    有的说吃过的,有的没吃过,钱有文就张着大嘴形容,说他姥以前最会做这个,又甜又糯又香,他每次吃都能吃两斤。


    刘学东爬树快啊,呲溜呲溜上了栗子树,站在树枝上使劲摇晃,那栗子树的干叶子和枯树枝就跟下雨似的哐哐往下掉。


    王芝芝躲闪不及被砸到了脑袋,“呜呜,刘学东你毛病啊?”


    “你不会让开啊,这棵树我认定了,等秋天我就来摘,到时候给你们每家送点。”


    “要你借花献佛,又不是你一个人发现的,你要不讨厌啊?”


    俩人就为八字没一撇的栗子吵起架来的,白学习心说这俩人……会不会……是不是……嗯,欢喜冤家?


    于是,男同志锯木头,女同志摘野菜,全都猛猛干活,一直忙到太阳下山,大家才汗流浃背,准备满载而归。


    来的时候,车子只载人,回去却要载这么多东西,“可辛苦坏我的自行车咯。”


    “得了吧,今儿分到的木头,都够你做好几个小板凳了。”


    “就是,这栗子树咱也记下了,等秋天再来一次,摘了栗子回去煮栗子稀饭,或者做栗子红烧肉也是很好的。”


    东西是大家齐心协力找到的,无论是木头还是野菜,当然也是见者有份的平分。


    白天天和白好好则是把自己那份给白学习,“我们不要,反正他们也不管我跟大姐,别到时候好东西没进我们嘴巴,反倒便宜了外头的人。”


    白学习一想也是,就照他们这几天这劲头,搞不好还要往神婆那头填多少好东西进去。“行,那到时候我做了叫你们来吃。”


    大家说着,就往山下走去,车子停在山下西山公园大门的自行车棚里,现在这些东西要弄下去,大家都想背着人,尽量挑人少的小路走。


    不为别的,希望明年来还能再捡到,希望秋天栗子树不被人截胡。


    走着走着,忽然就见半山腰上来一个人,那人埋着头,背上背着一个背篓,背篓很大,足有他半个身子那么大,但看起来又晃晃荡荡的,不像是装满东西的样子。


    男人听见嬉笑声,抬头迅速看了他们一眼,又埋头爬山。


    大家也不觉着有啥,只是常春丽眉头皱了皱,悄悄回头跟白学习说:“这人不是华侨宾馆门口,给那些外国人卖东西的倒爷吗,我听人家叫他许癞子,他来这里干啥?”


    白学习也纳闷,西山上面没有村庄,现在天又快黑了,森林里遮天蔽日的光线比外头还黑,所有人都在往下走,他却往上走,一看就很古怪。


    她看向刘北京和刘学东,果然他俩的神情也很警惕。


    白学习忽然心头一动,往他背篓里“看”了一眼——


    竹篾编制的背篓里,还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铁丝笼,笼子上面套着一层黑布,黑布里头是一个人形样的东西,白学习顿时心头一惊。


    不过幸好,等她再仔细“看”的时候就发现,那里头的不是人,是一只像人、但尾巴非常长的动物,因为夜视能力的加强,她甚至还能看清它脸上的鼻子不是很明显,好像没有鼻梁骨,鼻孔上翘,面庞上却有一片非常漂亮的天蓝色。


    哦当然,最吸引她的,还是它身上散发出的金黄色的光圈,那是一层长长的、金黄色的毛发,因为足够长,足够金黄,就像给它披上了一件金黄色丝质披肩。


    好一只金光夺目,风雅华贵的美猴王。


    白学习心头顿时警铃大作——这是一只她只在纪录片上见过的纯种的石兰金丝猴!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终于终于能放进来了,眼睛都差点检查瞎了才知道是哪三个字违规,累了累了,明天开始恢复正常更新吧


    第62章


    而这种金丝猴, 是龙国特有的品种,曾被列为濒危物种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珍稀程度跟后世耳熟能详的大熊猫一个级别!就这么说吧,白学习上辈子都只在纪录片里见过, 因为野生的想要亲自见上一眼非常难。


    所以,现在的她一整个惊诧住,她可以肯定自己没看错,因为她曾经有段时间很喜欢看动物纪录片,有空的时候甚至刷过好几遍,这东西因为实在太珍稀了,长得又十分有特色, 绝不可能跟其它种属混淆。


    而且她还记得,纪录片里说这种金丝猴是1989年才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 在这之前很少有人意识到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少甚至达到了濒危程度, 马上就要在地球上灭绝了。


    也就是说,现在除了极少数动物科学家,没有人意识到这背篓里的东西是多么珍稀,多么宝贵——


    难怪, 刚才她的眼睛能看到一阵金光, 这是在提醒她, 这里面的东西价值有多么昂贵, 多么有价值。


    乔成蹊第一个注意到她神色不对, 顺着视线看过去, 正好看见许癞子的背篓,他忽然大喝一声:“站住!”


    不出声还好, 一出声许癞子立马撒丫子就想跑,巧了,他身边的正是殿后的刘家兄弟俩。


    俩人好歹是人民公安, 那身手是身经百战练出来的,他跑得再快也没天天练短跑长跑冲刺跑的公安快。刘北京一脚踹他腰杆上,刘学东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压他肩膀上,直接让他狗吃屎的姿势扑在地上。


    “小心他的背篓。”


    “背篓当心!”


    乔成蹊和白学习异口同声地喊,刘北京立马将背篓抢过来,递给他们。


    “你们干啥,干啥抢人东西,你们这是犯法的,犯罪知道不?”许癞子大声喊。


    “我看是你心里有鬼吧,没鬼你跑啥?”


    “我没跑啊,我就是天黑了想赶紧上山,我要回家,我是西山背后的村民,我回家犯法吗?”


    “就算犯法也不关你们事,你们谁啊凭啥打我,趁早给我放了,不然我去公安那里告你们,你们这些,这些无赖,强盗,流氓……啊啊,痛痛痛!”


    刘学东和钱有文一左一右压着他胳膊,这么一用力,他就痛得嗷嗷叫。


    “老小子,我们就是公安,你说说你要告我们啥?”


    许癞子是彻底怕了,他刚才那么胡乱叫嚷,单纯是把他们当成上山来春游的普通年轻人,当他们是好奇想看看背篓里的东西,想着他们理亏,只要自己叫出声他们就怕了,谁知道居然是公安。


    公安啊,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你这背篓里装的啥?”


    许癞子趴在地上,眼珠子乱转,心里慌得要死:“小动物,别人送我儿子的小动物,养着玩儿的,咋你们连这个也要管吗?”


    “啥动物,说清楚。”


    “猴子,猴子,哎哟就是一只猴子,你自己看嘛,我要说谎我天打五雷轰,让我不得好死。”


    白学习和乔成蹊已经小心翼翼地打开背篓,掀开黑布,铁笼子里确实是只猴子,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猴子蜷缩成一团,似乎是睡着了。


    浑身金黄的毛发,又长又密,天蓝色的脸庞小巧精致的五官,哪怕他们不是专业人士也能看出来,这只猴子真的很漂亮。


    人类的审美是共通的,美的东西就是美,毋庸置疑。


    “你睁大狗眼看清楚,这是普通猴子吗?”刘学东踢了他一脚,本来想着教育几句就算了,但这猴子太漂亮了,乔成蹊和白干事的脸色都不太对,他又看向自家哥哥。


    刘北京脸上也有点严肃,“带回去。”


    他不懂动物的种属和珍稀性,但他知道这男人躲躲藏藏的,肯定有事儿,带回去审审也不亏。


    刘学东先行骑车去市局找人,其他女同志由孙正义和钱有文护送着先回家,路上大家都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毕竟在大家看来就是一只漂亮的猴子而已。


    孙嫂子不解,“学习你脸色咋这么严峻,莫非这猴子还有啥来历?”


    “难道猴子是谁家养的宠物,很值钱,然后被这男人偷了?”


    要是家养的倒是好了,这可是纯野生的!石兰金丝猴!目前国内恐怕都不超过二百只!无论他是出于售卖、圈养还是食用的目的捕捉到的,这都是非常严重的事!当然,她更害怕的是,动物不是他自己用,而是售卖到国外,那结局可就更不好说了。


    因为许癞子不是一般倒爷。


    “许癞子我知道,平时总在我们宾馆门口晃荡,是专门跟外国人做生意的倒爷,为此还特意学过外语,会俄语、英语、日语好几种语言,虽然只会基本的打招呼招揽生意讲价钱那几句,但也是很厉害了,我去了这么长时间也只学会几句英语。”常春丽说。


    白学习心说,那这目的就更加不好说了。


    当然,只要交给市公安局那边,白学习相信事情肯定能查出头绪来,刚才走之前她已经悄悄把这只猴子可能是珍稀濒危野生动物的事说了,乔成蹊也说可以介绍石兰大学动物学院的教授帮忙鉴定,相信刘北京会想办法调查的。


    总体来说,今天还是很开心的,收获也蛮大,尤其白学习,她比别人多得了两条又大又肥的鳝鱼,回家先养两天,可以给老太太做个鳝鱼山药粥,最是温补脾胃的,老人家肯定喜欢。


    这不,刚进六号院大门,胡大妈就在那儿守着,“哎哟学习回来了,钓到几条大鱼啊?少说得有个一两斤吧,咱们学习钓鱼啊,就是厉害。”


    她故意的,就是故意阴阳怪气。


    哪知道,白学习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举起铁桶,“喏,还真有两条鳝鱼,不大,也就一斤出头吧。”


    “啥?真有?!”胡大妈脸色大变,“一斤多的鳝鱼?你别是故意糊弄人吧,这世上哪有一斤多的鳝鱼,我活这么大岁数也没见过,你肯定是瞎……哎哟喂!”


    看着桶里那两条又粗又肥、摇头摆尾的黄色大鳝鱼,胡大妈整个人都不好了,真的,她是既怕这祖孙俩吃苦,又怕她们开路虎。


    她盯着鳝鱼瞅半晌,“这……你……还真……哎哟喂老天爷啊,这么大的鳝鱼,你哪儿弄的?”


    “水里。”


    “哪里的水啊?”


    “山上的。”废话,白学习肯定不会真告诉她哪儿弄的,虽说其他人也有可能会说出去,但能多藏一天是一天,说不定还能多吃几次呢。这年头荤腥多难得啊,大家都不会犯傻。


    胡大妈疯魔了,为了两条奇大无比的鳝鱼疯魔了,胡家父子几个也开始怀疑人生了,他们钓了一辈子鱼,第一次发现钓死不如人家下水捉的啊,简直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老太太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鳝鱼,用清水养上还不住的夸赞,“真肥,肉肯定也鲜。”


    想起那鲜嫩的肉质满满的烧烤,白学习也回味不已,“是挺鲜的。”


    “奶,您知道咱们书城市的西山上有一种蓝脸金丝毛的猴子吗,长得很漂亮,尾巴又长又是金黄色的。”


    她知道石兰是有金丝猴的,但纪录片里出现的地点不在书城,而是在海拔更高气候更寒冷的北部山区。书城市的西山离城市近,周围都人类活动频繁,海拔也不算高,这样的环境其实是不适合野生金丝猴生存的。


    “我也没见过,只以前听胡老中医念叨过一下,说明朝时候西山上曾出现几只金丝猴,当时安平王家后人还说这是啥吉兆,高兴得给西山上修了个亭子,叫瑞金亭,前些年那些小兵说这是在宣扬封建迷信,给拆了。”


    难怪,白学习就说她上辈子在书城生活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瑞金亭的故事,原来是被拆了啊。


    “这东西大家都说是吉瑞,百年难得一遇,咋,你们今天还遇上了?”


    白学习把下山遇到许癞子的事说了,老太太沉吟片刻,“按你描述来看,是金丝猴的概率比较大,许癞子肯定是知道它的价值才偷的,你们要小心这个人,或者这个团伙。”


    还真让她说中了,第二天中午,市局那边就来电话,叫白学习、王芝芝和钱有文、孙正义四人去配合调查。


    刘北京安慰她:“你不用紧张,跟你们没关系,主要是局里找了石兰大学和科学院的教授来鉴定过,还真让你说中了,确实是很稀有的金丝猴,而许癞子也吐露他只是中间负责运输的一环,至于猴子是哪里来的,要送给谁拿去做什么,他一概不知。”


    “对了,你怎么知道那是金丝猴的?”


    白学习没有回避他的视线,非常坦荡地说:“我在收音机里听过,画报里也看到过,一身金丝毛,一张小蓝脸,一般人听过一次就会有印象。”


    刘北京没说啥,又问:“你是怎么发现许癞子不对劲的?”


    “他的神情不自然,背篓的重量也不太对劲,加上那个点儿大家都往山下走,唯独他上山,我就觉得可疑,当时只是担心他是不是偷了粮食啊啥的公家的东西,谁知道居然是更珍稀的东西。”说国宝也不为过。


    半小时后,四个人的问询全部结束,刘北京又对他们说:“考虑到许癞子长期活动场所,以及与外宾人员接触,这件案子可能涉及走私、盗猎珍稀濒危动物,市里很重视,为此专门连夜成立专案组,到时候如果有需要你们配合的,还希望你们能过来一下。”


    “这是自然。”


    白学习一看时间还早,又去找大伯白万平聊了几句,露个脸才回单位。


    赵德海也对这件事很重视,专门找他们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他们春游居然有这样的奇遇,心情很是微妙——早知道就让大伟和他们多来往,跟着去好了。


    这么好的立功机会,大伟愣是又错过一次,唉!


    但想到大伟接下来可能……嗯,他心情又好了不少,这功立不立的,似乎也不重要了。


    白学习可没时间在意他们想什么,春游后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尤其劳动节前后是一个结婚领证高峰期,几乎每天都有新人来领证,她能不外出基本都不外出,为的就是不要错过新人们的好日子。


    另一边,对面的“赵福记”点心小组在持续烤出几炉红豆饼和绿豆酥后,都被街道内的供销社和副食品商店直接订光了——哪怕没有张正的力荐,哪怕赵盼圆手艺一般,这个年代老百姓对点心的需求也是相当大的。


    而产品能卖出去是好事,紧随而来的就是原材料供应不足的问题,做点心需要用到的面粉、猪油、清油、白糖、红糖等全都是十分紧俏的东西,计划内的紧缺物资,一个街道办小企业都算不上的小作坊想要买,实在是太难了。


    白学习为了这事没少往区里各个部门跑,吃闭门羹和太极拳是家常便饭,但没办法,也得去啊。


    这天,照旧是在区制糖厂吃了闭门羹后,她饿着肚子匆匆往酒仙桥的方向赶,刚骑到火车站对面的歪脖子胡同口,就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贼头鼠目地站在那儿,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这不是常菊香吗?


    白学习本来不想管,但想起那位坑了他们不少鸡鸭好肉的神婆,她也有点好奇,于是一脚踩住刹车,悄咪咪跟在常菊香后头。


    嗯,也不知道是不是眼睛异能的提升,她现在的脑子似乎要比以前快一些,但凡是眼睛看到的东西,都能第一时间作出反应,所以咱白干事现在已经熟练掌握高超的跟踪技巧。


    常菊香等了一会儿,有个中年妇女出来接她,“钱带够了吧?”


    “够了的够了的,放心吧,我们诚意足足的。”


    接上后又绕了两圈才来到三棵松胡同,这里白学习熟啊,这里就是全市第二大黑市。


    大白天的,他们来黑市干嘛?


    白学习也没敢跟太近,她就远远地看着常菊香跟那人进了一个院子,几分钟后蹑手蹑脚出来,一脸兴奋,手紧紧地按在胸口,那里藏着一个报纸包,还露出一个角。


    看来,这就是他们的求子密方了。


    果然,从这天晚上开始,枣儿胡同六号院就跟厕所炸了一样的臭——


    “呸,到底谁家啊,咋这么缺德,煮的啥,臭不拉轰啊。”


    “说脚臭不像脚臭,说屎臭不像屎臭,居然还夹着一股骚气,骚气里又夹着腥气,跟吃臭鱼烂虾似的,这到底是个啥?”


    有小孩举手上报:“我知道我知道,是天天姐姐家,她妈妈在屋里做饭,好像是炖肉。”


    “啥肉啊这么臭,死耗子也没这么臭。”


    “喂,常菊香你在屋里煮啥呢?”


    “常菊香你倒是快出来啊,到底是不是你弄的,这一个院都是臭味,你要再不出来我们就找管院大爷了哈!”


    “他们家白万富不就是管院,找他要说法去,走!”


    白万富呢?他当然是躲在屋里,猛猛喝“补药”啊。


    药碗刚凑到嘴巴,他就被熏得“yue”了几口,“这到底啥玩意儿,咋这么臭?”


    “臭点是应该的,人说了,这些都是动物身上的精华,以形补形,吃啥补啥。”这些东西都不好找,她知道的,她以前也听说过以形补形,曾悄悄去国营菜市场问过,人家压根没专门卖这些的。


    你想啊,啥羊蛋驴蛋狗蛋羊鞭牛鞭驴鞭的,都是有固定的特殊受众群体的,基本都不会流落到市面上来,要买都得找关系花大价钱提前预定。她舍不得花这钱,就只能眼巴巴一次又一次的跑空。


    “你说这神婆也是真厉害,居然能把八样蛋八样鞭全凑齐,一点草药都没加,草药多不值钱呐,这里头全都是值钱的好东西,咱们只需要加黄酒这么熬一下就行,这说明啥?说明她是真有门路啊!咱们算是找对人啦!”


    白万富一想也对,“花了多钱?”


    常菊香眼神闪烁一下,“我说出来你能别骂我不?”


    “你说,我尽量不……”


    “十八块。”


    “啥?!”


    “十八块,我我我……我知道是挺多的,但好些人都说她的药好,厉害着呢,吃三个月保准怀上儿子,就咱们厂里精梳车间的王二花你知道吧,前头生了四个闺女,去年找了她,只拿三个疗程的药,就直接怀上了,生下来果然是个男娃。”


    这个王二花白万富也知道,他本来到嗓子眼的怒气顿时被压了压,“当真是吃她的药怀上的?”


    “真真的,我亲自问过她的,不过她年纪比我小,只吃了三个疗程,咱们这年纪高低得吃四五个疗程吧。”一个疗程十八块,五个疗程就是九十块。


    九十块啊,哪个工人家庭不心疼?他们家虽然勉强也算仨工人,但平时也舍不得吃肉,九十块要去拿去买肉,说不定都能买一头猪了。


    一头猪吃进肚子里,屙出来的都是好粪,不像现在吃这些蛋啊鞭的,吃了也看不出来。白万富心疼坏了,“咋这么贵,她明明能直接抢钱的,却还给了你一包药。”


    “是贵,但人也说了,这里头可是八种蛋八种鞭,九蒸九制,是顶好顶好的药材,大补之物,不贵的你敢吃?你这性子说不定还怀疑别人是弄假药给咱们呢。”


    白万富点点头,是这样的,他做事谨慎,自认为比自家这个只知道贪便宜的女人谨慎多了。于是,捏着鼻子灌下一碗,“你的呢?”


    “我当然也要喝,但得先让你们大老爷们喝,爷们喝剩下的才轮得到我,人家说了这叫夫为妻纲,一个家才能风清气正。”


    白万富嘴角露出满意的笑,见她把碗里剩下的最后一滴汤汁都给舔干净,要把药渣扔出去,顿时急眼:“嘿你这败家娘们,药渣也是好东西,不能扔!”


    常菊香眼睛一转,“对呀好东西!咱们给它连汤带渣的吃干净才行!可这一块一块的,干吃有点腥啊,咱们要不……配点小咸菜?”


    “成,咸菜不要钱,正好可以压一压这腥味。”


    于是,配着家里的小咸菜,两口子“吧唧吧唧”美滋滋的把一大锅黑糊糊的药渣吃得一干二净。


    ***


    六号院愣是被常菊香两口子用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熏了一个星期,熏到白学习都不想回家了,自然有居民去街道办反应,但他们也不能真把常菊香他们怎么着,只能让居委会的人去规劝。


    劝了没用,那也只能忍着,也不知道是谁忍不住,往他们家门上泼了两瓢大粪,气得常菊香在家破口大骂。


    “这些个鳖孙,一个个的都是嫉妒,嫉妒咱们就要有儿子了,哼,等着吧老娘全记着呢,等以后我家向上长大了,要你们好看,等我家向上出息了,要你们哭着求着巴结他,哼!”


    终于,在吃了一个星期之后,不知道是钱不够了还是药力到位了,众人的鼻子终于得以复活。


    白学习感觉自己都瘦了两三斤——被熏得吃不下饭,吃了也犯恶心,总想吐。她真的没见过这样的人,她活了两辈子,遇见的奇葩也不少了,但像这两口子这样招人厌的却是第一次。


    乔成蹊知道她不愿回家,下班后就接她上六食堂下馆子,吃好再给老太太打包一份回去。


    夕阳西下,俩人推着车,走在马路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刘北京那边有消息没?”


    “暂时还没,许癞子嘴巴倒是不算严,但他确实不知道上线是谁,据说连他自己也没见过对方到底长啥样,这事难办。”


    刘北京为了这个案子也是没少往黑市蹲点,但不知道是许癞子被抓的消息传出去还是对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愣是一直没找到人,但全市案子那么多,局里也不可能派太多人手给他,他手下的人越来越少,查起来更是捉襟见肘。


    乔成蹊将她送到六号院门口,看着她走进去才离开,但他也没回家,而是去刘北京家一趟。


    白学习是不知道这些事的,她第二天天刚亮立马就到区制糖厂的销售科等着,这已经是她第四次来了。第一次只走到大门口就被拦住;第二次跟着其他工人混到销售科门口,但没见着能说上话的人;第三次见到销售科主任,但人家说没计划,就没办法给他们销售白糖。


    现在全社会都缺糖,可以说糖厂是名副其实的强势单位。赵福记的点心要好吃就得多多的放糖,这是非常重要的原材料,但凡糖放少一点,味道就不对,想把口碑打出去就难。


    有人倒是提议用糖精,但赵盼圆不同意,说这是坏了她们赵家的口碑,要用糖精的话她宁愿不做,而且是说不干就能当场甩手不干的架势。


    为了糖,更为了稳住赵盼圆这张活招牌,白学习做好了来打持久战的准备,自带干粮和水壶,她倒是想厚着脸皮去找贺区长,可贺区长最近都不在,她也没办法直接冲到贺文敏跟前要资源,人家日理万机可没时间注意她这么个小卡拉米。


    正想着,一个大肚子秃脑袋的中年男人就走到销售科门口,白学习连忙迎上去:“杨科长您好,我是酒仙桥街道办的办事员,我们……”


    “怎么又是你,都说了咱们这个计划内的物资都是有数的,你就别为难我们了,真不是我们不批,是批了你们的,其他单位的就没了,其它单位人家是年前就报的计划,我们要是不能按计划供应,是要吃挂落的。”


    “理解理解,我完全理解您的难处,我就是想着,咱们也不占用其它单位的份额,就是想着能不能换一下顺序,比如有的单位去年底报了计划,但因为生产有变,他们的份额暂时用不上,今年先分给我们,明年我们计划多报一点,再划拨一些份额还给他们,就当是先借用一下,您觉着怎么样?”


    杨科长心说这小姑娘倒是有想法,听起来也不是不可以,但这么干风险很大,要是闹起来他也是没好处的,犯不着为没好处的事弄脏自己羽毛。


    “行了行了,我待会儿还有个会,你等啥时候有了计划份额再来说糖的事。”


    杨科长一走,白学习真是无语凝噎,花了这么多时间,居然就只说上这么两句话,她算是能理解孙正义的愁苦了,他平时跟这些单位对接的机会更多,吃的闭门羹更多也更难以下咽。


    难怪他经常愁眉苦脸,基层小螺丝钉的痛苦无人在意。为了份工作,可真是难啊,唉!


    白学习起身收好自己东西,计划着下午再去另一家试试,但另一家制糖厂平时跟酒仙桥没啥业务往来,猛然找上门去胜算怕是更小。这家制糖厂至少还认识王刚,提起他的名字人家还愿意跟她聊两句。


    “等一下!”


    白学习回头,心说是在叫她吗?她好像也不认识这里的其他人啊。


    一个中年男人从销售科走出来,“白干事你好,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


    男人中等身材,中等长相,穿着比不上杨科长崭新体面,但也还不错,关键是看着他的脸,白学习有种淡淡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叫李振东,跟你没直接接触过,但我知道你的同事李红梅同志,她前年来找我核实过一些问题。”


    白学习脑海中灵光一现,原来是他,常春丽的前前男友!


    前年为了找出常春丽的孩子生父,她和李红梅曾兵分两路分别去找过常春丽的两任前男友,其中李红梅找的就是这个李振东,她去找的是六棉厂的王洪。


    “不知白干事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白学习连忙跟他进到办公室,这个时候的销售科没人,都出去跑业务去了,本来也没多少员工。


    “白干事请坐,先喝点水。”


    白学习接过搪瓷杯,没喝水里头的水,用双手捧着。今天正好来例假,肚子痛不说,腰膝也酸冷得厉害,原主的身体以前造多了。


    “是这样的,虽然我跟常同志分手了,但我也希望她能过得好,我很感激你帮她找出真正的……说句马后炮的话,其实我俩处对象的时候,她也没做最不起我的事,我们也曾付出过真感情,后来没成的原因很多,但要是我俩成了,她后面也不用经历那些事,我挺愧疚的,但她性格倔强,她并不需要我的道歉,加上我也结婚有了新的家庭,有些面也不方便再见。”


    正常的前男友,在知道自己前女友经历那样的不幸时,都会有所触动。他们当初分手又不是闹得老死不相往来,对她的不幸他心疼,甚至有点愧疚,但他也有了自己的新生活,确实不适合再去关照前女友。


    李振东喝了口水,这才转回正题,“刚才我听见你和杨科长的对话,倒是让我有了个想法。”


    白学习眼睛一亮。


    “贵单位点心小组的难处这几天我也听说了,我也很理解,尤其是赵福记的点心我小时候也吃过两次,至今记忆犹新,我也想让赵福记重新走到大众面前,走上大家的餐桌,所以……”他顿了顿,“或许,你说的办法也可行。”


    白学习这么听起来,这个李振东倒是有点出乎自己意料。当时她判断这是一个很利己的鳏夫,一切奔着结婚去,一旦发现常春丽不适合结婚,他就会第一时间止损,转换目标,但现在看来,这样冷静理智的人接触起来也有好处。


    他永远能站在利益最大这方,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决定。而自己要跟他合作,只要投其所好就能达到目的。


    “实不相瞒,我手边倒是正好有个单位,前不久偶然听他们生产科的人说全年生产计划已经完成,但糖的份额还剩不少,他们正在犹豫是买过去留着明年用,还是先让给其他单位。”至于是什么单位自然不能先说,这是潜规则。


    白学习听出来他的弦外之音,连忙说:“能有这样的机会我们一定会好好珍惜,李干事只管说,他们需要什么条件才肯把份额让给我们,只要我们能做到的都尽量满足。”


    李振东假意说要回头抽空问问。


    白学习立马给他塞了两包好烟,他改口说去打个电话问问。


    很快,他打电话回来,说对方同意了,但需要每斤糖给五分钱的手续费。


    现在市面上的白砂糖是七毛八一斤,这是用票的价格,要是不用票,那得将近一块了,而以单位的名义直接从制糖厂买不用糖票,价格也能优惠一些,只需要介绍信和生产许可证明就行。


    “算上手续费,是八毛一分一斤?”


    “对。”


    白学习心头一松,这个价格跟自己预先打听过的差不多,甚至还低了一些,最重要的是量大啊,这上哪儿买这么多去?


    看来李振东倒是没坑她,他确实是从中斡旋过的,五分钱的手续费也没狮子大开口。


    “你知道的,我也不是科长,这已经是我职权范围内最大的方便了,如果你觉得不能接受的话,也可以去其它厂问问。”


    “我接受,我只有一个条件。”


    “嗯,你说。”


    “就是糖的质量一定要有保证,不能以次充好,因为我们的难处这几天也说过,区里市里甚至省里都在盯着,要是点心质量出问题,可能点心小组明年就得偃旗息鼓。”


    李振东也松口气,他还以为她要先赊账呢。


    于是,双方都在以为对方会狮子大开口的时候,狮子小开口了一下,事情很快谈妥,白学习事后回想,李振东完全可以不用牵线搭桥的,但他帮了,这肯定不是说她的人格魅力有多大,而是她前年帮常春丽的事,还是给了他一些震动,无意之间弥补了他心头的愧疚和遗憾,所以他现在投桃报李罢了。


    看吧,这就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白学习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无意之间的一个小插曲,居然能为现在换来一条路子。


    晚上跟老太太聊起这事,老太太意有所指地说:“所以啊,人在这世上,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要我说,这常春丽和李振东当初要是成了的话,现在说不定还真就不一样了。”


    老太太摇头,“不合适,他俩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其实大家都明白,两个人能不能走到一起,因素太多太多了,当事人都看不懂,更何况是一知半解的外人。


    “不合适的人,早点分开对彼此都好,就像那个被妹妹抢了未婚夫的姑娘,叫红萍的是吧?就那个男人的行径,我听着就不是啥好人,你就等着看他们家的热闹吧。”


    话是这么说,但白学习还是替方红萍不值。“她也是倔,干嘛那么清高,廖家赔给她的钱和票她一分不要,我劝她拿着她说就当为自己的感情买副棺材,要我看感情值几个钱,把实际的好处拿到手才要紧。要按我的意思,她咋说也要找廖家赔一笔大钱,让他们公开道歉,这件事才算完,但你看看方红萍,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回村了,后来我让姚晓丽回村问她是咋想的,要是有我能帮助我都一定会替她出面,结果她愣是说自己不想跟他们计较了。”


    方红萍也太立不起来了。


    “你都不知道,自从为了刘小娟跟刘所长闹不愉快后,咱们单位三个领导防我跟防贼似的,生怕我怂恿我们街道的妇女闹事,还说当事人都不追究了,我一个基干不以和为贵,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就是恶意挑拨人民群众内部矛盾。”她故意学着赵大伟和王刚的语气说话,学着学着自己也笑了。


    她现在是街道办名副其实的刺头啦。


    当刺头好啊,谁都不敢把她当软柿子捏。


    老太太淡淡点头,“年轻的时候,是会清高一些,你也不必太上火,自有她明白的时候。”


    白学习点点头,不然还能咋地?还是别介入别人的因果吧,立不起来的人她强行把她拉起来,她也支棱不了两分钟,到时候垮得更多,她白费劲一场。


    “对了你发现没,最近大院里的人一歇班就不见人影?”


    “都上西山找泥鳅去了吧?尤其胡家那父子几个,我都好几天没看见他们了。”


    胡家人自诩是六号院的海(河)鲜大户,结果钓了一辈子鱼,却不如白学习抓一次泥鳅,他们心里不爽啊,总想找回场子,有事没事就往西山跑。


    他们每次神秘兮兮的出去,又藏得严严实实的回家,他们家的屋子偶尔还能传出点鱼腥味和肉香味,大院的人都笃定他们是找到大货了,好家伙,一家家的更是倾巢而出,大自然的馈赠不能让胡家全占光啊!


    “倒是常菊香两口子,好容易歇了几天,今儿又煮上了。”


    白学习顿时有点反胃,是真的反胃,她上辈子也喝过中药,但常菊香白万富喝的“中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不是那个味儿。


    中草药的气味吧,再难闻也带点来自大自然的草木味儿,他们屋里飘出来的,是腥臭味。


    “奶,您见多识广,又认识草药,您知道他们煮的是啥不?”


    老太太哼一声,“别打听,当心吓死你。”


    白学习心说,她连生吃猴脑都看过,还能有多吓人?


    然而,老太太是真嫌膈应,也是真出于保护她幼小心灵的目的,怎么也不肯说。


    ***


    白糖的事一解决,点心小组再次开足马力哐哐搞生产,天气也越来越热,姚晓丽终于来领结婚证了。


    为啥说“终于”呢,他俩其实也处挺长时间了,就白学习都知道很久了,结果愣是一直没见过她对象的庐山真面目。


    很巧,姚晓丽的现任,也是酒仙桥的。


    更巧的是,还是前夫杨威家的邻居,只不过隔着两个大院……甚至,他俩连名字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叫杨强。


    更更巧的是,杨强跟杨威家在上百年前还是同一个老祖宗,他俩俗称是本家兄弟。


    白学习看见杨强的一瞬间,终于明白姚晓丽为哈总藏着掖着不愿让他露面了,这知道点内情的难免会以为,他俩是离婚前就不清不楚的。


    姚晓丽拿着新鲜出炉的结婚证,很是郁闷地说:“真不是我不信任你啊白干事,实在是,唉,这件事说来话长,反正我俩在我离婚前是清白的,基本没说过几句话,后来我离婚了,我俩才开始有接触。”


    白学习知道她的为人,也不想纠结这个问题让她不自在,犹豫半秒钟,她还是多嘴了:“你们村的方红萍,她是咋打算的?她父母是什么意见?”


    姚晓丽摆手:“哎呀可别跟我提她了,我都快被她气死了,咋这么怂呢你说,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便宜狗男女,真是我看着都着急,方叔方婶也是老实巴交的性格,说都是他们的闺女,反正婚都结了,红萍已经毁了,他们不忍心另一个闺女也被毁掉。”


    白学习:“……”


    “不过,红萍的状态还可以,没有寻死觅活,倒是挺看得开的,她都这样了,我也不好再怂恿她来闹,随便吧。”


    随便吧,就是实在对她没办法了,放弃抢救了。


    杨强是个和气男人,姚晓丽和白干事聊闲天的时候,他就一声不吭,静静地等在一旁,一句话不插,但也会认真听,不催她,不碎嘴子,看起来倒是不错。


    嗯,就是话太少了,这样的闷葫芦也不知道姚晓丽是咋跟他朝夕相处的。最关键是他们家三个人,他,他老妈,他妹子,全都是一个性格,姚晓丽这样曾经在杨威家受气小媳妇的性格在他家都算最强势的,能直接当家做主的。


    “我婆婆昨儿就把钥匙和账本、粮本、副食本全交给我保管了,说这家以后就由我来当,我要是反悔都来不及。”


    杨强轻轻握着她的手,“胡说,不,不能反悔。”


    大家都笑起来,恭喜一番。


    姚晓丽也挺高兴,“傻样儿,我是那么不讲信用的人吗,我要是不支棱起来,你们一家三口还不得被人欺负死,看你们那样儿。”


    杨强这一家子,白学习这百事通都没啥印象,足以证明他们的存在感有多低,而越是存在感低的人,在社会中越是容易被人忽略,越容易被人欺负。


    杨强的工作是在造纸厂当工人,因为常年需要接触造纸材料,双手被腐蚀严重,十个手指头都是皲裂的。白学习出于好心提醒,“你先别说有的没的,先让他跟厂里申请一下,看能不能换个岗位。”


    “这肯定,他在这岗位上也干十二年,该挪挪了,明儿我就上厂里说去。”


    杨强一脸幸福和满足,有种被老母鸡护在翅膀底下的安全感。


    白学习好笑,这世上的婚姻真是一个驴一个拴法。


    “对了,我妈他们说,我这是真正意义的第一次结婚,对杨强家也不要求彩礼啥的,只有一个要求,要好好的给我们办几桌酒席,越风光越好。”这是打算扬眉吐气,气死骗婚男杨威啊。


    杨威至今还是没能相上对象,连带娃寡妇都看不上他,说他是兔儿爷,说他喜欢当搅屎棍啥的都有,这名声是真一臭到底了。


    “可偏偏就这样的,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臭,听说我跟杨强处对象之后,还上杨强家闹了几次,我这暴脾气,第二天就把他们家给砸了。他们还好意思说我从村里嫁进城里是山鸡变凤凰,他们有脸吗,自己儿子是个太监就好好当太监,偏要到处找对象,不能传宗接代就跟要他们家命一样,我可好好看着呢,看哪个女人会上当。”


    “行了行了,过去的事就翻篇吧,以后你们在一条胡同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这脾气也收收,别因为这些不愉快的事影响自己的新生活,这样对你不公平,对你的新家庭,你的爱人也不公平。”


    劝了两句,白学习收下喜糖,“你们哪天摆酒,我会去。”到时候再给新人送份新婚礼物,也是她的心意,这一年来姚家可没少给她送乡下的新鲜菜。


    “我婆婆最近身体不好,操持不了,我们先把证领掉,等她恢复好吧,到时候我提前跟你说,你们街道办的都要来哈,一个不能少。”


    “成。”


    一对新人开开心心准备往回走,忽然大门口有人嗷了一嗓子——


    “老廖家打起来啦!”


    “哪个老廖家?”


    这是老廖家的邻居,对前因后果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了,他大声说:“廖正刚和方红星啊,就那会儿双胞胎妹妹抢了姐姐男人那对儿,打起来啦,哎哟喂,噼里啪啦的,家都给砸个稀巴烂啊!”


    好好好,姚晓丽这下是家也不回了,酒席也不想了,“我得去看看,啥叫现世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虽说家庭邻里矛盾纠纷的调解是她的份内工作, 但白学习一想起这两口子就脑壳痛,她真的真的一点也不想跟他们沾上。


    但是,有热闹为啥不看?


    几人撒丫子往外跑, 还不知道廖家在哪里的姚晓丽两口子就在后头追。


    等跑到廖家所在大院门口的时候,里头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


    “让让,让让,街道办来人了。”


    “哦白干事来了啊,大家都让让,白干事来啦!”


    “白干事来得正好,你快去劝劝, 这小两口好端端的咋打起来了,也不知道咋回事。”后面几个字伴随着挤眉弄眼, 眉毛都快飞出去了, 活生生演绎啥叫“眉飞色舞”。


    “哎呀,这小两口也是,昨儿还甜蜜蜜的一起从外头回来,一转头就打上了。”


    白学习扶额:大哥大姐你们不要这么明显好吗?


    不过, 方红星不是怀孕了吗?本来男女体力悬殊就大, 女的还怀着孕, 打起来伤到孕妇肚子里的孩子咋办?虽然真的不喜欢这两口子, 但搞不好大出血几会有生命危险, 她可不想自己辖区内闹出人命……她白干事丢不起这个脸。


    就说上次去区里开会, 五里河街道有一名同样是负责结婚登记的干事就眉飞色舞向她打听“冒领结婚证”的事,嘴里说着向她讨教经验, 其实就是阴阳怪气,那一瞬间,她为酒仙桥有这样的颠公颠婆感到难堪。


    她白干事好歹也是跟区长说过话的人, 丢不起这个人!


    她连忙挤进入群,这一看,其实,就,也还好,小两口战局已经结束,现在俩人正坐在庭院的门槛上呢。


    最让她意外的是,原本以为是女方单方面挨打,事实上是真的男女双方互殴,男的脖子上挨了两爪,女的头发被打散,衣领也别揪歪,锅碗瓢盆碎了一地,毛巾脸盆在地上被踩成了臭腌菜,窗玻璃上几个大洞……额,看战况,不是邻居谎报军情。


    廖正刚看起来个子中等,但比较壮实,皮肤粗黑,长着一张龙大方那样的国字脸,一看就是这年代很受欢迎的男同志长相。


    方红星跟方红萍果然长得很像,几乎是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气质,她要显得泼辣一些。此时,方红星坐在门槛上,捂着脸“呜呜”的哭,边哭边骂,“好你个廖正刚你居然敢打我,敢打我,我告死你,我让你,让你丢工作,让你……呜呜……”


    白学习轻咳一声,“别哭了,我先看看,你有没哪里不舒服?”毕竟还是个孕妇。


    “对啊,红星快别哭了,你还怀着孩子呢,哪儿不舒服你快说,我和你爸送你去医院看看。”廖大妈想起大孙子,赶紧说。


    其实,这场干仗她全程没参与,也没敢走近,跟别人家的恶婆婆不一样,她对这儿媳妇是敬而远之的。她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知道怎么不给自己添堵,年轻时候不敢跟强势的恶毒婆婆对着干,老了也不敢跟狡猾的儿媳妇对着干,总之离远点,随便她们作。


    这话也终于提醒到对面的廖正刚,他怔了怔,连忙站起来,“媳妇儿你咋样?身体没事吧?要不咱上医院看看,是我不对,都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动手,对不住啊,我就是,就是没控制住,我该死……”


    说着,他“噗通”一声跪到地上,抱着方红星的腿求原谅。


    白学习:“???”啥玩意儿?不是在打架?


    “你就原谅我吧,是我不对,我不好,你千万别气坏自己,为了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是个好媳妇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巴拉巴拉,好一个情真意切,痛哭流涕,但就是绝口不提干仗的原因。


    周围的人一看,反倒又开始劝他:“刚子快别哭了,大老爷们有点脾气是正常的,以后控制好就行。”


    “对啊,你媳妇肯定不会怪你的,你快去起来吧,这看着影响不好。”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快起来。”


    ……


    七嘴八舌,原本还气哼哼骂骂咧咧的方红星也似乎被他的真诚感动到情不自禁,一头扑进他怀里呜呜咽咽的哭,肩膀一下一下的抖,大手温柔的一下一下的拍。


    “小夫妻啊,真是床头打架床尾和。”


    “年轻人啊,就该这样,和和气气的,一起把日子过好。”


    白学习:“啊??”就这么结束了?她还没开始调解啊,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现场,按照报信的邻居所说,打得很激烈,但怎么就这么一会儿就停了呢?停战还重归于好,这是在把大家都猴耍吗?


    别人家打架,白学习是真想劝,这两口子,她只想看。


    一时间,白学习有点遗憾,不知道是为没看上现场直播,还是没调解上。


    说实在话她也是第一次上门调解两口子打架,以前虽然也有,但都是闫凤兰这个更有经验的去调解,她顶多做做跟班儿,有的甚至居委会内部自己就给调解好了,不用她们街道办出手。


    李红梅挤到白学习身边,小声说:“本来还以为要费心思劝架呢,这一下子动手的人就意识到错误了,痛哭求原谅,而被打的也火速原谅,倒是省掉你很多工作量,要是天底下打架的夫妻都像他们这样,你睡觉都要笑醒。”


    白学习却笑不出来,她觉得有点怪怪的,但具体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或许这两口子就是这样既冲动又恩爱?或许他们就是欢喜冤家?


    但她是见过真的欢喜冤家的,绝对不是这样。


    想着,负责的白干事走到两名当事人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一下:“方红星同志,廖正刚同志,我是负责来做调解工作的街道干事,现在你们还需要我调解吗?”


    廖正刚连忙摇头:“不需要了不需要了。”


    方红星一脸娇羞的抚着肚子:“不需要,我们解开误会就好了。”


    白学习再次确认:“真的不需要了吗?”


    “嘿我说白干事你也是,人小两口好好的,都说了没事了,你咋还打破砂锅问到底啊?”有人不大爽。


    白学习横了那人一眼,“你是当事人吗?你能代表他们的想法?”


    廖正刚站起来,对着她鞠了一躬:“谢谢白干事,麻烦您了,我们真的没事了,主要是有点小误会,现在解开之后就好了,我刚才是猪油蒙了心,脾气一上头就没想到我媳妇儿还怀着孩子,她平时替我操持家务,照顾父母,管着家里家外,是我对不住她,我冲动了,我在这里郑重地向我的爱人方红星同志道歉,耽误大家的时间我很惭愧,以后还请各位街坊邻居监督我,一旦发现我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务必第一时间帮我纠正,我感激不尽。”鞠躬,深深地鞠躬。


    “哎哟喂,刚子可真仁义。”


    “刚子真是个体面人呐!”


    “这老爷们有点脾气是正常的,大家都能原谅,没啥没啥,你俩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白学习:“……”后世明星的公关小作文没请你写真是他们的损失。


    “诶对了,你们到底是为什么事闹起来?”


    方红星也站起来,娇羞又抱歉地说:“刚子哥,是我不好,我因为身体不舒服忽略了你,没想到你在外面上班这么辛苦这么累,是我没体谅你的难处,是我没做好贤内助……”巴拉巴拉,但打架的具体缘由却绝口不提。


    众人又是一顿夸,可真识大体,真体贴,真是一对恩恩爱爱小夫妻啊。


    白学习真的,真的,她就是觉得腻歪,觉着烦躁,你们让人把我喊来,结果奉上两篇小作文,这是想让我怎么地?给你们点个赞吗?


    另一个觉得不爽的是姚晓丽,“还以为是遭报应了呢,我还想看看她怎么着了,原来她自己只挨了几个巴掌,廖正刚脸上脖子上的血印子可不少,她也没吃亏。”


    “不过没吃亏也好,咱们好歹一个村出来的,不能眼看着她给咱们农村姑娘丢脸,咱们农村姑娘也不是任打任骂的小鹌鹑,该挠就得挠,咱们有手有脚,又不是要男人养活,没必要怕着他们。”


    杨强就羞涩地看着她笑,觉得她说啥哪怕是骂人都好听,好看。


    “要我说,这城里的婆家就是会看人下菜碟,这要是找了城里的姑娘,他们还敢这么多要求吗?”


    “啥要求?”


    姚晓丽一愣,“你们还不知道吗,上次咱们回家后,这廖家就上村里找方支书,说他们家也是被骗了,现在化肥厂职工都笑话他们儿子,弄得全家在街坊邻居跟前也抬不起头来,但既然骗了也就骗了孩子也怀上了,该走的结婚程序还是要走完,让方支书家陪嫁点东西,给小两口做做面子……最终,要走了一辆自行车。”


    城里自行车都难攒,更合理是乡下,这是要了方支书一家人的全部积蓄啊,方支书自己的儿子们都还没结婚呢。


    白学习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不对劲的地方了,连忙问:“方支书一家能同意?”


    “一开始自然是不同意,但方红星又哭又闹,搞得十里八村都知道,方支书爱面子,没办法只能同意。”


    廖家的鸡贼,尤其是廖老汉和廖正刚的鸡贼,白学习接触几次隐约能感觉到,要说廖正刚是完全被下套,一点也不知道新娘被换,她一直不怎么信。就单凭他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苦哈哈掏一捧钱给方红萍当补偿的时候,白学习就知道他们不是省油灯。


    因为他们肯定知道方红萍是什么性格,料定她不会收,所以那一招不仅没损失一兵一卒,还给自家挣了好名声,背信弃义的骂名也不用落廖正刚头上。


    而发现新娘被换,没有第一时间阻止生米煮成熟饭,没有悬崖勒马,廖家又何尝不是有利可图?要知道,方红萍的父母只是普通农村社员,一年到头在土里刨食,但方红星的父母,即使只是养父母,也是大队书记和妇女主任。


    而方家屯,可不是一般农村,是书城市周边无论交通、气候、土壤各方面条件都非常优越的农村,在上辈子白学习的世界里,方家屯在千禧年前后变成了有名的拆迁村,诞生了好些千万富翁神话。


    现在的廖家人可能不知道未来的发展,但方家屯现在的条件也很优越了。


    姚晓丽继续说:“你说说,这廖家可真是走了‘狗屎运’,就算找城里姑娘他们也要不来一辆自行车吧,但找方红星,他们就能。因为方红星这个吃里扒外的,一心向着婆家,还跟着回去闹了几场,说啥方支书要是不同意,她就去公社和县里举报方支书带头卖菜,用大家的集体土地种菜,不种粮食,是跟上头唱反调,是思想有问题啥的,哎哟,那些话她敢说咱们都不敢听。”


    方红星从小在方支书家长大,耳濡目染肯定知道一些,加上方支书种菜这件事,确实也有点说头,这不就捏住他们家的命脉了吗?


    方家车子是赔出去了,但却被气得大病一场,扬言跟她断绝关系。


    “现在村里都说这不是亲生的就是养不熟,亲手养大的孩子,她结婚一分彩礼钱没收,还搭了两床大棉絮,结果她刚在婆家站稳脚跟就反咬一口,把娘家全家积蓄掏空,这放谁身上好受啊。”


    方支书家几个儿子可还没结婚呢,这么一掏,那几个儿子搞不好要打光棍。


    “说句实话,咱们农村人嫁闺女,尤其是家里还有一串弟弟的,确实给不出嫁妆,但方支书家也没要彩礼啊,她这一招直接让方支书家一夜回到解放前,她真没良心。”


    钱有文几人听了全都唏嘘不已,“看不出来,这方红星不止坑了方红萍,还坑方支书,她是无差别坑人啊,只要对她有利就行。”


    姚晓丽点点头,“谁说不是呢,村里现在谁不同情方支书家,一开始大家都怨恨方支书呢,说是他给方红星撑腰她才敢这么骗婚抢人,他可真是比窦娥都冤,现在看来他全家都是被坑惨了的。”


    “既然她跟婆家这么一条心的坑人,那她怎么还跟廖正刚打起来啊?”


    钱有文是最早看到全貌的,他小声说:“好像是为了个啥吃的,她老婆婆煮了俩鸡蛋,廖老汉一个,廖正刚一个,没给她分,她就不乐意,想去闹,被廖正刚劝了几句,她还不服气,就闹起来,大家都说是她先动手挠人,廖正刚气不过还手打了她一嘴巴子,她就发疯把家里都给砸了。”


    “嚯!可真够泼辣的!”


    “这家里又不是她一个人没鸡蛋,她婆婆不也没吃吗,俩老爷们干体力活吃点好的这不是应该的吗?我看这小媳妇儿就是自私,谁家都这样,就她不行,她要能干活也像俩老爷们一样,她婆婆肯定也会给她吃的。”旁边有个路过的邻居嘀咕。


    “老爷们是家里的天,她就是不懂事。”


    白学习一整个无语,她发现自己的妇女工作还是没做到位啊,居然还让这种漏网之鱼存在。


    正想教育几句呢,姚晓丽忽然说:“她打小就这样,在村里啥事都要跟几个弟弟比,方支书家老婆心疼自己儿子,煮几个鸡蛋给他们吃,她也要争,争不过就哭啊闹的,说方支书两口子偏心,不拿她当亲生的。可也不想想,方婶子平时确实也没亏待她,但凡有够分的,都是几个孩子一人一个,人两口子不吃也要给她一份,但那不是条件不好嘛,自己亲儿子又病着,多照顾一下自己亲儿子怎么了,她当妈的也没犯法啊。”


    在方红星心里,这就是偏心,就是犯法。


    “小时候她总跟我们说,方支书和方婶子偏心,对她不好只把她当小保姆啥啥的,刚开始我们也是被气狠了,心疼坏了,还跟她一起悄悄骂方支书一家,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她转头就把我们骂的那些话全告到方支书跟前,说我们骂他们,气得方婶子挨家上门找我们爸妈,说我们父母没教好孩子,害我爸妈要给人赔礼道歉。”


    方支书人还可以,不会因为几句孩子话就跟小孩生气,但他老婆长着脑子啊,人家会想,你家孩子把骂我们的话信手拈来,是不是你们当爹妈的天天在孩子跟前嚼舌根呢?一个个表面跟我关系不错,原来背地里这么编排我呢?


    那段时间,几个女孩的父母在方支书老婆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嚯,这都啥事儿啊!”


    “妥妥的背刺,利用你们的同情心,背刺你们。”


    李红梅也气了,“她这是辜负了大家对她的同情和信任,大家是出于善良才跟她同仇敌忾,结果她倒是拿着别人的善良去当投名状。”


    “后来,她再跟我们哭诉方家待她不公平啥的,我们都不信了,为了防止她又拿着我们说的话添油加醋到处编排,大家也不敢跟她说啥,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她转头又跟其他人说我们村里的姑娘都孤立排挤她,就是嫉妒她出身好,是方支书的闺女,嫉妒她长得好看,城里知青都只跟她聊天,看不上我们这些乡下姑娘……你们说说,说说,这气人不气人?”


    众人翻白眼,没见过这么两面三刀的,除了服气还是服气。


    “反正我可以把话放这儿,你们现在是没看见方红星,要是哪天她来找你们,等着吧,绝对要跟你们哭诉方支书对她不好,咱们村里姑娘都嫉妒她,以及亲生父母不管她,这三件事她要是漏了哪件,那都算我输。”


    杨强轻轻晃了晃她手臂,“算了算了。”


    “可不能算啊,我得提醒白干事他们,他们是好人,不能被方红星蒙蔽,你忘了咱们村里好些不知内情的人都被她骗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你放心吧,再狡猾的狐狸在我这儿都没用。”王芝芝大声说。


    白学习倒是没保证什么,她自然相信姚晓丽不会无缘无故编排方红星,但她也要眼见为实,不能偏听偏信。结合方红星的成长经历,她有点能理解她的偏执,又不太能完全理解,她现在只希望,以后方红星能跟廖家把日子好好过起来,别来麻烦她了,她可不想三天两头来调解,她没那么闲。


    要是这些过往都是真的,那方红星和廖正刚是绝配啊,谁也没委屈谁,简直天造地设一对。


    ***


    没几天,不仅李振东帮忙联系的白糖指标下来,赵德海那边帮忙联系了小麦面粉和糯米粉,闫凤兰联系猪油,各种材料纷纷到位,赵福记的点心也一样接一样的出炉。


    而赵福记的技术和口碑在那儿摆着,但凡吃过的都喜欢,但凡出炉就有商店来抢货,因为这是没按计划生产的,所以是先到先得,好些商店为了抢几十斤红豆饼还差点吵起来。


    白学习是真没想到,这年代的人们这么爱吃糖油混合物啊,在她那年代,很多人一听各种点心都会摇头,在这里,那就是顶级的稀罕物,平时逢年过节也不一定能抢到的,忽然冒出一匹黑马,不遭哄抢才怪。


    整个点心小组的组员们,那叫一个满面春风。


    其它小组都要费力吧唧的给产品找销路,她们可不一样,发愁的是做不出来,供应不上。


    “小白啊,你来一下。”王刚趁着没人悄咪咪把白学习叫到门外,“你们点心小组最近是不是又缺人了啊?我看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你咋不让赵盼圆招几个学徒工呢?给她打打下手也是好的,关键这用工成本也不高。”


    白学习不信他会忽然这么好心,办好事需要这么做贼似的?


    “诶你这啥眼神,我也是为了咱们街道办好,你这做出成绩了,咱们酒仙桥都有面子不是?”


    白学习看着他地中海一样的发型,很是怀疑。


    王刚被她单纯清澈的眼神看得发虚,“咳咳,是这样的,我家儿媳妇,她,咳咳,就是她平时也挺爱鼓捣这些吃的,想跟着学学,你看要是方便的话就给她安排个学徒工啥的,不合适就算了。”


    “不发工资,只干活,可以吗?”


    “可以可以,省得她一天在家尽闲扯淡,我懒得回家都。”


    王刚的老伴儿早已去世,他也只有一个儿子,目前是他跟着儿子一家生活,天天在一个屋檐下,确实是会有点不自在吧,公媳矛盾其实也有。


    当然,他对外历来只说好事,家丑不外扬。“你哪天有空带她去见见赵盼圆?”


    “你带去也行啊。”


    王刚臊眉耷眼的,“赵盼圆只认你。”其他人她一概不放眼里,街道办领导想跟她说啥她一律来一句“你甭跟我说你让白干事来跟我说”。


    偏偏她现在的点心组又有大人物保驾护航,撸又撸不掉,说又说不听,塞又塞不进,真是愁死人了。


    “行,那等我问问赵盼圆意见,我可不敢答应,得她同意才行。”


    这年头,想学手艺只能找师傅教,而一般的老师傅都不想平白无故把自己积累了一辈子的手艺教出去,一旦成了师徒,那就是一种超越普通工友同事的关系了。


    但她这几天也挺忙的,赵盼圆那边也忙着做点心,她俩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容易碰面,慢慢的她也把事落下了。


    主要是吧,王刚的事,白学习就有点不太想上心,总感觉他别有企图。


    没多久,天气越来越热,老太太经过两年好吃好喝的伺候,身体明显好了不少,闹着要每天出去走走,让她给准备两双棉鞋,最好是防水防滑那种。


    这东西可不是揣着钱上百货商店就能买到的,她得找认识的人帮忙做……忙忙碌碌,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重磅消息!!”钱有文呲溜一下钻进白学习的办公室,孙正义回头,李红梅王芝芝迅速闻声而来,“赵大伟的事黄啦!”


    赵大伟的八卦,最好是倒霉八卦,爱听,多说。


    “上次那名女军人不是跟他分手了吗,还说可以补偿他,后来咱也没听见说了啥,有一次我听见赵主任给区财政那边打电话,说‘这个小伙子工作积极,能力十分突出’,然后没多久赵大伟就飘得很,总用鼻孔看咱们,你们还记得不?”


    “这还要记?昨儿就在大门口,他上完厕所没洗手,我提醒一句,他洗倒是洗了,却把手上的水甩我脸上,要不是红梅拉着,我差点跟他吵一架,你看看把他狂的,当人家倪红梅真会给他个区长市长当一样,狂不死他。”


    “都是一样的临时工,咋,他还觉着他借调过去就能转正不成?”


    大家看王芝芝的眼神里写满了“天真”:“立马转正不一定,但肯定会转,还在财政口,以后有咱们这些基层单位求他的时候。”


    赵大伟最近是真的已经完全不把同事放眼里了,“他对咱们狂也就罢了,那天他从蔡叔身边过,差点把蔡叔都推倒了,要不是孙哥扶了一把,蔡叔可就磕地上了。”


    “当初刚来的时候,他可不这样,主动给蔡叔递烟都是双手呢。”李红梅也补充道。


    白学习见钱有文一张脸兴奋得红彤彤的,知道肯定有“但是”,连忙追问:“别卖关子,你是不是又听见什么风声了?”


    “嘿嘿,风声没听见,我只是又听见主任打电话,从九点多一直打到刚刚,恐怕打了七八个吧,都是在给他说情的。”


    原来,赵大伟不知道是太狂了自有人看不惯他,还是以前仇人太多,就在他即将被区财政口借调的前两天,被人给举报了。


    举报信直接寄到了他即将借调过去的单位,还是在周一一把手开会的时候,被送上来一把手的办公桌,主要就是举报他生活作风不正,还附上了他跟女方一起看电影一起去公园划船的电影票、公园票、船票,以及一起在文化宫跳舞的照片。


    这咋说呢,事情不算啥事,就连白学习都觉得这举报信的杀伤力太小,但架不住大家都风声鹤唳,不敢冒险啊,甚至有人给赵德海透露,这些举报信好像是有什么人也在施压,财政局那边也不敢动了。


    “我坐赵主任隔壁,听他打了那么多个电话,找了好几个人问,也不知道说的啥,反正他是唉声叹气的。”


    白学习松口气,赵大伟借调的事应该是倪红梅出的力,她其实挺怕赵大伟尝到甜头的,分手就分手,补偿干嘛?她也有点想不通倪红梅的脑回路,这谁跟她谈恋爱都是“稳赚不赔”啊。


    ***


    果然,没多久,跟高温一起来到的就是赵大伟彻底熄火了。


    当他又开始双手给蔡大叔递纸烟的时候,大家知道倪红梅的好处他大概是拿不住了,至于被谁举报,大家隐约也能猜到点——


    王刚可不是真的软柿子,王家的亲戚分布在全区乃至市里各机关单位,一个王刚不行,那总有能说得上话的。


    说起来酒仙桥的三把交椅,闫凤兰的娘家和婆家都是普通工人,丈夫也是一般干部,所以前些年才会被穿小鞋,一直到白学习这批合同工进来她才得以回归组织生活。赵德海大家也知道,他是他们老赵家第一个走出来的,爱人也只是一名普通教师,日子过得很紧吧 。


    倒是王刚最让人意外,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是最不起眼的,谁知道却是关系最广的,也就是他自己能力实在不行,不然现在都不会在酒仙桥蹲着。


    白学习默默在心里“评头论足”:话说王刚能力是不行,但他很擅长给自己找关系,像一只表面平平无奇但擅长给自己织网的蜘蛛精,这从当初他抢着给刚入职菜鸟介绍对象就能看出来,一切有利于他的,他都想收归己用,收不过来的刺头,或者利用价值太低的,他才不搭理。


    谁知却遇到赵大伟这个只想吃不想为他所用的,白白耽误了侄女的青春还不认账,他王刚要是就这么放赵大伟远走高飞,那他还有脸在亲朋好友中立足吗?


    所以,这事的始作俑者,大家都知道。


    赵德海和王刚的关系,在接下来几个月里迅速降至冰点,要么摔摔打打,要么不拿正眼看对方,即使看,也是拿白眼看。


    ***


    乔成蹊给白家奶孙俩送来二十斤富强粉,说是他托人买来的,给老太太补补身体。别看白学习平时舍得吃喝,好像经常做好吃的,但其实大部分时候也吃不上细粮,都是以棒子面、二合面这样的粗粮为主,偶尔能吃顿细粮也是改善伙食。


    这富强粉来得可真是时候,她也就是昨天见面的时候说了一句想吃饺子。


    富强粉做饺子皮多劲道啊,半斤一等肉和新腌的酸菜剁吧剁吧拌成馅儿,拌的时候加点儿猪油,煮熟之后一咬一嘴油水儿,那叫一个香!当然,今天端午节,大家多少也会吃点好的,再加上酸菜的掩盖,邻居们也不大看得出来她们吃得有多好。


    这不,前院的严大妈溜达到后头来,伸着脖子就问:“哟,学习这是又做啥好吃的?”


    “饺子。”


    “饺子啊,啥馅儿?”


    老太太“嘭”一声关上窗户,“饺子还能有啥馅儿,你家吃啥咋不跟咱们分点,一天天的恨不得钻进别人肚子里看看吃了啥,你咋不去厕所看我们屙出来的?”


    别看老太太没牙,但骂人的话那是字正腔圆,发音准确,绝对不会让人听不清。严大妈讪讪的,只能小声骂几句。


    这严大妈不是六号院的“原住民”,是前不久劳动节后才搬来的人家,因为前院有两间房是机械厂的职工房,正好那职工要搬去跟自己儿子住,房子空出来就想租出去。


    枣儿胡同的房子多好租啊,前脚更听说要出租,后脚严大妈就带着她闺女和孙女住进来了。


    严大妈原本有一儿一女,但儿子刚结婚没多久就得麻风病死了,幸好儿媳妇已经怀上遗腹子,她好吃好喝的求着哄着,儿媳妇才愿意把孩子生下来,还没出月子就收拾包袱回娘家,没半年就改嫁到外地去了。


    她真是一把屎一把尿的把小孙女拉扯大,结果还没几年呢,女婿也死了,闺女也成了寡妇,只能回来投奔她,祖孙仨也没个生计,只能四处做零活打零工维生,要不是严春花前不久在造纸厂找到一份临时工,仨人都得饿死。


    她们这样的情况,刚搬过来白学习就知道了,也留了心,打算看看有没有啥合适的小零工给她们做,争取一下救济户名额啥的。


    刚搬来那段日子,严家仨逢人便说自己日子艰难,祖孙仨吃不饱肚子又没房子住啥的,大家看她们可怜,也会送二斤棒子面,送半个南瓜之类的,但这祖孙仨跟吃不够似的,发展到谁家做饭都要去门口闻闻,要是闻到肉味儿就让严菲菲端着大碗去敲门。


    白奶奶腻歪死她们了,直接不给好脸。


    白学习也不想搭理,真不是她没同情心,而是这仨人就没个够。


    “哎呀,咱们孤儿寡母的就是命苦啊,我以前就听人说枣儿胡同的人好,心善,还说这里住着街道办干事,最是热心肠,谁家有困难都会帮上一把,我……唉,可能是我们家一门子寡妇,不招人待见吧,好,我走,这就走,咱有自知之明……”


    白学习懒得听,这严大妈才来半个月,已经把大多数人家都“乞讨”了一遍,当谁傻子呢!她优哉游哉吃完一碗饺子,用铝皮饭盒装了满满的两盒,“我趁热给成子送去,奶碗放着我回来洗。”


    看见她搂着两个热乎乎的饭盒骑上自行车,严大妈口水流三米长。


    “奶,我想吃饺子,我想吃肉。”严菲菲仰着脑袋说。


    “那你去给你白祖祖说,让她先借你吃点,她那么大年纪了,好东西吃多了不容易消化,消化不好会生病的,你是最知道心疼老人的乖孩子对不对?”


    严菲菲摇头,“我说了,她不给。”


    严大妈顿时有点生气,她自己被拒绝就算了,毕竟她也没开口要呢,不算拒绝,但她家菲菲这是多可人疼的孩子,多招人喜欢的小宝贝啊,老太太居然不给她吃,心思咋这么不正呢!


    “这大院里真没几个好人,一个个的铁石心肠,一点同情心也没有,行吧,你想吃那就只能让你姑去想法子喽。”


    严春花刚下班到家一会儿,累得腰酸背痛的,“一天就知道吃吃吃,你看我长得像饺子不?”


    严菲菲扁了扁嘴,想哭,又不敢哭,她知道自己要是哭出来今天肯定免不了她姑一顿打,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奶奶,她知道奶奶最疼自己,她只要用这种眼神看奶奶,奶奶就啥都能给她弄来。


    这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啊,这可是老严家唯一的血脉啊,孙女也是孙啊,默念一百遍老严家的老严家的,严大妈狠狠心,“行,你等着,奶去给你找好吃的。”


    对于严大妈的化缘行为,白学习暂时还不知道,她用几分钟来到乔成蹊住处,见他果然没生火做饭,又忙忘了……人正埋头修理一件破损的花瓶,炕桌上摊开放着几本书,还有几张画着图的草纸,以及几十件大小迥异形状不一的刷子、锉刀、镊子、钳子。


    天气刚入伏,一天到晚不开门也不开窗的屋子,挺热的。


    “不热吗?”


    乔成蹊的眼睛不敢离开花瓶,“还好,你先坐一会儿。”


    热得都想穿吊带,她可坐不下去。


    迟钝如乔成蹊终于反应过来,先把花瓶放到一床破棉被上,拉拢盖严实,才三两下把窗户打开,又往地上泼了点水。“我习惯了,没想到你会过来。”


    他屋里的老物件多,好些对湿度、温度都很敏感,尤其是刚补好的时候不能吹风不能晒太阳,他自己在这样的屋里一坐就是一天,但普通人是不适应的。


    “一个人也不能这么将就,万一热中暑了有你好受,你那些宝贝是实在金贵就别带回来了,在单位补好再拿回来。”白学习上辈子也始终一个人,但她从不委屈自己,空调要装,洗碗机要买,扫地机器人不能少,就连冰箱也得买最大的。


    挣钱的目的,就是让自己能生活得更好,而不是抠抠搜搜的生存。


    “这是你送来的面粉包的饺子,尝尝。”


    天气热,一揭开,饺子没还在冒热气,他一嘴一个,酸酸爽爽还油滋滋的,都不需要蘸料就很美味。


    “你这花瓶是哪来的?”


    “店里去乡下收到的,是清光绪年间的东西,师傅让我先修,到时候他老人家再过目。”


    白学习看了看,也不太看得出什么名堂,只看见他原本修长的手指,尤其是无名指侧面,有好几个皲裂的口子,食指上面那节还裹着一层胶布,大拇指指尖上的皮肤破了又好,好了又破,现在指纹都给磨没了。


    “现在的工作辛苦吗?”


    “还行。”


    白学习心说你的手可不是这么说的,以前在六棉厂的时候虽然也不算多光滑,但至少没什么伤口和老茧。做他们这行的,她知道可能会辛苦,但没想到这么辛苦。


    而且,他这行不仅辛苦,还烧钱,还费眼啊,他原本家徒四壁的屋子,多了一摞又一摞的泛黄的书籍,其中好些都是晦涩难懂的大部头古文,这些都需要背诵到滚瓜烂熟,在将来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信手拈来,当工具书用的。


    “看书不要看太晚,对眼睛不好。”


    “好。”


    白学习垫着手帕,把另一盒热饺子也揭开,“你师父教你修复,你几个师兄没意见?”


    “术业有专攻,他们擅长与人打交道,师傅让他们去站柜台,外柜的生意很好做。”


    是啊,外柜多体面啊,也不累,每天就跟外宾打交道,不用灰头土脸的在废品站翻找,也不用定期下乡验货收货,甚至都没什么风险,最后工资也不低。相对来说,他们像是站在聚光灯下的天之骄子,反倒乔成蹊,像是手表里面那颗看不见的电池,无人知晓他的默默工作。


    但白学习知道,他喜欢这份工作,他乐此不疲。


    “对了,刘北京那边有没有啥进展?”


    乔成蹊摇头,“暂时没有,查到许癞子一个上线后,线索就断了,不过他们捕捉那只金丝猴,好像有点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


    “好像是有人从国外的一些特殊人士那里学来的,喜欢吃动物。”


    白学习一愣,“生吃猴脑?”


    “对,也不知道是谁说的以形补形,吃猴子的……有助于补脑变聪明,增强记忆力,对老年痴呆有用,就有人想买这个吃,然后有需求就有市场。”说到这里,他忽然反应过来,“你知道生吃猴脑?”


    白学习本来不想说的,但她还真确实是知道,上辈子她曾看过一些国外的纪录片,有些欧洲人喜欢聚众吃这个,而且是生吃,一桌人围坐桌前谈笑风生,把小猴子放在桌子正中央一个可以固定的容器中,只将它头露出来,然后大家笑眯眯地当众把它头盖骨活生生敲碎,在它惊恐万分、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吸食里面的脑髓……那可是一个跟人类长得那么那么相似的动物啊,痛到极致发出的声音跟人类一模一样。


    怎么说呢,龙国人虽然也有吃猪脑花的,但那是猪脑花,也不是在动物活着的时候敲碎头盖骨边吃边聊啊!


    她当时就被恶心坏了,看完视频三天吃不下任何荤腥。后来又看到□□上的吃human事件,她又恶心了好几天。这年代没网也挺好的,至少这些东西不会活生生的出现在你眼前。


    “所以,这些混蛋不仅要生吃猴脑,还要吃石兰金丝猴的……??”白学习感觉,写恐怖小说和刑侦小说的都沉默了,这都是些什么畜生想出来的“鬼点子”?!


    “所以刘北京才十分恼火。”


    白学习倒是想帮着想点法子,可惜她上辈子没关注过这些,自己的生活阅历也远远想不出能跟破案有关的点子,真是爱莫能助。


    “算了,往好的方面想,虽然幕后黑手还没揪出来,但至少咱们解救了一只金丝猴,这还是一只母猴,以后可能会繁衍出更多的小金丝猴,也算为这个种群做了一点积极的贡献。”


    白学习“噗嗤”一乐,这家伙还怪会安慰人。


    昏黄的灯光下,她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眼睛笑得弯弯的,仿佛两湾月牙。


    “看啥呢?”


    他的耳朵红了,不敢再看她,连忙将吃完的饭盒拿去清洗,那动作快得就跟身后有狗追似的。


    收拾好,又聊了几句,乔成蹊开始送白学习回家,结果刚走到胡同口,就听见“噼里啪啦”一阵炮仗声,差点吓人一跳。


    “这时候谁家放炮仗?”


    “白干事回来啦,你对象小乔也来了啊,正好啊,回来得正好啊。”这是严大妈,她一脸喜色,嘴唇上油油的,像是用猪油抹了一圈。


    “嗯。”


    严大妈心内冷哼:还装啥呢,当我不知道你这对象是干嘛的啊,别看现在在文物商店上班,看起来也像模像样的,但我可打听过了,以前啊就是个街溜子,不好好上班被原来单位给开除的货色,也就是现在时代好啊,要是以前这都是要吃牢饭的啊。


    乔成蹊历来对不熟的人很冷淡,尤其是这些好事长舌的街头大爹大妈。


    但她不在乎,她高兴啊,“小乔啊,今儿你来得巧,正好赶上一桩大喜事。”


    白学习实在没忍住,她是真好奇啊,这严大妈说一句藏一句的,感觉没憋好屁,专门就等着她呢,但她的好奇心只用0.001秒就战胜了理智:“啥喜事?”


    严大妈一副“看吧终究是难逃我的五指山”的神情,“你们刚才听见放炮仗没?那就是你们家放的,你爸放的哟!”


    “嘿嘿,瞧你这神情是高兴坏了吧,你妈马上就要给你生个弟弟喽!”


    常菊香怀孕了,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枣儿胡同——


    “我就说她这几个月哐哐吃药,原来是补身体的啊,这药果然有两下子,这么大年纪还能老蚌生珠,真是厉害。”


    “听说是刚怀上两个月,前头一直不敢说,都憋着呢。”


    “还去找大仙看过了,确实是儿子,这两口子盼了这么多年,可终于如愿了。”


    “好好都能嫁人了,他们还给整出个弟弟来,让人婆家人咋看,这也忒不体面咯。”


    “啥叫体面,有儿子才体面!”


    ……


    白学习听着大家左一句右一句议论,感觉脑袋瓜子嗡嗡的,常菊香整天煮那些乱七八糟臭烘烘的药真把自己吃怀上了,白学习觉得有点匪夷所思。毕竟她是吃过正经中药看过正经中医的人,中医确实有用,但歪门邪道的“江湖郎中”就不好说了。


    反正,她只知道正规医院,正规科室,有正规职称的中医可不会让患者悄咪咪黑灯瞎火的去看病,也不会要活鸡活鸭一等肉上贡,更不会打出什么三个月包怀上、怀不上包退钱的旗号,做试管婴儿的也不敢这么说。


    想着,她快走两步,刚到大门口,就见常菊香双手叉腰,被大家众星拱月地围在中间。


    “菊香啊,你俩可真行啊,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能怀上。”妇女压低嗓子,“你快跟咱们说说,这家里老爷们不给力,咋整呐?”


    说话的人都四十来岁了,生过好几个闺女,儿子只有一个,总想着再生一个两个儿子啥的,心里才踏实,奈何男人也快五十了,不太起得来,她有时候也挺郁闷的——就白万富那样手上没二两力气的都能让四十多的女人怀上,他咋就不行?他可比白万富高比白万富壮得多啊。


    常菊香面有得色,“哎呀这天生的,我家的天生就是行。”


    众人哄笑,但顾忌着还有小孩在周围,也没继续深聊,“哎呀你这一怀就是个带把儿的,将来可就有盼头喽!”


    “那是,人家大仙儿都说了,我这次只要能怀上,就必定是男娃。”


    其实她压根没去检查呢,也就是最近例假没来,又犯恶心,老想睡觉,以她怀过三次的经验来说,觉得可能是怀上了,于是去找那大仙儿看,大仙儿都没把脉,她刚进门就指着她说她是个有福的。


    一问,大仙儿就说她怀上了,还是男娃。


    白好好担心她年纪大了,“妈,外头那些你别信,还是要信医生的,咱们改天上医院检查一下才稳妥。”


    “嘿你这孩子咋说话呢,见不得你妈好啊,你是怕生了弟弟抢了你的东西吗,真是一点也不知道体谅父母,父母生弟弟也是为了你们姐妹仨好,那是能给你们撑腰的,你们咋一点不知道好呢。”


    这话可真真是说到常菊香心坎上了,“哼,这仨没良心的,还要你们提醒,我已经去医院查过了,就是怀了,怀得还贼好!”


    她掏出一张验孕单,上面显示血HCG阳性,且数值不低。


    看吧,大仙儿说她怀上她还不放心,依然要去医院查一下,这一点,白学习觉得还是值得鼓励的,她随便在她肚子上看了一眼,胚胎还非常小,不太看得出啥,但也确实是怀上了。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如愿以偿生个儿子呢?


    此时的常菊香还不知道,她将为这个“儿子”付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这件大事对白学习并未造成多大影响, 但对白好好和白天天就不一样了。


    “原先爸妈虽然也疯魔,但对我还是不错的,但现在家里啥好吃的都紧着妈妈, 动不动就说是给儿子吃,给儿子补补,大姐吃食堂不知道,我在家可是惨咯,就没好好吃过两顿饱饭。”白天天噘着嘴埋怨。


    “今早我看见妈妈煮红糖鸡蛋,锅里还剩了点红糖水,里头飘着几缕鸡蛋白, 我就这么呲溜了一口,爸就给一大嘴巴子, 二姐你看!”


    白天天左边脸上确实有点红, 但很淡,白万富应该是没下全力,不然不可能只是这么一点痕迹。但饶是如此,也太过分了点, 不就一口吃的吗, 至于这么打一个十岁的孩子?


    “他骂我不懂事, 骂我不听话, 说红糖鸡蛋是要给弟弟补营养的, 哪里轮得到我吃, 还说我一丫头片子就不配吃那么好的东西,二姐你说说, 爸是不是很过分?”


    何止是过分,白学习觉得,白万富两口子真是魔怔了。


    别的她不管, 但无缘无故打孩子,她作为一名基干,必须管。


    她带着天天来到中院,再一吆喝,让大家都来听听热闹,把白家的门敲开,对着白万富就是一顿教育,他倒是想摆爹谱来着,但她压根不给他机会,横竖就是“现在说的是公事你别扯私人关系”,偏偏白万富又是个最要脸面的管院大爷,当着这么多邻居的面只能硬着头皮忍下。


    等人一走,少不了又是一顿咒骂。


    白学习耳不听为静,她大概能猜到,对自己他们是拿捏不住,但对白好好就不一样了。


    果然,第二天她刚下班准备吃饭,白好好就“呜呜”地哭着来找她,进了屋也不说话,就一个劲的呜呜咽咽。


    “大姐你先擦擦眼泪,别哭了,有什么事倒是说啊。”


    “呜呜,他们,呜呜……他们……”


    在白学习的耐心开导下,半个小时后她终于听完了事情缘由——眼看着自己怀上了,将来有儿子养老了,白万富两口子想彻底把大闺女打包嫁出去,他们对刘北京本来也没意见,父母都是干部,他本人也很优秀,年纪轻轻就干到中级干部,说出去多有面子啊,对他们的婚事自然也没意见,只两个条件。


    第一,要300块彩礼钱。


    第二,需要白纸黑字写一份保证书,将来要多帮衬弟弟,甚至连怎么帮衬都想好了,每个月给五块钱,年节另外再额外包不少于六块钱的红包,升学结婚生子这样的大事也要大力帮衬,至于具体数字还没说。


    “光听前面我就脑壳痛,这对颠公颠婆,儿子是他们自己的,爱养不养,关你和刘北京啥事。”


    白好好还是哭。


    “不是,大姐,你不会是真想帮衬你弟弟吧?”大头的先不说,光每个月五块钱的帮衬,这就很过分好吗?现在一名普通工人工资才多少,给出去五块可不是小数目,还不是给一次两次,是每个月都给,敢情这是帮他们养娃呢?


    乔成蹊在外头租房住,一个月租金也才三块钱,他们可真敢狮子大开口。


    “别怪我说话难听,养不起就别生,真当孩子是你俩生的啊。”


    白好好连忙点头又摇头,“我肯定不想这么帮,要真有急用我也会帮,但不是这么个帮法,他们这样的条件一提,我跟北京咋办,他家爹娘会咋想我啊,本来我的身份就配不上北京,他们这么闹,岂不是更加做实了我……呜呜……呜呜……”


    白好好是一个配得感很低的女孩,因为从小在父母张口闭口“丫头片子不配这个那个”的打压教育下长大,她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能谈到刘北京这么优秀的对象是她撞大运,是她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在这段感情里也一直小心翼翼,生怕“留”不住这么优秀的对象。


    后来经过白学习的教育和刘北京潜移默化的影响,她倒是改了一些,但骨子里这种不配得感时不时就要冒出来一下,再遇上这么大的事儿,一下子就被打回原形,又蔫吧了。


    白学习也懒得再教育她,她就是觉得白万富两口子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还有啊,他们还要三百块彩礼,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咱们酒仙桥就没听说谁家结婚要这么高彩礼的,顶多顶多六十块都算是最高的了,他们怎么能开这个口,这不是存心要搅黄我们的事吗?”


    白学习拍拍她,“别担心,他们要三千块也没用,现在婚姻自由,你想结婚他们拦不住,关键是你咋想的,刘北京咋想的。”


    “我……我还没敢跟他提。”


    “那你先别哭,跟他说说这事,要真认定他了,就一起想办法,日子是你俩过。”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白学习发现刘北京确实是个挺不错的男人,虽然有时候会用看犯罪分子的眼神看她,但人家干那行的,有时觉得她可疑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她自己也不敢保证自己一个穿越者能完全融入到这个时代,违和感是藏不住的,说不定啥时候不小心露出矛盾的地方也有可能。


    要是他没注意到,那只能说他专业技术不过硬,远不及白文清这个法医的专业素养。


    “那要是,万一,万一他生气了,咋办?”


    “能咋办,如果对方因为你有这么一对拎不清的父母而选择分手,也在情理之中,但如果他愿意跟你一起解决一起面对,那倒是说明他是一个很有担当的男人,这也算一块试金石不是?”


    白好好一想也对,顿时燃起了斗志,“好,我明天就跟他说!”


    骑上白学习的车,她二十分钟就杀到刘北京单位门口,最近因为许癞子的案子他一直没能准时下班……可惜今天她去迟了,刘北京刚好因为要查许癞子的案子去南方的羊城一趟,他怀疑许癞子的上线可能在那边有点关系。


    白学习虽然上心,但她并不是很担心,她相信以刘北京的能力对付白万富两口子不成问题,另一方面她也想让白好好锻炼一下,不能啥事都替她想法子,将来小家庭需要她自己立起来才行,经过努力奋斗来的幸福才更加值得珍惜不是?


    ***


    没几天,姚晓丽和杨强结婚的日子就到了,白学习去吃席。去年单位奖励的搪瓷盆还没用,她就拎过去当新婚礼物,又给姚晓丽送了两条毛巾、两块肥皂并一盒蛤蜊油,这些都是要票才能买到但又很实用的东西,算是名副其实的厚礼。


    她知道这份结婚礼物单拎出来是很厚,很多人都要伸舌头的程度,但姚晓丽平时没少给她送这送那的,都是她和姚家人辛辛苦苦用汗水浇灌出来的庄稼,挑着扛着驮着跑二三十公里送进城里来,情谊比什么都重,她觉得自己的礼远不及他们心意的十分之一。


    姚晓丽想搞得风光一些,一早就跟学习说好借她自行车送亲,车队里自行车越多越是风光嘛。乔成蹊一大早就骑上自行车去村里帮忙了,白学习来到杨家的时候,杨家的接亲队伍还没回来。


    “听说这次是6辆大永久接亲呢!”


    “嗐,这算啥,我听人说新娘那头送亲的是八辆呢!”


    “这么多?晓丽家不是村里的吗,咋找到这么多自行车?”新娘是姚晓丽,街坊邻居们早就知道了,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吃瓜再到现在已经不好奇了,毕竟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他俩以前确实也没啥亲密来往,离婚后偶然的机会再见面才熟络起来,现在也大大方方结婚了,正常人都不会往别的方面想。


    即使心里有啥不好的揣测,也不会在这种大喜的日子说出来,膈应人。


    倒是前头的杨威家,那叫一个憋屈,全街道都知道杨威走后门的事,还都知道结婚半年姚晓丽还是黄花大闺女的事,现在晓丽又偏偏嫁在隔壁,大家一聊起这事就要用耐人寻味的目光看他们,杨老太真是恨死了小两口。


    “呸,姚晓丽这不守妇道的贱蹄子,她不仅败坏了我儿子的名声,还给我儿戴绿帽子,她不得好死!”


    “这杨强也是,活该他这么大年纪还找不到老婆,我说以前咋天天往我家门口过,原来是想看看家里的贱蹄子,这俩货要是在旧社会就是沉塘的料,还是新社会救了他们啊,这新社会真是瞎了眼……哎哟你瞪我干啥?”


    她们院的管院大妈严肃教育:“你这嘴巴积点德吧,你不管你儿子,也得有点集体荣誉感吧,你这样口无遮拦可是害了咱们整个大院,要是大院选不上今年的五好大院,看我不抽你。”


    “杨强是你们老杨家本家的孩子你也说得出口,人家从你家门口过,那是因为你们家就在大路边啊,胡同的路就这么一条,进进出出不从你家门口过,难道从你家炕头过?真是死不要脸。”


    “就是,你再怎么编排,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晓丽和杨强走到一起,压根就是离婚后的事,跟以前可一点关系没有。”


    “以前你提防晓丽,总怕她偷拿你家粮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怎么可能有时间有机会跟外人多说一句话,这些可是咱们看在眼里的,你就是瞎编造谣也要有个限度。”


    “可不能造谣,今儿白干事也来了,她最恨的就是造谣,你们还记得那谁刘冠军他妈吗,她就是因为造谣刘晓娟被白干事狠狠教育了一顿,还拉去思想学习班学了半个月呢,你这是也想去学习了?”


    杨老太立马缩缩脖子,怂了。


    刘冠军他妈嘴巴多厉害一人啊,见天儿的把刘亚军一家骂得抬不起头,她们整个大院都不敢多说一句,结果就这样的角色,现在看见白干事都恨不得躲着走。


    白学习就站不远处,自然也是听见了的,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她也不想当场发作影响新人,以后要教育有的是机会。她抽空看过杨家的情况,杨强家条件实在算不上好,只杨强一个人有工作,还是重体力劳动,杨母和杨小妹不仅性格内向还身体不好,不怎么出门,唯一还不错的是有两间房子,小两口单独能有一间新房。


    新房炕上铺着大红色的喜被,一对鸳鸯戏水的腈纶枕巾,窗户上还贴着大红喜字,虽然没什么家具但确实布置得很干净。


    正看着,接亲队伍就回来了,除了去的六辆车,送亲的果真有八辆,进胡同边骑边打铃,叮铃铃,叮铃铃,你一声我一声的还打出了节奏感,笑歪了嘴的杨强载着红头绳大红花的姚晓丽坐在第一辆车上,后面依次跟着的都是未婚青年,有男有女,每一辆车上都绑着红色的彩带,一看就喜气。


    而这些无论接亲还是送亲的未婚青年男女,自然也成了街坊们议论的重点——


    “这姑娘还挺好看,是晓丽她们村的吗?不知道有对象没?”


    “哎哟,老张家小老六真精神,你瞅瞅那样儿,平时看着不咋样,这一捯饬还人模人样的。”


    而被议论最多的自然是乔成蹊,一开始大家都没认出他来,是有人看着他眼熟,想了想才想起来是“老乔家那街溜子”,不过大家很难把眼前这个精神又体面的小伙子跟当初那个凌乱又自闭的街溜子联系起来。


    “还挺俊!”


    “贼精神!”


    “听说现在工作也体面,在文物商店当学徒工呢!”


    虽然能不能出师还不一定,但大家现在看他的眼神那叫一个热切,白学习与有荣焉。


    不过,她也发现,送亲的队伍里居然还有方红萍,不管心里怎么样,面上还是喜气洋洋的,来杨强家做客的人也有几个知道她就是被堂妹换亲的苦主,低声议论几句也就罢了,毕竟今天的主角是一对新人。


    也是巧了,白学习在席上居然还碰见孙如萍了,她的视线有点茫然,又有点拘谨,似乎是不知道该坐哪儿,看见白学习她犹豫一下还是走过来。


    “白干事?”


    “嗯,你也来了,坐这边吧。”白学习左手边坐着乔成蹊,时不时侧首跟右手边的孙如萍聊几句,“你爸身体怎么样,好点没?”


    提起这个,孙如萍就愁眉苦脸,“还是老样子,他心里不舒坦,我想着天气凉快一些推他出门晒晒太阳他也不愿意。”


    孙老汉肯定不舒坦,他把工作让给唯一的儿子顶,结果儿子还死得那么不光彩,工作也没了,对他来说就是人财两失。现在自己又瘫痪在床,说话也说不清楚,口水滴答臭烘烘的,整天只能躺着,连放屁都抬不起屁股,屙屎撒尿都得靠这个从小就不待见的闺女,他现在简直是生无可恋。


    “行吧,你照顾他也别忘了照顾好自己,我看你最近气色不太好。”要让白学习说,孙老汉这样的情况还不知道要拖几年呢,拖得越久对照顾的人来说负担就越大,简直是折磨。


    吉祥胡同的盲眼老太太不就是这样的例子?去年被周敏如何乔儒林算计得骨折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又中风了,她几个儿媳妇自打她瞎眼后就被她折磨到现在,端屎端尿二三十年了,结果她偏偏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瞎眼没死,骨折没死,中风还是没死,现在躺炕上还能气势十足的骂人呢,其它几个儿媳妇在那几个恶霸儿子出事的时候就跑了,剩下唯一一个儿媳妇还在伺候她,结果也怕她再活个二十年三十年的,耗不过她,硬生生被娘家人给劝走了。


    虽然有点不厚道,但白学习还是要说,照顾长期卧病在床的病人,真的是一场艰苦的看不到头的持久仗。


    她看向孙如萍,尽量不让自己流露出同情、可怜的神色。


    一般回城一段时间,大家皮肤啥的都会好一些,别的不说,至少书城的紫外线是全省最弱的,加上不用再吹野风,皮肤状态会好一些。


    但孙如萍还是那样,脸色青黄青黄的,眼珠子转得似乎都比别人慢些,沧桑又憔悴,整个人像在苦水里泡了一辈子似的。


    “别太劳累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身体养好。”白学习闲着也是闲着,就顺带帮她“看”了一下她的身体,体内各器官没啥大的问题,女性的子宫卵巢啥的都正常,她略微有点意外。


    因为她一直觉着孙如萍在乡下受了苦,长期营养不良加上高强度生产劳动,会导致她卵巢早衰啥的,且她回来这么长时间了脸色还是青黄青黄的,一副气血非常虚弱的样子,她甚至怀疑她能不能正常来例假。


    但现在看起来,她的内体其实挺好的,比这年代大部分劳动妇女都要好。


    “劳动节区里送来的慰问品,你挑点有营养的,给自己补补。”


    “这……会不会不太好?”


    “没啥,你有难处大家都能理解。”区总工会和妇联给每个街道都送了一些国产的、价格便宜的卫生带、内衣裤和简单的营养品,优先倾向生产一线的困难女工,酒仙桥就优先分配给咸菜组和炒货组、点心组的困难女工。


    “那些大厂的福利待遇比你们好,那边的女工日子也比你们好过,这次就先紧着照顾你们,鲁香花选了月经带,营养品虽然不是很贵,但也比较实用。”


    孙如萍摸了摸自己脸颊,木讷的回应一个“嗯”。


    怎么还是这么不自在啊,孙如萍这姑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爱说话,哪怕是已经在咸菜组上班几个月,也跟同事没多少交流,就连主动给她让工作的潘玉莲也没能跟她说上几句话。


    不是她们不主动,是人家主动跟她说话,她要么低着头,要么“嗯嗯啊啊”的,或者干脆就神游天外不给一个眼神,不知道是真的话这么少,还是不愿搭理别人,次数多了大家也不想总拿热脸贴她冷屁股。


    可能是经历过不太愉快的事情,不喜欢跟人交流吧,白学习也没再跟她聊天,让她专心吃饭。杨家的席面是这时代的普通水平,两荤三素一汤,主食是二合面窝头,虽然请的厨子手艺一般,但胜在肉和菜都非常新鲜,有不少还是姚晓丽家大半夜送来的,下锅之前还带着露水呢,也挺好吃。


    吃完之后,白学习和乔成蹊一起往家走,趁着天黑,俩人越走挨得越近,影子似乎也悄悄重叠在一起,不忍心惊扰到这对恋人,任由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聊聊婚礼现场有趣的事,聊聊酒席上哪道菜好吃,哪道菜不好吃。


    “她们村好玩吗?”


    “还行,我打算下礼拜再去一趟。”


    白学习好奇,“去做什么?”


    他轻咳一声,“我想去看看姚晓丽邻居家的猪食槽。”


    “啊?你看人家猪食槽干啥,你在城里长大不知道,猪食槽很臭的,也没什么人家会定期清洗,陈年馊臭的猪食混合着猪嘴里的口气,加上猪身上散落的皮屑油垢,那味儿可难闻了……不对,你是怎么看见人家猪食槽的?”


    这年头生产队统一养猪,有专门的饲养员,社员们要是敢偷着养是要被“割尾巴”的,不仅猪崽要被没收,社员还要被带到公社上当着全公社社员的面批评检讨,搞不好还要劳改。所以即使偶尔有几个胆子大的,也不敢大张旗鼓养在外头,他一外来人基本看不见人家喂猪的东西。


    乔成蹊有点尴尬,“咳咳,是他们聊的我不感兴趣,四处闲逛看见的,就远远地看见一眼,没细看,感觉猪食槽好像有点讲究。”


    他说“有点讲究”,那就是有点来历的意思,“你的意思是那猪食槽不对劲?”


    “嗯,应该有点年头。”


    白学习立马精神大振,“你觉得是文物?”


    “不确定,不过我看外形就是一块石头雕刻出来的,我问姚晓丽的母亲,她说村里家家户户都是用石头雕凿的猪食槽,倒是不稀奇,但我还是想去看看。”


    怎么说呢,他倒是不信什么动不动就能发现珍稀文物的故事,但跟着钱师傅久了,他发现钱师傅一直说一句话——“相信自己的直觉”,有时候可能就是一眼,轻飘飘一眼,就有可能看见一个物件背后的故事和底蕴。


    “哪怕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猪食槽,我也想再去看看。”


    “好,那我跟你一起,我也去长长眼。”她可是有特异功能的,说不定能看出点什么来,即使东西落不到自己手里,但她自己的视力也会得到精进,说不定还有别的机缘呢。


    俩人聊着猪食槽的话题,白学习忍不住要想想自己的发财梦,唉,真的好难呀,安分守己无论在哪个年代都发不了大财。


    正想着,就见隔着一条马路正好有个胡同口,顺着入口往里看,大约百来米的地方,有个大妈扭着腰从一个大院里出来,他们离那边远着呢,一般人都看不见,比如一点也不近视的乔成蹊就看不见她看见的东西,“你在看什么?”


    “我好像看见我们大院的严大妈。”


    她能看见是因为视力异于常人,且对严大妈身形熟悉,看她走路姿势能分辨出来。乔成蹊眯眼仔细看,任凭怎么努力愣是看不出来。


    严大妈出来后,那大门口又出来一个鬼鬼祟祟的人,是个有点眼熟的小老头。


    小老头出来之后,追上严大妈,往她手里塞了点东西,然后又火速地退回大院,全程只在十秒钟内完成,一般人还真不可能知道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更何况是离这么远的距离。


    严大妈拿到东西掂了掂,是一小块还不错的肥肉,肥油厚厚的,可惜量不多,顶多也就三四两的样子,看样子还是从一刀肉上强行割下来的“头子”,不像是单独去市场买的。


    白学习眯了眯眼,怎么越看越奇怪。


    莫非这是严大妈家啥亲戚?但亲戚给块肉,没必要这么鬼鬼祟祟吧。


    再说,她记得严大妈家是从北边的郊县搬来的,没听说在书城市内有啥亲戚去,要是有,以她们家的做派,怕是早就嚷嚷得整个六号院都知道了。


    她仔细想,那小老头确实是不认识,但又有点眼熟。


    乔成蹊又说了几句什么,她没注意听,脑海里就在搜寻这小老头的身影,有了!


    好像是当初跟着潘文宝给咸菜组挖地窖的一员,当时跟潘文宝还因为那只“大明康熙制”的盘子吵过几句,后来再见,他俩不仅和好,还俨然成了潘文宝的左膀右臂。


    她只知道潘文宝最近跟闫凤娇走得挺近,听说闫凤娇还借钱给他帮潘老四在外头租房子,因为有了租的房子,潘老四终于是结婚了。他手底下的师傅,怎么好端端的跟严大妈扯上关系来着?难道他俩以前就认识,或者是啥亲戚关系?这老头到底是自己的意思,还是在帮潘文宝办事?


    不怪白学习这么想,因为在她心目中,潘文宝就是个稍微壮实点的小老头,既没钱又没房还没个正式工作,更别说任何人格魅力啥的,无论是闫凤娇还是严大妈在外形上都跟他不是一个量级的,压根不可能有啥桃色新闻,连可能性都没有!


    闫凤娇那是众所周知的美人,但严大妈其实也不差,她虽然看着瘦弱其实皮肤很白,年轻时候应该也是个受欢迎的女人,但这潘文宝吧,即使年轻三十岁,也就那样,更别说眼前这个比他还不如的小老头。


    “诶你说这些小老头,就潘文宝那群人,是不是有点我们不知道的特长在身上,不然咋就这么能呢?”


    乔成蹊抽了抽嘴角,“不知道。”


    “啥样的女人他们都敢追,常大妈说他是屎壳郎上马路,愣装小吉普来着,说不定他就是有点特长才能让他那么自信,才敢对闫凤娇死缠烂打,现在连严大妈也跟他手底下的人有点关系。”


    “可能是他……们会盘炕?”他试探着想。


    “可盘炕也不能天天盘吧,盘一次够用好多年的,这生意也不是天天有,再说也不算啥很吸引人的技能吧。”就跟后世哪个男人相亲说他的特长是给手机充电一样。


    “我倒是听说,他现在不知道找谁牵线,跟市建筑公司搭上关系,他这么多年帮人干活,身边纠集了一群能干建筑活的闲散人员,倒是从国营建筑公司手底下接到一些活计。”


    国营建筑公司有这个时代国营单位的通病——效率低下。


    因为旱涝保收,干多干少拿一样工资,导致很多正式工干活拖拖拉拉,三天的活要干成一个礼拜,半个月的活硬生生给你拖成一个月,两个月,你还不能催,稍微脏点累点的活计也不愿干,活就愈发马马虎虎。潘文宝也不知道从哪来的灵感,居然搭上了这条线。白学习听完心里颇为震惊,这不就是后世常说的“包工头”吗?


    她当年劝潘老九的时候是有这么个打算,但没想到他实现得这么快,这么提前。


    “不过,听你说他认识闫凤娇,说不定就是从她那里走的关系,闫凤娇以前曾谈过一个对象,是国营建筑公司的经理,虽然后来调到省物资系统,但关系应该还有一些,让潘文宝接点无关紧要的小活也不是不行。”


    白学习一整个震惊,大大的震惊,大家都嘲笑潘文宝癞哈马想吃天鹅肉,你瞧人家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吃上软饭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何树平师兄跟闫凤娇是邻居。”别以为只有女同志爱八卦,其实男人也爱吃瓜,尤其是住在这么个风云人物家隔壁,那瓜更是一年四季都吃不完,天天不重样。


    连带着乔成蹊这师弟也没少听说,白学习竖起大拇指,“我可跟你说,以后你要是听到啥八卦,一定记得第一时间跟我分享,不能一个人独吞,要分享,知道吧?”


    乔成蹊翘起嘴角,“好。”


    俩人在马路上逛了会儿,又去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这才恋恋不舍的分开。


    这不,白学习回到六号院,见大家都在聊别人的事,一点没提潘文宝下面那小老头和严大妈,看来大家都还不知道他俩走得近的事。倒是严菲菲,此时正捧着一只小瓷碗,小口小口地吃东西,那香味儿飘得老远,连中院的常菊香都闻到了。


    她吸了吸鼻子,“菲菲这是吃啥呢,真香。”


    “油渣,我奶给我熬的油渣,蘸上白糖可好吃啦!”


    说是油渣,其实也不多,都给熬焦恨不得榨干最后一滴油,颜色成了黄褐色,还有点苦巴巴的,但没办法,谁让人家确实是荤腥,大院里七八个孩子全围在严菲菲周围,恨不得她不小心掉一块在地上,到时候就要上演非洲鬣狗夺食的大戏。


    偏偏严菲菲就是很小心,不仅没掉地上,还特意放慢了进食速度,一块油渣恨不得十倍慢动作放进嘴里,嚼它个百八十下才咽下去……可把一群孩子馋坏了,有个年纪小点的,眼神看着正常,手脚也正常,就像是在看书一样认真,可他嘴巴动了两下,那透明的拉丝的口水就稀里哗啦从嘴角流出来,生动演绎啥叫垂涎三尺。


    严大妈嘴唇油油的,“诶你们几个孩子围着干啥,可别想欺负我家菲菲,哪个小崽子要是敢抢我家菲菲的东西,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孩子的奶奶们不乐意了,“嘿你个严大妈真是,就好奇看一下不成啊,不成就让你家孩子进家里躲着吃去,少出来嘚瑟。”


    “就是,他们还是孩子,好奇一下不行啊,这大院公共场所又不是你家开的,有本事躲公共厕所吃去,那样谁也看不着。”


    “行行行,你们就是欺负我家没男人,咱们孤儿寡母的,确实也活该被欺负,谁让咱们命苦呐。但要不是我儿子和我女婿出事,我家以前的日子也不差,我儿子可是防疫站医生,他就是去麻风村给麻风病人打针才传染上的,这死娃儿就是不听劝呐,都让他别去,他偏要进去,那玩意儿是会死人的呀他咋就这么狠心,扔下我和菲菲,让我们在这世上被人欺负啊……”


    “我女婿可是工人,是因为舍己救人做好事才牺牲的,厂里同情咱们,照顾咱们,才把这房子租给我们住,他们一直说这六号院里住的都是整个酒仙桥最和气最善良的人,我们怀着期待而激动的心情来到这边,就想着……呜呜,怎么会……呜呜,怎么就跟厂领导说的不一样呢?”


    严大妈一下子从得意洋洋变成叫苦连天,众人一愣,傻眼了。


    不是大家没见过世面,实在是严大妈露出来的内容,这是第一次听说她儿子和女婿的事啊。


    尤其她儿子,防疫医生因为帮助麻风病人感染病毒,这可是很值得钦佩的。胡大妈有点后悔凶她了,讪讪地安慰:“行了行了,我们错了还不行,一个院里住着有点矛盾是正常的,你也别讲命不命的,这可是封建迷信。”


    严大妈立马收声,“我就知道胡大妈你是个好的,你心地最好了,刚才我还看见你家胡大哥钓了几条鱼回来,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们一条,过几天我们钓到了也还你们一条更大的?”


    胡大妈一时间骑虎难下,心里暗骂她鸡贼,早知道就不安慰她了!


    严菲菲更鸡贼,连忙就端着小碗跑到胡家,“借”到了一条小鱼。


    那鱼是真的小啊,还没一个巴掌长,也瘦巴巴的,但高低也是荤腥,大家眼睛都直了。


    白学习看得津津有味,她算是发现了,跟严大妈比起来,六号院这些邻居们那都是纯良小白兔,毫无段位可言。她儿子的事暂时不知真假,但她女婿什么因公牺牲完全是胡扯,资料里都有记录呢,是自己在上班时间内喝醉酒掉进下水道,被污水冲走,最后连尸体都没找着,为此他的工作岗位也就没补偿给严春花,因为死法太不光彩了,她们也不好意思去闹,只能由厂里看在人道主义的份上给她一份临时工的工作。


    因为他跟姚晓丽的新婚丈夫,也就是杨强是一个厂的,去吃酒的时候还聊起过呢……嗯,杨强没主动提,是白学习主动问的,搞清楚新搬来的邻居的情况,是她的本职工作。


    白学习觉得,严大妈是真正懂啥叫往自己脸上贴金的。


    不过,这也不关她的事儿,只要不影响辖区内的安定团结她都不会戳破人家的谎言。她只知道自己不会再上严大妈的当,老太太也不会就行了。


    严大妈还在抽抽噎噎的讲自家的不幸,大家跟着抹眼泪,胡大妈还同仇敌忾地骂她前儿媳:“你那儿媳妇真是好狠的心呐,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说不要就不要,世间哪有这样狠心的娘。”


    严大妈叹口气:“也倒是不至于,人之常情嘛,我也是守寡过来的,我能理解她的难处,我不怪她,只是有时候看着菲菲觉得心疼,唉,谁让咱家穷呢,她要走也不犯法,唉……”


    看了会儿热闹,回屋给老太太做按摩去了,她最近腰酸背痛,白学习按照她教的穴位和经络好好按摩过几次,据说效果不错。


    ***


    且说书城市公安局内,龙芳芳最近也是挺倒霉的,因为她一直沉迷于怎么立功转正,怎么去外头赚外快,想赶在改开前赚到第一桶金,她是非常忙的,以至于忙到在本职工作上出过几次差错,食堂领导和后勤主任都找她谈过话。


    “哼,一个个道貌岸然的跟我谈这个谈那个,动不动就上价值,这个主义那个思想的,还不就是想把我整走,好给他们的关系户腾位置,哼!我凭啥走,我就不走,我有钱我也不走,我就不挪窝,气死你们!再说……我还要找刘北京抱大腿呢,谁爱走谁走,反正不是我走!”


    她骂骂咧咧的,但心情还是挺好的,因为自打穿越以来她没少捡漏,最近一年更是捡了好几个大漏,所以这一年她都安安静静的没出啥幺蛾子,问就是没时间,忙着捡漏呢。根据她越来越模糊的记忆和笔记本上的记载,她记得去年中秋节前后那件大事,趁着社会秩序短暂的混乱,在废品收购站和二手商店以几乎白捡的价格买到好几样好东西,要放到国外的拍卖会上那都是单件动辄上百万的水平。


    同时,她每个星期都会去潘家湾和火车站附近闲逛,也买到几样不错的东西。


    古董文物啥的她当然是不懂的,但她爱上网,记得几件上辈子很有名的某收藏大家“捡漏”的事,那位收藏家后来还被网友戏称为“捡漏大王”呢。好巧不巧,捡漏大王就是土生土长的书城人,这些故事都发生在书城市内。


    她当时刷过一些零星的视频,对于文物的历史年代、文化故事、艺术价值她是一概不知,但捡漏大王怎么捡的漏,怎么机缘巧合她是一清二楚,反正只要捡漏大王没瞎说,那她循着轨迹高低也能碰上几样。


    抢在那位捡漏大王之前先把东西截胡了,这不就变成她的机缘了吗?


    管它该谁不该谁的,反正谁抢到算谁的。


    一想到自己将来就要拥有捡漏大王的巨额财富,享受他纸醉金迷的人生,龙芳芳心情都快美得没边儿了,一个公安局的正式工名额对她来说压根不算啥了,她都有钱了还需要工作吗?这个工作只不过是她接近未来大佬的跳板罢了。


    这么想着,她的心情又好了很多,晃晃手里的饭盒,这是她趁食堂没人注意偷偷留起来的馒头,配上她在副食品商店买的咸菜,据说味道很不错,大家都喜欢吃,非常畅销,她也是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半斤呢,正好送给刘北京下馒头吃。


    她倒是想得挺美,结果刚走到刘北京办公室门口,就见他的门居然反常的没关,光明正大的开着,隐约还能听见女人说话的声音。她立马蹑手蹑脚走过去,就见刘北京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那是白好好!


    “我没想到你居然愿意接受这样的我,我的家庭,实在是,实在是……”


    “什么叫这样的你,这样的你怎么了,好好,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妄自菲薄,你明明很好,很优秀,我就喜欢这样的你,至于你的家庭也不是你能选择的,我要是因为这个迁怒于你,那我还是个男人吗?”


    白好好泪眼朦胧,眨巴着小白兔人畜无害的大眼睛,“你,你真的不会,不会跟我分手吗?”


    “胡说,分什么手,咱们尽快结婚吧,你待在家里我总感觉不踏实,保不齐他们哪天就会因为高彩礼把你……”刘北京不好说太难听,但事实就是这样。


    啥狗屎玩意儿?!结婚?!


    刘北京居然要跟白好好结婚啦?!


    不是不是,他俩啥时候好上的?龙芳芳感觉一道晴天霹雳劈到自己脑门上,她这段时间只是忙着捡漏而已,怎么就没发现白好好啥时候冲上来了。


    “龙大方真是一点屁用不顶,让他去追白好好他邀约几次就止步不前了,他咋这么没用?追个女人而已,要是我穿成男人,我想追谁就能追谁,还能让所有女人对我死心塌地,我就是少了根东西而已。”


    “这女人可真是心机深沉啊,平时装得弱不禁风小白莲似的,一点威胁性也没有,结果憋着憋着就来把我老家都给偷了,直接结婚?!”


    哼,想得美!


    她没注意到,自从她絮絮叨叨骂了两句之后,屋里的刘北京悄悄往门口移动了两步,他的听力算不上很突出,但耐不住现在走廊上很安静,她的声音又是那么熟悉,刘北京想听不到都不行。


    龙芳芳心里气啊,实在是太气了,她一直以为白好好这样的“货色”找个普通工人操劳一辈子就行了,因为她这种一看就很贤惠的女人,就该是这样的结局,她哪里配得上刘北京这样的大佬?哪里配拥有大女主人生!


    大佬应该喜欢她龙芳芳这样有头脑、有特殊机缘的女孩子,这样他们才能携手走上人生巅峰谱写眷侣佳话,而不是找个一看就像家庭主妇的女人,普普通通过完这一生,凭什么呀她?


    到底是凭什么,她龙芳芳哪里不好,哪里不如白好好……越想越气,她冲出市局大门,脚步匆匆往外走,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反正就是不想待在这个充满他们酸臭味的地方。


    她自己只顾着瞎跑,也没注意差点撞到迎面而来的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看到她埋头乱跑,连忙早早地避在一边等着她先过去,谁知龙芳芳没注意还是差点装上。


    “眼瞎啊不会让着点。”她翻个白眼往前走。


    小女孩怯生生地摇头,“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死孩子,真是晦气!”


    小女孩跟被定在原地似的,她生怕这个大姐姐还要找她麻烦,让她赔钱啥的,所以她不敢动,一定要等大姐姐先动脚,一直等她走了才敢低头走自己的路,谁知这一低头,居然在地上发现两个白花花的大馒头!!


    这可是又香又软的白馒头!她们都很长很长时间没吃过馒头了,奶奶可是非常非常喜欢馒头的呀,她也喜欢尤其生病的时候……不过,小女孩想到这是别人的好东西,掉了肯定会着急的,只能咽下口水,捡起来。


    “姐姐,等一下!”


    龙芳芳头也不回,此时的她已经被怒火烧成一头暴躁的母狮子,她满心满眼就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拆散他们,一定要给白好好这个小白莲一个教训,让她知道她龙芳芳看上的男人,就是她不要、烂在锅里也轮不到她来捡。


    “拆散他们,最低级的是找刘北京揭穿白好好的白莲嘴脸,但这显然不是明智之举,越是这样会越是激发男人的保护欲,尤其是刘北京这样的直男,不行不行,不明智。”


    “刘北京的父母都是市里的干部,平时不太掺和孩子的事,我贸然跑到他们跟前说白好好的坏话,也不行,这些老知识分子最讲究尊卑有序最是古板无趣,只怕到时候会适得其反。”


    “威逼利诱白好好,让她主动放弃刘北京?更不可能,谁会放着这么粗一根金大腿不抱啊,她努力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扒上大佬,就快到嘴的肉不可能吐出来。”


    是的,终究是在新龙国法治社会长大的人,她再讨厌白好好,恨不得她死,也不敢真想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杀掉她。


    “唉,其他人可能会想着看不惯谁把谁干掉就行了,但我在公安局工作这么长时间,知道公安的侦破技术和能力不是开玩笑的,想不动声色的杀掉一个人还全身而退?你就看西山女尸那次,多杀年的悬案说破就给你破了。”


    龙芳芳思来想去,觉得既不犯法又能达到目的,唯一路径就是白万富常菊香那边,他俩是最薄弱环节,最容易攻破,刚才她可没光顾着生气,还听见他们说啥三百块彩礼,说啥赡养协议了,“那么高的彩礼和霸王抚养条款,为的不就是将来老了有个依靠吗?如果他们直接没了依靠,那就不会轻易把白好好嫁出去了。”


    白家现在最大的依靠是啥,不就是常菊香肚子里的孩子吗。


    “呵,只要我想法子不自己动手,弄掉常菊香肚子里的孩子,他们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就更不会轻易把白好好嫁出去,搞不好要为最好拿捏的闺女招个上门女婿,而古板的刘家也绝对不会同意刘北京当赘婿,刘北京的自尊心也不会同意他这么干,得嘞,他们这恋爱保准黄。”


    “你说这常菊香,仇人这么多,谁推一把,不小心踩一块西瓜皮香蕉皮,年纪这么大了,胚胎质量不好导致流产,不是很正常的吗?”


    她觉得自己这招釜底抽薪实在是太妙了,步伐一瞬间就轻快下来,怒气也消散不少,“到时候我只要在刘北京失恋的时候好好安慰他,他一定能感受到我的好,上次提醒他去查李文奎,他就对我改观不少,我只需要再努力一点点,就一点点,他就能看见我,对,就这样……”


    龙芳芳这人吧,因为没啥朋友,也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心里藏的秘密太多,在没人的地方总喜欢自言自语,就是在这大马路上也一样,她自诩没人认识她,也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加上声音小,就有点肆无忌惮。


    但她不知道,她身后给她送馒头的小女孩,有一双很灵敏的小耳朵,总是能在嘈杂的环境中捕捉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当听到“白好好”的时候,她蹙眉想了想,自己好像认识这位姐姐哟!


    “反正你们这么大年纪也没必要生孩子了,生出来也是负担,不如就为我做一次贡献吧,将来我要是有能力也会拉你们一把,就当弥补你们吧。”


    她嘀嘀咕咕走了一路,小姑娘跟了一路,一直跟到她们胡同附近,她才想起来馒头还没还回去呢。


    小姑娘想了想,这么好的东西,老师说了捡到东西要交给公安叔叔,她不认识公安叔叔,但她知道一个比公安叔叔还好的大姐姐,她要去街道办找学习姐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学习, 有人找。”门口,蔡大叔喊。


    白学习出来一看,“咦, 小红果,怎么是你?”


    小红果就是跛脚大娘李玉琴的孙女,前年因为洗澡偷窥的乌龙事件认识了白学习,一开始她对白学习还挺防备的,因为奶奶说要防备外头这些人,坏人可多了,别看打着为她好的名义, 其实都是为了骗她的。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奶奶这么讨厌男的, 讨厌到看见男的都要绕道走, 大院里的人都说奶奶是个怪人,还让自家孩子不要跟她玩儿。


    白学习见她一张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连忙先让她进屋喝口水,“啥事这么着急?要是遇到事你就跟我说, 我给你想办法。”


    应该不是王建国的事, 因为李玉琴来过街道办之后, 白学习一直持续不断地跟进这件事, 甚至找了姚晓丽帮忙盯梢, 她时不时还会找小红果聊天, 了解她心里的想法,关心她在学校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被欺负,偶尔有不会的功课也能辅导一下她,一来二去她俩的关系倒是好了很多, 现在小红果遇到什么事都会跟她说一下。


    好的是,小红果确实没被人欺负,王建国也确实是个不错的邻居,是个正直的男人。


    更好的是,小红果今天会给她带来一个重要情报——


    “学习姐姐,你的姐姐叫白好好对吗,就是在我奶奶厂里广播站上班那个漂亮姐姐,对吗?”


    “对,怎么了?”


    小红果咽了口唾沫,“咕噜咕噜”喝完一杯水,见办公室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叔叔在,她把白干事拉到大门外,小嘴叭叭叭几乎一字不差的把龙芳芳的话给复述了一遍,她不仅小耳朵好使,记性也好,自己听到啥就说啥,越说白学习的脸色越难看。


    小红果不认识龙芳芳,但白学习一听“边走路边自言自语”“喜欢刘北京”“痛恨白好好”这几个元素,不是龙芳芳还能是谁?单凭第一条,这酒仙桥就很难找出第二人。


    白学习有时候都觉得无语,这龙芳芳是真的没毛病吗?怎么会心里想啥都要自言自语,她到底是太不把这个时代的人当回事,全把活生生的人当成无足轻重的、没有感情没有思想的NPC,还是她就是有什么心理疾病,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就不舒服?


    有些精神分裂的前期,就是自言自语。


    不是白学习不厚道,实在是她真的不太理解龙芳芳的脑回路,同样是“老乡”,她和王芝芝的爸爸都在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被人揪住小尾巴,怎么低调怎么来,背语录、抄报纸、读文章,这些都是他们不断努力融入的努力,但龙芳芳就跟个傻缺似的,啥也不管。


    这么长时间还没被人发现,龙芳芳这人也是有点狗屎运在身上的。


    “姐姐,她说的话是真的吗?”


    “不确定,我需要去核实一下。”白学习心里可以肯定,这就是龙芳芳的做派,所谓的“曲线救国”铲除情敌。


    但她会让她得逞吗?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啊红果,这件事你要帮我保密,不要再跟别人说起哦。”


    “好的姐姐,你就放心吧,我谁都不说。”


    “这俩馒头你就扔了吧,说不定沾了啥呢。”


    小红果一想也是,连忙点头,“好,我不吃,那个坏姐姐说不定在上面下了耗子药的。”


    白学习不是危言耸听,龙芳芳这样的人,只有她自己的命是命,她自己的利益才是利益,她能把馒头扔掉,说不定真就是不干净的东西。“姐姐这里还有一个罐头,你拿回去吃。”


    上次倪红梅送的谢礼还有一些,白学习跟同事分着吃了一些,自己拿回家一些,还剩一个荔枝罐头,离保质期还很长,她拿回去可以慢慢留着吃。


    “这可是罐头,我……我不能要。”小姑娘连忙拒绝,又怕自己推回去姐姐不接,掉地上摔碎了可惜,手足无措。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奶奶说了不能要别人东西,尤其是贵重的东西。”她们家在她记忆中只买过一次罐头,那次是买来送给对面派出所的刘所长,奶奶请他帮忙留意着找什么人。


    奶奶单独把她支出去,悄悄跟刘所长说的,她在外面用自己的小耳朵隐约听见刘所长为难地说“找不到”“没办法”“你别为难我”之类的话,后来奶奶就生气地带着罐头出来了。


    再后来,奶奶第二年又原封不动捧着那个罐头去找刘所长,刘所长依然是不收东西,依然是说自己会尽力,但很难找之类的。


    她记得自己问过奶奶,到底是要找什么人,奶奶每次都会凶巴巴地说:“大人的事别多嘴!”


    后来她也就不敢问了,反正到了第三年,奶奶依然是原封不动抱着那个罐头去找刘所长,那次刘所长苦笑着说罐头都过期了,她李玉琴还不死心啊。


    那一年,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到罐头这种东西,不过自那以后奶奶再也没买过了。


    白学习见她神游天外,轻轻给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我不是别人,我是你学习姐,快拿着。”


    漂亮的小女孩多教教这些是好事,白学习鼓励她,“你做得很对,以后也要继续保持,不能随便拿别人东西,不信任的人给的东西通通不能要,但我算是一个例外,我跟你是朋友,对吗?”


    小红果连忙点头,“是哒!”


    “那就对了,拿回去,可以告诉你奶,是我给的,她知道后应该会同意你吃的。”李玉琴的日子不好过,去年还遇见她在黑市卖老母鸡,后来才知道是小红果想要一双白球鞋,孩子没说,但她总是眼巴巴的看着大院里的同龄女孩的白球鞋。


    于是,老太太嘴上骂骂咧咧,暗地里却把刚开始下蛋的母鸡卖掉,给她买了。


    如果,能把嘴上那些骂骂咧咧也收回去的话,会更好。


    小红果抱着罐头,开开心心离开,白学习也不耽搁,正准备去找刘北京,赵大伟忽然从门口进来,垂头丧气,头发胡子拉茬,一双眼睛也是红血丝,这是咋啦?


    “大伟你咋啦?”可别是好事啊。


    “没事,就是没休息好。”


    哦,没休息好啊……白学习真的想笑,赵大伟这家伙自从被举报弄黄借调的事后,跟王刚在公开场合吵过几次。


    但王刚是什么人呢?别看他平平无奇,但他有的是手段给人穿小鞋,白学习要不是一来就治住了他,这两年也不会安宁。这种人跟刘冠军他妈有点像,就是第一次你就要先发制人收拾住他,不然以后有的是小鞋穿。


    可惜,赵大伟错过了机会,最近被王刚收拾得够呛。


    白学习和孙正义对视一眼,理解,但不同情。人王副主任也没怎么为难他,只不过是让他去入户,去走访,去处理那些钉子户而已,这些工作以前五名临时工谁没干过?咋大家干是日常工作,他赵大伟干就是吃苦了?


    赵大伟也知道大家不会真同情他,强颜欢笑地扯了扯嘴角,“学习要出去呢?”


    “嗯,出去一趟。”


    赵大伟欲言又止,白学习只当没看见。


    ***


    半小时后,白学习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刘北京。


    “龙芳芳一直想对付我大姐,现在你害她成了龙芳芳的眼中钉,你可要保护我我大姐的人身安全。”


    “我知道。”


    “她这个人喜欢自言自语,你们多跟踪她一段时间可能会有收获。”


    “我知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虽说孩子是男是女不知道,但常菊香肚子里的孩子终究是条小生命,你……”


    “嗯,我知道,我不会让她祸害任何人。”


    不是,你咋啥都知道啊?白学习看他是真的确实知道,她说出来的话他一点也不惊诧,自己都纳闷了,刘北京的专业素养这么强的吗?一个无关紧要的龙芳芳的事他都知道,那自己这几年……嗯,偶尔也还是会有出格的时候,会不会也……


    “你别多想,因为你姐的事我比较关注一些。”其实他早就听见龙芳芳在门口自言自语了,感谢龙芳芳的“好习惯”,希望她继续保持。


    哦,白学习松口气,这就放心了,主要是不知道龙芳芳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她还要上班,没这么多时间一天二十四小时的跟踪她,也没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和经验,想要防范还真有难度,但刘北京不一样,他专业就是干这个的。


    “我会安排人手跟着她,一旦她做违法犯罪的事,会第一时间把她抓捕归案。”刘北京咬了咬后槽牙,算计他可以,但算计白好好,这是真碰到他逆鳞了。


    话说刘北京和白好好算上暧昧拉扯阶段也谈挺长时间了,外人只知道是他主动追求死缠烂打,但其实内里什么情况,就连白学习也不知道,她忍不住有点好奇,“北京哥,你跟我大姐,到底咋认识的,我咋感觉去年春游之前,你俩就认识似的?”


    “她上中学时我就认识她了,不过她应该不知道我的存在。”


    他和乔成蹊同届,比白好好大几岁,白好好上高中时他已经工作了,第一年参加工作因为自己疏忽大意差点酿成大错。“那是一个调查间谍的案子,当时间谍被我们堵到了她们中学一带,因为我的疏忽大意让间谍跑进学校,躲进男厕所,我需要从女厕所那边悄悄翻进去,正好碰到她在厕所里……我挺抱歉的,不过她在最初的害怕之后,还帮助我一起将坏人擒住,当时我就觉得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其实内心很勇敢。”


    之后,他们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再也没有联系,她或许早已忘记这个冲动莽撞的新警察,但他却一直记得她。


    “你别误会,那时候我对她也没男女之情。”见白学习眼神不太友好,他连忙解释,“我那几年一直忙工作,也没时间想那些,不信你问成子,我还去京市进修过两年,更没心思想这些。”


    是后来去找酒仙桥找刘学东的时候,偶遇白好好,他才一眼把她认出来,想起当年的事。


    “可能那时候我年纪大了,思想也成熟了一些,这才那个,嗯,才觉得她挺好的,就主动……”他有点不太好意思。


    白学习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那次借自行车,是你主动提的吧,你知道我是白好好的妹妹,所以故意接近我,想曲线救国?后面春游也是你自己硬要加入的对吧?”


    刘北京脸色有点尴尬,但还是点头。


    他这么大年纪了,为了找个媳妇儿容易吗他?又是利用弟弟,又是利用弟弟的朋友,愣是润物细无声的把白好好身边一圈渗透完了,那姑娘还懵懵懂懂没发现他的心意呢。


    唉,真是的,就这么费尽心思才追到的姑娘,偏偏龙芳芳那神经病还要算计,这不是上赶着找抽吗?真把他刘北京当死人啊?


    是的,在刘北京心目中,龙芳芳就是个神经病,一开始明明她对其他男同事比对他更感兴趣,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忽然就调转目标,开始对他献殷勤,还总去打探他经手的案子,他怀疑她是间谍,但后来又见她对很多事都一知半解的,好像知道的比这个时代的人都多一些,但又不够具体,时不时还要冒出一些奇怪的不符合这个时代的论调,他研究了一段时间,发现她就不是做间谍那块料,自然也就丢开了,但对她的观察,他一直没停止过。


    至于说龙芳芳喜欢他?他压根不在意,他自认为没有给过她任何暗示,没有给过她任何幻想,更没有对她做出任何超越同事关系以外的事情,所以他问心无愧。


    “行,你快回去吧,龙芳芳那边我会盯。”


    ***


    白学习回家后静静等待消息,没几两天就听刘北京让刘学东传来消息,说龙芳芳最近在找偏方,能直接让人吃流产的偏方。


    龙芳芳还不算太傻,她知道宫斗剧里的红花麝香可能会导致流产,但她买不到,这些都是名贵药材,没有正当理由医院可不给你开。她也想过找个人往常菊香肚子上撞来着,但常菊香非常宝贵这个孩子,每天都是白万富接送上下班,但凡有一丁点不舒服,她都要请病假在家养胎,在家的时候她走路上厕所都很小心,地上有水都会绕行,可以说她这架势比宫斗剧里的最后赢家还小心了。


    短时间内龙芳芳还真找不到机会下手,思来想去只有去黑市上买堕胎偏方,而这东西谁也不会正大光明的卖,于是她就四处打听想从黑郎中手里买。


    白学习听到后都不知道说啥好了,这个龙芳芳,你说她笨吧她还挺聪明,但你说她聪明吧,又总办一些莫名其妙的蠢事,蠢得太天然了,她都怀疑,龙芳芳穿越之前是不是刚上大学,社会经验几乎为负啊。


    不过,她还没找到偏方,白学习却等不及要去姚晓丽他们村里看猪食槽了,星期天早上,天刚亮,她一分钟懒觉没睡,起床就跟乔成蹊往乡下跑。


    路上买了俩油条豆浆和肉包子大快朵颐,这个时候太阳还没出来,天气不冷不热,骑着车子,吹着小风,好不痛快。


    “这个天气真适合出门玩,郊游啊,露营啊,烧烤啊。”


    “好,下礼拜我们去郊游,再下次我们去露营,再再下次我们去烧烤。”


    白学习被他一本正经的保证给逗笑了,“你知道什么是露营吗你就答应。”


    “我们还可以去钓鱼,摘野果,捡蘑菇,挖野菜,烧野菜火锅,吃火锅鱼,炖鸡汤蘑菇。”


    这些还真说到白学习心坎上了!她这人除了吃就是吃,你要说在城里看个电影逛个街啥的她也能行,但相较而言她还是更喜欢弄吃的,而在外面弄的野菜,又比花钱在菜市场买的菜更香。


    “那可说好了哈,咱们以后就经常进山弄吃的,你可不许反悔。”


    “不反悔。”


    “等以后条件好了,咱们去山里弄烤全羊,就在西山那一带,可好吃了。”白学习记得,后世西山的烤全羊也算书城市一绝,很多食客慕名而来,有的说是西山水草丰盛,养出来的羊肥美,有的说是西山的山涧水甜,喝出来的羊很嫩,也有的说西山专出一种独一无二的香料,搭配烤出来的羊没有膻味儿,反正无论什么说法,西山的烤全羊就是好吃,这在任何一个书城人心里都不接受反驳。


    “好,我们一起。”


    白学习的手,自然地搭到他腰上,车子骑到郊外后,路上没什么人了,她干脆就这么搂着,把身体靠在他背上。


    男人身上没有很大块头的肌肉,但靠上去还是很结实,很有力,还很温暖。


    乔成蹊全程身体紧绷,耳尖泛红,就这么云里雾里的骑到方家屯。


    方家屯,顾名思义,村里大部分人家都姓方,像姚晓丽家在这里都算小姓,只有四五户。白学习来过几次,算是熟门熟路,刚进村子就被在村口闲聊的社员们认出来,热情邀约到自己家去做客。


    这可是给大家带来稳定好日子的城里干部啊,大家都知道。


    白学习是刚婉拒了这个,又婉拒那个,“我来找方支书,他在家不?”


    “咱们方支书家这几天啊,遇到点事情,要是招待不周,白干事也别往心里去,他实在是遇到事儿了。”社员可是很知道白干事对他们意味着什么的,他们大队部种的瓜果蔬菜几乎百分之九十五都被酒仙桥的咸菜组承包了。


    以前大家种的菜,吃不完也只敢悄咪咪带到城里、城边躲着卖,经常是被打办的人追得满大街的跑,最后菜和钱都被割尾巴了,搞不好还要去劳教,但自从白干事来过两次之后,大家种出来的菜忽然就有了稳定的买方,不用东躲西藏,不用担惊受怕,只需要定期用拖拉机、牛车送到城里就行,就是遇到人问也没啥,他们有正经介绍信呢!


    结钱也是一个月结一次,有那么大个街道办,公家单位在那儿,不用担心人家赖账,大家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现在嘛,只怕他们种不出菜,不怕卖不掉,可以说这笔卖菜的收入比他们种粮食高多了,所以大家对白干事就跟对财神爷似的,要多客气就有多客气,刚进村没走几步,其它社员就给他们送新鲜瓜果来了,两个冒油的佛手瓜,一把绿油油的小韭菜,还有几颗自然成熟的沙沙甜甜的洋柿子……东西不多,但都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热乎乎的心意。


    白学习自然不能收,但实在耐不住大家热情。


    “白干事你就收下吧,要不是晓丽认识了你这么好的人,咱们生产队这些瓜果蔬菜都只能烂地里,你可是大好人,让咱们过上好日子的大好人呐!”


    “就是,要不是你来收购我家自留地里的豇豆,给了我们看病钱,我儿子就差点病死喽,你可是帮了我们全家的大好人呐!”


    ……


    白学习都被夸得不好意思了,咸菜组她也是有股份的,当然是希望越做越强,为了原材料和销路奔走她其实也是有私心的。


    一群人正说着,还没走到方支书家门口,就遇见匆匆出来的方支书,才几个月没见他头发就白了不少,在他这个年纪其实不应该的。


    “白干事来了,恕我不能招待,我娃他妈病了,我得用大队部的拖拉机送她上医院一趟,我先安排大队长招待你们一下,见谅见谅。”果然,后头是方支书的儿子背着方婶子。


    “我没事,你们先去医院要紧。”白学习顺带“看”了一眼,方婶子内脏器官倒是没啥大的毛病,就是脸色不太好,估摸着还是心病。


    果然,他们前脚刚走,方家屯的社员后脚就说起事情原委来——


    “都是方红星害得,她自己倒是进城享福了,娘家父母兄弟一点光没沾上,还被她三天两头带信回来要吃要喝。”


    “今儿要几个瓜,明儿要几斤豆角,后儿又要两斤白菜,咱们农村人的东西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她要走了一辆自行车不算,居然还想要断了方支书家的生路,这还是个人吗?”


    “呸,白眼狼,你不给她她还到处说方支书一家亏待她,说不是亲生的就是不一样,他们这么多年拿着她做幌子立善心人人设,要不是养着她这养女,方支书还选不上支书呢,现在她一出嫁方支书家就露出真面目啥的,方婶子听了这些颠倒黑白的话,一时想不开,就给气病了。”


    “方支书家养大她真是倒了血霉,好容易攒够娶媳妇的钱就被她坑走,这不,方婶子看病的钱还是借的,方支书真是,真是……唉!”


    白学习听着也是好一阵无语,养女养女,养着养着还养成仇人了,她这种势要把养父母家敲骨吸髓的架势,只会让十里八乡的社员都不敢再收养孩子,尤其是女孩,但凡谁想收养都会想起有这么个前车之鉴在……


    她这一手好死,作没的不仅是她得口碑,还是以后千千万万被抛弃女婴的命运。


    “白干事我知道你是心善,也热心肠,但在城里,方红星要是有啥事找你,你可千万别帮她。”


    “对,她要是找你哭诉她从小遭受的这个那个你可千万别上当,全都是假的,咱们可不瞎。”


    “她要是借着方支书的由头求你办事你可别办,她当初领结婚证就是去公社上,找到书记,说她是方支书的闺女,人家书记看在方支书的面子上这才出面把她带到婚姻登记那边,后来事情闹开后,方支书被弄得里外不是人,也不敢怪书记,只敢在屋里捶自己的头,你可千万别上她的当。”


    ……


    这是有多怕她上当啊,白学习好笑,一一答应下来。


    终于,聊到口干舌燥,俩人才顺利来到姚晓丽家,姚婶子听说他们来了,立马就要去揉面给他们做韭菜鸡蛋的烙饼吃。


    “婶子您别忙活了,我们来是有事情想麻烦您。”


    听说是想去看看邻居家的猪食槽,姚婶子立马拍着胸脯说:“嗐,我当是啥事呢,这有啥,你跟我来就行,别说想看看,就是带回城也不会收你们一分钱,但这猪食槽啊是真的又脏又臭,你们城里人讲究,带回去多脏埋汰啊。”


    白学习笑而不语,等来到姚家隔壁,那婶子听说这要求也觉得有点好笑,倒是大方让他们看了。


    猪食槽确实是石头雕凿的,外头青黑色,里头食槽七八公分深,凿得比较粗糙,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四周都被猪拱嘴给磨得珠圆玉润,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不过,白学习没有在上面看见异样的光圈,乔成蹊将之里里外外洗干净也没看见啥特殊的。


    “应该就是个普通的猪食槽。”


    俩人都有点失望。


    姚婶子忽然小声说:“你们要看猪食槽吗?我听晓丽说乔同志在文物商店工作,你们有时候也会下乡收这个老古人留下的东西是吧?”


    这些在以前都叫“四旧”,公社开大会三令五申不能搞,所以她也不敢大声说。


    乔成蹊点点头。


    她可是很感激这个用自行车帮自家闺女撑场子的小伙子,姚婶子想了想,“要不你们再四处看看?我们大队家家户户的猪食槽都是用石头雕凿的,你们要是有喜欢的,看得上的,直接带走就成,我来给你们想法子。”


    “我跟你们说,咱们大队的人虽然大部分都是好人,但难保有那么几个刁钻刻薄的,要是听说你们想要,他们就会坐地起价,你们听我的,先悄悄看,别出声,有看中的就跟我说,我出面,保准不用你们花几个钱。”


    她是真感激白学习的帮忙,以后晓丽和杨强说不定也需要她帮忙,所以她一定会想法子让他们少花钱,少被坑的。文物古董啥的她不懂,但她知道感恩。


    “行。”


    于是,白学习和乔成蹊就“漫无目的”地在村里闲逛起来,方家屯倒是胆子大,好些人家都养了猪,听说每年除了上交的任务猪外,每家还能余出一头年猪来,要是勤劳肯干的人家甚至能余两头。


    方支书真的是一个很有想法,胆子也大的领导了。越是这么想,白学习就越不喜欢方红星,她毁掉的不仅是她的养父,还是一位很优秀的、未来很有可能做出一番大业绩的基层干部。


    “这个祸星!现在还去了酒仙桥,酒仙桥不知道要被她祸害成啥样。”


    乔成蹊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他的眼睛正在四处搜寻着。这里的人家养猪大多数都养在院子里或者大门外,几乎不设院墙,在外头一眼就能看见猪圈里的情况。


    姚婶子陪着他们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村里人看见也只当是城里人对乡土生活好奇,没多想。毕竟好些城里知青刚来的时候,也是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连猪食槽都没见过。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白干事这一趟还真是为猪食槽来的。


    方家屯地理位置好,村子旁边就是河流,一年四季水源充足,河边还有一些红砂石和青砂石,大块的凿一下就能当水缸和猪食槽使用,所以家家户户都不缺这类东西。他们从村尾开始,挨家挨户的往村口看,看了十来家都只是普通石头,白学习已经快没耐心了。


    她今天连续太多次使用自己的眼睛,现在感觉眼睛干涩难受,一阵风吹来还想流眼泪。倒是乔成蹊面上表情一直没变过,一直很仔细地看,哪怕一点有价值的东西都没发现,也没减少他的专注和热情。


    忽然,他的脚步停下,看向靠墙的地方,那里是一个约莫三十公分长的一个青黑色小猪食槽,猪食槽的造型有点像半圆形,底部是圆弧形,上面开凿槽口的地方是平整的,除了小一些,无论颜色还是造型都跟前面见过的十几个猪食槽没区别……更重要的是,它有一边还是豁了口的,被人用半块碎瓦片堵住了,不然猪食倒里头都会流淌出去,多浪费呐。


    而且,这猪食槽也更脏一些,可能是使用的年头太久了,上面附着很多青黑色的脏东西,远远的还散发出一股馊臭味,一般人都会觉着恶心。


    “怎么,这个猪食槽有什么特殊的吗?”


    乔成蹊低声说:“你看下三分之一的地方有几个地方颜色比较深,像不像是刻了字?”


    不知道是异能使用得太多还是这东西确实没啥特别之处,白学习现在的眼睛除了视力出奇好之外,再也看不见光圈了。她定睛细看,确实有几块污垢比较深的地方,但她分不出是刻字还是污垢。


    “婶子,这是谁家的猪食槽,我能进去看看吗?”


    姚婶子笑呵呵的,“那你可找对地方喽,这是方红萍家,今天她们全家都上她姥姥家去了,她舅舅的儿子结婚,早上走之前还把钥匙交给我,拜托我帮他们喂猪哩。”


    说着,她都不用掏钥匙,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乔成蹊快步走到猪食槽前,掏出一块破棉布在那几块深色的地方轻轻擦拭,随着那些陈年污垢退散,果真显现出两个字来——“月秋”。


    “这猪食槽上咋还刻字呢,老方家真是有意思。”姚婶子一点没觉得哪里不对,反正她也不识字。


    乔成蹊仔细抚摸这两个字,“这行书有点熟悉。”


    白学习凑近看,对不起,她只知道字写得挺好看的,至于熟悉,她一点没看出来,她是理科生啊,小时候也没条件学书法啥的,压根分不清这些书法字体啥的。


    “月秋,什么意思啊,怎么感觉不顺口。”


    “按照古人从右往左的书写顺序,应该是秋月。”


    理科生白学习:“……”对不起语文老师,给您丢脸了。


    乔成蹊从水缸里舀出一盆水,一瓢一瓢的泼在猪食槽上,姚婶子也帮忙找来一些干枯的苞米叶子,轻轻几下就把外面的污垢洗刷干净,果然很快在最左侧,也就是“月”字的旁边,看见竖排刻着四个字:“阳山周氏”。


    乔成蹊眉头轻轻挑了挑。


    “这个阳山周氏是有什么特殊的吗?”


    “龙国历史上,阳山县曾在宋代出过一位大书法家,姓周。”


    “周子丰?”白学习作为龙国人还是知道的,这可是上过历史书的人物,很巧,这一带以前正好就是阳山县的县域,后来在民国年间改制,改成了阳山区。而周子丰最擅长的就是行书,是龙国历史上行书四大家之一。


    “你的意思是,这个猪食槽是周子丰用过的?”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姚婶子顿时哈哈大笑,乐不可支,“哎哟喂,你们说这个周子丰我知道,是咱们县里的老名人啦,县文化馆还有一个他的雕塑还是啥的,听说是字写得好,但人在古代可是大户人家,整天那叫啥琴棋书画,不可能养猪啊,难道文化人家的东西,哪怕是猪食槽也要刻几个字?哎哟喂,这文化人的事咱可真想不通。”


    她边说变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皇帝用金锄头的笑话她听过,所以她觉得周子丰家肯定没养过猪。


    乔成蹊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把猪食槽翻过来,继续清洗另一面,洗干净就见上面也有两个字——“清风”。


    “两面都刻了字,清风对秋月,意境不错。”他继续清洗,可惜再也没有字了,他上看下看,里看外看,捉摸了半个多小时,“我觉得按照大小和材质来看,这应该是一方砚洗,但不知道什么缘故,这里豁口处像是被人为砸断或者砍断,一分为二。”


    后半句白学习没认真听,她的注意力落在前半句上,双眼冒光地问:“你的意思是这个东西是用来清洗砚台墨渍的?而且还有可能是周子丰用过的东西?”


    乔成蹊点头,他的手指在豁口处仔细抚摸,仿佛在抚摸巨人断臂的伤口,实在是可惜,太可惜了,他跟着钱师傅学了这么久,绘画书法也有涉猎,但因为年限短,还没时间深入研究过,他之所以看“秋月”和“清风”熟悉,那是因为见过一些周子丰门人弟子临摹的他的书法作品。


    至于周子丰本人的书画作品?书城市文物商店这样级别的单位还真没有,就连书城市博物馆文化馆都没有,仅有的一副作品也收藏在省博物馆,十多年前还被首都博物馆借调过去展览了,至今还没还回来呢。


    按照文博系统内不成文的说法,这副书画归还将是遥遥无期。


    所以,他并不是很肯定是不是他本人所写,说不定又像上次“冯九针的瑞鹤云锦手帕”一样,是她门人弟子仿的,有点艺术价值,但不是很高。


    此时,给方红萍家喂完猪的姚婶子回过头来,“我刚听你说这东西是砍断的,乔同志你这眼神可真好,真准,一点没说错哩,我仔细回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大概是十多年前,小小的方红星知道了自己和方红萍的身世,也曾回家闹过,但她自己又舍不得方支书家的条件,养父当着支书好歹也算是个“官”,将来说不定能仗着这个身份给她挑个好人家,所以她闹是闹,却一点没想认回亲生父母身边,但隔三差五就说要跟方红萍分家产。


    “方红萍她妈自打生了双胞胎后伤了身子,后来怀过好几次都没保住,这么多年就她一个闺女,方红星还挺会算,她说俩闺女就该一视同仁,所有家产一分为二,大到方家的三间青砖大瓦房,小到一锅一碗一筷,甚至就连方家的猪食槽,她都想分一半。”


    “当时她闹得厉害,红萍她爸被气狠了,顿时抡起家里的斧头就说‘好,分就分,你要猪食槽是吧,老子先给你分’,一斧头下去就把猪食槽劈成两半,这半个留在这边,另外半个被他一鼓作气扔到方支书家去咯。当时大家都怕老方气出事来,硬拉着拽着没让他继续乱砍,哎哟喂,那天的情景,我想起来还觉着难受。”


    乔成蹊顿时眼睛一亮,立马要去方支书家看看。


    方支书老两口和大儿子去医院看病,老二上工,只有年纪最小的老三在家,他们没说要看猪食槽,只说上家坐坐,小伙子立马客客气气的给他们端茶倒水,说了好些感谢白干事的话。


    乔成蹊借机去猪圈边溜达,还真找到另一半砚洗,上面也刻着字,分别是“半潭”和“一室”,连在一起就是“半潭秋月”对“一室清风”,确实很符合周子丰的行文习惯。


    乔成蹊心内大喜,但又不得不压着,毕竟上次的瑞鹤图才闹过乌龙,师傅虽然没责怪他,但他也吸取了教训,不是很肯定的话就尽量不说。


    白学习连忙说:“这个猪食槽,我想买下来,可以吗?”


    “你买这东西干啥?”方老三很是疑惑。


    “我喜欢钓鱼,钓到的小鱼苗会用水缸养起来,这水槽洗干净还挺好看,你就卖给我吧。”


    要是别人买,方老三会觉得对方有毛病,但这是白干事,他又觉得挺正常的,他爸方支书说了,别看白干事跟他们差不多大,但人脑子灵光,是个能干实事的,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能跟她打好关系将来说不定对自己有点帮助。


    方老三其实非常明白,自养姐方红星把家里掏空之后,他们兄弟仨以后想娶媳妇有点难度,他现在还小,还在上高中,毕业后可能回乡当个民办代课教师,但大哥二哥就惨了,他们年纪摆在这里,以后找媳妇儿会更难,加上又没工作……不过要是能跟白干事打好关系,以后说不定能有一些机缘。


    “行,那你直接拿走吧,也别说买不买的。”


    白学习不同意,当即给了五块钱,因为要是按照乔成蹊说的,这真是书法大家周子丰用过的砚洗的话,那可就非常值钱了。要知道砚洗这东西对于文人墨客是非常重要的,是他们每天都要用到的东西,而通过这方东西能研究出很多文人的生活习性、书写习惯、思想内涵啥的,可以说其重要程度不亚于他们的书画作品。


    这要是算下来,都足够当书城市博物馆的镇馆之作了!


    价值肯定不仅仅只是五块钱的事,但她又不能给太高,给高了万一让方家人意识到东西的重要性,来个坐地起价,或者转卖他人,也不行。只能在最保险的范围内给个相对较高的价格,以后她想法子回报他们家吧。


    方老三乐得眉开眼笑,没想到一个猪食槽居然卖了五块钱!!


    而方红萍家那个,留乔成蹊守着,姚婶子直接带她上红萍姥姥家,方红萍一家听说她想买猪食槽,也很意外,不愿收钱,白学习硬塞了五块,只能等以后再弥补。


    等把俩猪食槽用破棉被包裹好,绑到自行车上,白学习的心才落回原处。


    “东西就当你买的,我开口主要是我跟他们熟一些。”


    “不,你买的就是你的,你先借我研究几天,到时候看商店能不能给加点。”这要真是周子丰的砚洗,那就是很高价值的文物了,不可能在民间随意倒卖的,最终归宿要么她个人私藏,要么卖给文物商店,进入国家文博系统。


    “也行,我提前买掉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到时候你们看能不能把回收价格定高一些,我好补偿他们两家人。”她倒没想要从中赚差价啥的,毕竟这是乔成蹊发现的,她的眼睛没用上。


    “诶你说,好端端一方砚洗全须全尾的,愣是被方红星那作精给闹得劈成两半,想想就可惜,周子丰要是知道估计棺材板都压不住吧,她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确实太可惜了,不过我师傅应该能修复,这种石质的东西他很擅长。”


    “你师傅他是不是啥都会点?”


    “是,他是一位全才大师傅,但他为人低调,不爱在外头宣扬自己,但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他在系统里声誉不错,将来退休后可能也要被返聘。”他把车速减慢一些,“对了,你当时怎么想到找他?”


    说的拜师的事。


    “我可是我们街道办百事通,虽然以前的老黄历是不知道,但我手里有资料啊,酒仙桥住着多少人,都各自干嘛的,在啥单位我一清二楚,再加上白奶奶这位酒仙桥老寿星,她知道的事比谁都多。”


    乔成蹊侧目,她记性好他一直是知道的,但能好到这个程度,可不仅仅是天赋了,平时肯定也下过很多苦功夫的。


    “你喜欢自己的工作吗?”


    “喜欢啊,跟你一样喜欢。”


    乔成蹊的耳朵倏一下就红了,红到能滴血那种,因为他给听成了“跟喜欢你一样”,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耳朵怎么会捡着自己想听的听,按照他对白学习的了解她应该不会说这种话,但他耳朵就是告诉他,他听到了。


    “喂,你咋了?”


    “热,太热了。”


    白学习下意识摸了摸他身上的衣服,“你这穿得也不多啊,骑车有风,衬衣还是别脱的好,当心受风。”


    这就是关心他,她真的好会关心人啊,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不知道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聪明、这么厉害,还这么会关心人的人。


    乔成蹊感觉自己像喝了酒,醺醺的,就连风都是温温热热的。


    ***


    回到酒仙桥,乔成蹊也没耽搁,立马把东西载到文物商店,找钱师傅。


    钱师傅是见过周子丰真迹的,他一眼就觉得这东西不一般,都不敢直接上手摸,“放这里,桌子上,轻点,当心摔了。”


    稳稳放妥当,围着猪食槽左三圈右三圈的看,边看边啧啧称奇,“这块石头不是普通红沙石,你好好研究。”


    “是,师傅。”


    “这要是周子丰的东西,那咱们三商店在书城市文博系统可就要出名喽,要立大功喽!”他轻轻抚地抚摸着砚洗,一寸一寸的,不放过任何一个凹槽,一个凸起,这些都是文物的“脉络”,是它们的生命通道。


    “你现在先去查阅周子丰的著作、文章、地方志,尤其是他在书城期间的事迹,都说‘宁可三日不沐面,不可一日不洗砚’,文人的砚洗是很重要的东西,如果是他本人用过的,很大概率会在自己的文字里留下端倪。”


    乔成蹊点头。


    说着说着,钱师傅的情绪也难免激动起来,“我们店里的资料应该不够用,这几天你就不用来坐班了,收购站网点也不用去,你拿着我的工作证,去省文化馆和博物馆查资料,好好查,细细的查。”


    “是,师傅。”


    钱师傅看着砚洗,越看越是爱不释手,但又忍不住惋惜,“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被劈成两半……”


    乔成蹊把方红星的事说了,老人家听得想骂人,“胡闹,真是胡闹!这个方红星也是,蝇头小利都不放过,这种人你们以后少跟她来往,必有大患。”


    “是,师傅。”


    “也别一天是是是的,这次你表现不错,学习也没少跟着出力,你给人女同志送点礼物,啥雪花膏啊,的确良啊,都是好东西,没票我让你师娘给你翻翻。”


    乔成蹊面上听着,却没往心里去,他知道小白干事就好吃,这些东西她已经有了,再送没意思,吃的话……


    “对了师傅,您知道在哪里能买到羊吗,一整头羊。”


    “这个,你要是买几斤羊肉倒是不难,一整头羊有点难办,你等着,我给你寻思寻思。”


    ***


    白学习那边,她也没闲着,先是找刘北京问一下龙芳芳的动向。


    “快了,她跟火车站那边一个专门卖药的江湖郎中联系上了,约好今晚去拿药。”


    那“郎中”在火车站一带活跃多年,前些年不敢打中医的幌子,毕竟正经中医都有点自身难保,这两年才稍微能喘口气,他立马就跳出来说自己是啥御医世家的多少代传人,手里有皇宫娘娘用过的秘药啥,不仅能包怀上儿子的,有补肾安胎的,还有无痛打胎的,至于男科妇科那点事的更是数不胜数,但凡是人能生出来的病,他手里都有药治。


    因为太过离谱,正常人都不会相信,就连常菊香当时都没找他,因为看不上。


    “晚上我们会安排人去蹲点,一旦他们交易,我们就来个一锅端。”刘北京是市局的,在他这里可不管火车站是五里河街道还是酒仙桥街道,只要是他们局里的案子,他就要管到底。


    “这个窝点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因为他们卖的药很杂很多,有的甚至是蒙.汗药麻.醉药。”


    最近三年内,已经有至少五名被害人的家属找他们报过案。家属说,他们的妹妹/女儿从外地来书城,下了火车人就消失了,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也是刘北京手里这么多年一直未破的案子,已经做了并案处理,但一直没什么线索。


    “这次真的很感谢你,和你的那位朋友,要不是因为跟踪龙芳芳,我们都不知道火车站周围居然有那样的土郎中,要不是龙芳芳去找他们,我们也不知道这些人居然敢卖这些药,这跟我以前接触过的一些案子线索有重叠,真的很感谢你。”


    他们盘踞在火车站多年,具备很强的反侦察能力,那些地方市局的人也去过很多次但一直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劲,要不是这段时间跟踪龙芳芳,真的很难察觉到。


    能有这样的意外收获,白学习当然高兴,但——“龙芳芳怎么知道这么隐蔽的土郎中?”


    “哦你可能还不知道,她这半年频繁在黑市露面,据说是捡漏买过一些古董,认识了一些人,她也是经过其中两人牵线才找到那边去。”


    刘北京看她一眼,反正这种事也不算很机密,就详细解释道:“我们也是深入调查才发现,她好像懂一点古董文物,但又不是很懂,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反正有点奇怪,所以她在黑市上帮过两个倒爷,帮他们避免了两次不小的损失,算是有点交情,所以她一提要买切实可靠的堕胎药,那边就给她介绍到火车站去。”


    原来如此,白学习心说,那还真得“感谢”龙芳芳,她这次是真做好事了,而且是天大的好事……而她身上的好运,即将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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