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这一夜, 白学习睡得很不踏实,她有点担心龙芳芳会不会临时变卦不去拿药。
倒不是说多么心疼常菊香,她现在都没考虑常菊香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更在意的是刘北京说的那些,龙芳芳暴露出来的团伙。
至于她在黑市上捡漏?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她莫名其妙多出那么多钱,那么超越龙家收入水平的消费,其实有心人只要留意一下都能知道,她肯定是有什么很大的不可告人的经济来源。
说实在的,白学习在听到刘北京报出来的那个数字的时候, 她是有一丢丢心动和遗憾,她也想捡漏, 捡大漏, 疯狂的想!
但是,她又知道,黑市是非常危险的,龙芳芳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估摸着穿越前也没多少社会经验和职场经验, 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 但她白学习不是啊, 她工作了十多年, 见过的听过的人性的恶可不少, 所以她无论是捡漏还是干工作,第一要义就是安全。
至少得保证自己安全, 也不能连累伤及无辜。
想想还是算了,保持目前跟乔成蹊合伙分账的状态挺好的,不能啥好事儿都让自己一个人占啊, 同时明面上还是得有份正经工作,先乖乖上班吧,捡漏只能是次要任务。
就这么东想西想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到单位也没啥动静,按理来说要是真抓到的话,不应该这么平静啊……白学习心里更没底了,但自己的身份也不适合去打探案情,万一影响到刘北京就不好了。
吃完中饭回到单位,她还是心里不踏实。
“学习你咋啦,这么魂不守舍。”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李红梅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瓜子儿,“我妈她们新炒的,果真销量很好。”
炒货组最近又陆续出了一些新口味的瓜子儿,甚至还出了炒花生,武装部和公安局那边都很满意,加上春节卖出去的,这几个月的炒货组可是非常吃香的。
李红梅小声说,“我妈让我替她们谢谢你,她们上个月算了一下,每个人能分到五十块钱哩!”
五十块,都快赶上中层干部的工资了!要是没有炒货组,她们一辈子只能在家当家庭主妇,一辈子围着灶台打转,永远掌心向上要钱,但现在一个月的工资比家里男人还多,再也不用受谁的气。
难怪最近李婶儿几人精神头足足的,前几天还专门来街道办给白学习送瓜子儿,但她没独吞,给大家伙一起分了。
“那就好,挺好的,我就放心来。”
刚说完,刘学东就呼哧呼哧的跑到门口,“学习你来一下。”
“我哥让我告诉你,事情很顺利,一锅端。”他做了个得意的表情,捋了捋头发,“因为案情还在调查中,不方便透露太多,反正你不用担心就是。”
“相信我哥的能力。”
“行,谢谢你啊。”
“嗐,咱俩谁跟谁啊,以后都是亲戚,就别这么客气了。”
白学习也笑笑,白好好能遇到这么好相处的婆家人,也是一种幸运。毕竟她在街道办工作就知道,多的是婆媳矛盾婆媳关系不好的人家,尤其是有不止一个儿子的家庭,还多了一层妯娌矛盾。
至于以后刘学东的媳妇儿会不会跟白好好有妯娌矛盾她不知道,但至少目前看来,刘家人都很正直且开明。
“行了,我们还要去机械厂调查案子呢,你都不知道咱们街道办,咱们辖区内发生了一件怪事儿……”
“啥怪事儿,刘学东你进来说,还怕咱们会说出去啊,你放心,我王芝芝的嘴比拉链还紧。”
刘学东连忙进去,跟大家大致说了一下:“就在前天晚上,机械厂忽然断电,当时大家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毕竟他们用电量大,偶尔也会断电一下,但昨天早上设备科的人上班就发现,他们科里一份锁在保险箱里的图纸不见了。”
“是个啥图纸,居然还要锁进保险箱?”
“我也不知道,听刘所长说好像是涉及到一个军工项目的啥部件,那可是由727工厂的工程师和军代表用保险箱护送过来的图纸,据说挺重要的,图纸丢失的第一时间他们就报了保卫科,保卫科请咱们辖区派出所协助调查。”
一说起是军工项目,还是军代表护送过来的,几乎是所有人的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是间谍干的?”
“我们也这么猜测,你想啊,普通人压根不知道保险箱里会有图纸,也打不开保险箱啊,更看不懂那玩意儿,偷来也没用处啊。”
“不是,咱们酒仙桥辖区内有间谍?”
“还就潜伏在机械厂内?”
“哎呀妈耶,这可刺激啦,你说咱们要是能抓到这个间谍,会不会立功?”钱有文摩拳擦掌,恨不得立马冲出去跟间谍大战三百回合。
白学习实在不忍心泼他冷水,“你可歇歇吧,连公安和厂保卫科都还没头绪,你可别胡乱冲锋陷阵,到时候坏了人家部署就是帮倒忙,是吧学东?”
“对对,学习说得对,咱们连那间谍是男是女,是不是机械厂职工都不知道,你们就先别掺和了,当然,这件事也可以向群众宣传一下,鼓励大家要是发现可疑人员第一时间上报,说不定还真就有用呢……额当然,这也是咱们刘所长的意思。”
刘所长为啥不找赵德海对接呢?当然是他俩关系不好呗!面对白干事也有点气弱,他就不好自己来,只让刘学东这个大喇叭代为转达。
“这你放心,咱们一定会宣传的。”白学习虽然不知道那个军工项目有多重大,能造成多大的改变,但但凡是间谍,那就是人民的敌人,那就是必须拔除的。
“是时候发挥人民群众的力量了,是时候让敌人见识一下人民战场的厉害了!”钱有文自信地说。
又扯几句,刘学东匆忙跑开,下午出去入户的基干们少不了要宣讲宣讲,让大家多多留意,有可疑人员第一时间上报。
白学习没出去,她需要定期整理一下最近办理领证的人员资料,再核实一遍,如果有觉得不对的也要去现场核实一遍,她这工作表面看似简单,但耐不住她自己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就像以前在医院上班时,每到晚上没事就会把白天做过的超声病历都翻出来再检查一遍,看有没有漏诊误诊。
所以,同样的岗位,别人能有时间出去旅游追星看电视,她却总感觉时间不够用,压根分不到自己的私人生活上来。
现在多好啊,再也不卷了,就这么好好的干个基层工作吧,衣食无忧,快乐健康。
***
没几天,整个酒仙桥大街小巷都在传说间谍的案子,老百姓的想象力是最强最丰富的,把没影儿的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那间谍是机械厂工人,而且肯定是个男工人,你看那么高的电表箱能被他弄断电,肯定是男人干的。”常大妈非常肯定,就像自己亲眼见到似的。
“这还要你说?人家保卫科都说了,间谍偷了图纸踩在桌子上,从窗口往下跳,那窗户下面和桌子上的脚印都是四十五码的,这不是男人还能是女人不成?”胡大妈家老头和几个儿子都是机械厂工人,论消息来源那九成九是真的。
常大妈讪讪的,她没听说脚印的事啊,她单纯就是靠自己的生活常识和阅历推断的,她也不差好吧?
严大妈左看看右看看,“以和为贵,以和为贵,街坊邻居的,别伤了和气,甭管它是男是女,反正都不是好人,咱们都谴责就对了。”
“就是,严大妈说得对,反正咱们就多留意一下身边有没有陌生人,有没有不对劲的,但凡有一丝一毫不对劲的,都往上举报就对了。”
“那我要是看常菊香不爽,总觉着她不对劲,怪怪的,贼兮兮的,我能举报她吗?”
“你拉倒吧,这叫瞎捣乱,常菊香那样的能是间谍,我能把头砍下来给你当球踢,你信不?”
……
白学习听了一会儿,全是几个大妈的私人恩怨情仇,没听到啥有用的信息,于是连忙出门。她专门穿了一条松紧合适的工装裤,下面搭配一双带点鞋跟的黄棕色翻毛皮靴,显得臀部翘翘的,腿长长的,上面是一件短款黑色紧身羊毛衫,正好齐腰,特别合身,显得腰肢细细的,上下比例极好,偶尔抬手露出一截骨肉均匀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支小牛皮的亮晶晶手表,乌黑亮丽的头发被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甩来甩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明艳的五官,看着就洋气。
发梢在肩头晃来晃去,又有种青春活力的感觉。
这时代的发型以短发、麻花辫为主,像这种扎高马尾的造型大家还是第一次见,谁见了多要多看两眼。
“诶诶,学习今天可真精神,头发扎得精神,这穿的也精神,跟一名女战士似的。”
这种装扮,只要身量挺拔,气质干净一些,可以兼容任何身材,哪怕是稍微胖一些的穿起来也很精神。
严大妈左瞅瞅,右瞅瞅,啧啧有声:“漂亮是漂亮,裤子也是真好看,就是裤腿长了点,都拖地了,多浪费呐。”既浪费布料,拖脏了也浪费肥皂。
多少人家里,长出来这么老长一截布料,裁剪一下又能给孩子做条裤子呢,唉,小年轻就是不会过日子!
白学习笑笑,这叫阔腿工装裤。也就是这具身体条件好,骨肉均匀,腿又长,穿这种裤子才好看,她上辈子也尝试过,那两条腿就像矮胖扫把成精,走到哪儿胖乎乎的扫到哪儿,穿了两天就放弃了。
“可惜毛衫小了点,忒短了,穿不了几年洗洗更缩水。”这年头的人买衣服都尽着宽松宽大的买,一来以后长高长大还能穿,二来天冷的时候里头可以加点别的衣服。
严大妈又啧啧上了:“这毛衫一看就不便宜吧,花一样的钱,为啥不买大号的,大号的才划算,这毛线都要多织一卷进去呢,以后穿烂了还能把毛线拆下来,重新织件马甲背心儿或者手套袜子啥的,真是不会过日子。”
白学习继续憋笑,她这件可是羊毛衫,常春丽给她从外汇商店买来的,正宗内蒙那边的羊毛,要出口创汇的,品质不用说,不仅保暖,还显身材,显得胸脯是胸脯,腰是腰的。
其实这天气还不用穿羊毛衫,她单纯就是为了臭美,结果这才穿上一会儿后背和脖子就热出汗了。
“哎呀,学习这是要上哪儿?”
“约会。”
“啧啧啧,这小年轻处对象就是不一样,跟咱们那时代可不一样,我跟我家老头子第一次见面就是结婚那天,不像现在的小年轻,天天都能看到,又是看电影又是逛公园的。”
严大妈盯着白学习曼妙的背影看,“是啊,这得造多钱呐,烧钱,实在是太烧钱了,看电影逛公园这么多钱要是攒起来以后的小日子不知道多舒坦,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
见大家都看着她,她今天念了不知道多少遍“年轻人不会过日子”。虽然在场的中老年们大概都是这么觉得的,但人家白老太太有的是家底儿给白学习造,她瞎操啥心呢?
胡大妈都没酸,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倒是先酸上了。
严大妈连忙挺了挺胸膛,“我家可是最会过日子的,不说我,就说我家春花吧,跟女婿处对象的时候,可是舍不得多花对象一分钱,她一心想的都是以后过日子要怎么节省,怎么勤俭,怎么把小日子经营起来,这不,虽然女婿不在了,亲家也早早走了,但他们那边的亲戚,女婿的同事对我家春花是完全没意见,见人都夸她好,只可惜他们自家人没福气哟……”
“我这人说话最客观,从来对事不对人,春花以前在婆家那边那是没人不夸的,我要是跟她婆婆闹不愉快了,还都是她帮忙调解的,她一直劝我,说女人结了婚就要以夫家为重,不能时时想着娘家,这是不对的……”巴拉巴拉,她讲得投入,讲得忘我。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么一说,有人的心就动起来。
胡大妈不仅自己儿子多,她那俩嫁在乡下的妹妹也全生的是儿子,好几个至今还没对象呢。
趁人不注意,她赶紧冲白天天招手,“天天,来胡奶奶这儿。”
白天天老大不乐意,“干啥呢又?”
“你这熊孩子,奶奶请你帮个忙,帮奶奶写封信,奶不识字,就稀罕你们这些读书娃。”
白天天的小眼睛眨巴眨巴,就是不动。
“哎呀你来嘛,来了奶给你冰糖吃。”胡大妈一想到自家几个侄子的情况,当即回屋用两根手指捻出一块小拇指尖尖大小的雪白的冰糖,“来。”
白天天这才进她家门。
胡大妈的大妹子在南边的小渔村,大侄子今年三十五了,结过婚,还有俩儿子,媳妇儿去年病死之后一直鳏着,她觉得把最守妇道的严春花介绍给大侄子是最合适不过。
***
白学习可没时间管严大妈怎么自吹自擂立人设,也没管胡大妈乱牵红线的自信,她来到胡同口,刚好乔成蹊也刚到,俩人上车直奔红星电影院。电影院门口,卖瓜子儿花生小糖果啥的都有,于是又买了一毛钱的炒瓜子儿,和两瓶橘子汽水儿带进去,喝完还能来门口退玻璃瓶。
今天的电影是《永不消逝的电波》,刚坐到位子上,白学习的思绪就全被剧情给吸引,还是乔成蹊往她手里塞一把瓜子儿她才想起来还有东西没吃呢。
结果这一吃,也挺失望的。电影院里卖的瓜子儿都不太行,粒儿小,有的直接是空壳子,有的甚至还发霉,吃进嘴里才知道,想吐出来又没带卫生纸和垃圾袋。
“瓜子儿不好吃,你别吃了。”她小声提醒。
乔成蹊于是打开汽水儿递过来,她喝了一口,甜滋滋的可真好喝,比瓜子儿好吃多了!
“你先看着,我出去一趟。”白学习拎着两个喝光的汽水瓶去退,顺便跟售货员聊起来,“同志你们的瓜子儿哪儿买的?”
现在外头没啥人,售货员也有点无聊:“不好吃是吧?我也觉得,霉的坏的空的都有,关键价格还不便宜,听说是跟副食品商店买的,咱们这里销量可不小,他们卖的也是时好时坏,就看你们运气好不好喽。”
白学习往她手里塞了一把,明显个头更大,匀净得很,外壳看去是一样大小一样颜色,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用嗑开就知道里头的粒儿肯定很大,很饱满。
“你自己带来的?”
“对,我是酒仙桥街道办的,不知道你们听说没?”
“我知道,我二姨家就是酒仙桥的,叫常六妹你知道吗?她这人可能不招人喜欢,但其实对我们几个小辈还行,我表姐,就是她闺女,前年还出过事,多亏了她们街道办一个姓白的干事帮忙,我二姨老念叨她……”巴拉巴拉。
白学习笑了,“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那个白干事?”
“啥?你就是?!”售货员一下子惊得站起来,“你这么年轻啊,我还以为是上了年纪的,毕竟我二姨老夸,我觉着能让她心服口服的人肯定是……额,对不住啊。”
白学习大方地挥挥手,“这有啥你快坐着,我就是来找你聊聊天,你尝尝我们街道炒货小组的瓜子儿,出门前我随便抓了一把揣兜里,是五香味的。”
“咦,我就说咋这么香,原来是用大料炒的,你们真厉害。”但这姑娘明显是个心直口快的,她一连嗑完一把,意犹未尽地说,“就是大料比较上火,吃了口干舌燥,想喝水。”
“想喝水那还不好,你这儿不是有汽水儿?”
售货员眼睛一亮,“哎呀对呀!”这一下子,她汽水儿的销量不就上去了吗?
汽水儿这东西有点小奢侈,很多人都舍不得买,有些较真的电影院还要求汽水票,所以销量一直不太行,上面经理一直点名批评她,让她多卖多推销,但这玩意儿不是推不推销的事儿,是贵啊,太贵了,大家出门前都会喝水,中途不吃啥咸的东西也就不会买,能省一分钱也是钱。
但是,要是大家吃了美味的五香瓜子儿,口渴了咋办?男同志总不好意思让女同志一直渴到家吧?花几毛钱买瓶汽水儿,这不是顺其自然又有面子的事吗?
嗯,对,就该这样!
“白干事,你们这瓜子儿能给我批发一点吗?”
白学习故作为难,“这我决定不了,不是我不帮你,是这样的,咱们这个炒货小组的瓜子儿其实一直挺畅销的,还卖到了书城市公安局和武装部,他们很多大型活动都会从我们那里拿货,几乎全市的解放军和退役军人都吃过我们的瓜子儿,个个都竖大拇指,说顶呱呱……你们批发量小的话,可能还真拿不下来。”
“那我多拿点呢?这里不止我一个售货员,咱们的瓜子儿经理也睁只眼闭只眼让咱们自己拿来卖,所以有的人就去副食品商店买霉坏的,但我可以说服她们一起拿你们炒货组的,一天至少能卖二十斤吧,这还是最少的时候,好的时候赶上星期天能卖三四十斤,我们都忙不过来。”
“行吧,你也是常大妈的亲戚,要是别人我可不能同意,这样吧,我回去跟她们商量,看能不能给你匀一点,你别跟别人说哈,我也是看在常大妈的面子上,她这人啊,就是嘴快,其实心地没问题。”
售货员高兴不已,当即就要送两瓶汽水儿给她。
“我可不能要,你们送了要自己贴钱买,这不行。”
当然,主要是她肚子挺饱的,也喝不下多少了。
下一秒,售货员又问起她身上的衣服裤子,都哪儿买的,咋这么好看,这么洋气。刚才好些男男女女进出场的时候,眼睛都使劲看白学习呢。
她俏生生的、精精神神的站门口,就跟一棵挺拔的小白杨似的。
于是白学习又跟她说衣服裤子的事,靴子可不简单,是找白文清买的,白文清的大哥在部队上,每年都会发这种翻毛皮靴,有时候他舍不得穿就给家里人寄回来,有一次还把他对象的女士款也寄回来一双,李玉萍不爱穿这个,嫌太板硬,倒是便宜了白学习。
两个年轻女孩越聊越投机,白学习不得不答应瓜子儿的事一定会帮她搞定,搞不定她就对不住这份姐妹情。
于是,等乔成蹊看完电影出来,就见白学习已经跟售货员热情地交流了一个多小时,把酒仙桥最近的八卦全给扒拉了一遍。
他中途倒是想说她不想看电影就走来着,但白学习不让,硬让他坚持看完了一整部电影,说花了钱不能浪费。
乔成蹊:“……”
回去路上,白学习那心情美的啊,“猪食槽,哦不,砚洗的事,咋说来着?”
“我查阅了很多资料,曾有史料记载,周子丰在阳山县居住期间,曾去拜访过安平王生前居所,曾在居所附近发现一块颜色青黑、形如半潭月亮的奇石,于是把奇石带回家,让工匠雕凿成一方砚洗,上刻‘半潭秋月’和‘一室清风’,还留下他本人署名……这段经历不仅在他的个人传记中出现过,就连阳山县地方志中也有记载,所以应该不假。”
他顿了顿,“我后来又去当地考证过,现今方家屯的位置,以前曾是一位姓方的秀才的祖籍,那位方姓秀才曾十分仰慕周子丰,可能是他在别的地方买到的砚洗收藏在家,后来因为家道中落,东西就流落下来,最终流落到方红萍家。”
“所以,那方砚洗是真的周子丰使用过多年的东西?”
“嗯。”
白学习一下子高兴起来,“那这么珍贵的文物,你们商店要立功了呀!”
准确来说是他乔成蹊立功了。
现在的文物商店不仅要完成创汇的工作任务,每年还需要收集、整理文物之后,向当地文博系统上交一定的“任务”,每年年底考评的最重要的指标就是本年度内向上级单位输送了多少文物,一级文物、二级文物自然是好的,但要是能出一件珍稀文物,那可了不得!整个商店都会受到表扬的!
这方砚洗完全是乔成蹊凭借自己的能力找回来的文物,除了她出面买下这一环,她可以说一点力都没出。要是他没有敏锐的直觉,没在送亲当天发现,或者没有坚持把全村的猪食槽看完,看几个就草草放弃的话,这个文物会一直当猪食槽使用,直到它的破碎,化成一捧灰烬。
又或者,将来的某一天,会被某位捡漏大王发现,以极低的价格买过来,转手卖到国外去,将来书城人为了研究周子丰的文学造诣还得花重金重新买回来。
“乔成蹊,你真棒!”
下一秒,白学习就感觉车子一歪,差点被他骑进了沟里。
“买砚洗的钱,商店明天应该就会有人找你,应该在八十块左右。”
八十块,相当于三个月的工资,真的很公道了,这年代物价就这样,不能动不动就跟后世几十上百万的拍卖价比。
果然,第二天早上十点左右,第三文物商店的工作人员就敲锣打鼓找到街道办,亲自把八十块现金交给她,还让她签了个买卖协议,这方砚洗以后就正式收归国有,跟她没关系了。
白学习也不藏私,当即给方家屯大队部挂电话,请方红萍和方支书家当天各派一名代表来街道办领钱,事情缘由也简单说了一下,方支书听说一个猪食槽居然能分到三十五块钱,当即就傻眼了,简直难以置信。
方红萍家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猪食槽而已,就是白干事一分钱不给拿走他们也没意见,更何况当时她还给了五块,那五块钱足够他们再重新打十个八个猪食槽了,现在居然还能再得三十五块?简直就是天降横财!
直到下午,一辆拖拉机载来十几个社员,大家还觉得像踩在云里雾里。
“白干事,你在电话里说的是,是真的?”方支书一双老眼通红,他跟方红萍家不一样,此时的他非常需要这笔钱,比任何人都需要,因为那天来医院检查之后,大夫说他老婆没啥大毛病,就是长期吃不好,营养不良加最近被气伤了,需要在饮食上好好补补,心情上好好调理一下。
但补身子的东西,无论是营养品还是肉或者罐头,都需要花钱。
“是真的,您看,这是今早文物商店送来的钱,还有买卖协议,你们可以看一下。”
大部分社员不识字,但方支书是识字的,他一字一句大声念出来,还把最后落款公章单位名字、时间也念出来,“好好好,白干事你真是个大好人啊,要是别人遇到这样的事,这八十块钱就自己赚了,但你却一分不要,平平的分给咱们两家人,这……这真是让咱们不知道该咋感谢你了……”
方红萍的母亲直接感动哭了,要知道在农村一年到头也分不了三十五块钱,白干事却能让他们一个猪食槽就卖这么多……哦不,准确来说,只能算半个猪食槽。
白学习当众将信封打开,将钱数了一遍,刨除掉自己的成本十块,七十块一分为二,分别递给他们。
“能在你们家里发现这样的文物,其实是乔同志的功劳,他是一名负责任的文物工作者,当然我也要感激你们对文物的爱护,希望大家回去以后多多宣传,让大家意识到文物的重要性,要是家里有合适的,可以来第三文物商店找乔同志,他免费帮你们看看。”
“嗐,倒是也没咋爱护,你这么说我们还怪不好意思嘞。”要是爱护就不会变成猪食槽,馊臭这么多年了。
大家都笑起来,开心的,满怀期待的笑。
大家高高兴兴来,开开心心回去,整个方家屯都喜气洋洋,而酒仙桥街道也为此热闹了好几天,大家见面总要问一下,“你家有亲戚在乡下吗?他们家有猪食槽吗?”
猪食槽的离奇故事,传得神乎其神,就差把三商店的乔成蹊传成一位慧眼识珠、点石成金的圣手了!为此,还有好些人专门带着自己的“传家宝”去找他鉴定,当然大多数都是普通物品,但其中也发现了几件文物,其中还有一件是难得的二级文物。
“成子这才一个月就把咱们全年的收购任务给完成了,你牛啊。”龙飞师兄打趣他。
“帮商店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到时候就算不出师也能提前转正了。”
“你可拉倒吧,钱师傅咋可能不让成子出师,要是他都出不了,那书城市文博系统就没人能从钱师傅底下出师了。”
“多谢众位师兄弟帮扶。”多的他也不会说,当然大家也能理解,他就是这个性格。
何树平拍拍他肩膀,“今晚要不一起喝点?上北大街的羊肉馆。”
乔成蹊一想今天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就跟着去了。结果刚到羊肉馆,羊肉还没上,何树平先来了一斤二锅头,自顾自的喝起来。
“师兄这是怎么了?”
何树平闷了一口,“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就讲究个运气?”
“你说你当时就看了一眼,那大明康熙制的破瓷碗就被你看出端倪来,我长你几岁,也比你多学了小十年,却差点放过这条大鱼,当时是不是就是你的运势来了?”
乔成蹊沉默,感觉他今天怪怪的,本来不想解释,但想起白学习鼓励他的那句话,该解释一定要解释。“我这些年虽然在做电工,但我从未放弃学习,看过很多书。”
“是啊,正是知道你的成功是努力换来的,我更想不通,因为我也努力,我也没闲着啊,师傅让我回去多看书我就多看书,师傅让我学外语我就学外语,师傅让我站柜台我就站柜台,我……”他又闷了一口。
“我在外柜也站好几年了,但师傅从未在公开场合夸赞过我,一次都没有,你才来多久,他就夸你,说你有天分,又努力,还务实,不喜欢搞虚头巴脑,你说这些话要是假的也就罢了,偏偏还是真的!乔成蹊你小子,真是个人物,我是既生气,又无力,还羡慕,你说我心里咋就这么复杂,这么微妙呢?”
乔成蹊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以为他是第二个张飞鹏。
幸好,他跟张飞鹏好像又不太一样。确实,刚开始进来的时候他也感觉到何树平对他似乎有点微妙的敌意,这也正常,毕竟咸菜组地窖挖出瓷器的事,对他来说是扬名机会,对何树平却恰恰相反,说难听点有踩着他上位的嫌疑。
但随着接触下来,他对自己慢慢亲近起来,还跟他们去郊游了。
“我今儿跟你说这个,不是要故意膈应你,就是我心里不舒坦,不舒坦你知道吗?我明明在这件事上花了那么多精力,忙得都没时间处对象,也没往家里挣多少钱,师傅说啥我干啥,可这么大年纪了还是一事无成,我心里憋得慌。”
“我其实是谈过一个对象的,但因为工作太忙,她受不了我的冷落,就分手了,现在想想,我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啥也没得到。”
乔成蹊叹气,这他还真不会安慰,只能拍拍他肩膀,“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没事,你让我说,让我喝,喝痛快了,说出来了,我心里就会好受些。”
“我也知道嫉妒你不对,但我心里就是会对比,一对比就会有落差,我要是随波逐流不求进取也就罢了,可我也是想做出一番成绩的大男人,我心里委实不好受……”巴拉巴拉,就复读机似的,一会儿说自己难受,一会儿说自己嫉妒,一会儿又深刻反省自己嫉妒不对,反正车轱辘话说了一晚上。
于是,这顿羊肉就变成他诉说苦闷喝闷酒,乔成蹊闷头吃羊肉吃到肚饱肥圆,最后俩人还非常平均地A了饭钱。
白学习听说的时候有点没绷住,笑了,“你这个师兄还挺有意思。”
***
而枣儿胡同三号院,则因为一起相亲事故,引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骂仗。
事情要从胡大妈说起,白天天替她写的信当天就被以最快速度寄到乡下,第四天她妹子就带着收拾一新的大侄子跨进了三号院大门。
“这是啊?胡大妈家亲戚?”
“没见过啊,她家哪儿的亲戚?”
“我看那个像是她的姊妹,长得像,那个男……”胡大侄的年纪一看就不小了,要说“小伙子”大家叫不出来,但要说“男同志”,他又长得五大三粗,一脸络腮胡,跟杀猪匠似的,腰上还系着一根红布搓绞出来的裤腰带,沁着一股子长时间没清洗过的黑油亮和汉味儿。
半小时后,随着胡大侄儿一行拎着几个鸡蛋半斤红糖进了严大妈家的房门,聊了不多大会儿,两家人还一起下了国营饭店,吃得满嘴抹油的回来,然后不到十分钟,两家人就闹起来了,整个三号院也炸锅了!
“胡大妈要把她家那个杀猪匠一样的大侄介绍给严春花。”
严春花身量细长,细长脸,丹凤眼也是细细的,眉毛细细的,虽然算不上白好好那样的大美女,但好歹也不丑,胡大侄那简直就是个又馊又臭的乡下男人,单看样貌就不搭。
“胡大侄还是个鳏夫,有俩儿子,最大那个都上初中了!”
这下,更是炸开锅了,严春花虽然是寡妇,但还没三十岁,也没生过娃,你胡大妈给介绍一个没工作的带娃鳏夫算啥?不说严大妈这个护犊子的,就是赵大妈杨大妈李大妈也觉得,你老胡家的真是胡闹!
“哎哟喂我的天爷喂,真是丧良心的呀,黑心肝烂肺的玩意儿,你把这样的破烂货往我家里塞,这是不想给我们娘仨活路了啊!”
“你咋不给你家儿子找个四十多死了男人还带儿子的寡妇啊?还口口声声是为咱们好,有你这么坑人的吗?真是欺负人啊,我儿子可是为了救麻风病人才死的,那是因公牺牲啊,他一死,我们这些孤儿寡母就让人这么欺负,我不活了啊,我要去找街道办,我要大家伙给我评评理啊,哪有这样的事啊!”
……
于是,很快,白干事就被人喊来了,她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出警”到自家大院,是因为一场相亲。
她让人先把在地上又哭又喊又拍地的严大妈拉起来,又听取了双方的说辞,其实事情还真不复杂,就是相亲小矛盾而已,就是女方对胡家介绍的相亲男不满意,觉得介绍这样的男人是把严春花看扁了。
而胡大妈这边也很冤:“我又不是没给你打招呼,昨儿我就说了,我大侄儿是这么个情况,年纪、鳏夫、孩子,家庭情况,我哪一样瞒着你?既然你看不上你昨儿就说啊,我打电话让他们别来了,结果你这来也来了,东西也收了,饭也去国营饭店吃了,你前脚刚把嘴巴吃得满嘴冒油,后脚就说我欺负人,给你介绍个这样的,这样的是哪样的?你是东西没收还是饭没吃?你好意思嘛你?”
严大妈回骂:“我又没让你侄儿请吃饭,是他偏要叫去吃的,再说吃也是吃他的,没吃你的,皇帝不急太监急,关你屁事!”
“嘿,严大妈你这就是耍人玩的吧,咱们家是要寻摸正经过日子的,自然愿意花钱请吃饭,但这是以结婚为前提才请的,不然你上大街上问问去,这年头谁家舍得不年不节的下馆子?你自己都舍不得吧,我看你们祖孙仨就是打着相亲的名号骗吃骗喝!”
“咋,吃顿饭就要跟你家谈婚论嫁,你问问白干事,现在是婚姻自由还是包办婚姻,一个女人的命运是一顿饭就能决定的吗?你问问,快问问。”
白学习整个人:“……”不就是一个相亲没成吗?
“严大妈说的没错,婚姻自由,吃不吃饭跟结婚没关系,胡大妈你也别拿这个说事儿,但严大妈你也要搞清楚,一顿饭可不是小事,您这么大年纪什么饭该吃什么饭不该吃还不明白吗?这顿饭既然吃也吃了,胡大侄也确实花了钱,你就按照人头,把饭钱还给他们,这事就当过去了。”
俩人又吵了十来分钟,最后其他人也劝,说就照白干事说的干吧,严家就当自己花钱下馆子了吧,胡大妈以后也别干这种事了巴拉巴拉……最终,两家人又因为“鄢菲菲到底是不算人头还是算半个人头”而吵起来,最后吵到两家人细数对方一家谁谁谁吃了几个馒头,吃了几口肉,喝了几杯酒,钱应该均摊到每一口菜上来,不然不公平。
白学习:“……”有预感,严家来了以后,酒仙桥又要起风了。
她还没说的是,上次看见那个给严大妈送一块肥肉的小老头,估摸着也是不稳定因素。
***
没几天,忙了一个多月的刘北京终于露面,第一件事就是带着礼物上白家正式拜访。
“好好这对象真大方,带了两瓶高脖子西凤酒,两大罐麦乳精,还有七八斤红富士大苹果哩!这苹果我听说了,厂里副厂长他们才能发的福利,哟,可不像谁家的大侄子,死皮白赖要请咱们出去吃饭,下了馆子里子面子都让他挣了,回头就要均摊饭钱,脸我家七岁的菲菲都不放过要算半个人头,哎哟喂,这男人呐,可以穷,可以丑,就是不能抠,一抠啊,就是鳏夫的命咯。”
幸好胡大妈还没进大院,她刚走到门口,还没听见,众人也就是憋笑。
“听说人家好好对象可是市级单位的公安,还是啥队长,相当于咱们厂里的车间主任,正是年轻有为的时候啊。”
“人父母都是干部出身,弟弟也是公安,一家子都是干部,白好好这姑娘是真走运了,老白家就要跟咱们不一样喽!”
严大妈酸得牙齿都快掉光了,她没想到白好好的对象这么好,以前明里暗里打听,大院的邻居也只模棱两可的说是个公安,谁也没告诉她人家条件这么好啊。
她一副很为小姑娘担心的样子:“唉,也不能这么说,以前旧社会都说齐大非偶,说不定好好上嫁到这样的婆家要吃好些我们外人看不见的苦头呢,就像旧社会嫁给大户人家的,哪个不被磋磨几年?”
话好像不是什么坏话,但就是让人听着不太舒服。
再傻如常菊香也听出来了,转头瞪她一眼,“严大妈与其担心我闺女,不如担心一下你家春花,赶紧给她找个好人家,这一天天的不知道窝在屋里干啥,女人家的青春就这么几年,老了就没老爷们要喽。”
“话不能这么说,每个年龄段的女同志都有对应年龄段的独特的韵味,这年轻的有年轻的好,但年轻的她太跳脱,不会过日子啊,这上了年纪的也有保养好的,照样好看,还多了一些沉淀,这也是一种不一样的好啊,这好啊,只有知道的人才知道。”
抛开茶里茶气的语气,话还真有道理,白学习都想给她鼓掌。而且她说这些话不是在强行挽尊,是真心这么觉着的,严大妈到底是活得明白啊。
要不是她话里话外隐隐有股封建余孽气息,白学习又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又又遇到老乡了!
活得明白严大妈:“菊香啊,不是老姊妹我批评你,你的想法还是太狭隘了,不够明白。”
常菊香气得胸口呼哧呼哧的,想骂人又怕给未来女婿留下不好的印象,只能暗骂一声“老虔婆”,赶紧进屋关门。
大家好奇一会儿,到了饭点也没继续八卦,谁家都要吃饭啊。倒是就着白家的肉香味,白学习给自己和奶奶弄了个霉豆腐蒸鸡蛋,再配上一碗油渣白菜汤,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中院正在进行一场谈判,关于未来幸福生活的谈判。其实她挺好奇刘北京会怎么说服白万富常菊香,可惜中院一点动静也没有,全程宾主尽欢,直到天黑半天,刘北京和白好好才从屋里出来,说是顺道来后院看望一下老太太。
因为他们是空着手来的,常菊香没意见。
“奶奶,学习。”刘北京跟着白好好打招呼。
老太太点点头,客套几句就说自己要消食儿,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聊。
刘北京坐板凳上,“案子的事已初步查清,龙芳芳买药的土郎中确实是个不法分子,长年累月给人出售各种‘神药’,以此骗取钱财。同时,他也交代,曾经给一伙盘踞在火车站附近的人贩子卖过几次蒙.汗药麻.醉药,根据他提供的时间线索,其中有几次跟我这边失踪女孩家属的报案时间接近,顺着线索我们几乎将所有人贩子成员抓捕归案,通过他们交代的买家信息,截止昨天我们已经找回12名女同志。”
12个女孩,毁掉的是12个家庭。
白学习光听这个数字,眼眶就有点发酸,这可是十二个女孩子啊。
“这些女孩子,有的被卖到偏远山区,有的被卖到书城市周边,有的已经到了外省,因为时间跨度较长,有的已经生下孩子,有的正在怀孕,还有一个因为屡次逃跑,被那户人家给活活打死了。”
说到这里,刘北京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痛,“经过进一步审问发现,他们不仅贩卖妇女,还有儿童,目前也找回3名,还一些还在追查中,但难度不小,还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的投入。”
但饶是如此,白学习也很欣慰了,“谢谢你们,刘公安。”
没有他的锲而不舍,就找不到这些女人和孩子,白学习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自豪过,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撑起来,让她这个人酸酸涨涨的。
“你放心,找到的每一个妇女,我们都会在私底下仔细询问她们的个人意愿,但凡是想回来的,我们一定会把她们带回来,不愿回来的我们也会尽量做思想工作,要实在不愿意,我们也没办法。”
白学习点头,无论她们是否愿意回来,白学习都表示理解,因为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拥有和谐、温馨、有爱的原生家庭,如果她们自认为在那边过得比以前好,那也是她们的选择,无所谓对错。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她们“自愿”。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谁也没继续说,大概沉默了一两分钟。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咱们也该‘感谢’龙芳芳,要不是她歪打正着扯出那土郎中,我们也不可能查到这么多。”刘北京自嘲的笑笑,“不过她现在顶多算害人未遂,只要她一口咬定买药是给自己买,乱七八糟扯一通,法律层面也拿她没办法。”
就这么放过一个想霍霍白好好的人,白学习心有不甘。
“不过,她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刘北京嘴边漾起一抹笑容。
白学习觉得这笑容太奇怪了,咋说呢,此处要是配音的话,应该配“桀桀桀”,可他明明是一名正直的好公安,不该啊……
“相信我,她的好运就快到头了。”
“为啥?”
刘北京笑得凉凉的:“土郎中被抓,有人往外放消息说她是公安的内线,那俩倒爷会放过她吗?土郎中后面的人会吗?再加上她这半年来手里攒下不少好东西,她又不知道收敛,高调得很,这些东西也多的是人觊觎。”
“有人”是谁,这就很耐人寻味了,白学习笑起来。
一个没能力保护自己,却拥有了很多不该拥有的东西的人,你要是规规矩矩在法律保护之内,说不定还能保你平安,要是一天只想踩红线捞偏门,那可就不好说了。
有时候,坏人还得恶人磨。
白学习心情一下子好起来,转而想起另一个问题:“你爸你妈同意你们的婚事了?”
白好好羞涩地点点头。
“你咋做到的?”
刘北京笑笑,“办事讲究个策略,即使他们不同意,现在婚姻自由,只要我俩拿着介绍信和户口本去你那儿,你不也能给我们开出结婚证来?”
白学习一想也对,是啊,她真是糊涂了,咋就一定要颠公颠婆认可呢,直接领证气死他们岂不更爽!省得一天天的尽碍眼!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眼看大院准备关门,刘北京才出门,白学习和白好好送他到门口。一对儿小情侣依依惜别,跟要三年五载见不上似的,白学习嫌腻歪,回头看向大院里。
还是她家成子好,不黏人,活好不好以后会知道,反正应该不差。
这个时候聊闲的都回家睡觉了,舍不得点灯,多费电呐,只常菊香还在游廊跟严大妈打口头官司,她这个人非常记仇,刚才那几句“坏话”她得找补回来才行,不然今晚气得睡不着,睡不着会影响肚子里的白向上,白向上还没出生呢就被严大妈气,她更咽不下这口气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就在十分钟前,胡大妈看热闹不嫌事大,给她指点了几句,她现在也看严大妈那老寡妇不顺眼,心里憋着一肚子邪火要发泄呢。
严大妈倒是不想跟她吵吵,毕竟她闺女春花明天还要起个绝早上班,祖孙仨住一间屋,她太晚回去会影响闺女睡觉,睡不好上班就会累,累就容易犯错,这工作可是好不容易才弄来的,不能丢啊。
一个要撤,一个不许,俩人在游廊里口头纠缠起来。
明面上看是常、严二人的纠缠,但背地里使力的却是胡大妈和严大妈,可以想见,相亲的余恨还在三号院蔓延,飘荡,白学习有心理准备,所以也懒得劝。
她更没兴致听她们吵啥,视线轻轻在常菊香身上扫了一下,落到肚子上,这里真的有一个孩子,这两口子真在高龄给造出个孩子来了,就是不知道是男是女,他们是否能如愿?
想着,她就悄悄“看”——
这一看不要紧,她还没来得及看出来是男是女,倒先在常菊香的肚子里看见一串串葡萄样的小东西!
“小葡萄”多么形象的形容啊,听起来多可爱的东西啊,但它们在孕妇身上出现,那就是了不得的东西,是能要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当然, 人体子宫内是不可能出现葡萄的……正常情况下。
这是葡萄胎,而且是葡萄胎中的不完全性葡萄胎,一种不太常见的妊娠并发症。
白学习又看了两次, 再次确认确实是不完全性葡萄胎,除了绒毛基底异常增生外,胎儿其实也是畸形的……这个孩子不仅不能要,还需要立马进行手术。
“看看看,看啥看,死丫头一点不知道帮衬自己父母,你没看见这老虔婆在诅咒我吗, 也不知道帮着我一点,真是白养一场。”常菊香气哼哼地盯着白学习骂。
“等着吧, 你现在不帮我, 以后你弟也不会帮你撑腰,这女人呐,一旦没有娘家兄弟撑腰,那日子可就难过喽。”
白学习冷笑, “你先去医院看看你这孩子能不能要吧, 别高兴太早。”
“嘿你这死丫头, 咋也跟外人一起诅咒我来,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是吧?”
“我辛辛苦苦养你到十八岁, 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早知道你是这种白眼狼, 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掐死淹死扔山里喂狼。”
“你最好的方式是当时系紧自己的裤腰带。”
“你!!”常菊香被气个倒仰,指着她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一张脸羞恼成了洋柿子, 就快能滴出水来了。
这年代多保守呐,这种事人人都会干,但不会拿到台面上来说, 他们子也知道白学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她也知道背后不少人议论,但别人说都是背着她说,这死丫头居然敢当面这么说,她觉得自己作为母亲的威严被严重挑衅了。
真的,白学习都懒得搭理她,反正言尽于此,她爱去不去,这种明显异常的妊娠也走不到最后,不用她提醒,常菊香马上就要有症状了,提醒还被她记恨,多没意思啊。
这不,她人是回屋了,但常菊香的咒骂还没停,严大妈本来该回屋睡觉的人也不想走了,有热闹不看是傻子啊,还是白家的热闹,她爱看。
“养闺女有啥用,这一天天的胳膊肘就知道往外拐,就知道来气我,要是个儿子该多好啊,知道心疼娘,放身边知冷知热的,指哪打哪,还孝顺……”
严大妈扯了扯嘴角:“这可太武断了,大部分儿子都没你想得这么贴心。”
她又不是没养过儿子,且她几个邻居和亲姐姐都是生的儿子,现在老了那日子可不好过哟,一天天的不是儿子嫌她们麻烦就是嫌她们挣不来钱帮补不了家用,动不动就骂“老不死的”“老没用玩意儿”,反倒是生了闺女的,闺女都贴心,知道帮补娘家。
她就更难过咯,生了个短命鬼,生生来讨债,来剜她心肝的啊。
“这远的不说,就说潘文宝家,他们家儿子多吧?九条龙呢,你看潘文宝那日子好过不?”
常菊香扯了扯嘴角,居然无法反驳。
“就说我家春花吧,我眼前只有这么个闺女,但她孝顺,比养我那短命鬼儿子还好,我病了痛了她总是第一个知道,总劝我上医院,借钱也要让我看病,就是吃药也知道给我倒碗温开水,你看看这大院里谁家儿子能做到这份上?”她那讨债鬼儿子就更不用说了,天天就是工作工作,他一个破防疫医生能有啥国家大事要忙?见天的不着家,她等啊盼啊,就是不回来,好容易回来一趟她说的他全当放屁,当初但凡听她一句劝,现在也不会阴阳两隔。
严大妈是收起心内的悲凉,大声总结:“所以啊,你肚子里这个要真是儿子你就如愿,是闺女你也别丧气,好好养大比儿子还孝顺。”
嘿,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严大妈这人,那叫一个真活得明白,跟大院里的大妈们真不是一个量级的。白学习躺炕上边听边笑,忽然有点羡慕起严春花来,她虽然是个寡妇,也没什么很好的工作,但严大妈可从没骂过她这些话。
想着,她沉沉入睡。
事情果然跟她预料的差不多,没几天,大院里就有人说常菊香上医院去了。
“她咋又上医院,不就怀个孕嘛,搞得跟怀龙太子似的,三天两头风吹草动就上医院。”
“嘘,我听说她是下面流血,好几天了。”
“流血?”这可了不得哟,怀了身子的妇女流血可是大事儿!
有人小声问,“不是说都好几个月了吗,咋还胎像不稳?”
“我看不是胎像不稳,怕是要小产。”
“嘘,可不兴诅咒这个,要让她听见还不得撕了你的嘴。”严大妈撇撇嘴,“她这人就是这样,儿子就是她的命。”
谁知常菊香这一去还真就没能回来,直接被医院给扣下住院了,中途白万富回家来拿东西,被众位大爷大妈追着问。
前几天还意气风发的中年人,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连头发都白了好几根,他红着眼睛说:“我家菊香啊,命苦啊,好好的孩子不知道被谁诅咒的,今早上医院一检查,大夫说是啥葡萄胎,孩子不能要了,反正我也不懂,我也没听过这种怪病,搞不好就是被人诅咒的。”
想到孩子不能要了,他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严大妈。
严大妈打个冷颤,“诶你别看我啊,不关我事,我可没诅咒她,我就是劝她保重身体,年纪大了别操劳,孩子比工作重要,咋这么几句话也有错?那你亲闺女还说让她别高兴太早,先上医院看看呢,你咋不说她诅咒她妈?”
白万富也怀疑过白学习,常菊香昨晚就在医院骂骂咧咧一晚上,但他比常菊香冷静理智一些,老二已经过继出去了,他们生的无论是闺女还是儿子对她其实都没影响,她犯不着诅咒。
再说吧,老二这两年像变了个人,工作干得有声有色,也没必要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思来想去,他觉得这件事不是白家的内部矛盾,而是外人干的。
破烂货哼一声:“要是诅咒有用,那你现在怕是早当上六棉厂厂长了,前头那些全被诅咒死了呗。”
白万富知道破烂货的臭脾气,他俩口角之争他历来占不到便宜,只能继续盯着严大妈。
“诶诶你可别盯我,我即使真骂几句,有点口角那也是正常的,但你孩子出事跟我几句话要有关系的话,这世上就不需要医生了,咱们要坚信马克思唯物主义,不能搞这种封建迷信,不然我去,去,去街道办,去派出所举报你!”
严大妈是真怕了,她其实一直不大愿意招惹白万富常菊香这俩人,以她多年混迹市井的经验,这俩人不是好东西,要是真惹急了啥事都干得出来,尤其是他们视作命根子的问题上,她更是能避则避。
她眼珠子一转,“要我说,这孩子出问题保不齐是你们乱吃药造成的,这都说是药三分毒,要是你们吃的不是啥正经药,里头的毒不知道有多少,这一来二去……是吧?”
“还有啊,你家常菊香都多大年纪了,还有你,都奔五十了,种子干瘪,土壤不够肥厚,这种情况种不出庄稼也正常啊,这道理讲到哪儿都这样,你可别赖我,不信你找种过地的问问。”
“是啊白万富你就想开点吧,先把菊香治好,让她少受点罪最重要,其它的以后再说。”
白万富心里一会儿怀疑严大妈作妖,一会儿又怀疑是那些药造成的,一会儿又担心是不是常菊香年纪大了……反正,肯定不会是他的种子不行。
可以说,严大妈不懂医,但她很会找原因,还都找到了白万富心坎上,他拿不准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只能先上医院。
白学习听说的时候一点也不奇怪,常菊香其实不算最倒霉的,虽然孩子保不住,但至少只需要做清宫手术,她的子宫还能保住,不说以后生不生的问题,这是有助于保持她身体的完整性的。
不过,这不关她的事,她并不在乎。最近机械厂出间谍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整个酒仙桥街道都跟着风声鹤唳,基干们晚上需要组织民兵队带领大院代表四处巡逻,一来说不定能抓到间谍,二来就是抓不到,也能防范间谍夜间搞破坏。
白学习作为专门负责第三居委的基干,那工作叫一个忙,除非有特殊情况,绝大多数时候都需要带头巡逻,一周里在家睡觉的时候只有两天,其它时候都是在单位打地铺将就。
当然,每次轮到她巡逻的时候,看着她巡逻快结束的时间,乔成蹊都会来接她,把她安全送到单位,他再回家继续休息,有时则是直接到单位上班。
“你不用每次都这么麻烦,你自己多睡一会儿。”
“巡逻完你一个人回街道办我不放心。”其他人都是各走各的,方向不一样,也是幸好街道办还有蔡大叔值班,他几乎天天在,不然他还想陪到街道办去呢。
这家伙,很多事情上是挺执拗的。白学习知道劝不动他,也就不劝了。因为夜里值班,下午只要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能提前两个小时下班,白学习开开心心下班,先去菜市场买点菜,为明天野炊做准备。
是的,明天他们又要去野炊了!
而且,明天是含肉量最高的一次!
刚买好东西回到大院门口,就听见常菊香的嚎啕大哭和邻居们的好言相劝。
“菊香啊你就想开点吧,可能就是缘分还没到,你保重自个儿才是最重要的,其它就看开点,啊。”
“是啊,你们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只要这次能怀上,以后一定也能怀上。”
这话是有点亏心的,毕竟谁都知道癫公颠婆这么多年有多努力,年纪在这儿摆着,有的妇女在她这年纪例假都没了,她这么一折腾,搞不好也……于是,大妈们看她的眼神就充满了同情。
同情并不能缓解常菊香的伤痛,反倒让她愈发悲痛欲绝,嗷嗷哭啊,眼泪鼻涕抹一脸啊,住了几天院,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皱巴巴的像臭腌菜……反正,白学习嫌埋汰,屏住呼吸从她身边快速穿过。
“诶诶学习,你可回来了,快来安慰安慰你妈呗。”严大妈看热闹不嫌事大,“终究是闺女心疼人,这哪是小子能比的哟。”
一提这个常菊香就更生气,“我住院这几天,老二一次也没去看过我,别说吃的喝的,她连面都没露过,这闺女真是白养啦,当初要不是因为生她,我也不会把自己身子弄坏,大夫说我这么些年怀不上就是当初伤到了啊……呜呜呜,白眼狼啊,我命苦呐……”
“麻烦搞清楚是你自己想生还是我自己想来这世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让你俩管不住自己裤腰带呢。”
常菊香老脸涨成猪肝色,“你你你,你大逆不道!”
“自己要点脸吧,还没出月子就管不住自己裤腰带,你们两口子不仅不反省自己,反倒把责任推到一个孩子身上,真是够好意思。哦对了,这话我只说一次,下次要是再把自己伤了身体的责任推到我身上,我就把你俩月子里管不住裤腰带的事好好向大家伙宣传宣传,我相信肯定有人想听。”
“你你你一没结婚的大姑娘,咋说这种没羞没臊的话,真是不知羞耻不知所谓不……”
“你知道羞耻你还月子里就管不住裤腰带,你也太知道羞耻了吧!”
常菊香一口血冲到脑门子,整个人摇摇欲坠,“你你你……
白学习懒得再听狗叫,回屋关门。她本来不想用这么难听的话骂一个女同志的,但她真的烦死了她动不动就说为了她才伤了身体,好像她的出生就是原罪一样。
唉,原主有这么个妈,也是倒霉啊……当然,白万富依然是完美隐身的。
幸好这糟心事并未影响她提前下班的心情,白学习边做饭边跟老太太聊闲天。
“你们夜间巡逻的事要到啥时候结束?”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查不到人,图纸也找不回来,只能军工厂那边再想法子重新设计或修改了吧,不过幸好这个零部件生产还没正式开始,对机械厂的损失不是很大。”
所以,与其为了一件不是很大损失的事搞得人心惶惶、中断日常工作,公安和街道从今天开始就不参与巡逻了,只把调查的事交给机械厂保卫科和市局专门侦缉间谍的部门。
“唉,这些坏分子真是,解放都二十多年了,还不安生,咱们新龙国日子不好过吗,非要给那死光头卖命,也不知道图啥。”
“也不一定就是光头那边遗留下来的,可能是苏修、美帝,还有其它国家和势力,我听说这次的军工项目好像是一个啥先进武器来着,不过也不准,要真生产啥先进武器的零部件,机械厂这边也不可能知道,工人们连生产了啥用来干啥都不可能知道,保密工作嘛。”
老太太一想也是,民间以讹传讹罢了。“还是希望快点把这间谍抓住吧,一天不落网,这心里就一天不踏实,鬼知道他们会丧心病狂搞出啥事来,你是建国后世道太平才出生的,不知道刚建国那几年哟,那些间谍反动分子哟,那叫一个凶残疯狂……”
给新政府搞破坏的,秉着“越大越好”的原则,除了偷拿技术图纸,摧毁、拖延重要领域的研究进展,还有一些就是搞重大破坏,爆.炸、投.毒、纵.火啥的,刚建国那几年在书城市可不少见,她老人家也是经历过几次的。
“蔡新年当年就是抓住一个在炼钢炉底下安装炸.药的间谍,才立的功。”
这个白学习还真不知道,她只知道蔡新年立功,但怎么立的功却不清楚。
“那么大一个炉子,里头的铁水都几百吨呢,要是被炸开,那周围多少居民都要遭殃,真是多亏他啊,当时人家还要让他当领导来着,是他自己不愿意。”
老太太絮叨着,白学习去炉子上给她烧洗脚水,土陶锅里是一包老太太自己配的泡脚包,说是有引火归元、温补脾肾的功效,每次泡完自脚底板往上都有种暖暖的感觉。
“行了,今儿我不泡了,你泡吧,这一天天的在外头跑。”
白学习也不客气,双脚放进黑褐色的温水里,感觉整个人都熨帖极了。“这可真舒服啊,奶您这技术可真好。”
“不是我技术好,是药材好,这是咱们老祖宗留下来的财富,咱们要自己守护好。”
白学习闭着眼睛享受,忽然想起个事,“奶,你说那俩颠公颠婆吃的‘十全大补药’里头都有些啥,真能让他们这么大年纪还怀上?光靠那些什么蛋什么鞭的,真有这么神奇?”
奔五还能自然怀上,她不是没见过,但常菊香口口声声是吃大仙的神药才怀上的,还什么三个月怀不上退钱,言之凿凿,明知道是噱头,但她还是忍不住会好奇。
以前每次聊起这个老太太都回避,白学习也没指望她会回答,自顾自地说,“要真这么有用,以后生殖科都不用开了。”
老太太抬眼看她,淡淡地说:“紫河车,不仅是人的。”
“啥?”
“紫河车,就是胎盘,人的,猫啊,狗啊,猴子啊,猪的,老鼠的,牛羊马……”
“等等,您快别说了,我恶心。”
人的她知道,有些中医是喜欢用这个的,可能是临床上用得多了,且是经过现代工艺处理,装在胶囊里的,她并不觉得有多怪异,但这些动物的,居然连小米渣老鼠都不放过,这……敢情是一锅胎盘加蛋.蛋鞭.鞭大杂烩啊!难怪那么臭,那么腥。
而据她所知,颠公颠婆不仅喝炖出来的药汤,连渣也给嚼吧嚼吧咽下去了,每天晚上他们屋里都会传来“吧唧吧唧”美滋滋的咀嚼声……yue!
这该死的好奇心呐!白学习从没像此刻一样后悔自己强烈的好奇心。
“所以啊,让你别问你就别问,待会儿吐了浪费一顿饭。”
***
经过一整夜的休养生息,第二天早上醒来她才淡忘掉这种恶心感,带上东西直奔西山。
又是西山,又是熟悉的老地方,又是那些熟悉的人,只不过这次多了乔成蹊的几位师兄和蔡小年。
蔡小年虽然像个孩子,但力气可一点也不小,争着抢着要扛最重的大铁锅,一张俊脸被锅灰抹得乌漆麻黑……不过,没一会儿就被人擦干净了。
白学习回头一看,嘿,居然是常春丽。
其实这一次要不要常春丽来她也犹豫过,毕竟她内心更亲近蔡大叔父子俩,上次是蔡小年不来,她才同意常春丽来的。谁知道居然是蔡大叔主动找到她,说他已经不介意常家母女俩算计他们的事了,他分得清幕后黑手是谁,虽然跟常大妈还是不来往,但常春丽也是受害者,他自家人也没啥实质性的损失,他早看开了。
当然,他原谅的前提,是常春丽上他们家赔过礼道过歉了,他才不反对年轻人之间有来往。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愧疚,常春丽对蔡小年就像对个孩子似的,一会儿给他递手帕擦脸,一会儿问他渴不渴,要不要喝水……当然,大家也不会往别的方面想,因为蔡小年就是个孩子啊。
倒是何树平一连往常春丽脸上看了好几次,他莫名感觉,这女同志很有耐心,很会照顾人。
“学习你成啊,昨儿你安排我带半斤大蒜 ,我还奇怪你干嘛要这么多,现在看来还是带少了。”钱有文面上略感遗憾,但嘴角是完全压都压不住的幅度。
“嘿,我也带了半斤。”王芝芝兴奋。
李红梅兴奋得脸蛋发红,“我带了瓜子儿,我妈昨晚现炒的。”
孙正义也兴奋,“我带了几张你们嫂子烙的饼。”
虽说是“几张”,但他一个包都装得胀鼓鼓的,上次回去之后老婆批评他了,说大家打平火吃饭,他作为老大哥必须带头,不能比学习妹子拿得少。
“我我我,我带了新鲜黄瓜和胡萝卜,很新鲜。”常春丽也兴奋地加入。
乔成蹊的几个师兄带的东西更多,因为他们条件好,家里不是这个厂的厂长副厂长就是那个单位的书记主任啥的,家里不缺吃喝,所以都是可着劲的带好东西出来,啥黄桃罐头,啥荔枝味儿的汽水,不是一瓶两瓶,是直接两大箱,至少每人都能分到一瓶。
大家兴奋得搓手手。
……
兴奋,二十来号人,脸上只有一个表情,兴奋!
因为他们今天不是来简单的野炊,他们是来吃烤全羊的!
蔡小年嘿嘿笑着大喊:“羊,羊,肥羊!”
“你说成子咋就能弄到这么大一只肥羊?大清早的我们过去一起处理,那羊油有这么厚!”钱有文比出一节手指头来。
何树平接茬:“还记得上次猪食槽变文物的事吧?后来那方家屯里又陆陆续续被成子找出几件文物来,每一家都得到了文物商店的补偿,直接改善了他们的生活水平,好些临近的村民更是直接带着家里的瓦罐陶罐上咱们三商店,谁也不找,就指名要找‘乔同志’帮忙鉴定,还真又看出几件……这样一来,方家屯的人都感激乔同志,昨儿就给他送了一头肥羊过来。”
“羊是他们生产大队养的,全体社员签字同意送的,说是感谢白干事和乔同志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怕对白干事影响不好,所以敲锣打鼓抬到咱们商店门口,这不收都不行。”那大肥羊头上脖子上还系着一朵大红花,全身的羊毛也被洗刷得干干净净,油亮油亮的。
钱有文咂吧咂吧嘴,羡慕不来,羡慕不来,他这辈子是不可能收到这种谢礼的。
“当然,咱们要给成子作证,他没白收,他按照市价给方家屯生产队钱了,算他买的。”
“他说自己正好要吃羊正愁买不到,他们愿意卖给他,还不要票,是他该感激他们才对,顺便对村民们进行一顿文物收集与保护的教育,让大家都跟身边人宣传宣传,翻翻找找,看家里还有没有啥老古旧,要是刻着字的,或者带花纹的,一定要带来咱们文物商店。”
“嘿,你们还真别说,成子平时跟咱们都没几句话的人,说起这些头头是道,那嘴叭叭叭的……唉,难怪咱们师傅最喜欢他。”
何树平深有感触的点点头。
大家一听,对乔成蹊更是发自内心的佩服,人品正直大方的人,总是更容易获得年轻人的好感,哪怕他们已经知道乔成蹊不是外头传言的那样,但此刻还是被他的正直大方所打动。
刘北京拍拍他肩膀,“走,咱们今儿沾了成子的光,吃顿好的。”
所有人,但凡是事先知道今天要吃烤全羊,都把家里最最好、最舍不得的食材给带来了,还一个比一个带的多,似乎有种谁带的少谁就思想落后的“攀比”之感。
有了上次的经验,大家伙熟练的挖洞、搭灶台、洗洗刷刷,默契地把“大厨”位置让给白学习。
只见她指挥几名男同志把羊抬起来,打开,让她各个角度的检查是否处理干净,调味料是否腌制入味。
“我们哥几个和成子大半夜起来弄的,腌料也是按你的配方提前准备好的,瞅瞅,闻闻,咋样,还行吧?”
“不错,处理得很干净,腿上还可以再开几个花刀,这样容易入味,也容易烤熟烤嫩。”羊腿肉多厚呐,多劲道呐,那香味,哎哟喂,光想想就不行了。
而且,羊肉肯定要吃嫩的啊,老了吧唧的有啥意思。白学习心里这么说,又让他们把羊转了一个圈,不放过每一个角落,“行,先腌一会儿,咱们可以在附近找找,有没有野菜。”
其实她刚才发现一片白色的芹菜,跟一般的野芹菜不一样,那片芹菜的香味更浓,杆儿也是空心的,轻轻一捏就能捏碎捏软,汁水特别容易溢出来,揪一把洗洗干净,揉搓到出汁,塞进羊肚子里,尤其是放着羊腰子的位置,这样能去去腥。
刚就地取材弄好,忽然就听常春丽在林子里喊:“你们快来啊,这里有蘑菇!!”
大家跑过去,只见堆着薄薄松叶的泥土地里,居然真的冒出一些棕黑色的小点点,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羊屎球呢……
最近几天没下雨,大家都没想到居然会长蘑菇。
“这是什么蘑菇啊,没咋见过,能吃吗?”大家虽然是在城里长大的,但也知道有些蘑菇吃不好是会中毒的,所以都没敢轻举妄动。
龙飞专门提醒:“大家先别碰,要不找个久经沙场的老农来帮咱们辨认一下。”
接着,他收起他们机械厂前不久在家属区发生的一起蘑菇中毒事件——
“就咱们保卫科知道吧,保卫科的老刘,上礼拜他老婆上山捡了一篮子蘑菇回去,说是烧鸡吃,香,当时咱们家属区好些人都劝他说不认识的蘑菇不能吃,会出人命的,他偏不信,说这个也见过那个也眼熟,闻起来都香香的,不会有错,结果吧,蘑菇是七点钟吃的,事儿是八点钟出的。”
“死了?”有人忍不住问。
“哎呀,没死,但跟死了也没啥区别了呀,吃完没多久就开始说要去澡堂子洗澡,大家还说他平时那么抠门一人咋舍得花用澡票了,结果人家直接当着上百号人的面,把自己脱个精.光,捡起一块砖头就在自个儿身上搓,说是搓澡呢!转头又说要休妻,要娶厂长的小姨妹,嫌弃他老婆不会生儿子,要厂长小姨妹给他生九条龙,像潘家那样的。”
众人先是目瞪口呆,后是哈哈大笑。
“哎哟喂,他老婆第二天就哭着闹着要离婚,说丢不起这人,他还怪她老婆咋能捡毒蘑菇给他吃,咋不拦着他偏要让他出丑,反正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惊动厂工会和街道办的人去劝架,是吧白干事?”
白学习那天在外头忙别的,回来听李红梅她们说了。
李红梅又把闹到街道办的过程详细补了一遍,众人更是笑得东倒西歪。
但白学习还真不怕,她是吃过蘑菇和野生菌的,在滇南省蘑菇是人工的,只有菌子才是野生的,她低头一看,那些圆溜溜的小帽子,紧紧实实胖胖乎乎的包在杆儿上,颜色黑中透着金黄,“这是牛肝菌。”
“能吃吗?”
“能,香。”就两个字,白学习的口水就控制不住的分泌,她上辈子有个同寝室室友兼好朋友是滇南省的,放暑假的时候她曾跟着她去过他们老家的山上,实地体验过一把捡菌子的快乐,那种松叶下头一扒开全是野生菌的快乐,做梦都忘不了!后来这位好室友毕业没能留书城,回了她们滇南省本地县医院,工作多年后,俩人打电话的时候还时常提起这茬,说总有一天她还要再体验一次。
人呐,就是不能随便立flag!
尤其是这牛肝菌,她吃一次就彻底爱上了,爱得无法自拔!工作后也曾在某马某超市买过空运的,但终究是差着点,后来听说石兰省少部分地区也有,只是大家都以为是不能吃的蘑菇,给浪费了。
为此,白学习亲自上石兰的山上找过,确实有,也确实是同一种东西。
龙飞还是有点不放心,“真能吃?我看那天老刘家捡的也跟这个差不多,好像就是叫啥牛肝的。”
“牛肝菌是一个很大的菌种,咱们这种是白牛肝和黑牛肝,安全性非常高的,只要不是烹饪不到位,都不会中毒,他们家捡到的很有可能是见手青。”这三个字现在的人还不知道含金量,但后世可是很多人为了这三个字打飞的都要去滇南省尝一尝的,而最容易把人吃中毒甚至吃死的,就是见手青。
白学习于是又着重采了几朵小蘑菇来仔细对比,确认就是黑牛肝和白牛肝,没有见手青,“你们就放心的采摘吧。”
确定能吃后,常春丽更得劲了,那眼睛也不知道咋长的,跟带了个蘑菇探测仪似的,“这儿有!”
“呀,这里也有一窝,很大呢!”
“哎哟,这里这里,快来,这片更多!”
……
何树平眼睛都直了,他没想到这个女同志不仅热心肠、会照顾人,还这么会过日子,见啥都往能吃能用上扒拉。
其他人可不知道他的小九九,由常春丽负责探测,其他人负责捡,再分出几个女同志负责清洗、切片。
为了烤羊,成子一个师兄带来的清油可不少,白学习盘算着,牛肝菌切成薄片可以拿来焖饭,也可以清炒来吃,当然还能带回家炖汤,反正焖饭是第一选择。
就这么东一会儿西一下的,很快,大家七手八脚一共捡了四五斤牛肝菌,全都是鼓鼓囊囊胖墩墩的小骨朵儿,真是看着就喜人。当然,清洗之前,白学习又亲自把每一朵蘑菇都仔仔细细检查,确保没有混进不认识的毒蘑菇。
羊肉腌制入味后,白学习又指挥大家烧火,把羊固定住,翻着面的烤上,其他没被安排到任务的人也没闲着,捡拾柴火、清洗碗筷、择菜洗菜切菜,乔成蹊和刘北京几名男同志居然还用砍下的树干树枝搭建起两个简易帐篷来,里头摆放上几块光滑平整的大石头,高的当桌子用,矮的就是小板凳。
“嘿,人多就是力量大,这一通拾掇下来,咱们都能在这儿安营扎寨了。”
“真不赖,要真在战时,咱们跟着成子和北京就能把日子过起来。”
“前两年备战备荒你们单位没派你去培训?”刘北京手上不停,说的话也非常不客气,“回去把培训课程再学一遍,找我背诵。”
“哥,你真是我亲哥,我学是学过,但没你们这能力啊。”刘学东嘀咕两句,忽然想起个事,“对了你们听说没,咱们酒仙桥最近可不太平,你们出门,尤其是女同志得注意安全,天黑之后就别出去了,更别去黑市啥的。”
“咋啦,快说说。”
“我也是听龙……额听人说的,说是他们家有亲戚,是个女同志,家里缺粮食嘛,偷摸去黑市换粮的时候,被人给打劫了,反正就挺倒霉的。”刘学东说的正是同事龙大方的妹子,但想到在场人员太多,不太好暴露同事的家事。
毕竟,当时龙大方也是信任他,才跟他埋怨的,龙芳芳被打劫这事她愣是一直不跟人说,是最近有人已经跟踪到她家周围,被龙大方发现,这才追问出来的。
“丢不少钱了吧?”常春丽觉得,去黑市的肯定身上都带了些钱。
“怪就怪在这儿,这女同志身上的钱是一份没丢,衣服裤子也完整,也没被人耍流氓啥的,就连买的粮食也没被抢走。”
“都叫抢劫了,那打劫的人到底抢了她啥?”
“听说是抢了几件古董,这人平时闲着没事就喜欢鼓捣些旧东西,啥陶瓷器的反正我也不懂,你们在三商店消息肯定比我灵光。”
乔成蹊一个师兄沉吟片刻,“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最近确实听几个倒爷说起过,说有个姑娘在黑市上捡漏,用白菜价买了好几件好东西,其中有两件还是康熙年间的五福花瓶和董鄂妃用过的八宝妆匣,市面上都说这姑娘是有点眼光在身上的,每次都能用最少的钱买到最好的东西。”
这要是在后世,互联网自媒体告诉发达的年代,炒作一下开门鉴宝说不定还真能出名赚点快钱,但这可是七十年代,是黑市都还得偷摸去的年代,她传出这种“名声”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何树平有点无语,“她要真有这种捡漏的本事,也该藏着掖着才对,怎么还传出去了?”
“这谁知道,反正这姑娘平时也有点怪怪的,还喜欢自言自语,保不齐就是她自己传出去的。”
众人更加无语,那真是老寿星吃批(砒)霜,纯属嫌自己命长啊。
“而且啊,说出来你们都不信,这姑娘还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正常人遇到这种事都要躲个十天半个月吧,胆子小、谨慎些的怕是以后再也不敢去了,她倒好,头一天刚在黑市被抢,第二天又去,结果又被抢,好家伙,第三天她又又去,又被抢,估摸着抢她的人都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不死心,这么‘百折不挠’……”
众人目瞪口呆:“还能这么操作?!”
“她就不带怕的吗?”
“她是吃猪苦胆长大的吗?”
白学习也很无语,真的很无语,她知道龙芳芳是想玩灯下黑,笃定抢劫的人不敢连续抢,却没想想到抢劫她的人,可能每次都不是同一伙!
“我估摸着抢她东西的人就不是同一伙,有一伙还直接去到家里,给她翻了个底儿朝天。”刘学东的消息来源还是比较丰富的,“她哥那天刚好在外头出差,等回家才听父母说起家里遭贼了,不过他妹子没让父母报街道和派出所,所以咱们都不知道。”
几名基干对视一眼,原来如此,难怪他们在基层风平浪静,原来是受害人从头到尾就没想声张。
“这些东西是不是来路不正?不然她咋被抢这么多次都不敢声张啊。”王芝芝撇撇嘴,怎么说呢,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但跟这个“受害人”比起来,她都算聪明得没边儿了。
“肯定是来路不正啊,成子哥你们就知道,咱们普通老百姓就没几个有条件搞收藏,文物买卖也都集中在外柜,做的是外国人生意,她这些东西以后都说不清的,对吧成子哥?”
乔成蹊点头,这也是他每次都会帮着白学习处理那些东西的原因,现在的内柜一天也没几个成交的,要光明正大的买卖确实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她手里的东西可能有些来路不正。”
至于怎么不正,那就要问那些隐藏在黑市上的土夫子了,他们自己或许都说不清挖了谁家祖坟,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干过也只能一口否认,要是被人后人听说东西在谁手里,这可是要被子子孙孙记恨一辈子的事。
上次他去跟踪的那伙土夫子后来被抓了,审讯了很长时间都不确定审清楚没有,他们到底盗了哪些墓,自己也说不清楚。
常春丽倒是更好奇别的,“诶诶刘公安,那后来呢?那些人在她家里找到她的古董没?丢了几件,贵不贵啊?”
刘学东摇头,“这就不知道了,我那同……朋友也不乐意说。”
大家露出一个“哦”的表情,白学习看向刘北京,就见他深色淡定,事不关己。
“我估摸着是丢了几件,昨儿听一商店那边的人说,他们店里最近收了两件好东西,一件正好就是我前几天听说的董鄂妃妆匣,据说不是年轻女同志去卖的,是一伙经常混迹在清水河一带的倒爷。”
白学习扯了扯嘴角,龙芳芳这大半年的捡漏敢情是白忙活一场啊。大家意识到她这份“特殊能力”,动是不会怎么动她,毕竟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杀了吃肉和养着它一天一个蛋,傻子都知道怎么选,将来说不定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呢,再差跟着她买就对了,不说一次不落空吧,至少也能捡几次漏。
她要是还想闷声发大财,那是很难喽。
白学习是一个善于学习的人,从龙芳芳最近的经历来说,她还得再低调点才行,至少在刚放开这两年鱼龙混杂群魔乱舞的时代,保证自己生命安全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发财都先往后靠靠再说。
他们这边聊龙芳芳的奇葩事,那边烤全羊也渐渐的变成金黄色,刷上油和酱料后,羊肉的鲜味伴随着一滴滴往下滴落的羊油一起,飘得老远老远,所有人忍不住咽口水,疯狂咽口水。
……
终于,在牛肝菌焖饭也出锅的时候,烤全羊下头的火也闷灭了,白学习又指挥着大家伙先把两只大羊腿卸下来,这是事先计划好要留回去孝敬老太太和钱师傅的。
羊皮被烤得金黄金黄的,脆生生的,一咬一嘴油,里面的肉却还是嫩生生的,一咬还有鲜嫩的汁水流出来,就是老吃家白学习也不得不感慨,香,这是真香!
“烤羊真香!”
“牛肝菌焖饭也香!”
“诶你们还真别说,这些黑黄黑黄跟牛屎一个色的蘑菇,炒出来居然这么香。”
“刘学东你可拉倒吧,恶不恶心啊?”
“你恶心你还吃那么多,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一口一口的全是肉,待会儿我得吃两根黄瓜解解腻。”
……
大家七嘴八舌,一边忙着吃,一边忙着夸赞白学习的手艺,“学习啊,你要不去国营食堂当大厨吧,你这手艺可真行,我妈就在食堂当经理,你要去的话……”橄榄枝一。
“去啥国营食堂,去我爸他们厂食堂,只给领导接待做小灶,我看成。”橄榄枝二。
“你们想得美,学习哪也不能去,她必须留在咱们酒仙桥街道办,当咱们最坚实的战友!”
……
吃饱喝足,太阳也落山了,大家把火星子扑灭,把羊骨头往树下一埋,来年还能化作肥料,再每人分点吃剩的东西、捡到的野菜,心满意足往山下走。蘑菇白学习没给他们分,不放心给不会做的人吃,她自个儿拿回家了,给老太太尝尝鲜。
“怎么,有事?”乔成蹊凑过来,小声问。
白学习确实在想事情,自从听到机械厂老刘吃蘑菇中毒之后,她就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因为这个老刘她见过,他本人没工作,也不是机械厂的职工,是因为他闺女在机械厂保卫科上班,是机械厂自建厂以来第一名女性的保卫科工作人员,还是配枪那种,所以白学习对他印象深刻。
而更深刻的是,这小老头她还见过,就上次给严大妈塞肉那小老头,后来她留意打听过,就是他。
这老刘的身份很复杂,他是农村来投奔闺女,跟着闺女过活的,没有粮本和副食本,平时偶尔就跟着潘文宝做点杂活,挣点小钱,老伴儿就靠去菜市场捡点烂菜叶子、山上挖点野菜捡点蘑菇帮补生活,经济条件不太好。
她后来还调查过,他跟严大妈压根没有任何亲戚关系,平白无故给一块肥肉?
世界上哪有从天而降一点代价不用出就能吃的肥肉?白学习自己不想把人往坏处想,但他们的行径实在是没法不让她多想。
“严大妈在我们大院,早晚要出事。”别的不说,人老刘是有媳妇儿有闺女的啊,又不是老鳏夫,就算是老鳏夫这关系也不合法。
现在去招待所办理住宿,没结婚证都是不许住一个房间的!非法同居还是犯罪呢。
“严大妈这事,难办。”白学习牙疼。
说实在的,她在后世经历过的八卦洗礼实在是太多了,她不觉得一个寡妇跟老鳏夫有点露水情缘是多大的事儿,但问题是,老刘有妻子有闺女,妻子和闺女过得苦巴巴的,他在外头……嗯,用常大妈的话说就是,骚情得没边了都。
一会儿跟老寡妇搅缠不清,一会儿又肖想厂长小姨子,跟潘文宝还真是一对“好兄弟”。
厂长小姨子那也就罢了,谁都知道他就是癞哈马想吃天鹅肉,压根不可能的,但严大妈这头……这件事要是让刘家母女俩知道,严大妈怕是小命难保,那姑娘可是有家伙的。
白学习并不心疼严大妈,她只是心疼自己的躺平人生,要是自己辖区内出人命官司,或者出点更大的事,后果不堪设想。
当然,也心疼刘家母女俩,她们才是最无辜的,不能让那姑娘冲动之下毁了自己的人生。
老刘的姑娘是正经的女兵退伍,安置到机械厂的,本来厂领导的意思是安排她到厂办,但她说自己就喜欢舞刀弄枪,文化水平不高去了厂办也是给同事拖后腿,于是愣是主动要求去保卫科。
一开始,保卫科那些老爷们很是看不上她,觉得她细胳膊细腿,要真比手头功夫,比实战经验,她还是不如他们的。谁知小刘愣是把没几天,通过一次又一次掰手腕,一次又一次格斗摔跤,愣是就把这些老家伙给打服了。
但小刘姑娘也有个毛病,就是性格冲动。这种人最怕受刺激,尤其是让她觉得没面子的事,猜不准会干出什么事来。
白学习越想头越大,“不行,他俩这事我改天还得跟闫副主任提一嘴,让她拿个主意,至少也要有个防范。”
“别想那么多了,你又控制不了他们,老刘那边我尽量找人帮你盯着点,你想法子把严大妈弄出酒仙桥。”
要弄走严大妈,谈何容易这才来几个月,已经跟大院刺头胡大妈、常菊香干成乌眼鸡了!
前头,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东方红,太阳升,龙国出了个……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嗨哟,他是人民大救星……为了建设新龙国,呼儿嗨哟,领导我们向前进……”
歌声嘹亮,群情激昂,心情复杂的白学习,也不知不觉随着歌声湿了眼眶,时间仿佛又回到去年九月,那个让无数人悲痛、伤心、彷徨、迷茫、差点丧失信仰的九月。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回到酒仙桥,大家伙刚走到街道办路口,忽然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吵闹声,期间伴随着一道尖利又愤怒的女声——
“那是我的猪食槽,是我的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这把声音, 仿佛炸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这谁啊,这是多大怨气呐。”
“我好像听见一声猪食槽,咋, 难道是谁家又为个猪食槽吵架了?”
虽说城里不许养猪,但刚开始那两年也不是没人偷偷养,有的婆媳、妯娌闹分家的时候为了一个猪食槽、酸菜坛子大打出手的事也不少见,但那都是以前的事。
“现在城里又不让养猪,哪来的猪食槽,这是干嘛吵起来呢。”
“难道是谁家的猪食槽又变成文物了?哎哟喂,快点, 让咱们长长眼!”
白学习却隐隐有预感,从拖拉机拉着方家屯的社员来到酒仙桥那天开始, 她其实就隐隐有预感。当时她还“不小心”提醒了方支书一句, 别让方红星知道猪食槽变成文物的事。
她是个有良知的人,也接触过方支书一家子几次,一家子老实人,方支书又是个有想法有胆子敢为老百姓做实事的基层干部, 方婶子人也好, 相比下来他们家养女能干出冒充姐姐抢男人的事, 能是啥好人?
她知道, 她就知道!猪食槽的事一旦让方红星知道, 她一定会闹得不可开交, 所以不仅方支书家,就连方家屯所有人都瞒着方红星, 就连街道上传得沸沸扬扬,白学习也没让传出具体的村子和人名,就是防着方红星闹事。
没想到, 千防万防,还是让方红星知道了。
“你们街道办的白学习在哪儿,让她出来,凭啥我的东西变成文物上交了,补偿款我却一分没拿到?凭啥啊,是不是都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你们这还叫人民的街道办吗?有你们这么为老百姓办事的吗?你们干脆改名叫资本主义的街道办,买办的街道办得了!”方红星双手叉腰,在街道办门口上纲上线破口大骂,周围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她半个月前早产了,生下一个刚七个多月的小婴儿,按理来说现在正是该在屋里捂得严严实实坐月子的时候。
这不,有人就问:“你咋不在家好好坐月子,你出来干嘛?”
“你儿子七个多月,听说生得白白胖胖,是吗?”有人眼珠子乱转,总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毕竟她和廖正刚从结婚到生娃,没有一件事不闹得人尽皆知,前不久又早产了,关键生出来的娃娃白白胖胖,一点也不像早产娃瘦瘦小小,大家背地里怎么说的都有。
白学习自然也听说了,但她秉着没人来找我就不多管闲事的原则,一直当不知道她早产这件事。
也有的妇女倒是真心关心:“月子做不好,以后可是会一辈子留下老毛病的,你快回屋躺着去吧。”
方红星抹了把泪,一副被伤透心的样子,柔弱、无助又可怜:“要不是被逼得没活路了,谁又会不想好好坐月子,出来吹风呢?明明是我的东西变成文物,我却一分补偿款没得到,这不是强取豪夺,不是要逼死我们母子吗?”
有人恍然大悟,“哦,原来上次那猪食槽是你的啊?”
“当然是我的,当时分家可是说好的,一半给我姐,一半给我,给我的这一半我没带到城里来,暂时放娘家,但那也是我的啊,凭啥我的东西成了文物,文物征收补偿款却是别人帮我领的?你们街道办就是这么办事的吗?要不是我今儿回了一趟娘家,村里人不小心说漏嘴,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茬,你们真是瞒我瞒得好辛苦啊。”其实不是回娘家听到的,是廖正刚跟厂里人喝酒,喝着喝着那醉酒的同事就说你媳妇儿得了多少文物征收补偿款?
廖正刚一愣,啥款?
于是,一顿酒后,廖正刚整个人都不得劲了,但他又没有太站得住脚的立场去要钱,于是就撺掇着她还没出月子就回一趟娘家,然后出去溜达一圈,回来就说听村里人说漏嘴了,事情是这样的巴拉巴拉……又撺掇着她质问方支书老两口,他们见瞒不住了就直说了。
方红星心里恨透了养父母,更恨白学习,她声泪俱下,目眦尽裂:“那可是整整四十块钱呐,凭啥不给我?有这么欺负人的吗?是不是都看着我没工作欺负我啊?”
方红星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一个义正言辞,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受了天大委屈,白学习真想翻个白眼。“请注意你的用词,周子丰半潭秋月笔洗是国家文物,按照文物法相关规定,存放于文化馆、博物馆、文物商店的一切文物均为国家所有。”
“我不管,那猪食槽就是我的!”
“行,那你去外面挑一个猪食槽,挑中哪个就当我送你的。”
方红星气得跺脚:“无理取闹!那怎么能是我的,那不一样!”
白学习懒得在跟她掰扯,“你要是对文物补偿款的分配有意见,可以明天上班时间来找我,我们好好聊聊。”
要是别的事,她也不介意加个班调解一下,但这件事她不想加班,也不能加班,因为不值。
“有啥不能光明正大说的,是不是有啥见不得人的交易啊?我猜不会是他们给了你好处吧?身为基层干事却不干人事,你对得起自己每个月领的工资吗?”
她是新来的不知道,在场大部分人可是知道白干事威名的,她这人吧平时看着和和气气,但要真惹急了她可不对你客气,尤其是那些不讲道理胡搅蛮缠的大爹大妈,都被她撅过几次呢。
于是,方红星就发现,原本还嘈杂的现场,在自己说出那句话后立马就安静下来,全都齐刷刷地看着她。
一定是被她精湛的演技和高超的吵架技能给折服了!一定是这样!
有热心肠的大妈小声说:“刚子媳妇儿啊,你少说两句,有啥不满意的回头慢慢聊。”
“我不,我偏不,我就要在这里说,谁不想当面对质,谁就是心里有鬼!”
白学习真是气笑了,她索性放下手里的东西,直直看向方红星的眼睛:“说话要讲证据,你凭空说我收了村民好处,这是诋毁,是污蔑,是败坏我名誉的行为,你知道污蔑人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
围观人群中几个大妈下意识就往后缩了两步,她们都是给别人造谣被白干事抓住狠狠教育过的。心说这方红星也是,有事你就说事,你平白无故攀扯白干事干啥,到时候少不了又要把我们拉出来溜溜。
“你,就你,刘婶子,你来说说。”
被点到名的刘婶子咽了口唾沫,“我……这,我能不能……”
“不能,就你。”
刘婶子把眼一闭,“去年我因为造谣刘小娟同志和其他人员有不正当关系的事,导致军属刘小娟名誉受损,并给她带来了严重的精神损失、名誉损失,经过白干事的教育我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是一种不尊重他人、不拥戴爱护军属的行为,严重可涉及违法犯罪,为此我需要向刘小娟同志及她的家人进行诚恳地道歉,为表诚意我需要在任何有可能的公开场合对她进行道歉,并赔付她的精神损失费和名誉损失费共计八元六角,我保证今后再也不犯类似错误,并且在看见别人跟我一样犯错的时候,要以身讲法,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说服他们,劝告他们,千万不要造谣诋毁别人。”
现场一片安静。
刘冠军他妈是谁啊,那可是酒仙桥有名的泼妇,跟常大妈不相上下的难缠老大妈,方红星虽然结婚时间不长但也知道她的“威名”,此时见她居然在白学习面前乖得像只小猫似的,心里也有点慌。
她不慌能行吗?她今天的主要目的是要钱,可不是讲啥道理,她不想讲道理。
“好,我不说你,那咱们就说回刚才的事,我的猪食槽得到的赔偿款就该给我。”
“你说那是你的就是你的?上面又没写你名字,你有本事叫一声,看它答应不答应呗。”
“你!大家快来听听,有这么说话的吗,猪食槽是石头做的,上面怎么可能会写我名字,这不是无理取闹嘛?”
“那东西明明不是你的,你还敢大着脸来要钱,你可真是太有理取闹了。”
“那就是我的,是我跟我亲生父母要来的,当时猪食槽是一整个,他们家把东西一劈为二,我和方红萍一人一半,放在方支书家的就是我分到那一半,当年这件事村里很多人都知道,你不信随便找个人来问问,我要是说谎我就天打五雷轰,我不得好死,让我儿子没□□!”
“嚯!”
“当妈的敢发这样的毒誓,她应该没说假话。”
“我看也是,这东西确实是她的。”
“那三商店征用了她的文物,补偿款就该分配到她手里,这没错。”
眼看大家又站到自己这边来,方红星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四十块钱相当于她男人一个月工资了,她当然要拿回去,拿回去就是她的私房钱,她有了钱谁都不带怕的,她农村来的怎么了,双边户怎么了,农村来的双边户照样身上有钱!
有钱,就是最大的底气!
白学习心说,这方红星虽说是个没读过几年书的农村姑娘,但春秋笔法倒是玩得很溜,她说的是真话吗?当然是,但不是全部真话。
“我看你还挺会挑对自己有利的话说,你只说猪食槽一分为二的事,怎么不说自己骗婚后还有脸回娘家闹腾,怪他们对你不公平,怪他们没给你准备丰厚嫁妆,甚至不惜喝农药自.杀来威胁,把方支书家儿子娶媳妇的钱要走,害得你的养母大病一场差点没挺过来的事?”
“嚯!”
大家只知道方红星骗婚的事,但光这一件也足够方支书一家在村里抬不起头了,不知道她后来居然还有脸回娘家闹腾的事,还有啥喝农药要走弟弟彩礼钱,养母差点被气死……这哪一件单独拎出来,都够大家伙讲个十天半个月的奇葩事啊。
想起酒仙桥还有一个小媳妇也是方家屯嫁过来的,大家连忙回头,还真找到了,“杨强媳妇儿,真有这回事?你是土生土长的方家屯人,你给咱们说说呗。”
姚晓丽看热闹正看得起劲呢,杨强跟她并排站,他们身后还缩着婆婆和小姑子……嗯,杨强的母亲和妹妹就是这种性格,以前连门都不敢出,也是这段时间姚晓丽嫁过来后,硬逼着她俩出门,她们才敢来看这热闹。
不过,这都不是事儿,现在要紧的是吃瓜,“咱们老听方红星自己说她是他们大队部书记的闺女,咋又变成养女了,你倒是快说说,这咋回事?”
“是啊,她还说她爸当书记,在生产队上能耐可大了,咱们谁家要是缺菜缺粮的,都可以找她,她回去帮咱们换,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爸真有多大能耐呢。”
“就是,她还动不动就她爸这样她爸那样,敢情都不是亲爸啊,她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姚晓丽终于等到这一天,她提起一口气,大声把方红星的身世说了一遍,“你们就说吧,咱们农村养娃,哪家的闺女不上山找猪草,不下地拾麦穗?就因为方婶子让她干了咱们所有农村女孩都干的她身体承受范围内的农活,她就到处说方婶子虐待她……也不看看,人家方婶子对自己生的儿子也没娇惯啊,八岁就下地挣工分了,十四岁就挣八个工分,双抢时节恨不得就是睡在稻田里,平时干的也是挑粪、堆肥、抢水的脏活累活,照她这么说,方婶子岂不是都快把自己亲儿子虐待惨了?”
众人连忙点头,这倒是,劳动人民的孩子,就得干劳动。
“又不是资本家大小姐,天天就想被人伺候啊。”
“你们知道吗,方红星口口声声方支书嫌弃她是女娃对她不好,可方支书一个自己只上过扫盲班的人,却咬牙供她上到高中毕业,这在方家屯多少女娃娃都羡慕的好爸爸,她还想要啥?”
说到这里,姚晓丽眼眶也有点红,他们家只有她一个闺女,但就因为是闺女也没能上高中,初中毕业就回家了,当年她是多么羡慕方红星啊。
就这样的,她也没埋怨过自己父母不公平,她方红星到底在怨恨什么?她到底哪来的那么大怨气,哪来的委屈?
众人这才想起来,“对啊,刚来的时候她还一直说自己是高中生来着,让居委会给安排个工作,原来这高中生也是养父母供出来的啊,确实够意思,太够意思了。”
倒是有人好奇,“那她高中毕业在农村咋就没捞着一份工作?”
姚晓丽冷笑,“方支书对她不薄,刚高中毕业就托人给她安排进村小当代课教师,至于为啥没当了,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我啊,不太方便说。”
哟哟哟,这一下子,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调起来了,其实也不用她说,她的语气和神情足以说明一切。
白学习其实也从方家屯那里听说一些,方红星当年在村小当老师,要是好好地熬上几年将来转正也是一份正式工,可她偏偏不安分,要跟村小另一名男教师不清不楚的,闹出风言风语不说,那男老师还是有老婆的,人家老婆在城里当工人,听说之后直接带着全家杀到村小,给她狠狠打了一顿,又去公社革委会举报……要不是方支书顶着,她可不仅仅是丢工作这么简单的处分。
这件事,方支书一家可从没往外说过,只是大家在一个村子生活,也都不傻。
果然,方红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别的我无意干涉,但我把话撂这儿,当时你婚后回去喝农药的时候可是亲手立下字据,跟方支书一家断绝关系,他们家的任何东西都与你无关,属于你的所有你都带回了城里,连瓦都没留下一片,你看看这是你的自字迹不?”白学习掏出一张纸。
她预料到方红星会来扯皮,只是早晚而已,所以早就留了一手。
白纸黑字,红手印,还盖着村里大队部的章,方红星的脸彻底垮了,于情于理,她都没理由要走补偿款。
大家一看她神情,还有啥不明白的,这明摆着是她不厚道,坑害养父母贪得无厌啊。
“这不是亲生的,就是养不熟啊。”
“我看以后谁家还敢养别人的孩子,这就是反面教材。”
“好吃好喝还供她上高中,读那么多书有屁用,都读狗肚子里头喽!”
“我倒是对她在村小的事挺感兴趣的,你们说她为啥不当代课老师了啊?”有脑子灵的,就要想起她那早产的儿子,眼神就开始不对劲起来。
“也是幸好廖正刚不在家,不然高低又是一场夫妻大战。”
……
方红星受不了这些话,跟屁股后头有狗追似的,灰溜溜跑了。
***
这件事的热度持续了好几天,本来方红星因为骗婚的事在酒仙桥就名声不太好,现在又爆出她以前的恶行,大家更是鄙视,说啥的都有,白学习也没阻止——
凭啥她能做,别人就不能说?
好处都让她占了,接受一下舆论和道德的谴责而已,这都受不了?那你倒是把钱还回去,给养母送医院,把方支书家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都还回去啊,自己重新光明磊落的站上道德高地啊。
她懒得搭理,但两天后的廖家却炸锅了,廖正刚还是知道了那天的事,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方红星当代课老师的事,跟她大闹一场,两口子又打起来了。
“为啥会打起来?”晚上大家伙坐院里闲聊,当然就爱聊这些啦。
常大妈现在是当之无愧的三号院头号八卦情报员,“男的听说她婚前跟一个已婚男教师牵扯不清,觉得自己被戴了绿帽子,当天晚上就对她大打出手,说是脸都给打肿了,哎哟喂,第二天早上大家就看见她鼻青脸肿的,看起来还怪瘆人。”
严大妈:“???”
其他人倒是很淡定,包括白学习。
“这都是啥跟啥啊,结婚前的事,早八百年了,别说只是风言风语,哪怕就是真闹出事了,那婚前也跟你没关系啊,那时候你算哪根葱?”
常大妈笑嘻嘻的:“她严大妈你来得晚,不知道她前不久刚生了孩子,早产,七个多月,白白胖胖。”
“你的意思是……”哎哟喂,严大妈立马就站起来,这可太劲爆了!再一联想到冒领结婚证,踩着点怀孕的事,哎呦喂,越想越觉得有猫腻,大大的猫腻。
白学习抬手:“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大家都别议论了,谁也没规定不足月的孩子就一定会瘦小,白胖的就一定是足月的。”
她在临床上其实也遇到个别案例的,用孩子大小来推断孩子是否亲生,太过简单武断了。就那刘小娟,她不就犯了这样的错吗?根据后世标准来鉴定胎儿月龄,大部分可能是准的,但例外,就怕例外。
再说了,廖家人都没意见,轮不到外人操心。
她给严大妈丢去一个“你别兴风作浪”的眼神,可惜严大妈正在兴头上,压根没体会到,她又开始了自己人间清醒:“诶你们说,除了孩子早产这茬,这廖正刚会不会在借题发挥,介意可能也介意,但其实他是更介意别的事呢?”
“还能有啥事?”
“你们想啊,方红星一直对外宣称她爸是生产队书记,有多大能耐啥的,当初廖正刚不想换回来是不是也对她的背景感兴趣,这生产队书记虽不算啥,但高低也是个官儿,村里粮食蔬菜瓜果啥的也是现成的,他当时是不是也存着以后想找老丈人占便宜的心态,所以忽然知道方红星在方支书眼里不算啥,恼恨方红星骗了他?”
众人顿时如醍醐灌顶,“原来如此!”
“男人嘛,爱面子,自己算计落空了也不好直接说出来,但心里肯定是有股子火气发不出来的,这不就打上了?”
现在的她们,都还不知道,方红星闹这一出,是被人怂恿,而怂恿者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居然还躲出去。
“有道理!严大妈你厉害啊!”
严大妈骄傲地挺起胸膛,“开玩笑,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最懂这些老少爷们心思的人,这枣儿胡同,哦不,这酒仙桥街道,就没有我不懂的男人。”
白学习嘴角抽搐:“……”你懂男人,你人间清醒那你别跟刘老汉搅缠不清啊。
其他人倒是丝毫不觉得她哪里有问题,转而问:“可我听说方红星也不是省油灯,她就这么心甘情愿被打?”
“刚开始她还手了的,所以叫互殴啊,廖正刚一张脸都被她挠成土豆丝儿,后来,后来不知道咋讲起来,方红星一下子就心甘情愿被打了。”
等等,这都是啥跟啥?白学习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她方红星不是啥都要争要抢吗,这样的性格……
常大妈呸了一口,“这方红星也不知道咋想的,她居然觉得那都是嫁给廖正刚之前的事了,廖正刚居然还这么在乎,肯定是因为爱她,只有真正爱一个人才会这么在乎她的过去,才会疯狂嫉妒曾经得到过她青睐的男人。”
白学习:“???”
其他人:“……”
常大妈也觉得晦气,“本来他们大院的邻居还想来找白干事去调解的,被方红星自己拦住了,说出这么一段话,大家伙都跟吃了苍蝇一样,又莫名其妙,又有点恶心,反正就是一个怪。”
“你听听这都说的啥话,一天就她男人爱她啥的,也不嫌害臊。”
严大妈也嫌弃的呸了一口,“这个方红星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明摆着廖正刚这是小肚鸡肠,算计落空拿她出气,她居然还觉得,觉得……yue,下贱,真真是下贱,活该一辈子为男人当牛做马,下贱!”
“倒也不必骂这么难听。”
“我骂人难听?可等着看吧,以后她的日子才叫难过,你就等着看吧!以后要是不三天两头来找白干事调解我就不叫严大妈,你们啊就等着瞧好吧。”
白学习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别别别,我可不想再调解他俩。”
她发现了,这基层工作干久了吧,什么牛鬼蛇神奇葩都出来了,想她当年刚工作的时候可是天天就期待着有啥八卦听一听,但现在接触过方红星以后,她忽然怀念以前单纯的酒仙桥了。
单纯的一去不复返的酒仙桥,以后将会成为她白干事职业生涯的白月光。
***
被这颠婆一搅和,白学习差点忘了刘老汉和严大妈的事,她还是去找了闫凤兰,试探着她的反应,把自己发现的事简单汇报。
“我也不是来告小状,就是觉得这事可能将来会存在隐患,刘大妮,也就是刘老汉的闺女,她是个暴脾气,万一让她知道闹出什么事,咱们这边怕控制不好。”
闫凤兰是又气又恨,气怎么世风日下,这么无耻的事发生在酒仙桥,又恨严大妈这毫无羞耻心的,怎么敢干出这么毫无道德感的事,各种情绪交集之下,她只吐出一句话:“自古奸情出人命啊。”
对对对!!!白学习怕的就是这句话!别人是怕原配闹出事,她是怕刘大妮,刘大妮好不容易有份工作,不应该为这种破事葬送自己的前程。
“刘大妮特别护她妈,你知道刘老汉为啥能来机械厂养老不?就是因为刘大妮一直把她母亲的难处看在眼里,当初征兵入伍也是自己瞒着刘老汉去的,为的就是给自己和母亲奔个前程,所以转业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妈从村里接出来城里享福,刘老汉是他自己厚着脸皮,死皮赖脸追着来的。”
白学习正是因为清楚这些情况,所以担心这件事暴雷会彻底激怒刘大妮。
“这样吧,严大妈那边你多留意一下,刘大妮那儿我来想法子。”
白学习不知道她咋想的法子,只知道第二天就听胡大妈那在机械厂当工人的儿子说,他们厂保卫科的刘大妮,唯一一名女干事,被选派到隔壁阳城市去进修学习去了,据说是去支援那边机械厂的保卫工作,估计要去几个月。同时,刘大妮不放心她妈,把她妈也一并接走了。
白学习松口气,只要她们暂时不在,这件事就就好处理多了。
别人搞出奸情,自己这做基干的还要帮他们擦屁股,还要帮着隐瞒家属,白学习觉得她这工作真是越干越憋屈,越干越窝火,所以看严大妈也就越来越不顺眼,每天都在琢磨怎么才能把这个老祸星弄走,还酒仙桥一片安宁。
可惜严大妈这几天又偏偏夹紧尾巴做人,想抓她把柄还滑不留手。
接下来几天,防洪防汛忽然在这个季节一下子又变成了重中之重,尤其是有地窖、地下室的单位和居民,基干们都要亲自上门检查、劝说,因为就在不久前南坪区那边发生过一起洪水倒灌进地窖淹死人的事,全市从上到下都非常重视。
尤其是家里有行动不方便的老人、孩子的人家,白学习几乎是每一户都要敲开门,进去好好宣讲,好好检查。
白学习和李红梅、王芝芝三个女同志,一边走,一边聊闲天,工作也不影响八卦啊。
也是巧了,刚走到榆树胡同,就跟孙如萍打了个照面,只见她挎着篮子从不远处走过来。篮子是个快破得兜不住东西,又被她用稻草编上的篮子,人也是满脸菜色和愁苦。
白学习笑着跟她打招呼:“买菜去?”
咸菜组的休息天是轮休,不固定休哪天,孙如萍一到休息天都是早早的出门,尽量到城郊结合部去买点便宜菜,能省一点是一点,有时候一去就一天,运气好顺带还能挖点野菜回来。
“嗯,去看看,看看有没有……便宜菜。”孙如萍还是那副不善言辞、老实巴交的样子。
白学习冲她笑笑,“那你记得早点回来啊,别在外头逗留太久。”
孙如萍菜着一张脸,青黄青黄的,木木的点点头。
“你爸在家吗?”
“哦,在,我给他收拾干净了,正在炕上躺着,门没锁,要是有啥他喊一声,邻居也会帮忙照看一下。”
白学习点点头,让她快去吧。
孙如萍身形是这个时代大多数女性的瘦削,但脸色却比一般人差多了,简直就是严重的营养不良,也不知道她平时一个人是怎么给孙老汉翻身擦洗的。这瘫痪的病人要是不勤擦洗不仅会臭,还会得压疮褥疮,搞不好人就这么没了。
孙如萍这日子,是真苦啊。
王芝芝和李红梅也悄悄叹气,“孙如萍咋这性格啊,也就是你,还愿意跟她笑着聊天,我们都不想搭理她,谁让她总是对咱们爱搭不理的,像谁欠了她二百块一样,她哥出那种事,咱们还能给她安排工作已经算不错了。”
白学习一愣,“她哥咋啦?我只知道她哥是被拖拉机撞死的,难道还有啥隐情?”
“切,这也就是对外说的,死者为大罢了,其实是在上班时间翘班,没跟领导和同事打任何招呼,自己悄咪咪去找一寡妇……当然不是聊天聊工作啦,是偷情!据说这段关系还维持了挺长时间,街道上有少部分人知道,但因为他长得五大三粗的,为人又凶悍,总跟着火车站那边一个脸上满是络腮胡的二流子混,大家也不敢传他闲话。”
白学习一下子就想到了上次捡到大黄鱼时候那络腮胡,就是李文奎的带头大哥,想不到跟孙如萍的哥哥也有点关系。
看来,她的资料库又要更新了。
“谁知道他那天出去鬼混,正好被人寡妇的公婆一家子堵在炕上,慌不择路逃跑的时候在大马路上被拖拉机给撞死了,听说当时就被撞得脑浆子都流了一地,白花花的,好些人看见之后半个月不敢看见豆花不敢看见白稀饭。就这种死法,还是叫厂里去认的尸,厂里多丢脸呐,偏偏寡妇一家还上厂里闹,闹着要厂长给说法,要厂里赔钱,厂里被气得直接说他们厂没这号人,因为他多次离岗翘班,屡教不改,已经开除了,要说法找家属区……哎呀,这事说出去大家都要嘲笑几句,孙老汉天天以泪洗面借酒消愁,一下子就把自己搞瘫了。”
因为死法太难以启齿,又没有老婆孩子,他的工作厂里也不许孙家人去顶岗,导致孙如萍回城后也没工作。
“孙如萍可真倒霉,孙老汉以前不把工作给她,硬逼着她下乡,现在老了瘫了还得让她照顾,关键这照顾不光是眼目前的困难,还将成为她的长期拖累,她的年纪也大了,谁家有未婚男青年的,但凡一听说她的条件,连面都不会见。”王芝芝哼一声,“我爸可说了,好些男同志可比咱们这些情情爱爱的小姑娘现实多了,别以为他们有担当啥的,其实心里很会算计呢。”
李红梅也点头,“对,我也觉着是这样,外面只传谁家姑娘嫌男方条件不好分手的,搞得咱们女同志多物质多现实似的,其实男的找对象也想找个当官的老丈人。”
“对,就像赵大伟。”
“说起这个,我昨天出去上厕所,听见主任和赵大伟说话,好像是说要把他派到区人委去学习一段时间,出去见见世面,培养培养,让他别跟‘那个秃子’斗了,惹不起躲得起。”
“秃子”说的当然是王刚,最近酒仙桥街道办被这俩人闹得乌烟瘴气。
“他出去一段时间也好,他出去咱们耳根子都能清静几天。”赵大伟可爱跟大家伙蛐蛐王刚了,从他那早早去世的妻子,到妻管严的儿子,到天下唯我独尊霸道至极的儿媳妇,以及他们王家那一串儿的亲戚,白学习一开始听着还有意思,听多了也腻歪。
主要是赵大伟这人说八卦他不是单纯八卦,他夹带太多私人感情,没意思。
聊着,三人来到孙家门口,白学习进屋跟孙老汉说防洪的事,主要吧这孙老汉人瘫了,嘴巴也不利索,要说话的时候嘴巴张不开,只会“呜呜呜”的喊,不说话了吧,他嘴巴又闭不严,口水滴滴答答的,床铺上全是一股子口水的臭味。
风干或者阴干的口水的臭味,闻过的人,懂的都懂。
孙如萍是个爱干净的姑娘,但也耐不住天天给他洗铺盖,所以一进屋白学习就闻见一股臭烘烘的气味,被熏得一连往后退了两步。
“孙大叔,我来看看你,最近咋样?”
“呜呜呜……”
“没事,你就躺着就行,我来就是跟你说一下防洪的事……”巴拉巴拉,不能因为人家动不了就不宣教,万一哪天用上了,就是救了一条命呢。
“呜呜呜……”
“你只用记着别下地窖里就行,如萍回来照顾你,咱们街道和居委会也放心了,你就安心养病吧。”
不说孙如萍还好,一说起这个,孙老汉的呜咽声更大更急促了,似乎是想说啥,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和舌头,整个人犹如一台破败的风箱,嘴巴里呼出一股陈旧的腥臭的气味,让人十分不适。
白学习猜测,大概是他对这个女儿的不满由来已久,当年其实孙如萍明明可以不用去下乡的,他自己的工作给了儿子,他老伴儿的工作再给闺女就行,但他历来偏心眼,重男轻女,总觉得闺女都是要嫁出去的,把工作给了她她结婚时候就带到婆家去了,与其便宜外人,不如一口气卖掉,换成几百块钱也能补贴给儿子,将来儿子日子好过了,他们也能跟着享福。
谁能想到后来儿子居然意外死了呢?关键这死法还不好往外说,生生把他自己给气瘫了。
现在,他连喝口水都要仰仗这个闺女,心里的愤怒和无力自然是可以想象的。白学习心里其实有两个字萦绕,也没久留,说完就走了。
对,就是那两个字,活该。
上午走完榆树胡同,下午继续走访槐树胡同,直到下班前半小时三人累得是口干舌燥,精疲力尽。
“红梅,芝芝你们先回家吧,最后这两家我去就行,这儿离我家近,对面就是枣儿胡同。”
“行,那我们就先走了啊,累死了,我这嗓子都快冒烟儿了。”
再往里走几步,就到了一座小独院门口,高大英俊的小伙子一个人在院子里蹲着玩,听见声音一回头,眼睛顿时就亮起来:“学习!”
他跑过来,想要一把抱住白学习……像抱乔成蹊那样,幸好白学习给躲开了。
不躲不行啊,他手上糊的全是黄泥巴,稀烂那种,关键是还不知道他是用水还是尿和的泥巴,就说这东西的杀伤力谁不怕吧!
“嘿嘿,小年是乖宝宝,小年自己洗手手。”蔡小年嘴里叽里咕噜念叨着,果真自己打水,把手洗干净,还打了一道肥皂,洗干净后凑到鼻子下面使劲嗅了一口,“哇哦,真香!”
“来,小年,我跟你说几句话,你一定要好好听。”白学习把他叫到院里的石榴树下,温声道,“最近天气反常,雨水多,你不能一个人下地窖,任何时候,任何人叫你下去,你都不可以,听见没?”
“为什么呀?”
“因为洪水倒灌的话,地窖会变成一个很危险的洞,洞知道吗?还有哦,里头说不定藏着什么危险的坏东西,小年不听话会被打屁股。”
蔡小年眨巴眨巴大眼睛,白学习都不忍心看,看外表真的是个很英俊的小伙子,怎么就……唉!
“我知道危险,我看见有个洞洞,洞洞离藏着老鼠,老鼠会咬屁股。”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害怕得缩了缩肩膀,直接躲到白学习身后。
他的瞳孔甚至还放大了,就像一只被惊吓到的猫,这是他作为哺乳动物的本能。
白学习一愣,试探着问:“你们家地窖里有什么吓人的东西吗?”这事得跟蔡叔说说。
“不是,不是我家的,是山上,很高的山,吃羊,肥羊,成子的羊……”
他说得断断续续,反复强调“吃羊”,白学习一下子想起前几天去西山吃烤全羊的事,但……那是一座山,没有地窖啊,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白学习给他安抚住,坐在板凳上,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慢慢说,你慢慢跟我说,那天在西山吃烤全羊的时候,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嗯呐,小年看见一个洞洞,黑黑的洞洞,很危险。”
山上有洞其实不奇怪,但能让蔡小年这么害怕,事后几天回想起来还瞳孔放大的洞,那可能就不是一般的洞!白学习精神一紧,幸好李红梅和王芝芝有事先走了,“你等一下,我叫成子来,成子保护你,你就不用怕了,对不对?”
“对,成子厉害,保护小年哦!”
没多久,乔成蹊一下班就赶过来,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哄着蔡小年,“套出”不少话来。
因为常春丽全程很照顾他,带着他找蘑菇,所以他走在最前面,比后面大部队超前了几十米,山坡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只有手腕大小的“洞”,他出于好奇凑上去看过,啥也没看见,但人类的直觉就是让他感觉里头有什么很危险的东西。
于是他赶紧退回来,生怕被责骂,也不敢跟其他人说,要不是刚才白学习说起地窖危险的事,他就像一个做了错事担心挨骂的小孩,打算将这件事深埋在心底了。
乔成蹊小声说:“小年的直觉应该不会错。”
“我也这么觉得,要不咱们去看看?”
俩人一拍即合,反正现在才五点出头。白学习先回家跟老太太说一声,让她先用小炉子把中饭热一下,不用等她。
安营扎寨的地点是乔成蹊找的,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回去,再找到那天捡蘑菇的地方,以蘑菇窝子为中心,俩人很快在山坡上发现小年说的“洞洞”——
那确实是一个洞,以前应该是被一块石板给堵住了,最近连续下大雨,雨水冲刷之下石板移位,露出一个很小的孔隙。
乔成蹊刚想凑上去,白学习一把拉住他的满是老茧的大手,“等等。”
她刚才“看”过,里头应该有不少金属质感的东西,但还不确定是什么。
“没事,我先用木棍扒拉一下。”他先把堵住洞口的石板挪开一些,往里伸进一根四五米长的木棍,轻轻的戳了几下,能听见瓶瓶罐罐倒地的声音,又等了一会儿,里头没啥声响传出来,他才一把将石板掀开——
山洞不小,有七八个平米那么大,顺着照进去的光线,他们清晰地发现里头居然有不少东西。放在最显眼位置的是一堆罐头,红烧带鱼罐头、午餐肉罐头、黄桃罐头,真是既有蛋白质又有水果纤维;左边是几个玻璃瓶子装着的红糖、白糖、盐巴、猪肉,是生活必备的调味料;右边则是两个药箱子,里头放着很多常用的消炎药、止血药、止疼药和各种维生素,以及外伤常用的包扎纱布、绑带、夹板、镊子、手术刀,全都装在一个密封无菌盒子里;左前方还有几根竹竿搭出来的简易晾衣架,上面挂着几件半新不旧的棉衣、帽子、围巾和厚棉袜;石壁上还凿出两个龛来,里头放着大约百来斤的大米、白面、花生……
白学习咂吧咂吧嘴,这就是一个中等规模的末世避难所啊,完美的避难所!避难所的主人还非常懂现代科学和医学那一套,具备很强的无菌意识,不是学医的一般还想不到这么规范。
乔成蹊从地上和石壁的几个凹槽里摸到同样的灰黑色灰烬,闻了闻,“这里定期做防潮驱虫处理,这些食物也还在保质期内,这个地方应该经常有人会来。”
“把一个山洞布置成避难所一样的存在,还经常来维护,你觉不觉着奇怪?”
这太奇怪了,她想起一个词——狡兔三窟。
“奇怪,可能东西不止现在咱们看到的这些,我们再找找看。”
白学习用自己的眼睛“看”得格外认真,几乎是一寸一寸的看,光线渐渐暗下来,这对乔成蹊非常不利,但对她来说却非常有利,因为她现在的夜视能力非常强,在别人眼里黑漆漆的环境在她眼里跟白天毫无差别,很快就在放米面的石龛后“看见”一圈乌黑色的光圈,“等等,这里有东西。”
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感觉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乔成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石壁上敲了敲,里头传来空响,跟石壁的实响完全不一样,于是他又在石龛周围摸索一圈,很快摸到一块稍微不太明显的凸起,轻轻一按,石龛缓缓移开,露出另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里头是一排排摆放整齐的“鸡脖子”!
鸡脖子不是真的鸡脖子,而是一种鬼子侵略龙国那些年里经常使用的一款重型机.枪,因为脖子上一圈散热片的造型很独特,加上使用的时候会发出“咯咯咯”的类似于鸡叫的声音,所以被称为鸡脖子。
白学习其实并不是武器发烧友,不太懂这些,但这款鸡脖子和歪把子、盒子炮她也是知道的,经常看的电影里,李向阳、双枪老太婆使用的就是盒子炮,其它两款重型机枪都是出现在火力凶猛的鬼子那方的手里,我军但凡缴获一挺,那都是要立功的!
此时,山洞里的鸡脖子整齐排列着,仿佛等待检阅的鬼子兵,她粗略这么一扫,至少有三十挺!!
“走,报公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要只是单纯的一些吃的用的, 白学习其实是有点私心的,但在暗格里找出鸡脖子,还足足三十来挺, 这就是大事,很大的事了,不说有没有胆子,但凡是个三观正常,脑子没问题的,都知道要找谁。
公安来得很快,又是刘北京带人来, 又是西山,真是多事之山啊。
刘北京都忍不住又看了他们两眼, 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咋又是你们!
白学习耸肩: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啊, 我一来西山我就总要发现点什么。
白学习想说是蔡小年先发现的,又怕万一消息走漏给他招来报复,她有把话忍了回去。
刘北京也有点无语,有点想不通, 明明吃烤全羊的时候他也来了, 他作为一个专业人士居然一点都没发现, 看来他的专业素养还是不行, 缺乏灵敏的嗅觉。
好几次了, 他都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干公安事业?他的嗅觉好像比不上白学习和成子的直觉, 在天赋面前,他的努力一文不值。
不过, 现在也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他带着人用自行车驮上来好几台设备,先把警戒线拉出来, 外围留下人手放风,然后这群大盖帽同志们就井然有序的忙开了,这里一堆,那里几个,不同的人好像还负责不同的工作,中途还上来了好几名穿着便衣的戴眼镜的同志,一看就是技术人员,然后没多久又上来几名穿着军装的同志,反正看级别都比刘北京高……
当然,白学习和乔成蹊既没往跟前凑,也没走,主要是好奇,想看看都有些啥。中途刘北京偶尔会问话,他们也是一五一十,毫无保留的回答。
大概两个小时后,两个山洞被完全清空,顺带还用金属探测器和排雷设备把方圆几里地都探了个遍,确保周遭一切安全。
“至于更远的区域,我们明天会继续派人来排查。”
“东西清点出来了,罐头各种类型的各十个,白糖红糖各五斤,以及各类药品……”巴拉巴拉,刘北京说完吃的用的,换上更加严肃的语气说,“暗格里发现34挺日国九二式重型机.枪,经过初步查验,这些机枪全部来源于日国,与当年咱们八路军在战场上缴获的日式武器同一个来源,甚至连批号都来自1940年的京都某武器装备厂。”
这就说明这些鸡脖子至少在龙国民间藏了三十多年,至于以前是不是一直藏在这个山洞里,还要等进一步研究。
“对了,还有一个意外收获,咱们专业人员仔细搜寻的时候,从地下挖出一个铁皮防腐盒子,里头有多份重要图纸,其中有一份就是上次在书城市机械厂丢失的军工设计图。”
白学习眼睛一亮,“那可以确定这就是个间谍窝子,而且跟偷图纸的很可能是同一伙,或者同一人,对吗?”
“我们初步判断是这样,所以为了你们的人身安全,这件事我们必须先对外保密,等案子彻底查清,会给你们请功。”他顿了顿,“34挺重型机枪,而且配备了充足的子弹,你们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事情很大。”
平时保卫科和公安有只驳壳枪都是很大的威力,这可不是驳壳枪,不是盒子炮,这是重型机枪!!但凡流出去一挺,落到有心人手里,要造成多大的伤亡简直不敢想象,更何况这还是34挺,要是流落到有战斗经验的团伙手里,可以说能在书城市为所欲为了。
而现在,他们直接把鸡脖子给找出来了,完完整整的带机枪连子弹全给端了,直接为书城市避免了一场大规模的血流成河,甚至粉碎了坏分子更大的阴谋企图。
刘北京一字一顿地说:“你们这次是真为书城市的人民群众立大功了。”
白学习都被夸得不好意思,“嗐,这功劳不功劳的咱们也不是那么在意,主要是能尽快抓到间谍就好了。”要是真能算立功,能有奖励的话,她就全部给蔡小年,要不是蔡小年的发现,她自己带着异能来也不一定能发现。
努力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而她想说她的天赋在蔡小年的运气面前也是一文不值。
或许上天没给他成年人的智商,就是为他开了一扇更大更明亮的窗。
“谁能想到啊……”刘北京面对如此巨大的收获,也忍不住声音有点发颤。
白学习知道他感慨的是前段时间机械厂抓间谍的事,谁也没想到,那段时间家家单位轰轰烈烈人仰马翻的查间谍愣是连间谍的影子都没查见一个,现在就这么上山吃顿烤全羊,就把间谍的老巢给端了?
“不过,这案子难度应该会很大,因为每天来西山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要一一排查很难,你们回去之后先按兵不动,不要声张,该干嘛干嘛。”
“放心,我们会的。”不能打草惊蛇,她懂。
为了掩人耳目,俩人下山之后还去经常去的电影院看了场电影,顺带跟常见的那几个售票员聊了几句,增加一点存在感,才回枣儿胡同。
“哟,学习才回来啊,又跟你对象看电影去了?”
“是啊,严大妈你眼神真好,咋知道我们看电影去了?”
“我也刚从外头回来,还在电影院门口看见你俩了,不过你俩走得可真慢,还赶不上我这老太太的腿脚,年轻人哟……啧啧啧。”为啥走得慢,肯定是边走边聊,难舍难分呗。
“你自己倒是在外头好吃好喝,你妈在家休养这么长时间,也没人给倒杯温水,真是白眼狼,可怜我这妹子啊,咋就这么苦的命呐,好容易怀个儿子,就这么没保住,哎哟,真是命苦呐,闺女一个个全是白眼狼靠不住,儿子也没了,呜呜……”
很快,中院传来常菊香的哭声,呜呜咽咽的,“三姐,我这苦命也就你知道,只有你懂啊,呜呜,三姐我真是好苦啊呜呜……”
白学习翻个白眼,回家关门。
常菊香的三姐又来了,自打上次来要工作被她撅回去以后,她们已经挺长时间没来过了……当然,以前的白家那是太穷了,穷到人就都不愿意来贵脚踏贱地。
话说,常菊香也出院一段日子了,但不知道是住院时候被大夫说的话吓到了还是怎么着,最近一直请的病假,没去上班,美其名曰要养身子。
其实白学习知道,葡萄胎有一定的复发概率,要是严重的说不定还要切除子宫,她这年纪其实切除子宫是比较彻底、安全的治疗方法,医生肯定建议过了,但谁让她一门心思还想生儿子呢,最保险的方法是不选择的,身体是要好好养的,说不定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狼虎药是要继续吃的。
她在家养病可苦了白好好和白天天,她俩下班/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伺候她,给她端茶倒水,给她做好吃的端到炕上,她当真跟个坐月子小媳妇儿似的戴着头巾躲在屋里,白天使唤俩闺女,晚上对着白万富还怪娇羞。
咋说呢,白学习都没眼看,真怕他们又在小月子里整出事来,那可真是老寿星上吊,真真不要命了。
“你这一天天的都在外头忙个啥,一个临时工操着主任的心。”老太太窝在炕上,正好看见她进屋,抬起眼皮凉凉地说。
“嘿嘿,这次我可是干大事了。”忍不住啊,好想说啊,但又怕隔墙有耳,白学习还是硬生生忍住自己的分享欲,“您老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避难所的主人跟盗取机械厂设计图纸的间谍要是为同一人的话,他们今天可就是一举双得一石二鸟喽!想想就美得很呀!关键是,穿越这么长时间,她第一次抓间谍,想想就兴奋!
老太太只当她说着玩的,也没真追问是啥事,“你知道你这三姨为啥来不?”
“这谁知道,肯定不是来看常菊香的。”常菊香都出院多长时间了,要来看早就该来了,现在来肯定是为别的事。
况且,她可记得很清楚,上次因为白天天小辣椒骂常永能的事,常家姐妹俩是不欢而散的。
“呵呵,她是来给你表弟找媳妇儿的。”
“上次那个常永能?他不是才高中毕业嘛,着啥急。”常永能其实只比她小半岁,但因为太过调皮捣蛋,学习也差劲得很,留了好几次级,导致比她晚两年才高中毕业。
“所以,你知道上次他来找你要工作是为啥不?”
白学习“哦”一声,懂了,原来如此。常三姨家孩子多,光儿子就好几个,他们老两口的工作已经全让出来了依然要有孩子下乡,常永能那软脚虾怕苦怕累,死也不去,于是常三姨就到处给他想法子。
第一条,给他找工作,连自己这从来不联系的便宜表妹都求上了,看来一直没取得胜利。
第二条,就只能结婚留城了,只要找个已经有工作的女方,虽然说出去不好听,但至少不用下乡,也能当权宜之计。
“他们这次看上谁家的闺女?”
“咱们隔壁大院老叶家的二闺女。”
“叶红燕?他们还怪敢想。”白学习冷笑,叶红燕可是枣儿胡同有名的条件好。
老叶头以前是机械厂保卫科的,叶大妈是机械厂食堂的,他俩一共育有俩闺女一儿子,儿子接了老叶头的班,现在在机械厂保卫科都当上副科长了,又娶了一个车间主任的闺女,小两口将来肯定是越过越好要搬出去的。大闺女主动下乡,已经在乡下结婚了,以后也不会回来,小闺女叶红燕就留在城里接叶大妈的班,现在在机械厂食堂上班。
更关键的是,老叶家老两口是这附近一带有名的“一碗水端平”,他们已经放话出去 ,现在大杂院里这两间屋子,以后是要匀匀的分给俩闺女的。
这就意味着,叶红燕小小年纪既有一份吃香的工作,又有一间房子,将来还能得到父母的托举、哥嫂的帮衬,这样的姑娘,无论在哪个年代的婚恋市场都是十分受欢迎的。
退一万步讲,抛开其它不谈,就说她本人的工作,机械厂食堂,那可是万人大食堂!每天打菜手抖一抖,勺子偏一偏,就关系到多少人这顿饭的质量,厂里成千上万的工人都想跟她打好关系,每天手里要碰到多少油水啊,都说“荒旱三年饿不死厨子”,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都想去的岗位呢。
所以,叶红燕虽然才刚初中毕业,才刚十六岁,才堪堪到接班年龄,还没到结婚年龄呢,但她依然在婚礼市场很受欢迎,好些人家就伸着脖子等着她到年龄呢。
当然,这都是大家背地底下想的,明面上也没人提,毕竟不太厚道嘛,一群成年未婚青年惦记一个小姑娘,说出去就不是什么好话,谁知道这常三姨和常永能还真付出行动——
“他们下午就来了,拎着糖和酒,想让常菊香带他们过去说亲呢,你说这事闹得……还好常菊香也不是个纯傻子,没答应。”
他们要是真拎着糖酒去给十六岁的叶红燕说亲,那估摸整个老叶家都会恨上常菊香,这咋办事的啊,还有没有点人性了,新社会哪有这年纪就谈婚论嫁的,又不是旧社会,这要是闹到居委会和街道办都要被批一顿的水平。
“可他们不死心,还在那儿磨常菊香呢。”老太太撇撇嘴,“这一家子的吃相真难看,算盘珠子都快蹦到人家脸上了。”
白学习笑笑,“您就放心吧,他们要敢上门,燕子保准把他们赶走。”
叶红燕其实她是知道一些的,别看人年纪小,但脑子很清醒,性格也很直爽泼辣,他们敢上门,她就敢赶人。
聊了一会儿,白学习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换上柔软又透气的干净睡衣,爬上自己的小阁楼,打开小灯,盘腿看书,看累了就躺到新换的干净铺盖上,滚个几圈,哎呀生活咋就这么美好呢?
柜子全被她改造成了零食柜,铁皮罐子里装着钙奶饼干、赵福记的点心,还有李婶子的炒货,瓜子儿、花生,核桃,全都是一罐一罐屯好的……当然少不了那些水果罐头、各种口味的麦乳精,以及一壶随时拎起来都有开水的水壶,一套漂亮的杯碗筷勺,就着暖黄色的灯光,她能把自己伺候得很好,很舒坦。
对她来说,除了存款之外,囤积零食和食物就是最大的安全感,所以她只要能买都会买一点回来。也是幸好这屋子平常也只在自己在家的时候开,就连老太太都不进来,要是让人看见囤积的这么多零食,不知道又要发生什么。
翻来覆去,深呼吸,白学习真是爱惨了自己这干净的小窝,铺盖上还散发着淡淡的肥皂清香,屋子越来越变成她喜欢的样子,手里的好东西越来越多,还干出这么一件大事来,真的好幸福呀!
可惜,就是这样幸福的夜里,一阵哭声在枣儿胡同炸起,直接把白学习惊起鸡皮疙瘩,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打开床边小灯,陆陆续续听见院里的其他人家也开门说话。
“这谁家啊,咋的啦?”
“反正不是咱们大院的,我听着像隔壁大院。”
一墙之隔,难怪这么炸耳朵。白学习没立马起床,她知道自有人会去打探情况,要真需要她这个基干处理的,会有人来喊……两年的工作经验告诉她,过日子吵个架啥的太正常不过了,保不齐又是哪家闹矛盾了,她急赤白脸的主动过去,人家还觉得她多管闲事呢。
典型话术就是——“我们两口子炕上的事,你咋管?”
这不由得又让她想到新一对颠公颠婆,他们不就是这样的例子吗?
果然,没多久,三号院里就有人回来,在院里把事情给说了。
“是隔壁老叶家,有人给他家燕子说亲。”
“燕子不是才十六嘛,说啥亲哟,又不是旧社会。”
“还能有啥,不就是常菊香的三姐,傍晚来那俩人呗。”
常菊香连忙探出头来,“不是我啊,我可没带他们去,我常菊香做事最是妥帖厚道,咱们一个大院的你们还不知道吗,我咋可能办这种事?”
大家抽了抽嘴角,其他人继续说:“也是常三姨不厚道,从你家离开后她倒是回家了,可能是越想越稀罕燕子吧,大晚上的亲自带着儿子把说亲的糖酒放老叶家里,老叶不要,他愣是要塞,正塞着呢,这不,燕子下班回来撞见,就吵起来了。”
也是巧了,叶红燕今天正好因为有事耽搁了几个小时,回到家看见这一出,顿时就骂开了,最后还拿扫把赶人。
“这常永能看着也是个挺能来事的小伙子,咋这么办事呢?”严大妈有点可惜地说。
这大院里的小伙子们,她看起来都一般般,唯独常菊香这外甥那是真长得好啊,一米七的大高个,浓眉大眼国字脸,见人总是笑脸相迎,又是个有文化的高中生,要说唯一的短板那就是没工作。
要是有工作,那该多好啊。
“当谁不知道他们的算计呢,这么小就说亲,不就是算计燕子的工作吗,我活了这么把岁数啥没见过?哼,这常永能想得挺美。”胡大妈此时倒是比严大妈理智多了。
“得了吧,你这么说,不就是想减少一个竞争对手吗,你家老幺也想追求人家燕子的吧?”
胡大妈脸一红,没否认。
“燕子这么好的条件,有人追求也正常,咱们也别把人想得这么坏,大家有点私心也正常,只要不过分就行,常永能这次顶多也就是心急了一点,没啥的,咱们也别念叨了,对他名声不好。”
白学习在屋里听得直挑眉,严大妈这是唱的哪一出?她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吗,咋还替人说起好话来了?她第一反应是严大妈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常永能,有啥渊源,但想来不应该,莫非是她看上常永能了?但她家严春花是寡妇啊,年纪也比常永能大八.九岁,这……不合适吧?
不应该,不应该。
白学习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严大妈不至于这样离谱。
***
也是巧了,第二天白学习上班,刚出门就跟叶红燕遇上。
“学习姐,上班呢?”
“嗯,你们食堂也去这么早?”
“嗐,我是家里待不住,早早去给大师傅打个下手,他们菜买回来我也帮着择一下,多学点本事总没错的,我爸说万一以后食堂办不下去,我也能有门手艺。”叶红燕爽朗地说。
十六岁的姑娘,平板身材,个子倒是有一米六几,配上一头很短的头发,就像个假小子。
这不,她捏了捏拳头,“哼,昨晚你的事学习姐你也听说了吧?还说是你表哥呢,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哈,我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那个常永能真是有毛病,别说我还不想谈恋爱,就是想谈,我也不跟他谈,老白菜帮子也不看看自己长啥样,是个姑娘就想去追。”
白学习憋笑:“这是自然的,我是我,他是他,我跟他压根就不熟,你不用管我的面子不面子,不过……你可真勇敢。”
“那是,我跟我姐不一样,她胆子贼小,看见蛇都害怕,我一把就能把蛇抓住,我可是胆子最大的!”说起自己大姐叶红英,她脸上露出期待,“学习姐我跟你说哦,我姐马上就要回来探亲了,上次写信回来说她怀孕了,我妈估摸着提前寄了一些小孩用的东西过去,本来说好等她生产前几天过去一趟的,谁知道我嫂子早产,我爸妈被绊住手脚去不了……唉,现在我姐的孩子都两个月了吧?她说等满百天就带回来探亲呢!”
叶红英,白学习没啥印象,但她知道有这么个人,五年前去下乡,就在省内,不过是很偏远高寒的山区,没通火车和班车,来回一趟也不容易。
“行啊,到时候你让她多住几天,我们不催她回去。”一般知青探亲假也就一周或者半个月,跟下乡年限有关,头三年是没有假期的,后来能回来了,但本地街道办和知青办也会严格限制时间。
像叶红英这样的情况,孩子太小,下乡年限也很长,来回一趟不容易,酌情多住几天白学习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
叶红燕喜出望外,“真的吗?!那我想留我姐过完中秋节再回去,可以吗?”
“可以,她回来一趟也不容易,你们就多陪陪她。”
“学习姐你真好!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呀!”
“这就算大好人了?你这孩子,快上班去吧,我要迟到了。”
白学习来到单位,听起来大家对昨天在西山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就连对面的刘学东也不知道,还咋呼着让白学习下次再组织烧烤的时候一定要叫他,他保证多带点东西去。
“嘿嘿,这次还怪不好意思哩,我跟我哥都只带了点米,事后我说拿五块钱给成子哥,当作肉钱,他也不要。”
“这就跟你成子哥见外了吧,他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别整这些有的没的。”
“学习你可真大方,你跟成子哥处对象,我感觉成子哥都爱笑了,也更大方了。”以前乔成蹊虽然也去过他们家,但想不到带点啥,对人也冷冷的,现在不一样了啊。
果然,男人谈了对象就是不一样。
“别扯了,快回去干你的工作。”
白学习去对面的咸菜组和点心组转了一圈,走到点心组小院的时候,闻到那一阵阵的糕点香味,觉得脚底板都快粘在地板上,太香了啊!!
“你来一下。”赵盼圆招手,把她带到库房背后,“喏,这包点心拿回去吃,小馋猫。”
“不行不行,你们也要成本,要留着卖的,我不能要。”虽然真的好想吃,但她总不能天天买顿顿吃吧,前不久才刚以成本价买了三斤回去,还存在铁皮管子里呢,白天都不敢拿回去,天黑以后才悄悄带回家,就怕被人看见。
主要是担心这种露富的行为被人看见,被有心人惦记上就不好了。
最近出了龙芳芳的事,她只会更加低调,馋也先忍一忍。
“你想啥呢,又不是单独给你一个人,她们谁家都得了一包,是昨天和面的时候酥油比例没掌握好,一出锅就碎了,这碎糟糟的送去供销社人也不要,与其便宜他们不如咱们自己人解解馋。”
白学习一听大家都有,这才开心收下。
“孙如萍那边我也给了,她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我们倒是比她还好些,至少没啥拖累。”一个孙老汉,就是最大的拖累。
白学习点点头,不欲多言,收下碎点心,“您再给我拿一包样品,我下午要去区里开会,带去给那边的领导尝尝。”
酒仙桥的点心小组从筹划开始就备受瞩目,连贺区长都亲自过问过好几次,送包点心给大家尝尝,一来表示感谢,二来也能做宣传嘛,因为很快又要到中秋节了,家家户户总要买点点心的,各个厂矿机关单位也要买点职工福利,她倒是想把赵福记点心做进去来着。
这是一块大肥肉,她打听过了,目前各大厂矿机关单位的中秋节福利都只有几个苹果,两斤核桃板栗花生之类的,月饼点心大家倒是想吃,但太贵了,市面上供应量也小,想给职工谋福利也没这客观条件。
但今年不一样啊,今年赵福记点心已经步上正轨,产能也上来了,价格也能商量,还真值得一试。
想着,白学习也没耽搁,下午趁着开会间隙就把点心送过去,也不用她怎么介绍,毕竟包点心的油纸是她专门找人订做的,上面印刷着赵福记的字样,还有地址和联系电话,大家一看就知道。
忙完一圈,开完会出门,结果又正巧在门口遇到赵大伟。
赵大伟今天穿得人模人样的,弯着腰,正在跟区人委一位领导说话,基本是对方说,他负责点头哈腰。
白学习很快收回视线,最近街道办都在传他要被派到人委学习的事,不走也不行了啊。去年十月里上面粉碎四个人的小团伙后,各地都在悄无声息的进行改革和试点,行政机构的改革也迫在眉睫,听说上面想给各基层街道办多增加一点办事员,对于工作能力强、责任心强的临时工可酌情进行转正、提拔和重用。
这赵大伟就是嗅着味道,想要转正呢,但事情真能如他所愿吗?白学习勾了勾嘴角,以后的事走着瞧呗。
第二天到单位,果然赵德海就在说赵大伟去人委跟班学习的事,“已经定下来了,明天赵大伟同志就要出发,他手里的工作就只能辛苦大家伙,帮着分担一下。”
大家都没出声,要是别人去,大家肯定高兴,但赵大伟这嘚瑟劲儿,看着就让人不爽,十分不爽。
钱有文想了想,“主任,那他以后还回来吗?”
“这不好说,你问这个干啥?”
“要是还回来,咱们现在就相当于是帮他的脱产学习承担本该属于他的工作,以后我们中的谁要是有事请个假啥的,他是不是也帮我们上?而如果以后他都不回来的话,不如把他的岗位空出来,咱们再补个人进来,毕竟我们每个人肩上的工作量确实很大。”
工作就是这样,你越干就越有,以前街道办没这么多人的时候,很多工作可以直接不做或者敷衍一下就行,但现在细分下来,每一块都要做的话,忽然间少了一个人就像房梁少了一根柱子,外面看起来没异常,但里头剩下的每一根柱子都要为了维持平稳牢固,而变得更吃力。
别的不能再出力的房梁就暂时不动了,好歹找一根新梁来顶上呗。
现在上面已经有改革的风声传出来,胆子大的地方也开始改起来了,当然那是上头的事,他们小基层,最小号螺丝钉无论改不改,该干的工作也只会多不会少……
赵德海一时间也有点犹豫,“先等等看。”
要等什么,大家隐约知道,但心里还是不太丝滑,加上赵大伟会后又专门到每个办公室里溜达一圈,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让大家更不爽了。
“以前咋没看出来他是这种人?”
“刚来的时候他多热心肠啊,现在咋这么嘚瑟。”
“不过是跟班学习而已,就是真能转正调走,也不至于这么嘚瑟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至于这么嘚瑟吗?”
……
白学习始终保持沉默,大家还是太单纯了,这样的人在职场中其实一点也不少,她上辈子可见过太多太多了,有的甚至后来还混得特别好,越来越好。只不过现在大家都淳朴,身边忽然冒出这么个人来会觉得有种膈应人的新鲜罢了,等经历得多了,也就淡定了。
“行了行了,下午咱们还得出去呢,别浪费时间在这儿瞎捉摸了,工作咱们能干就干,干不完就挑着重要的干。”这么说倒不是怂恿大家消极怠工,实在是确实大家手里的活都不少,就连三个领导也没闲着喝茶看报纸,他们虽然不需要下社区入户走访,但他们也有别的事啊。
而且每一块工作都是他们分派下来的,分派之前自己总得研究一下这工作是什么意思,做什么的,怎么做吧,这也是很伤脑筋的,就连王刚也没偷懒,所以白学习虽然不喜欢他和赵德海,但在工作量的承担这一块上,也挑不出他们的错来。
正想着,忽然门口传来一把女人的声音:“王刚在哪里?”
大家一愣,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我问你们,你们街道办的王刚副主任在哪里,让他给我出来!”
“余梅同志你好,咱们王副主任出去开会还没回来,你这是……”孙正义稳得住,小声说,“你们要是家里的事,可以晚上等王副主任下班回家之后,慢慢商量,一家人嘛,哪有过不去的坎,说开也就开了,大家都是为了把日子过……”
“我呸,可得了吧,我今儿就要找这死秃驴,他自己是个秃驴,他还见不得我闺女好,你让他给我出来!”
白学习几人小心对了个眼神,余梅……这名字,不是王刚的儿媳吗?他和儿子儿媳一起住,老伴儿早早的不在了,这些都是赵大伟说的。
但就是知道他们的关系,这才更震惊,余梅对这个公公这么“大逆不道”的吗?要知道“秃驴”这侮辱性外号,大家私底下都不敢叫的,也就前年被急火攻心的鲁香花叫了一次,王刚就气得半个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余梅这个儿媳妇,王刚前几个月还想给她塞进点心小组来着……白学习觉得,自己有点搞不懂王家的情况了。
“余梅同志是吧,你先进来坐会儿,先说说事情急不急,急的话我们去帮你喊王副主任回来咋样,要是不急你就先回家,等下班再说。”
“去,去把他给我叫来,我也要让他尝尝我闺女受过的苦,你们看看,有这么给人当爷爷的吗?”她朝后喊了一声,“大壮,把你妹抱进来。”
她儿子抱着一个两岁不到的小女……不对,看着是个看不出性别的小光头。
“你们看看,我闺女以前多好看一孩子,虽然头发是黄了点,但这年头谁家小奶娃头发不黄啊,我闺女的黄归黄,但我天天给扎俩小揪揪,再穿上碎花小袄子,多好看的孩子啊,这死秃驴自己没头发就见不得我闺女有头发,居然趁我不在家悄悄把她头发给剃了,你们看,光光的啊,一根也没了啊,还是贴着头皮刮的,他是人吗他?”
眼前的小娃娃,确实有一颗光秃秃的大脑袋,不知道是不是伤到了头皮,有的地方还红红的,即使大家不当爹妈,看着也心疼。
小女娃眼睛都哭肿了,见这么多人多盯着自己脑袋看,更加难受了,彻底变成嚎啕大哭。
孙正义想了想,“余梅同志你先别激动,王副主任是孩子爷爷,肯定也不会害孩子,他是不是听人说小孩头发不好的话,多剃几次光头就好了?毕竟咱们书城这边确实有这个说法,越刮越好。”
“我呸!那他咋不刮刮他自己那颗秃驴脑袋,他刮我闺女的干啥,我都说了不让刮,谁也不许动我闺女的头发,我一年里头不说十次也说了八次,他耳朵聋了吗?”
余梅真是气都气死了,“这死秃驴就是趁着我不在,悄悄给我闺女剃光的,今天我一回家看见,天都塌了啊!”
说着,她火速从兜里掏出一个剃头发的推子,“他剃我闺女,我就剃他,我看他好看不好看!”
大家连忙上去劝,这要是动起手来一不小心伤到人就不好了,外人听来好像不是一件点多大的事儿,头发嘛还会长的,但在一个孩子母亲看来,这可是大事,一件可以上升到公媳矛盾,可以上升到家里到底谁做主的大事。尤其余梅和王刚都比较强势,互不相让,都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的话事人,要是再被有心人撺掇几句,闹起来也正常。
好在,劝的人多,王刚确实不在现场,加上俩孩子也被吓得够呛,哭哭啼啼的,余梅闹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是带着孩子回家了。
几名基干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哎哟喂这余梅可真泼辣。”
“不就剃个光头的事,还给她闹到要分家了,这分出去咋过,王副主任一个老头子连饭也不会做,这日子可咋过。”
“你们别看他平时对咱们这样,人五人六的,使唤这个分派那个,谁能想到在家里被儿媳妇压成这样啊,给孩子剃头都要偷偷躲着剃,还被闹到单位来,这人呐,真是多面体。”
“怪不得他想把余梅塞到点心组,给她找点事干着才行啊,不然这一天天的尽闹腾,日子也没法过。”
白学习只是笑笑,她其实挺能理解余梅的心情的,毕竟他们小两口才是孩子的监护人,他们不同意的事谁也不能对孩子做,这要在后世是大部分人的共识,但在这年头,大家却不这么认为,一句“孩子爷爷能有啥坏心”就能胜过一切。
“算了算了,让他们闹去吧,只要别来街道办就行,动刀子怪吓人的。”
只是她怀疑这件事是赵大伟使坏,从王刚丢脸谁最高兴反推,这也很像赵大伟的风格。
唉,真是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啊。
事实还真是这样,这赵大伟家有个亲戚是余梅娘家的邻居,那邻居没少在余梅娘家人面前说王刚的坏话,余梅本就对公公有意见,她又不上班,天天在婆家和娘家之间跑,这个怂恿几句,那个撺掇几句,三分的火气都被拱到六分,今天回去看到闺女的光头,一瞬间就爆发了。
她想起邻居说的,早晚要让王刚在单位丢个大脸,丢了脸他才知道谁是当家做主的,一咬牙她就带着剃头刀来了。
以后的事实证明,白学习的猜测还真没错。
***
王刚家的内部矛盾怎么解决的大家不清楚,只知道接下来半个月,王刚天天上班都戴帽子,就是捂得满头大汗他也不脱下来一下。
另一个好消息是,区人委的机关食堂那边来信了,说是打算从赵福记点心小组采购一批职工福利,分发给干部们作为今年的中秋节福利,众人狂喜!
不为别的,这可是能给街道办带来实质性利益的事啊,短期来说,这一次的采购量非常大,利润空间虽然比平时小一些,但薄利多销嘛,还全都是采购的红豆酥、绿豆酥这两样做起来不太复杂的点心,工期完全可以缩短一些,腾出来的时间又能做月饼,一点也不耽误事儿。
中秋节的月饼,那可是供不应求,上市多少被抢多少。做点心是钱,月饼更是钱,两手抓两手都要抓稳才行。
长远来看,将来她们跑业务的时候只要拿着一句“咱们厂的点心是专供区委机关的”,那不也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吗?这种先发优势,抢到就是赚到。
“学习这件事办得好,回头你要好好跟点心组的人说说,这次的订单至关重要,千万不能出纰漏,待会儿我也跟赵主任和王副主任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给你们这个事先宣传一下。”闫凤兰很是高兴地说。
白学习却忽然眉头一皱,“要不,咱们先不说?”
“为啥?”
白学习还是有点相信自己直觉的,“首先这是咱们第一次给他们供货,以后能不能成还不一定,要是先宣传出去让别的竞争单位知道了,偷偷使力走捷径,捷足先登咋办?毕竟以前大家都没想到这茬,现在一宣传不就跟免费提醒他们一样了吗?”
闫凤兰一想,“诶,也对。”
“还有啊,毕竟是给大单位供货,安全是第一位的,要是事先传出去,让坏分子钻了空子怎么办,咱们酒仙桥可还有间谍没抓到呢,我就怕到时候出纰漏……”
后面的话不用她说,闫凤兰也是有很高政治觉悟的人,要是让人投毒啥的,搞不好是会把整个区委机关大院给一锅端的……闫凤兰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好好好,先不说,咱们先保密。”
“点心组那边我只跟赵盼圆说一声,其他人问起来我就瞎编一个,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风险。”
“对对对,那赵主任和王刚那边我也不说了。”
俩人很快商量出一个足以应付普通人的张冠李戴的套路来,白学习去点心组视察工作的频率依然不变,甚至去得比以前还少了些,这个大订单倒是在中秋节前两天悄无声息的完成了。
完成之后,每一样都留下足够的样本以待后续查验之后,白学习带着人亲自把包装好的一盒一盒的点心送过去,甚至当场结到货款,这才美滋滋的回到街道办。
直到这时候,其他人也不知道这么多点心是送去哪里的,只知道这个大订单交付出去之后,街道办的经费好像肉眼可见的更充足了一些,在千呼万唤之下,赵德海终于点头同意给街道办添加一辆公用的交通工具——二手自行车!
是的,六名基干们求爷爷告奶奶,把白学习的自行车都快蹬成三手的了,终于在1977年的中秋前得到了一辆真正的属于街道办的交通工具。虽然是二手的,但只要是出外勤出公差,谁都能骑,再也不用苦哈哈的甩着两条腿走路,要是辖区内有个急事,骑上也能更快一些,谁不高兴呢?
当然,除了自行车,白学习也留下一些点心给街道办和两个小组做职工福利,反正成本比一般点心要低一些,也花不了多少经费,但中秋节嘛,除了月饼再吃点小点心,大家心情也更美不是?
阖家团圆的时候,要的就是一个开心。
而也就是中秋节前一天,白学习中途外出办事的时候,又在上次那个老地方看见刘老汉和严大妈了。
这一次,刘老汉给了她三个油纸包的月饼。
严大妈接过去仔细看了生产日期,掂了掂重量,“还得请老刘大哥帮个忙。”
刘老汉跳脚,一蹦三米远,“你又要啥?我可跟你说哈,我身上是一分钱没了,我老婆跟闺女都去了邻市,我手里一分钱没了,你别想再榨我,真是一滴都不剩了啊。”
他那张核桃皮一样的老脸上,纵横的沟壑显得更深了。
“瞧你说的,我只请你帮最后一个忙,帮过以后咱们就两清了。”
“那行,你说说看。”
“你们机械厂保卫科有一个姓叶的副科长,对吧?”
“嗯,那是我闺女的顶头上司,你又咋?”
“没啥,我就是问问,他们家小闺女前不久不是被人提亲了嘛,正好叶家没看上,那小伙子我瞅着倒是不错,你帮我想想法子,给我闺女牵牵线。”
“不是,你没毛病吧?你闺女是寡妇,那小伙子可是刚高中毕业,比你闺女小五六岁呢。”
“咋,他高中毕业他不也没工作?我们家都没嫌弃他没工作,以后要吃我闺女住我闺女的,你倒是先替人着急上了,甭废话,你就帮我牵个线,咱俩一笔勾销。”
刘老汉想骂她想屁吃,但最后几个字实在是吸引力太大了:“当真?”
“当真,我说到做到。”
“行吧。”
……
白学习看着严大妈离开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这个严大妈跟潘文宝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类人。不过,她要算计别人她估摸着要管一管,算计常永能?
嘿嘿,她搓手手。
***
而就在中秋节前一夜,街道办值班的蔡新年接到一个电话,“啥?你说我们酒仙桥街道第三居委枣儿胡同的叶红英?”
“怎么又是她?不对,她不是不那样了吗,不应该啊,同志我再跟你确认一遍,你说的是书城市和平区酒仙桥街道第三居委枣儿胡同的叶红英?真的是她?”
主要是吧,以前没少接她那边来的电话,蔡新年都有点应激障碍了,他是真的怕啊,这叶红英幺蛾子不少啊。
但刚才电话里说的……是真的吗?
三分钟后,在对方即将暴跳如雷的时候,再三确认是这个人之后,蔡新年挂掉电话,手还有点抖,这……可如何是好?
今天是中秋节前一天,他真的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老叶家吗?可不告诉的话,瞒着也不厚道,毕竟他们是她的家人,是最想知道她消息的人,是牵挂着她的人啊。
蔡新年狠狠心,一咬牙,骑上街道办刚配的二手自行车,直奔枣儿胡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蔡新年敲了敲二号院的大门, 住在倒座房的一家揉着眼睛问:“谁啊这时候才回来,咱们大院不是都回来完了吗?”
“是我,街道办的蔡新年。”
“街道办?是有啥事吗?”那人揉着眼睛把大门打开, 蔡新年也没跟他说是啥事,直奔中院去,“老叶家是住这里吧?”
“啊对对,他们家在中院,西厢房那边,他们家啥事?”
蔡新年依然没说是什么事,大家都爱看热闹, 虽然没好意思往前凑,但耳朵是竖着的, 只听见老叶家的房门被敲开后, 蔡新年对着睡眼惺忪的老叶说了几句话,然后老叶就傻眼了,很快屋里传来一声嚎啕大哭,叶家所有人都哭起来, 整个二号院的灯也亮起来……
不用几分钟, 隔壁三号院里的白学习也被吵醒。
“老叶家的大闺女, 在乡下病死了。”
“刚刚她下乡的公社知青办把电话打到街道办来, 说是人没了。”
“啊, 叶红英也才二十二三岁吧, 咋就……”
“电话里只说是病死,这谁也不知道啊, 我记着上个月叶大妈还跟我说红英马上就带着孩子回来了,要留他们过完中秋才回去,这, 咋,咋就……唉,真是可怜哟。”
叶红英小小年纪下乡,在下头过的也是苦日子,后来没忍住跟一农村人结婚,大家就觉得怪可惜的,要是不结婚高低也还有期盼,觉得有可能回来的一天,但一结了婚,有了家庭的牵绊,将来再回城的可能你跟也就断了。现在更是雪上加霜,孩子生了,她自己给病死了,留下这么个孩子算啥事啊。
白学习在原主记忆中搜寻,叶红英是个爱笑的女孩子,长相不算很出众,但性格好,以前的白学习经常在胡同口遇到等她一起上下学的同学,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白净男生,外形不算很高很出众,但他出现的次数最多。
下乡知青死亡,这可是大事,白学习连忙翻身起床,往叶家跑。
老叶家此时已经乱成一团,浓浓的悲伤笼罩在这个小家庭的上空,老叶和儿子红着眼睛在屋里走来走去,叶红燕和嫂子、叶大妈抱着哭成一团,嘴里念叨着叶红英的好,她的过往,她原本说好的要回来探亲。
“本来说好该回来的日子,没回来我就该打电话去问问的啊,为什么我还觉得她有可能在回来的车子上了,要是我早点打电话去问问,说不定就能知道她的情况,说不定……呜呜,红英啊,是娘对不起你啊!娘就不该跟你生气,不该气性这么大啊,这世上咋就有娘这么狠心的人啊,你也是真狠心啊,咋就能扔下我们啊,我不活了啊,不活了啊……”
那脑袋“砰砰砰”的撞门框,撞墙,力道大到院里成年男性都拉不住。
白学习连忙拉住看起来尚有两分理智的叶红燕,“你先跟我去街道办,咱们给那边挂个电话问问情况,叶大叔叶大哥你们做好准备,买最近一趟火车,先坐到阳城,再从阳城转车去她下乡的地方,叶大妈你们谁要跟着去也早点收东西做准备,该请假的请假。”
这么一安排,原本还乱糟糟的一家人终于是反应过来,找到点主心骨,“啊对对,是要去的,要去的,我们赶紧收拾。”
白学习载着叶红燕,她路上倒是没怎么哭了,但嗓子还是沙哑的,“我一定要去看看,我想去看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但你嫂子也刚生孩子没多久,你妈要留下照顾她,你们自己商量看吧。”
“我姐怎么就……怎么会呢,她虽然胆子小,但她身体一直挺好的,我爸妈从来不短我们吃喝,她养得可好了,咋就会突然……”
“你先别哭,电话里没说清楚,我们自己问。”
幸好,蔡新年终究是办事稳妥,他记下了那边知青办的电话,白学习照着打过去,说明自己是叶红英下乡前街道办负责知青工作的基干,那边一看是对口管这个的,立马就跟她噼里啪啦说起来。
“叶红英这同志啊,在乡下积极主动参加劳动,不偷懒,不耍滑,是个很本分的青年,还身先士卒带头与当地年轻未婚生产社员结婚,但可惜就是身体不好,听说婚后在婆家是三天两头生病,后来生了孩子更是给自己整了个难产,好容易从鬼门关捡回条命吧,前不久上公社医院打针,输水,打了那个啥先锋霉素,过敏,然后就没抢救过来……”
原来是药物过敏,先锋霉素也就是头孢菌素,头孢过敏在五十年后也不算罕见,而这时代的基层医院对药物过敏反应还不是那么重视,也还没有足够强的迅速抢救的意识,听说这年代很多基层医院打青霉素都不带做皮试的,好些人都是打着打着不对劲,能往“吃了发物”“药物过期”上想,就是没往药物过敏反应上联想。
对方没说谎的话,这叶红英确实是挺倒霉的。
“药物过敏反应在任何人身上都有可能发生,但具体什么情况还是你们自家人过去看看才行,我工作确实走不开,不然该跟你们一起去看看的。”
叶红燕红着眼摇头,“没事的,我能理解学习姐你工作忙,你忙你的就行,这事最该去的是我们家人,你也不是医生,去了也不一定能看出啥来。”
白学习还是不太放心,又跟她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你们过去之后,要多找一些人、多方面、多角度的了解一下这次的事故是个什么情况,尽量还原真实情况,让你姐走得也安稳些,尤其是她在村里的生活,有没有遭受啥不好的,有没有受委屈,你们多打听打听,要是需要咱们街道办出具啥证明就挂电话回来,我尽量给你们弄,发传真过去。”
她顿了顿,“你姐那个孩子,你们多看顾一下,给它带点吃的用的过去吧。”
书城这边还不知道婴儿性别,两个月的小婴儿没了母亲,要是连羊奶牛奶也没有的话,就只能喝点米糊糊了,怕就怕那边连米糊糊都没有,气候又恶劣,那这孩子就更可怜了。
“行,谢谢你,学习姐。”叶红燕抹抹眼泪,挺直了脊梁,“有些问题我哥和我爸不好过问,但我是女同志,我一定会问清楚的,他们有没有给我姐好好坐月子,有没有及时送我姐去医院,有没有……我都会问清楚,我一定要坚强起来,要是真有冤屈,我一定要给她讨回公道。”
白学习欣慰,但她还是不放心,又连夜去了大伯家一趟,一问堂哥白文清正好明天休息,听到她的要求后丝毫不做犹豫,当即又跟单位请了两天假,答应跟着叶家人一起过去。
他是搞法医的,叶红英真正的死因,不管插队那边怎么说,什么部门什么人说,白学习只信白文清的判断。
这时候就体现出自家人的好来了,只要她开口,也不问这人是她的谁,什么关系,说动就动,白万平还主动说要是有啥他能帮上忙的只管开口。
于是,在短短两个小时内,白学习调集了自己能调集的所有资源,第二天一早,叶红燕、老叶头、叶大哥、白文清和酒仙桥街道办代表一起乘坐最早一班开往阳城的火车出发,到了阳城市还得再转中巴车,中巴只能坐到县里,又要再坐拖拉机到公社,再从公社走路到下乡的生产大队……这还没完,从大队到小队还得再爬半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到那户人家。
光听这个艰难的路程,白学习就能想象到叶红英这几年的痛苦,不是她把人往坏处想,她那婆家人怕不是什么好的。
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跟老太太聊起来,老太太也是听得唉声叹气,“红英这孩子当年还是我接生的,刚出生瘦小得很哩,还是早产,也就比小耗子大那么一丢丢,也是托生在叶家,家里不缺粮,愣是好吃好喝把她身子骨慢慢补起来,追上同龄人了,她要是不生这孩子吧或许还没事,一生孩子,难产遇上感染,西医叫那玩意儿产后感染,咱们中医叫产褥病,但意思都差不多,产后的女人家是一定要好好护理、好好保养的。”
“您放心,我是实在抽不开身前去,但咱们街道办很重视,专门派了分管妇女和知青工作的闫副主任一起去的,她一定会弄清楚叶红英的死因,要是发现她遭受不好的待遇也会为她讨说法的。”
但话是这么说,白学习却觉得很难,强龙难压地头蛇啊。
“一来不说叶红英已经是嫁人生子,户口早迁到乡下去了,你们原户籍地的妇联和知青办去了终究是差了一头;二来,咱们石兰人根深蒂固的思想就觉着女人嫁人了就是婆家的人,生老病死都由婆家来管,娘家人有意见那是人之常情,但人家不搭理也就道义上难听一点,其实是真一点法子没有的。”
白学习点头。
“再来吧,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们闫副主任去,要真闹起来怕也压不住当地人。”
白学习叹气,怎么感觉自己努力了半天,又是出主意又是劝闫凤兰跟着去,都做的是无用功呢?
“不过啊,你也不用沮丧,主席说了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只要你做,那就一定会有效果,即使现在看不见,等量变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成为质变。”
“您老可真没少读书。”
“那是,别看我是旧社会活了大半辈子的,但我知道谁才是真心为咱们好的。”
白学习想起来,去年九月里,不仅年轻人嚎啕大哭,这老太太也是哭了好几天呢,自那以后视力明显下降不少。她那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月没回家,等回来的时候才发现老太太把眼睛哭坏了。
她要带她上医院,老人家不愿意去受罪,说活这么大岁数已经值了,眼睛坏点就坏点,生老病死器官老化是正常现象,不必逆转,也不可能逆转。
“好,我们一定会谨记。”
“说起来红英这丫头也是倔,其实她们家条件好,他爸妈都想好要给她买份工作了,不用她下乡,但她就是要下去,当时还是跟她那对象,对,好像就是她对象,他们班好几个同学一起下去的,你瞅瞅这都啥事儿。”
白学习完全不知道她下乡还有这样的内情,“奶,奶,您快跟我说说呗,是不是一个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男孩子?”
老太太点点头。
故事说起来一点也不复杂,这时代最常见的故事,一对热血又腼腆的小年轻,在高中偷偷谈对象,毕业的时候正好赶上这波浪潮,男孩家条件差,没办法必须下乡,叶红英为了不跟对象分开,明明可以不用去的,也主动报名跟着去了同一个艰苦地方,但分在了不同的县份,距离也有百多么里远,要见面是基本不可能的。刚开始那几个月俩人还能有书信往来,但写信要贴邮票,买邮票要花钱,去公社邮政所要花一天时间,耽误了挣工分,肚子就吃不饱,而且写信写来写去都是对环境的抱怨和对以前生活的怀念,一来二去在繁重的生产劳动之余,俩人连写信的力气都没了。
“没多久吧,那小伙子就被下乡生产大队长家的闺女看中,为了能少干点活,把口粮攒下来往回寄,家里还有好几个未成年的弟弟妹妹,他就跟那姑娘结婚了。”
白学习唏嘘,现实面前,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是最难把持住的。
“收到分手信,叶红英一时想不开,跳过河,喝过农药,幸好都救回来了,那两年大队部经常给你们街道办来电话,每次都是蔡新年接的,他都接烦了,这姑娘也是真想不开,但命也是大,那么折腾都没事,谁知道生个娃就……唉。”
所以,昨晚蔡新年又接到那边的电话,心情都有点复杂。
“这几年你叶大叔和叶大妈也去看过她几次,她就是倔,让她回来吧她不回,说要争口气,可在那边吧,又听不得以前那对象的好,一听说人家过得好她比吃了毒药还难受,就这么拧巴着,去年终于是在乡下结婚了,说以后都不回来了。”看来那边知青办要么就是不知道她闹的这些幺蛾子,要么就是死者为大,没提。
“她还说那男人对她可好了,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都要省给她吃省给她穿,上树掏鸟蛋,下河抓鱼虾……哎哟喂,反正我是不太懂,当时你叶大妈嫌丢人没好意思跟其他人说,只跟我诉苦,我也是没法子啊,耳朵都听起老茧。”
敢情这叶红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啊,刚被初恋所伤,这么容易又深信自己遇到了爱情,得到了爱情,并且愿意为了爱情奋不顾身。
“你知道那男人家有多穷吗,上头五个姐姐一个寡妇老娘,就那么一个儿子,你叶大妈第一次过去的时候,差点没气晕过去,一家子穷得叮当响,就靠着几个姐姐姐夫帮衬,就这样的人家,在城里都没人嫁,更别说乡下。”
叶大叔两口子、叶大哥两口子和叶红燕不知道劝了多少,她愣是不听。“反正她户口已经迁下去了,她要领证也不需要过叶家同意,去年悄咪咪把结婚证给领了,孩子怀上了才写信回来,你叶大叔被气得高血压都犯了。”
“你别看叶家平时风平浪静的,你叶大叔和叶大妈一家子都是体面人,有苦楚都是自个儿吞进肚子里,不然这些事要说出来,早就成枣儿胡同乃至酒仙桥的笑话了。”
白学习点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叶红英本质上是个相信爱情、期待爱情的女孩子,加上才十八.九岁,会为了所谓的爱情做一些不理智的选择,这也是人之常情,但错就错在她太执着,太拧巴,明明可以有调头返回的机会,明明家里人可以做她的后盾,她偏不,她就要一条道走到黑,这要是一直怨恨着前男友变成李莫愁也没啥,至少李莫愁不会让自己活得这么憋屈,她偏偏要在黑、道上找金子,偏偏要再一次找期待,找了个那样的人家。
“我寻思那男人要真爱她,就不会让她在家生孩子,好歹也该送公社卫生院或者县医院啥的,更不会让她在炕上躺这么长时间,输液的时候也应该有人在旁边看着点,不至于出意外。”
过敏反应一般都会表现在皮肤、嘴唇、呼吸上,真上心去照顾病人的,能到死了都发现不了?
她那婆家,压根不是啥好东西!
“她倒是死了一了百了,不知道她孩子以后咋整,没娘的孩子,可怜哟。”
白学习也看过一些年代文,这种没娘的小孩在乡下,在年代文里,那就是妥妥的小白菜,小可怜。
***
叶红英的悲剧是悲剧,但工作该干还是得干,尤其现在赵大伟去了区人委跟班学习,大家肩上的工作量肉眼可见的又增多不少,以前他负责的辖区内未婚青年联谊工作,一下子就分到了孙正义身上。
“孙哥你看你运气多好啊,分到的就是这块大工作。”
孙正义也是无语凝噎,他一个中年男人,从来没有相关工作经验,又不擅长跟七大姑八大姨打交道,搞联谊?闫副主任还没回来,这事只能他自己照着往年惯例,琢磨着先办起来。
“话说,这次报名的单位有多少家?”
“二十多家,报名的人也挺多的,咱们辖区内的单位可不少啊,每个单位每个车间报一两个,拢共就三百来人了。”
“其中男女职工比例大概在六比四吧。”
这就意味着,哪怕能一对一,也会有三十多个男职工找不到对象,甚至都无人问津。
白学习想了想,真心建议他:“要不咱们找对面刘所长他们给咱们做一下安全保障工作,万一有闹事啥的也好及时处理,毕竟人多,安全第一。”
“啊对,我咋没想到这茬,学习你脑子真灵光!”
“再把红医站的刘红医叫上,现场准备一些急救药物,万一有不小心弄伤的,摔伤的,或者坏分子趁着大型活动故意搞破坏,咱们也能第一时间急救,减少不必要的伤亡。”她可没说,万一有因为无人问津想不开闹事的,要抢救咋整?
不是她老把人往坏处想,实在是酒仙桥的幺蛾子啊,实在是太太太多了!!就连老公公给孙女剃光头反被儿媳妇也剃光头的事都有,又出了新一届癫公颠婆和间谍的事,她做事都喜欢往坏处想一下,多做一手准备有备无患嘛。
“年底考核还要看联谊会成了几对儿,这是一个考核的硬指标,你们别看赵大伟不咋地,但他是真有点人脉,去年拉了好些部队上的解放军来撑场子,哐哐哐就把成功对数给拉高了,我看今年我是悬啊。”
这个白学习有印象,去年联谊会后,酒仙桥确实迎来了一阵领证高峰,好几对还都是男方在部队上的。
“孙哥你先别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万一你今年也成了好几对呢。”
孙正义摇头,“我事先看过资料,今年的资源不太行,男同志这边都是些普通工人,虽说咱们也不讲究那些,但终究是不如去年的吃香。”
而且,他没好意思说的是,今年的工人都不是普通工人,夹杂了不少平日里风评就不太好的人,像什么因为小偷小摸被单位处分了罚去扫厕所的啊,啥总去黑市瞎逛悠的啊,甚至还有好几个二婚头和鳏夫……但各个单位报上来的名单就这样,他又不能说不能让这些人参加,就是劳改犯也能改过自新呢。
这样的“质量”,想多成几对也难,平时那么多七大姑八大姨都没让他们脱单,就凭一个联谊会见一面就让他们找到对象?那不是瞎扯淡嘛!
他感慨:“那些参加的女同志也不傻。”
白学习忽然想起什么来,“要不我再给你拉几个来,不限男女?”
“好啊,你介绍谁?”
白学习工作这么长时间,这么多人也不是白接触的,“第三文物商店就在咱们辖区内,但我看他们没报名,他们商店里单身男青年可不少,还有三小的老师,王丽萍那一波,常春丽,孙如萍,潘玉莲,刘冠军这些,可不少呢,我先问问他们愿不愿意。”
不用问,大家伙都是适婚年龄,又都是单身,咋会不愿意呢!之所以没报名,那是因为联谊会的宣传不给力,埋头上班的他们压根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乔成蹊几个单身师兄兴奋得嗷嗷叫,巴不得当天下午就过来先占据好位置。他们入门比成子早,其实实际年龄有的跟成子差不多,有的比成子还小几岁,也是没有对象的。
有些事就很奇怪,按理来说他们家庭条件不错,工作也体面,找对象应该不难,但他们这些人也不知道是受了钱师傅的影响还是整天泡在古董堆里,不太会跟女同志打交道,人也不太修边幅,至今还一个个都单身。
白学习:“……”
当即,大家也没闲着,分头帮孙正义联络各处,这时候就体现出白学习的“朋友多”的好处来了,无论要联络哪个单位,她都在里头有那么几个熟人,就连话筒、桌椅板凳都能靠她的工作证写个申请就无偿借到。
“虽然是临时筹备的,但咱们不能丢份,明天现场还要准备几个小节目,让大家互动互动。”
“啥节目,唱歌?还是跳舞?”
“歌词接龙也行,但我估摸着含蓄的人多,你让性格内向的人当众唱歌,那跟当众拉屎也没区别了,不如成语接龙吧,简单,也不会太抗拒。”
“还需要一个主持人,脑子快,会表达,还会调动情绪……”
钱有文乐呵呵的,“这不就是王芝芝嘛?”
王芝芝傲娇的翘起嘴角,但又悄咪咪看看李红梅,又看看白学习。
“我同意。”白学习立马举手。
“我也同意。”李红梅也慌得不行,一想到要当着三四百号人的面上台,她腿肚子就想抽筋,可放过她吧。
“既然是主持人,那你可得自己想点开场白、台词……”
不待她说完,王芝芝就立马抢答:“我知道我知道!就跟咱们去区里参加的歌唱比赛一样,主持人要热场、控场,还……还能穿着漂亮的裙子,还能化个妆对吧?”
行吧,只要她愿意,白学习上辈子没少干,但其实是不太喜欢这种事的,主要是科室就那么几个人,别人都能推得开,她一个未婚未育的只能被动接受。
在职场上,只要是未婚未育,外加没有老人,这就约等于你啥都能上,你没有正当理由拒绝领导临时安排的工作。
“行,到时候你要想化妆就来找我,咱们一起给你参谋参谋。”
王芝芝是喜出望外,她知道白学习虽然平时看起来不是那么出挑扎眼,但她很耐看,无论怎么看都好看,不是那种会让人一眼就觉得“出挑”的好看,而是舒服的好看。她们不问她也不会主动说,但凡问她也不会隐瞒,所以她相信学习在化妆术上一定有过人之处。
其他人又想了几个小点子,大家一一记录下来,挨个论证可行性,又把互动小游戏需要用的道具给准备好,这才回家。
联谊会这么大的事,枣儿胡同自然也听说了。
“诶诶学习,你们这个联谊会是真的?”
“只要是到了适婚年龄还单身的都能参加,对吗?”
“除了各个单位报名,咱们能以居委会为单位报名吗?你知道的,我家老三都二十五了还没对象,但他们厂子又不在酒仙桥街道,就不能以单位的名义报名,我让他从居委会报名你看可以吗?”
白学习一愣,她完全没想到大家的积极性这么高。按照上辈子的亲身经历,单位组织的联谊会主动报名的很少,最后只能强行分派到每个科室,但现在……没能报上名的人,那叫一个懊恼,一个郁闷。
“听说这活动去年就有是吧,咋没给通知到咱们枣儿胡同呢?咱家孩子的单位不在辖区内,但咱们户口在啊,一大家子世世辈辈就生活在酒仙桥,为啥不让咱们参加?”
大家说着说着就来气,“去年你们街道组织这个活动的人是谁,是不是那个赵大伟?我看他就是存心不想让咱们参加,居民在他心里还分三六九等哩,呸!”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骂起赵大伟,白学习也没阻止,因为他确实该骂。他去年这个活动组织得好,因为成功的对数太多了,还被上头表扬,但上头又不知道基层的具体情况,哪里晓得他是怎么搞的。
“哎呀行了行了,咱别扯那些有的没的,我先给我家春花报个名。”严大妈挤到白学习跟前,“我家春花单身。”
其他人嘴角抽了抽,都不说话了,只看着白学习。
“自然是可以的,春花姐也符合条件,只要在相亲互相了解阶段对对方说实话就行。”
胡大妈咽了口唾沫,仔细观察白干事神情,见她真没开玩笑,试探着问:“那常大妈家春丽,也……行?”
“自然是可以的。据我所知常春丽目前也是单身,没对象。”
一下子,大家交换个眼神,连她俩都能,那她们家的孩子,那更行了!
“给我家老幺报一个,他一个小子哪里知道这些事,还得靠我这当妈的操持。”
“我我我,我家闺女也报一个!”
“哎呀你别挤啊,我家老二也报一个,他半年前离婚了,能报吧?反正他现在单身,真没谈,一个都没谈过。”
一下子人太多,白学习都记不下来,“这样吧各位街坊,你们先别着急,回去问问自家孩子想不想参加,想的话明天中午休息时间,让他们自己来街道办找孙干事报名,需要带上这几样证件……”巴拉巴拉,具体啥情况肯定是要核实的,不能来个人就说要参加。
“明天最后一天报名,咱们从早上八点半到晚上八点半,加班加点给大家报名,过了晚上八点半就截止了哈。”
“这行,我看孩子的事还是得让他们自己干,别咱们忙乱半天他们还不愿参加,白白浪费了街道办的名额。”
好说歹说,终于是把热情的大妈大爷们给劝住了。白学习赶紧回家,还得做饭呢,自从吃了烤羊腿后,老太太的嘴更刁了,不爱吃粗茶淡饭,除了要求有味道,还得有点肉。
但肉是真难搞到啊,别说白学习还想瞒着邻居点,就是她想敞开肚皮不顾他人眼光的吃肉,那也没这么多肉供她吃啊。自从龙芳芳被黑市的人盯上后,白学习也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那地方还是能不去就尽量不去吧。
于是,这顿晚饭就只能做个蛋炒饭,切点腊肉丁在里头,解解馋就得了……当然,她敢做这么香,是因为今天三号院好几户人家都吃得不错,前院的胡大妈家又钓到鱼了,中院的常菊香炖了白菜猪肉粉条,就连严大妈家也吃韭菜炒鸡蛋呢。
她连忙趁着整个大院飘香的时候把饭炒出来,也就没那么出挑了。
只是,白学习心不在焉,白文清和闫凤兰都没打来电话,说明叶红英的死没什么异常发现,但不知道为什么三天之期已过,他们还没回来。
这两天白天忙联谊会的事,晚上一闲下来,她总是会想起酒仙桥这个客死异乡的女知青,她还那么年轻。
“好吃,要能天天吃上这炒饭就好喽。”老太太扒拉着满满一大碗炒饭,很是幸福。
她以为炒饭会被炒得干焦起皮,谁知道米粒分明,还非常软糯,一点也不硬,裹上鸡蛋液后金黄金黄的,点缀着红彤彤的腊肉丁、翠绿色的小葱花,还有一把甜丝丝金晃晃的玉米粒,真是甜的甜,香的香,简直不要太美。
“那得看大院其他人家吃啥。”
“哼,自己住一个院子才好。”
“但住独院就听不到这么多有趣的事了啊。”
老太太哼一声,她也不能说不是,毕竟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啥样都见过的老太太,也觉得酒仙桥的事过几天就要新鲜一把。
俩人正唠着,隔壁忽然传来吵嚷声,其中还有叶大妈的嚎啕大哭,白学习心头一动,真是想啥来啥,赶紧放下碗筷就跑——
“老叶家回来了。”
是的,叶大叔一家和白文清、闫凤兰回来了,他们风尘仆仆的带回了叶红英的骨灰。为啥带骨灰呢,是一路颠簸得厉害,要带回叶红英连同棺木非常困难,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只能带她先去火化,火化了才能带回家。
白学习看向白文清:确定了了吗,就火化?
白文清轻轻点头,一脸疲惫。死因确实是药物过敏,也确实是先锋霉素过敏,身上也没有什么新旧伤痕,没有被侵害的痕迹,身体情况也符合产褥期特征,但营养不良也是真的。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带回来呢——
闫凤兰悄悄跟白学习吐槽:“那一家子真不是东西,居然说叶红英没能为他们家生下传宗接代的儿子,不让埋进祖坟,我气不过,我说我们酒仙桥的女娃娃,即使是嫁出去了,也能埋回咱们酒仙桥的墓地。”
就是死,也带回酒仙桥吧。
饶是干练如闫凤兰,这一趟也累得够呛,一身一脸的灰,衣服裤子更别说有多味儿了。
“您先回家洗洗,有啥要交代的告诉我,我来处理。”
闫凤兰可不着急,“你且等着吧,还有呢。”
叶大妈暂时还不知道这个小插曲,她看着那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红英啊,我的红英啊,娘对不住你啊,咋就没给你打个电话,提前问问你啊,娘真是该死啊……”
叶大嫂也哭成泪人,“红英啊,红英啊,你的命咋就这么苦啊,我跟你做姑嫂我最知道,你性子软和好相处,从不跟人红脸,阎王爷要收咋不收那些杀千刀的坏人,怎么能收你这好人啊……”
叶大叔和叶大哥的眼睛已经肿得不像话了,想来这几天也没少哭,叶大叔看起来至少老了十岁,额头的白头发都一片一片的。以前他因为日子好过,在酒仙桥也是一个响当当的显年轻的中年大叔。
围观的街坊,有的也跟着抹眼泪,想起叶家的好,想起叶红英以前那么温柔一小姑娘,才几年就变成了一捧灰,即使没有血脉亲情,人也是有感情,有良知的。
“红英这孩子啊,真是命苦,太苦了啊。”
白学习即使知道内情,也不忍心责怪她,又看向闫凤兰,“那边啥情况,真是药物过敏?”不是不相信白文清的业务能力,她终究觉得白文清不太懂那些暗地里的磋磨,不懂伤人的暗箭。
“是,我和白法医找了那边的公安,详细询问过卫生院的医生和护士,他们说的跟你说的药物过敏反应一模一样,我还去县里找了人,我家那口子有战友正好在那个县里主持工作,出面帮我们联系了人,同意白法医在当地借用他们的场地和器具做了尸检,确实是药物过敏,没有中毒、殴打外伤的迹象。”
白学习松口气,“谢谢您。”
“说啥谢不谢的,这是咱们酒仙桥的人,是我以前妇女工作没做好,才让她这么容易相信那些男人……唉,你是不知道,咱们去到那边,那婆家啊真是穷得叮当响不说,态度还蛮横,不让红英入祖坟,还不给孩子找吃的,那两个月的小婴儿哟,饿得哭的力气都没有。”
“要不是叶家老大刚当爹,懂点喂孩子的常识,那孩子都要被他们喂水呛死了,真是造孽哟。”
说到这里,闫凤兰眉头紧皱,看向门口。
叶红燕站在门外,也是一脸风尘,关键是她臂弯里还抱着个小小的襁褓!!
白学习瞪圆了眼睛,“老叶家把孩子带回来了?”
闫凤兰也是一脸无奈和愤恨,“不带不成啊,放那家人手里早晚要出事,本来也没想着带回来的,叶家还给了二十块钱,让他们去别的养羊的生产队买点奶,结果孩子爹前脚刚接过钱,后脚就给他老娘扯了件的确良衬衫,羊奶也没买回来,老叶气得给他揍了一顿。”
“那家人还威胁叶家呢,说叶红英没给他们生下儿子,这闺女他们也没粮食养,要求叶家每年给一百块养外孙女的钱,不然冷了饿了有个好歹他们可管不着。你听听这叫人话吗?我做基层工作一辈子,这么没人性的也是第一次遇见,把我气得肝疼。”
白学习拳头硬,很硬。
“叶红燕是个硬气的,她一听就说那就把孩子给叶家吧,叶家来养,当孙女养,结果你猜怎么着?”
“那家子不会是又不愿意吧?”三号院几个大妈在旁边听着她们叨叨,顿时有人接茬。
“可不是,那一家子又开始唱苦情戏,说孩子流着他们家的血,不能给外姓人,一会儿扯舍不得小孙女,一会儿又说对他们家名声不好不利于他们儿子以后再娶……”
“我呸!这一家子狼心狗肺,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想要钱吧?!”严大妈爆粗口。
不得不说,严大妈就是人间清醒严大妈,她总是能第一时间看透事情本质。
“对,最后是咱们燕子坚持,强行说要带走,最后给了二百块钱,又立了字据,这孩子才能带回来。”
听到这里,叶大嫂的神情有一瞬间的迟疑,毕竟算上买奶粉的二十,他们叶家在这个孩子身上花了220块了,这年头多少人家都没有二百块积蓄,他们家却直接把这么大一笔钱花在一个刚见面的小外孙女身上……
怎么说呢,叶大嫂的微妙,大家也是能理解的。
叶红燕最是机灵,第一时间发现了大嫂的变化,连忙说,“爸,妈,大哥,大嫂,你们放心,孩子是我要求带回来的,那二十块算是爸妈的心意,但二百块我认下了,以后我会慢慢还给你们。”
严大妈有点转不过弯来,“嘿你这孩子,说啥还不还的,这又不是你孩子,你出这头干啥。”
“就是,你小孩子懂啥,过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你还小,背上这笔债,以后还咋找对象呢,真是胡闹。”这是常菊香,她知道自家三姐就想找这么个儿媳妇,这小妮子背债,不就等于三姐家背债?胡闹,真是胡闹!小孩子说话不过脑子,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乱七八糟不知所谓。
叶红燕却咧开一口大白牙,“因为小妮妮以后就是我的孩子,她要跟我在同一个户口本上。”
“啥?你还没结婚,你说啥一个户口本呢?”
“我不结婚了,我就把小妮妮养大就好。”
“不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啥,你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说啥胡话。”大部分人是不信的,孩子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不定睡一觉她就改口了。
“再说了,这养孩子不是你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你养几天就知道厉害了,到时候可别哭着喊着后悔。”
“我不后悔,我为啥要后悔?”叶红燕挺了挺胸膛,“反正以后我也是有闺女的人了。”
众人:“……”
现在的他们还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婴儿将来会给酒仙桥带来多大的风浪,会帮酒仙桥破获一起怎样的大案,又会给他们带来多少荣光,多少快乐。
作者有话说:
无
65-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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