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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5

    第71章


    寂静, 三分钟前还闹哄哄的二号院现在静得落针可闻。


    “燕子啊,你这说的啥话?”就连叶大妈也不哭了,被吓蒙了。


    叶红燕的眼睛很亮, 只见她微微抬高手臂,几乎是以朝圣的姿势捧起襁褓,“我要收养这个孩子,以后她就是我的孩子。”


    白学习下意识就站到她旁边,担心她那细弱的颤抖的手臂捧不住这小小的襁褓。


    “你才十六岁。”


    “那等我成年,把孩子户口上我这里。”


    “你还没结婚,你连对象都没有。”


    “我一个人养, 又不让对象帮我养,有没有对象不重要, 我一个人就能养活。”


    至于什么“累赘”“拖油瓶”“不好找对象”的, 叶红燕通通怼回去,就一句话,她不想找对象。


    最终,大家也拿她没办法, 毕竟就连人叶家人说到后来都没吱声了, 外人更不好再说啥, 但大家一致觉得她就是说的孩子话, 当不得真。


    倒是白学习留到最后, 轻声问她, “你确定吗?”


    “嗯呐,我确定, 我想好了,我会好好把小妞妞养大,供她上学, 反正你知道的,我家的情况……刚才他们还口口声声提醒我只有十六岁,那他们把臭鱼烂虾往我跟前凑的时候怎么想不起来我只有十六岁?一个个的就把我当块肥肉惦记着,当谁不知道呢。”


    她顿了顿,“我估摸着,要是再这么下去,保不齐哪天路上就要被人‘英雄救美’‘以身相许’了,我还不如给自己找条出路。”


    白学习没想到她想得这么通透,明明是一样的父母养大的孩子,叶红英是个恋爱脑,叶红燕却这么清醒。


    “当然,学习姐你放心,我说不结婚是故意放狠话吓唬他们的,不这么说他们不会死心,但我心里知道,好男人也还是有的,像我爸我哥就不错,还有成子哥都好,要是我以后成年了能遇到,我也不排斥结婚。”


    “这些并不重要,主要是你现在还小,不知道养育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不光是给她一口吃的就行,还需要付出很多的时间和精力,以后可能还会占据你大部分青春,我不想你将来回想起自己的青春,只有孩子的屎尿屁,别人的青春是读书学习奔跑爬山划船,你现在想象不出来这种对比和落差,你懂吗?”


    叶红燕有点迷茫。


    白学习叹口气,她就知道这孩子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但小妞妞带也带回来了,没有再送回去的道理,她当时做出的决定也是对孩子最有力的决定,这是值得肯定的。


    肯定了几句,白学习让她先回家休息,现在也晚了,先让叶家人消化一下,她决定明天抽空来找叶大叔老两口谈谈孩子的养育问题。


    走的时候,她顺带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小孩,真的很小,脸蛋就跟一个小土豆那么大,五官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暂时看不出来像谁。


    叶红燕追到门口来:“学习姐,白法医和闫副主任没跟你说,我们想查明我姐的死因,我们想要做尸检,他们那家子不同意,最后是我爸我哥跟他们打了一架,惊动县里的公安,联合公社、生产大队调解,我们又额外给了五十块钱,他们才同意的。你说,这样的家庭,小妞妞真的能长大吗?”


    白学习心头一痛,是啊,这样唯利是图的家庭,一个丝毫没有利用价值的女婴,真的能长大吗?


    这一夜,她也是睡得迷迷糊糊,脑海里冒出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一会儿想起自己的童年,跟爷爷相依为命那些年,一会儿又想起大学的某一次夜谈会上,室友们打着手电筒翻看相册,所有人都有童年照片,都有跟父母的合影,旅游的,公园的,过生日的,唯独她没有,一张也没有,没有跟父母的,也没有跟爷爷的。


    那一瞬间,她是悲伤的,惶恐的,一种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惶恐。


    这种亲密关系的缺失,导致她后来的很多年里都恐惧亲密关系,但凡有人向她表白,一想到要让对方深度涉及自己的生活,她就会有一种不安全的感觉,还有一种迷茫。


    希望小妞妞以后不要成为第二个她吧,白学习这么想着,来到单位,先将枣儿胡同群众热心报名的事告诉孙正义,让他有个心理准备,自己则是去找闫凤兰聊了这次去阳城的事。


    “咱们和平区的不少知青都去的是阳城地区下头的县份,好些县都是高寒山区,但像叶红英那里艰难的也不多。”


    “阳城地区红星县?我记着咱们街道上的孙如萍也是去那个县。”


    “对,孙如萍是最早一批,他们那一批里分到那个县的就她一个,那时候大家都积极主动争取去最艰苦的地方,红星县还不算最艰苦的,所以没人‘看得上去’,她在那边真是举目无老乡。”


    白学习心内唏嘘,即使有老乡有熟人,其实也并不能从本质上改变她的处境,毕竟那年代知青们都自顾不暇,不然你看叶红英和初恋爱死爱活的不也就百多么里就分手嘛。


    孙如萍也算心性坚定,在那边这么多年愣是没找个对象,就一心盼着回城。倒是晚她几年下去的叶红英,不仅谈对象,还结婚生女,完全一副放弃回城的姿态。


    闫凤兰倒是不知道白学习心里想了这么多,她继续道:“她俩虽然是一个县,但下头各个公社之间距离也远,有句老话叫‘见山跑死马’,说的就是这些地方,明明那村落就在咱们眼睛看得见的地方,可真要走到却要花大半天,那山头是翻了一座又一座,每一座都一样,腿都快走断了,哪村落还在眼睛看得见的地方,可就是还没走到。”


    省城书城市相对来说已经是整个石兰省地势最平、水资源最丰富、气候也最好的地方了。


    闫凤兰叹气,把话题拉回孙如萍和叶红英身上:“更别说她们还不是同龄人,互相之间也不一定就认识。”


    “她俩都酒仙桥的,就算不一定完全熟悉,但十多年来都在酒仙桥一带生活上学,总是也算个眼熟吧?”


    闫凤兰摇头,“孙如萍那性子你是不知道,三锤打不出一个冷屁,以前也不爱出门,上到初中,她都不一定能把全班同学认全,更别说一个街道,两家人两条胡同还离得那么远。”


    白学习一想也是,就说她自己吧,在乡镇上初中的时候,也没本事认识同一个乡镇比自己早毕业几年的其它村的人,这么一对比,好像也算正常。


    “可惜了红英这孩子,客死异乡,我们在这几天,她前头那对象倒是来她们生产队了,一开始接到同批知青的消息就来了,但她男人不许他去看,后来是听说我们酒仙桥的人去了,他才又大着胆子招来,跪在那家人门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人都死了,就不需要鳄鱼眼泪了。”白学习冷冷地说,只能说叶红英遇人不淑,前后遇到的都是渣男。


    可惜,这样的渣男,无论哪个年代,法律也拿他们没办法,光道德谴责有什么用?他们又没有道德。


    ***


    老叶家的事还没乱定,酒仙桥的另一件大事来了——联谊会。


    今年的联谊会,因为白学习的提议,加上孙正义也想做出点成绩,扩大了参与范围,联谊规模更是扩大了几倍,加上提前造势宣传,居民们都知道有这么回事,踊跃报名,截止报名那天,居然足足有六百人报名!


    六百人,那可是非常大型的活动了,区里文化宫的场馆差点都不够用,三个领导提前好几天去上面找人,到处协调才把最大一个场馆借给他们用。


    “学习,快快,你一定要帮我画个美美的妆,就要你那种,自然点的。”联谊会当天,王芝芝早早带上自己的化妆品来到单位。


    说是化妆品,其实也就是一点雪花膏、一支口红。白学习打量一下,又回想昨天上午去文化宫试舞台的效果,“不行,你的妆不能太淡,舞台灯光会吃妆,至少要比平时都浓,我先看看你今天的服装。”


    那是一条粉棕色格子元素的布拉吉,列宁领,半袖,收腰,长度及膝,稍微做过一些修改,倒是不怎么具备苏联元素了,“去年市里的文艺汇演主持人穿的跟你这个差不多,应该不会出错,我想想啊,她当时的妆容……”


    白学习琢磨一下,就开始画起来。她是工科直女,确实也不会化妆,但是,她因为工作需要,学过一些正式场合、学术会议的妆容塑造,也具备一定的审美能力,要画一个正儿八经的妆,也不难。


    这不,只见她让李红梅去门口卖绘画用品的商店买来一支黑色蜡笔,又买了一些彩色的涂料进来。


    “你妈妈那边炒货准备得咋样了?”


    “今天凌晨三点起来炒的,现在又新鲜又脆。”李红梅笑得腼腆,她当然知道白学习是趁机给炒货组拉生意,照顾她们家。


    “学习你说你也是,咋就能要到这么多经费来呢?”王芝芝先处理着自己的头发,“先跟各单位要了一笔,又去区里要一笔,这一下子就有一百二十块的经费,咱们就是买肉来也够吃的,买这么多炒货,都能让大家伙吃得满嘴起泡。”


    是的,这次联谊活动跟往年都不一样,它居然不是自贴经费办的,按理来说每家单位都有工会资金支持,白学习就厚着脸皮挨家的要,硬是逼得各单位提前按照报名人数向街道办缴了每人一毛的“会费”。


    一毛钱,多吗?其实不算多,更何况还是国营单位,多的一家来三十几个,也就交四块钱不到,对偌大一个单位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但对于一穷二白的酒仙桥街道办来说,这一下子有了60块,手头立马就宽裕起来,会场上大叶子茶随便喝,瓜子儿花生随便吃,只要别带回家就行。


    你以为这就完了?不,白学习她又再次厚着脸皮上区妇联,给领导展示这次活动的策划书,把这次活动描述成是一场能够丰富基层群众精神生活,能够改善精神风貌、延续良好家风,能够促进社会主义发展的“壮举”,要到了一笔经费。


    不多,每人两毛,正好一百二十块,两边一凑,整整一百八十块巨款。


    “学习,早知道你要钱这么好要,以前就都让你去了。”


    白学习笑笑,嘴上随便叭叭,手上一点也不马虎。王芝芝身材娇小,皮肤细白,笑起来有小虎牙,发型就俩麻花辫,绑上红头绳,露出光洁的额头就显得朝气蓬勃,跟一根小水葱似的。也不知道她怎么鼓捣的,就这么东画一下,西点一下,没多久王芝芝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难以置信。


    “这……真的是我?我怎么就变了?”她一直以来很苦恼自己的娃娃脸,看起来一点也不成熟,没啥威信,正式场合不是很能立起来,但白学习的手这么一捏,一画,她的五官忽然就从圆润孩子气到有棱有角,甚至带了点庄重严肃。


    “总体感觉成熟稳重很多,眉眼间有种主持人的气质。”李红梅也呆了呆,只想出来这么个形容。


    “不好看吗?”


    “好看,非常漂亮。”


    王芝芝立马乐出声,“学习你可真是个化妆高手,等我哪天去相亲你还要帮我画。”


    “你要去相亲?跟谁?”一直没说话的异常安静的刘学东忽然问。


    “还不知道,但我爸说我要是想谈对象的话,他也不反对,只要我不太早结婚就行,他都没意见。”


    “不是,你真想去相亲啊?”刘学东感觉自己都快哭了,“我平时跟你吵架不是真的想惹你生气,我就是,就是……”


    “好了好了,准备好没?”闫凤兰来到后台,“都别斗嘴了,赶紧的,人快来齐了,该上场的上场,各司其职。”


    大家立马如鸟兽散,回到各自阵地。


    白学习倒是没啥特别的,她主要是负责资料审核,因为她是公认的对辖区人口熟悉,每个人的资料都能倒背如流……除了小道消息。


    每一个报名人员的信息她都看过,初步筛查出十几个年龄、家庭情况、住房情况造假的,待会儿如果有互相看对眼的,也能来她这里找对方的资料查看,有个底再进一步聊天了解。当然,报名参加,那就意味着自己的信息可能会被其他人,乃至于很多人都知道,要是不愿意,也可以不参加。


    王芝芝在台上热情澎湃的开场,区里分管民政工作的领导、赵德海依次发言后,联谊会正式开始。第一个环节是各个厂里出的比较传统的集体合唱、诗歌朗诵,然后到了成语接龙环节,以座位区域分组,每个区域出十人,上台成语接龙,输的下台,换另一组十人小队,依次进行,尽量保证有意愿的都能上台一次……甚至多次。


    但凡上了台,就能展示自己的身高、外貌、穿着和声音,而这些就是吸引异性的第一步。


    接下来,有感兴趣的就会记住对方长相,到了第三个环节,自由交谈的时候,大家就可以满场寻找自己的心仪目标,主动搭讪闲聊。


    要是有聊对眼的,第四个环节就是跳交谊舞,当然难度也高,只有那些会跳的、勇于表现自己的人才愿意上去,而害羞的,就只能想别的法子去跟心仪对象搭讪。


    文化宫的交谊舞厅虽比不上市机械总厂工人俱乐部的巨大、堂皇,但也不小,能同时容纳不少人。白学习看得津津有味,她在里头看见好几个熟人,譬如常春丽和第三文物商店的何树平,这俩她上次吃烤全羊的时候就隐约有点感觉,何树平的目光很灼热。


    只不过,常春丽一直都想找个上门女婿,不知道何家会不会同意?何家好像是有兄弟四个,出去一个当上门女婿也没啥。


    譬如严春花,她属于主动那一方,先后对两名袜子厂和酱油厂的男青工都主动发起过攻势,她样貌还算出众,加之看起来有种明显跟其他女同志不一样的轻熟气质,那俩人也有点心动,谁知中途来找白学习要资料,知道她是丧偶之后,男青工们都歇火了。


    白学习不会故意帮谁隐瞒,介意,那是人之常情,不介意那也正常。


    再看,譬如老熟人潘玉莲……诶等等,跟潘玉莲跳舞的居然是刘冠军?


    他俩按理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也不知道是平时就认识了,还是今天联谊会上忽然看对眼的。


    但一想好像又没啥惊讶的,男未婚女未嫁,这年代结婚相亲都很讲究效率,有的甚至只见一面觉得不错就立马领证,像她和乔成蹊谈了这么久还没结婚、经常被人催结婚的,反倒少见。


    ……


    当然,状况也不少,中途有个姑娘脸上脖子上起了很多红疹,白学习一看才知道是对花生过敏,幸好刘红医在场,擦点草药膏一会儿就消了。


    还有俩同车间的小伙子差点打起来,因为都想邀请厂里宣传科干事一起跳舞,俩小伙子平时就不对付,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就跟乌鸡眼似的,互相觉得对方是来拆台的,打起来……幸好,刘所长在,没让事情闹大,也没扫了大家的兴。


    ……


    这次活动虽然大家都累,一人身兼多职,但好消息是相亲成功处上对象的居然不少——“足足有102人,也就是51对,这可比赵大伟去年办的成功得多得多!”


    “相当于每六个人里就有一个找到对象,这还只是现场的,有些同志害羞、内向不敢当众接触,说不定私下也会悄悄接触,这么一算,成功的对数只会更多。”


    “行啊孙哥,你就等着区里表彰吧。”


    孙正义连忙诚恳地说:“得亏大家帮忙,我一个人也是孤掌难鸣。”


    这话不假,这种大型活动离不开配合,而同事们帮着出谋划策,身兼多职,没让活动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尤其白学习为了确保场地的安全和通风,事先在不同时间段悄悄跑了好几趟文化宫,一张脸晒得通红通红的。


    这些问题,其实大家没怎么组织过大型活动也想不到,但同样也没什么经验的学习,却能想到,并自己踏踏实实把工作给做了,把问题给落实了,通过这次联谊会的举办,大家切实学到了很多东西。


    “谢谢各位同志。”孙正义深深鞠了一躬。


    “嗐,说啥谢不谢的,孙哥也太见外。”钱有文轻咳两声,“渴死我了,孙哥你们水杯在哪儿,我要喝水。”


    “喏,这里,剩下的大叶子茶我带回来了,待会儿咱们每个办公室分点。”


    “学习啊,还得是学习啊,要不是你能要钱,咱们还喝不上呢。”


    说到这里,白学习倒是赶紧清点了一下剩下的东西,除了大叶子茶,还有两三斤瓜子花生之类的炒货,以及四个巴掌大的包着红色塑胶封皮的笔记本,上面印着伟人像和“为人民服务”五个字。


    “吃的咱们各个办公室分点,笔记本咱们就留着,放话出去,发放给最先来领证的四对新人,作他们的新婚礼物,联谊会现场已经发放过的不能再领取。”


    经费充足,大家也不让年轻人们白参加,凡是在联谊会现场确定男女朋友关系的,都能各领取一个笔记本,这样光荣的、红星闪闪的笔记本,多少人稀罕呐!


    “得,反正都是学习要来的经费。”


    白学习好笑,这年头的人可真是太单纯,太简单,脸皮太薄了,她上辈子初中就开始打零工,年纪小的时候只能在小饭馆里洗洗盘子,上了大学才能每年寒暑假冒充高中毕业进厂干流水线,也遇到一些故意拖欠甚至直接不给工资的老板,她都是自己厚着脸皮去要的,一次要不到就两次三次,再要不到就打工商、打市场监管、劳动仲裁的电话,或者报公安,反正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跟那些无良老板比起来,这些厂矿单位和区妇联那可真是太好说话,太讲道理了,要点钱而已,她们又不是没干事光要钱,她们可是出汗又出力的,要来的钱也没花在自己身上,让他们自己的职工也能享受到相应的福利和服务,他们这钱花得值,明年将会有更多职工愿意主动报名。


    又把购买物资的凭证理清楚,放进专门的牛皮纸袋里存档,“目前活动经费还剩86块3毛,咱们是要退回去,还是……”


    “给了咱们的经费,哪有退回去的道理,往年一分没给也没说补给咱啊。”闫凤走进来,“归入咱们活动经费的账上,有事我担着,有了这个经费,明年咱们还可以搞得更盛大一些,还可以去找找部队上,他们里头未婚官兵多啊。”


    众人正欢呼雀跃着,大门口进来俩人。


    是有段时间没见着的叶大叔和叶大妈,“闫副主任,白干事,你们忙吗?我们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行,你们进来说。”


    叶大叔先对闫凤兰帮他们奔走表示感谢,说着说着又哽咽了一会儿,才说到正事,“那晚燕子说的话是孩子气,意气用事,当不得准的,我们不能让她来养这个孩子,这孩子我们自己养,跟老大那边也商量过,算是谈妥了。”


    “这不,养了这几天,她也发现养孩子有多淘人了,现在咱们再提这件事,她反对也没那么激烈了。”实践出真知。


    “儿媳妇看孩子可怜,从那晚开始就给她喂了奶,说以后跟着小孙子一起吃,她来喂。”


    叶大嫂倒是个心善的,虽说心里有点微妙的意见,但也没减少她对小奶娃的关照,这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足以看出叶家家风不错,老太太没说错。


    “我们做出这个决定,也要考虑老大和儿媳妇的想法,他们也不容易,钱上不需要他们出,只需要在我们抽不出手的时候照看一下就成,老大媳妇还要帮忙喂奶,这对她身体也是一种损耗,已经够对不住她的了;燕子那边她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她愿意每个月给小妞妞出五块钱,小时候供她买奶粉、鸡蛋,长大上学买书本、衣服,剩下不够的,无论缺口多少,都我们老两口从自己的私房钱出,不动公中的钱。”


    白学习听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大的问题,关键是他们一家子都商量好了,所有人都在家庭会议上表决同意的,她自然也赞成这样的处理方式,她看向闫凤兰。


    闫凤兰点点头,“行,你们商量好就行。”


    “我们就是想着,将来万一……过日子嘛,总免不了矛盾和摩擦,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咱们也能有个讲理的地方,所以想着还是请街道办帮咱们家做个见证。”


    闫凤兰当即答应,反正现在的街道办一大用处就是这个,分家、闹矛盾的、做调解的,都需要街道办做个见证,倒是有点“不怕担事”的意思,当然,也没人会质疑街道办的公正性和权威性,这在一定程度上是方便工作的。


    说好三天后,叫上几家亲戚和德高望重的老人再来做见证,叶家人很快离开。


    “看吧,我就说吧,咱们酒仙桥的干部是最为咱们老百姓考虑的,你看看人白干事,还生怕小妞妞会给燕子造成负担,话里话外都是让咱们多劝劝她,这才是好人。”叶大妈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淡了不少。


    “这我知道,咱们酒仙桥的干部,都是好干部。”


    “这件事了了之后,我寻思着给摆几桌,一来给妞妞落个大名,二来也感谢这些帮助过咱们家的人,尤其是闫副主任和白法医,人专门请假跟着咱们跑一趟,那天为了查明红英的死因还被那家不讲理的打了两拳,人家都是看在白干事的份上,咱们可不能事情过去就不认账,该感谢都得感谢上,你看成不?”


    叶大叔一锤定音:“成,到时候咱们弄仨荤菜。”


    三个荤菜,那可是非常体面了!


    “对了,这大名叫啥好啊?”


    “燕子说了,要叫念英,念着英子,以后咱们都不能忘了她。”虽说在外人看起来叶红燕落得这样的下场她咎由自取的成分比较大,但在燕子这个妹妹眼里,她想到的还是姐姐的好,姐姐可是从小对她就很好的。


    “算了不说这个,以后的日子紧是紧一些,但一家子齐心协力,只会越过越好。”


    老两口高高兴兴地走着,刚走到派出所对面那个路口,准备穿过马路回枣儿胡同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你们等一下。”


    老两口一开始没回头,以为说的是别人,可正当他们准备过马路的时候,叶大妈的袖子直接被人扯了一下,“诶诶老头子,这谁拉我啊?”


    “是我,我让你们等一下,怎么就跟听不见似的。”身后是一个跟白干事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头发烫得卷卷的披散在肩头,很是洋气。


    就是不太礼貌。叶大妈有点生气,她平时在枣儿胡同也不是软柿子,平白无故被年轻人这么不尊重,她也不爽,“你谁啊,你叫谁呢,叫我我就得停下,你谁啊?”


    龙芳芳顿了顿,是的,又是龙芳芳,她也不想跟这老两口说话的啊,但……


    “对不住,叶大叔叶大妈,我刚才太着急了。”


    “你认识我们?”


    叶大妈的眼睛在她身上打量,“我咋觉着你有点眼熟,以前是不是来过咱们枣儿胡同?”


    “没,没有,我也是刚才听人说起你们的事,正巧遇见你们。”


    叶大妈还是有点怀疑,他们枣儿胡同的大妈就没一个吃干饭的,她觉着眼熟那就是真的见过,只是不确定时间和地点而已。


    龙芳芳心头狂喜,真的狂喜啊,就跟见到三百万一样,哦不不不,这可不仅是三百万,这是三个小目标!


    “叶大妈你们好,我知道跟你们说话太冒昧了,但我也是事出有因,刚才听见旁人说你们家目前的处境,实在是太困难,太为难了,红燕还是个小女孩,她将来还要找个好人家,带着拖油瓶也不好,红燕她哥也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嫂子肯定也不乐意,这孩子留在你们家就是给你们制造家庭矛盾的,我看要是能有个好人家愿意收养就好了,不仅能解了你们的燃眉之急,还能给孩子一个好的成长环境,好的前程,你们说对吗?”


    叶大叔和叶大妈,那都是多少年的老夫妻了,对方抖下眉毛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俩对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哦?怎么说?”


    看吧看吧,果然会心动,她就说,这老两口就是怕惹麻烦,一个小丫头片子,留下来就是祸害。龙芳芳心内更是高兴,面上还得一副为他们着想的模样,“是这样的,我正好有个姐姐,结婚好些年了,一直没孩子,无论男女都想要一个,将来养大了好给他们两口子养老送终……当然,你们放心,我姐心地善良,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街坊邻居们也都说她是个软面人,她一定会好好对孩子的,觉得不会打骂一句,你们只管放心。”


    叶大妈继续不动声色,“养孩子可费钱呐,你姐愿意把钱花在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身上?”


    “哎呀放心吧,我姐是个大好人,她肯定乐意,他们家庭条件可不差,俩工人,工资都花不完,三天两头就吃肉,白米细粮更是顿顿不少,鸡蛋都当素菜吃。”


    叶大妈皱眉,“条件这么好?咋不去医院看看?”


    其实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他们老叶家在枣儿胡同是货真价实的殷实人家,但也舍不得这么造,这两口子得有钱成啥样?


    “啥医院都去过了,中医西医看了不下二十个,人家说这是先天性不孕,治不好的,他们很喜欢孩子,平时咱们亲朋好友的孩子他们也喜爱得很,过年包红包都是一块六的大红包哩,要真能领养,他们可是一点也不介意养不是亲生的孩子。”


    “那他们是哪儿的人?不会太远吧?你得跟我说点他们的情况我才好考虑要不要送养。”


    “他们啊,是南坪区的,就住在猪尾巴胡同那一带,他们家条件是真的好,住着两间正房哩。”


    叶大妈又问了几句,还想接着问,叶大叔重重地咳了两声,“你这老婆子别东问西问,别耽误人家年轻人正事儿。”


    “啊对对,我们先回去商量商量,要真……我们咋联系你?”


    龙芳芳嘴巴都快笑歪了,心里暗骂这老两口真是财迷心窍不做人,自家孩子都要送出去,要是……于是,她又加了一把火。


    “叶大妈啊,我就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我姐姐条件好,是真心想养孩子,你们要是愿意的话,她愿意出六十块钱,当作给你们的补偿,你看你们把孩子从乡下穷地方带回来也挺不容易的,他们也不是那种狠心的人家。”


    “多少,你说多少?!”


    “六十块。”


    “嚯!!你姐咋这么舍得?”


    “嗐,主要是有实力,家庭条件好嘛,又诚心想要个孩子,你们现在放心了吧?我姐都愿意眼睛不眨的掏出六十块给你们,还怕她对孩子不好?那肯定是当心肝儿一样疼着的。”


    叶大妈果真有点“心动”,这可是六十块啊,她们家虽然工人多,但六十块也是两个工人的收入了。


    “六十块算啥,你这死老婆子真是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咱们家去她婆家接回来的,不说来回车旅费误工费啥的,光给她婆家人就给出去二百二,这个你要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我没必要骗你。”一直不说话的叶大叔忽然插嘴,带着点怒气,“你姐姐只愿意出六十块,那咱们家还亏钱了,不行。”


    龙芳芳大惊,“不是,你们还想要二百二啊?这不是抢人吗?”


    叶大妈连忙笑着打圆场,“瞧你小姑娘说的,啥抢人啊,咱们自家孩子,给她找个好人家,咱们也确实是从乡下带回来的,平头老百姓过日子,也没有这么不计成本的啊,二百二是给她爷爷奶奶和爸爸的,还有咱们来回的车旅费误工费,咱也不多算,就算你三十块吧,大娘体谅你姐姐不能生,也是命苦的,你给咱们二百五十块就成。”


    “二百五?!”龙芳芳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你们看我长得像二百五吗?!”


    “诶不是,你这姑娘咋骂人呢,我们可是跟你好生商量,你要不愿意就算了,我也就这么一说,孩子咱们养着就行,给口饭吃而已花不了几个钱,将来长大了要是出息了,还不定有啥大造化,好好回报咱们呢。”


    龙芳芳气得肝疼,但一听到“大造化”“回报”几个字,心里又像升起一团火焰。


    平时她看东西看得七零八落,总爱刷些没头没尾的自媒体短视频,但这次的事她完全知道来龙去脉,甚至前世今生都了如指掌——


    在她那个世界,书城市有一位在全世界范围内都非常有名的乒乓球运动员,她的名字叫叶念英,传说中她身世曲折,母亲是一名由书城插队到阳城高寒山区的知青,刚出生没多久母亲就因病去世,两个月大的时候被接回姥姥姥爷家,取名叶念英,由小姨抚养到六岁,又被亲生父亲一家要回去,改名徐念英。


    在父亲家,小念英被迫辍学干农活,伺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时不时还要遭受醉酒父亲的殴打和狠心继母的虐待,日子就像泡在苦水里一样,让人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后来还是放心不下的小姨没跟人说,悄悄跑到山里去看她,发现她被虐待后当即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带她回书城上学,她生父不愿撒手,双方争夺起来发生推搡,生父被小姨失手推下山崖摔死,为此被判了八年。在进监狱之前,她的小姨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一定要让叶家人把她带回书城,继续学业,甚至不惜以死相逼,要让叶家人赌咒发誓好好供她上学。


    终于,在小姨的以死相逼之下,小念英的名字又改回叶念英,得以重新回到学校,并因一次体育课上的意外表现被省体队的教练看中,带去学习乒乓球,继而一步步成长为享誉世界的奥运冠军。


    后来在无数次的公开采访中,她提起自己三度改名的事,都说自己这一生最感谢的人是她的小姨,小姨不是母亲却胜似母亲。为了感谢小姨的养育之恩,她所有个人财产,包括房产、商铺、商业代言所获收益、车子、物业,全部无偿赠予小姨。据某些自媒体查询统计,她名下光大众知悉的的财产就高达十个小目标!虽然有大半都捐献给了贫困山区的教育和体育事业,但至少也还剩下三四个小目标!


    这还是普通人上上网就知道的,说不定还有更多隐秘的普通人不知道的财产呢?那真是泼天的富贵啊!!


    当时,这段“母女情”被媒体炒得如火如荼,有网友在评论区艾特这位乒乓巨星,问还需要小姨二姨三姨四姨五姨吗,龙芳芳也没少点赞,自然就记下了。这件事她倒是没记录在小本子上,因为这也不是什么能造成重大伤亡的天灾人祸,她自觉没啥价值,就没当回事。


    谁曾想,自己这几天上班时候居然听到局里同事聊起枣儿胡同老叶家的事,前半段听着跟叶念英的幼年经历十分相似。


    于是她灵机一动,装病请假提前回家,想直接去枣儿胡同老叶家打探一下,谁知正好在半路上听见一对老头老太的聊天,尤其是听见取名“念英”的时候,她一下子就猜到他们是谁了。


    姓名、经历都对上了,这个两个月大的可怜小婴儿,不是平平无奇的小婴儿,她是未来的奥运冠军,亿万富婆啊!


    老天爷让她穿来这个时代,真是厚待她啊,这么好的机缘,天大的发财机会,她怎么能错过?不就是把叶念英养大吗,多大点事儿,她也能,只要在外头随便找个托儿,雇个保姆,她隔几天去刷一下存在感和好感,给孩子灌输她才是她恩人、是她改变了她的命运的概念……孩子就是一张任人描画的白纸,还能不记她的好?


    只要她感恩,将来这么多个小目标,就是她龙芳芳的!甚至都不用搞什么自愿赠予,搞什么公证,直接就在她成名之前,把她所有收款方式换成自己的,她每打一场比赛,获得每一分奖金,每一分工资和代言,全进她龙芳芳的账户,简直不要太完美!


    这比什么帮助公安破案立功,比什么古董文物捡漏都更具投资回报率,简直就是一本万万万利啊!开玩笑,帮助公安破案她倒是想,可刘北京那死渣男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用一副看罪犯的眼神看着她,她要怎么圆自己知道先机这回事,每次都吓出一身汗……至于古董捡漏,那更是刀尖舔血。


    刘北京至少是个正派人不会玩阴的,混黑市那些可不是啥善男信女,自从知道她身上有“特殊机缘能捡漏”之后,她啥事都不顺利,不仅存货被抢,每次想捡漏都被人截胡,她总觉得自己是被人做局了,但又找不到证据。


    这两条路,都不太能走得通了,她今天忽然发现自己完全可以换条赛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泼天的富贵她来了呀!


    等她从泼天富贵的幻想中回过神来,叶家老两口已经走远了。


    “诶诶老头子你说这姑娘是不是这里有毛病啊?”叶大妈指指自己太阳穴,“也不知道她想的啥,笑得怪怪的。”


    叶大叔哼一声,“这人我看不是什么简单的。”


    “咋说?”


    叶大叔背着手走得慢了些,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你先回去,我去老李家一趟。”


    “哪个老李,这都快到饭点了,你去干啥?”


    “就咱们车间那个瘦猴子老李。”


    叶大妈“哦”一声忽然反应过来,这老李她记得,他们家是猪尾巴胡同的坐地户,祖祖辈辈都住那边,要说那一片上有啥人啥事儿,那他保准是门儿清啊。


    “行,你去吧,买瓶烧刀子,家里也没事,聊到晚上再回家都没啥。”


    要不咋说老两口有默契呢,叶大叔呵呵笑了一声,“你回去先别漏口风。”


    “我你还不知道啊,快去吧。”


    此时的白学习还不知道,很快,酒仙桥又要出幺蛾子了,很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且说白学习, 联谊会结束之后确实在短时间内迎来了一个领证小高峰。


    她倒是想劝大家伙先冷静冷静,领证不着急来着,但群众的热情实在是太高涨了, 这年头风气就这样,接触一两次觉着各方面合适就结婚,不合适也不会拖着,像她和乔成蹊谈这么久的还真是少见。


    大家不听劝,她一时倒是忙得停不下来。


    这不,两个老熟人这就进来了——


    “白干事,我们来找你领结婚证。”潘玉莲很是坦荡, 自从开始跑销售后,她的性格似乎也变得更开朗更健谈了。


    她身边跟着不怎么说话的刘冠军, 刘冠军的脸有点子红, 眼神不自在,大概是想起去年来找她断跟刘小娟官司那茬,终究是有点尴尬。


    白学习当然不会提那茬让他难堪,其实几次接触下来发现, 刘冠军人不错, 他妈被教育过几次之后, 现在也变成了他们大院的学习积极分子, 再不敢乱给人造谣了。


    “想好了?婚姻是大事, 你们需要考虑清楚, 领证不拘啥时候,我都在。”


    潘玉莲对上她的视线, 真真切切感受到里头的关心和郑重,她忽然就心里一暖,这几年的事走马灯一样在心里转了一圈, 瞬间就哑了嗓子,“谢谢你,白干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炕上躺着,还是家里的废物。”


    最开始被白干事戳破的那几天,她当然是怨恨的,但白学习不单单是戳破她的废物打算,让她“身败名裂”,还给了她站起来、走出来的机会,甚至给了她能成为更好的自己的机会,让她变成一个能够自食其力、能够照顾生父,能够在阳光下自由行走的人。


    “你当初用蛇吓我,就跟刮骨疗伤一样,痛是痛,但能让我好得更快。”说到这里,潘玉莲让刘冠军先出去,这才小声说起他俩的事。“我知道你担心我冲动领证,其实我也就跟你说实话,我俩早在去年就认识了,不是因为这场联谊会认识的,而是因为联谊会让我们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想法,决定走向婚姻。”


    白学习来了兴趣,“你们咋认识的?”


    “就,就是那次嘛,刘小娟的事后不久,我那几天正巧也在外头跑业务,有一天下雨,路上有水,我着急忙慌的没注意地上有水,滑倒了,脚踝还扭了一下走不动道,是他遇到我,帮我送回家,后来又遇到几次我就发现他这人其实跟外头传言的不太一样。”


    “外头都说他阴沉沉的,整天丧着张脸,其实是因为他本来就生就一张长脸,又天生不爱笑,他真没故意拉着脸给谁看。再说吧,他那么想去当兵,又没验上,心情不顺也正常,再再加上刘婶子整天在他耳边念叨啥刘亚军偷换体检报告的事,他也心烦,就……但其实接触过的人都知道,他不赖。”


    白学习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胡子拉碴,萎靡不振,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悄无声息地支楞起来了,头发短了,眼神亮了,腰背挺直了……大概,就是刘小娟跟着刘亚军去随军之后吧。


    张正老首长亲自监督着让人查了个里里外外,追溯到当年他们体检的每一个流程,事实证明刘亚军入伍是合法合理的,人家虽然平时身体不好,但不代表体检那一刻身体不好,再说了人家即使身体不好脑子也比他好使,在部队里搞发明专利也能立功,要是他去,他可能永远只能当一个大头兵。


    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并不是被人为改变的,他就振作起来了。


    “而且,你也知道,我以前也有黑历史,不是啥光彩的,谁也不嫌弃谁吧,反正他人不错,踏实,力气大,肯干,又愿意以后跟我一起给我爹养老,咱们俩人负担仨老人,也说得过去,就领证呗。”


    白学习见她是真想好了,也就没再说什么,按照惯例问了一对新人一连串的问题,发证,盖章,再发一本两性卫生保健常识,让不要害羞,回去好好看,研究研究。


    潘玉莲红着脸“嗯”,刘冠军就给大家伙一人发了两颗水果糖。


    成了一对儿,还是大家都认识的,街道办基干们的心情也跟着喜气洋洋的,“咱们今年的业绩比去年赵大伟的好,赵主任不会再骂咱们了吧?”


    “他不会骂,但肯定也不会夸咱。”


    “这肯定的,对了你们有转正的消息没?”


    白学习竖起耳朵,她其实老早就想问了,咋今年还没转正的消息。按照惯例,以前临时工干满一年,只要区里放出编制,就会有转正的机会,但她们这一批都满两年了,愣是啥消息都没听见,很不正常啊。


    她甚至怀疑,赵大伟是不是就是没听说转正的消息,待不住干脆就往上头跟班学习去了?


    “咱们就安心干着吧,我有同学在其它街道的也一样,据说是区里说的,从咱们这一批开始转正跟以前都不一样了,实习期不一样,转正方式也不一样。”钱有文说。


    大家再问怎么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白学习不由得想起,自己去年去开会的时候,贺区长好像还问了一些她对临时工转正的想法和意见,她哪敢有意见啊,就随便敷衍几句,当时也没放心上,今年……嗯,确实不太一样。


    孙正义看向白学习桌子上的资料,忽然想起来:“诶对了,话说这刘小娟是不是生了啊?”


    “去年就生了,生了个闺女,刘亚军好像真有点本事,在部队上搞啥武器发明研究的,因为立过功,部队还给他家属安置了工作,在军区商店里卖东西。”白学习知道得可清楚了,因为孩子满月的时候,刘小娟专门给她寄了一张照片回来,是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在军区照相馆拍的。


    她丰润了很多,哪怕是黑白照片也能看出来脸上的莹润;刘亚军还是清清瘦瘦弱不禁风的样子,但军装上的肩章又升了,说明他又立功了;闺女取名小米,孕早期虽然营养不良,但中期和晚期养得非常好,给补上来了,是足月出生的,出生体重有六斤三两,非常正常,非常健康,一双眼睛滴溜溜的。


    白学习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这份荣幸,能收到刘小娟的照片,当即感动得不要不要的,立马就让乔成蹊给她装进相框里,好好的保存起来。


    这也算她职业生涯的一次“胜利”?嘿嘿。


    李红梅和王芝芝一听刘小娟因为刘亚军的关系分配到不错的工作,也想不起转正的话题了,全都目露羡慕,看吧,这有担当的男人就是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啊,说个不太恰当的词,这就叫夫贵妻荣啊。


    “有本事的男人,是真能给自己妻子孩子带来荣耀的。”


    孙正义有点好奇,“那孩子这么小,平时由谁带着?”


    钱有文道:“正好可以让刘亚军他妈去带啊,反正她在家也没工作,再说了这奶奶带孙辈,天经地义啊。”


    “可拉倒吧,你以为刘亚军是普通的愚孝男人?人家脑子清醒,知道自家父母兄弟啥德行,刘小娟刚去随军那几个月,哎哟喂刘家可真是要气疯了,这么好的日子凭啥不是他们去,凭啥是刘小娟去,为此可没少闹腾,学习后来还去骂过他们几顿,是吧学习?”


    白学习点头,她那几天也挺烦的,这一家子啃儿子真是没完没了,她见一次骂一次,骂得她愈发凶名在外。


    “去年孩子一生,部队给安置了工作,刘亚军立马就把丈母娘接过去喽,也不白带,每个月补贴老丈人家里十块钱哩!”


    丈母娘的吃穿住行由他们全包,还能净挣十块钱,这对穷困潦倒但又老实巴交的刘小娟家人来说,确实是一笔很不错、很及时、很有用处的收入。


    “你看,现在媳妇儿有了工作,闺女有了人带,还把丈母娘一家给照顾上了,小日子也过美了,刘亚军的家人可差点没被气死。”王芝芝幸灾乐祸,“哎呀,也得亏是学习,他们不敢来找学习闹,在路上堵王副主任好几次,逼着王副主任给刘亚军部队发信,要说他不孝顺不照顾父母,这样的军人不能提拔重用啥的,王副主任就是再糊涂也不会同意,好了嘛,他们又把王副主任给恨上了,背地里骂秃驴。”


    众人简直叹为观止,“这都啥人啊,真是他们穷他们有理,他们穷就要把唯一有出息的儿子绑在他们那条破船上。”


    白学习耸耸肩,“看吧,我就说酒仙桥的幺蛾子可不少。”


    说到幺蛾子,门口来了位惴惴不安的大妈。


    “叶大妈?有什么事情吗?”


    “没,也没啥,就来看看,看看白干事。”


    众人一听,连忙推说自己还有事,把空间留给她俩。


    “白干事啊,我今天是有要紧事来找你汇报,我们家可能遇到人贩子,我们家好像犯错误啦,我们也不敢跟人说,只能来找你,看能不能看在咱们主动交代的份上,从轻处罚?”


    白学习立马坐直身子,“怎么说?”


    “那天从你们这里离开,我跟老头子走到前头那个路口的时候,遇到一年轻姑娘主动提出想要让她姐姐收养咱们家念英,哦,就是小妞妞,你说这收养就收养吧,也没啥,但她把她姐姐姐夫吹得天花乱坠,啥有钱啊工人身份啊工资高啊没孩子啥的,还说住在猪尾巴胡同,就南坪区那一带,离咱们这边挺远的,还说愿意付我们六十块的辛苦费,这听着还挺像买孩子的,我和老头子听着不对劲,就去打听……”


    白学习给她递了杯水,“您先润润喉,慢慢说。”


    “你猜怎么着,我们去猪尾巴胡同打听过了,那里压根没有一对结婚多年没生育的工人小夫妻,就是周围几条胡同,放开年龄的打听也没有符合条件的。”


    白学习皱眉,“这也不一定就能说明对方是人贩子,毕竟她也有可能是害怕将来收养后有牵扯,故意说个假地址。”


    “我们一开始也这么觉着,但你叶大叔一连去了几天猪尾巴胡同附近蹲守,你猜怎么着?他居然在那不远处的一条胡同里看见那姑娘,她领着一个中年女人进了一间大杂院,那女人一看就不是城里的,等她一走,你叶大叔带着他同事老李去打听,才知道她是最近才去租的房子,那女人是她从乡下找来的,说是让帮忙给她带孩子,一个月给十五块工资,你说奇怪不奇怪?”


    “她哪里有啥不会生育的姐姐,这想买孩子的人从头到尾就是那姑娘自己,还临时租房临时找人,你说这不是人贩子还能是啥?哪个正经人家的姑娘,自己没结婚却要买个非亲非故的孩子来养着啊?”叶大妈拍着胸脯,后怕不已,“幸好我们一开始就没心动,自家孩子自家人疼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卖给她哟,都怪我好奇,愣是顺着她的话多聊了几句,一下子就聊出问题来,哎呀都怪我这张破嘴。”


    白学习听到这里,竟然隐隐的有种……熟悉感。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她就是觉着这操作有点骚,有点熟悉,很像,很像……对,对,就是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后来她又来找过我们几次,说愿意出钱,我们最开始为了打消她的念头不是说要她二百五十块嘛,不是真想要,就是想着说个天文数字让她知难而退,谁知她后来找了咱们几次,软磨硬泡的,还真就愿意给到二百五。”


    “你叶大叔觉着不对劲,哪有这么傻,这么多钱的,就想着干脆抬价到四百块,故意吓走她吧,反正咱们也不是真心想卖,就是好奇她葫芦里卖的啥药,谁知道她最后居然连四百块也答应了,你说这都啥事儿?”


    白学习皱眉,咋回事,说明这个孩子对她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呗!


    “然后,她昨天又来了一次,说今天送四百块钱过来,让咱们晚上八点半,在对面槐树胡同的公共厕所外面交易,她给钱,咱们交孩子,你说这可咋整?我们真心没想卖啊,就是这该死的好奇心,明知道她不是啥好人,里头肯定有猫腻,但就是想看看到底啥猫腻,你说我跟你叶大叔是不是犯错误了啊?”


    白学习没说错误不错误,她心里那股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叶大妈你们仔细回想一下,你们说的这姑娘,是不是以前就来过咱们枣儿胡同,看着有点眼熟,是不是皮肤白,头发卷,个子不高,但眼睛大而圆,鼻子很大,鼻孔有点往外喷……”


    “啊对对,就是这个长相!咋,你认识?”


    白学习苦笑,这何止是认识啊,是熟悉,太熟悉了,这种总是想走捷径,总是自觉比这时代的人都高人一等的熟悉感,不是龙芳芳还能是谁?


    “她很想要这个孩子?”


    “想要得很嘞,连房子和保姆都找好了,我估摸着咱们就是再坐地起价到五百块她也会付,她可太想要了。”叶大妈指指自己眼睛,“你叶大妈我见识过的人多着呢,这姑娘眼里就写着贪婪,她就是想要这孩子。”


    “诶你说,咱们就觉着奇怪,你说咱们家念英就一小婴儿,长得也就那样,聪不聪明也看不出来,她咋就这么想要呢?”


    白学习也纳闷,但她可以肯定,龙芳芳想养这个小婴儿,并不是因为小婴儿可怜,能让她花这么多钱的,要么是能给她带来更多钱,要么是能给她带来权势,反正不会是表面那么简单。


    “这样,你们先别慌,晚上我跟你们去会会她。”她倒是要看看这个龙芳芳想搞什么名堂。


    四百块什么概念?就是白学习这种有固定工作、偶尔能捡点小漏、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人也攒不下四百块,她被人打劫这么多次居然还能掏出四百块?估摸着大部分都是借的,或者用古董存货临时换的。


    下这么大血本,总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才行,叶念英绝对有过人之处。


    “那我现在先跟你报备,到时候会对咱们从轻处罚吧?我们坦白从宽,行吗?”


    “行,没问题,只要你们不是真卖就行,孩子你们可得好好带,我会不定期去抽查,要是发现你们没好好待她,我就会向上面反应,给孩子找个好去处。”


    “诶别别别,我们一定好好待她,我和老叶也真是鬼迷心窍,干嘛就要跟那个神经病周旋这么久,真是糊涂啊,糊涂啊……这该死的好奇心,贱皮子,我们真是活该,该啊……”


    白学习好说歹说才把懊悔不已的叶大妈劝走,让他们回去之后先按兵不动,晚上八点半准时在槐树胡同见面,她到时候会先猫在蔡小年家,看情况出动……当然,孩子是不用真带过去的,万一发生冲突啥的也不安全。


    ***


    吃完晚饭过去的时候,她顺带又给蔡大叔带了半斤旱烟,蔡新年撕下一片烟叶闻了闻,“够味儿,哪儿弄的?”


    白学习笑笑,“您抽着好就行。”


    “是你小子给弄的吧?”


    乔成蹊也只是笑笑,“前几天跟钱师傅下乡做收购,看见有一大叔自己在屋里阴着,就跟他们买了点。”


    烤旱烟也是讲究技术的,温度、火候、湿度、烤制时间都有讲究,烤出来也不能暴晒或者放在湿度太大的地方,必须要慢慢的阴着,烟丝的颜色、气味和口感才能保持最佳状态。


    “你小子,这次去乡下收到啥好东西?”


    “几个清雍正时期的大碗,还有一些古钱币,有几件不错的已经被省博给预定走了。”他说得轻松,但白学习可是知道,过程很艰辛的,钱师傅那么白胖一老头,从乡下回来都肉眼可见的瘦了几斤。


    “不错啊,又立功了吧?”


    “也不是珍品,还不至于,但无论立功与否,看着那些具有文化底蕴和和历史故事的老物件儿被擦洗干净,小心翼翼放进博物馆,走上教科书,为文化科研做贡献,我觉得挺有意思。”


    蔡新年摇摇头,“我可不懂这个,我就知……”


    话未说完,就听见外头传来吵嚷声,是由远及近的,从胡同口往里,有男有女,似乎是吵架了。


    其实几分钟前他们就听见了,但因为离这里还有段距离,三人又都忙着聊天,也就没出去看,现在听起来是越吵越大声,直接奔着他们家这个方向来了。


    蔡新年脸色一变,“小年还在外面。”


    蔡小年从小就有个毛病,他特别害怕大人吵架,甭管吵架的人跟他认不认识,也甭管别人吵架跟他有没有关系,但凡是大人吵架,都会吓到他,刺激到他。


    三人刚开门准备出去,“诶老蔡你在啊,赶紧的,你家小年刚听见人吵架又被吓到了,我叫他也叫不住,往那个方向跑去了,我正要来喊你呢,赶快的。”


    邻居指着胡同口,外面就是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三人脸色大变,也顾不上看到底是谁在吵架,连忙出去找蔡小年。


    蔡小年这孩子,一受惊就会丧失理智,别人丧失理智可能会打人、砸东西,他却只会乱跑,而且是看不见世间万物的乱跑,曾经因此撞到过人、大树、墙壁,都给撞成了脑震荡,但那都是在家门口附近,不算很危险,大马路上可是随时都有汽车和自行车的……这一点,跟当年的天才少年杨卫华有点类似,都是一旦精神状态出问题,就会乱跑乱撞。


    三人跑到马路边,四处张望,目光所及之处压根没有小年的身影。


    “小年!”


    “小年你在哪里?”蔡新年急得大喊,回答他的只有毫不停留的汽车和路人好奇的目光。


    乔成蹊连忙说:“咱们分头找,我去这边,蔡叔你顺着这……”


    话未说完,就见白学习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似乎是极其用力地张望,她像是拿着一台望远镜,四面八方各个方向都看了一圈……


    “嗐,现在黑灯瞎火的,你用眼睛可看不到,还不如就先分头找,我回去找几个邻居一起帮忙。”那好心邻居说。


    白学习却没搭理他,继续用眼睛“看”……


    “那边,小年走过街道办,已经往牛皮胡同转角那边去了。”


    “你咋知道?这黑灯瞎火的总不能是看见的吧?”邻居摇摇头,有心想说几句又觉着不是时候,这么暗的光线,就是神仙来了也不一定能看得清,更何况牛皮胡同的转角在哪里?


    就这么说吧,从这里走到街道办要十二三分钟,走到牛皮胡同则是十五六分钟,这还是用他这样成年男同志的步行速度来算的,这段距离少说也有三里地!


    三里地啊,这么远的距离,就是望远镜也不一定望得见哦,白干事这不是瞎扯淡嘛!


    然而,乔成蹊和蔡新年却压根没听见他的腹诽,直接奔着街道办的方向狂奔,很快就跑没影了。


    “这……咋回事,还真信啊?算了算了,我还是叫几个人往别的方向找找吧,造孽哟小年这孩子,一点也不省心,可还又让人生不起气来……”他脑海里浮现的都是蔡小年的好来。


    蔡小年好歹也是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蔡新年也不让他天天在家吃闲饭,街坊邻居们要是有啥重活累活,不需要动脑的,蔡新年都会使他去帮忙。关键这小伙子一根筋,像个事先编好程序的机器人似的,一点也不像成年人会偷奸耍滑,无论交代啥活计他都给你按要求做好,做得妥妥帖帖,不差一分一毫。


    干完活计,邻居们也会供他两顿饭,再给他塞俩鸡蛋,半斤高粱啥的,不值几个钱,但也是对他的感谢和鼓励。


    在这种“我只要干活就有饭吃”的观念引导下,蔡小年这半年变化也挺大的,他喜欢干活,爱上干活啦!无论谁叫,他都去!


    街坊邻居们更高兴,上哪儿找这么能干,这么听安排,这么实诚的廉价劳动力啊?


    邻居这么想着,其他邻居也是这么想的,当即也没多少人看那吵架的热闹,纷纷打着手电筒,出门找人去。


    而另一边,乔成蹊腿长,一步顶别人两步,很快就跑到街道办所在的胡同,又往前是牛皮胡同,再右转……果真没多远就看见蔡小年的背影,他瞬间松口气。


    但他也不敢大声喊,怕吓到小年,他现在的情绪似乎恢复不少,没有乱跑,也没有大喊大叫,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在马路边,走了几步又停下,似乎是迷路了。


    一迷路,他就回头,迷茫四顾——


    “成子你来找我玩吗?”他眼睛亮得不像话,就像溺水的人看见一块飘过来的木板,又带着一点对亲近信任之人的小委屈,他埋怨道,“我刚才可害怕啦,那些人吵架太凶啦,你怎么才来啊。”


    乔成蹊一把将他拽到安全地带,平静呼吸之后才说,“以后迷路不要乱走,就站在原地,等着我们来找你。”


    “嗯嗯好,我都记着的,刚才是太害怕了,我错了。”他低着头,犯错,委屈。


    乔成蹊就是再直男,也说不出什么生气的话来,小年的身高和长相总是会让人忘记其实他的智力永远停留在了六岁那个夏天。


    “走吧,先回家。”


    走了一段,才跟蔡新年和白学习碰面,俩人也是一样的反应,想批评几句又不忍心,只能耐着性子说教。


    “他们吵架,小年害怕。”


    “那个姐姐好凶,她推人,还说要找公安叔叔,耍流氓。”


    “那个叔叔也凶,他摸姐姐的手,臭流氓,哼!”


    ……


    在他东一句西一句的叙述中,白学习还原出事情的大概——他在胡同口玩的时候,看见一男一女吵架,原因是男人对女孩耍流氓,摸了女孩的手,于是女孩大发雷霆,闹着要去报公安,男人不愿意,就推搡了几下,就把小年给吓跑了。


    “你瞧瞧你这一跑,把成子和学习都急坏了,以后不能这样了,无论发生什么记得要第一时间回家,知道吗?”蔡新年教育几句,一看时间,“哎哟,九点多了,成子学习你们快回去吧,不用送我们了。”


    白学习这才想起来原本的安排,本来是要来抓龙芳芳小辫子,结果把正事给忘了,也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解决的。


    想到这里,她也不去蔡家了,直接叫上乔成蹊来到对面的枣儿胡同,刚走到公共厕所门口就见叶大妈焦急地等在那儿。


    “哎哟喂学习你可回来了,你上哪儿去啦?我们在那边等了你半小时没来,我们又去你家,你奶说你去了槐树胡同,但我们也没看见你啊……”


    “蔡叔家有点事,我们帮忙去了。对了,那件事怎么说?”


    提起这个,叶大妈的嘴角就没忍住笑了一下,她很想努力忍住的,但实在是没控制住。


    “咋啦?”


    “这事,啊,嘿嘿……哈哈,你先等我缓一下哈,是这样的,我们八点二十五到那边,你猜怎么着?那姑娘到的倒是比咱们还早,但她正在路边跟人撕扯呢,说是她被人耍流氓,这可是大事,咱也不敢上前,就在一旁看着,可他们扯着扯着,那姑娘一摸兜,忽然就大喊一声抓小偷,你猜怎么着?”


    “她钱丢了?”


    “哎呀对!学习你可真神了,她就是这么说的,她说她身上带来的四百块钱,就这么没啦!大家立马就劝她报公安,她又有点犹豫,别人不知道,但我跟你叶大叔是谁啊,我们可是最清楚她的,她这是屁股底下有屎,生怕报公安解释不清楚身上为啥带这么多钱,也怕咱们指认她。”


    白学习无语,真的很无语,四处借钱买孩子去养就够无语的了,结果她的钱还在“交易”前几分钟丢了,丢了!!


    那可是四百块!白学习一点也不怀疑她撒谎或者夸大丢钱的数字,因为以她对这个孩子的执着和势在必得,她今天是真揣了四百块过来的。


    “你说事情咋就这么巧呢,她身上刚好带了四百块钱,又刚好在那附近被人耍流氓,正好吵起来……你说巧不巧?”叶大妈的嘴角再也控制不住,咧到了耳后根,“要我说这就是报应,活该呢她。”


    “让她不安好心想买孩子,哼!”


    “谁谁谁?你们说谁买孩子?”厕所里跑出来俩人,正是枣儿胡同最八卦的常大妈和严大妈,她们走路姿势一瘸一拐的,一看就是在厕所蹲太久,腿都麻了。


    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没啥,你们赶紧回去吧。”


    “不对不对,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说有个姑娘钱丢了四百块,她还想买走老叶家的孩子,她那四百块不会就是想拿来买孩子的吧?哎哟喂,这丧天良的哟!”常大妈虽然是个难缠又讨嫌的大妈,但买卖孩子,这事她忍不了,一点忍不了。


    “呸,活该她丢钱,活该她被人耍流氓,我看对她耍流氓的人,偷了她钱的人就是老天爷派来惩罚她的,那叫啥,正义使者,光明的化身!”


    白学习:“……”


    乔成蹊:“……”


    常大妈的骂骂咧咧很快引来一连串大爷大妈,之后很快加入讨伐大军,别的小矛盾谁家都有,但这件事,就是原则,是底线,是不能忍,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谴谴责个不停。


    只有严大妈,眼珠子转来转去,不仅没加入讨伐大军,还悄眯眯地移到人群外围,然后再挪啊挪,挪到胡同口,正准备悄无声息过马路——


    “严大妹子,你去哪儿?”居然是意气风发的潘文宝。


    白学习已经有段时间没看见潘文宝了,自从他接到包工头的活之后,他似乎也成了一个为事业忙碌的男人,连街道办临工都很少去打了。


    “老潘大哥你这是打哪儿过来?”严大妈声音柔情似水,眼睛却一点也没客气的四处乱瞟,尤其是他手上和兜里,以及自行车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


    是的,潘文宝居然在不久前买了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潘文宝这把年纪的人居然还能买自行车,还是全新的,这件事在枣儿胡同可是引起不小的轰动。


    “那边的槐树胡同,我刚回到那边就看了场热闹,哎哟你都不知道多热闹……早知道就来叫你一起去看,顺便试试我这自行车,我觉着……诶严大妹子你这是去哪儿?”


    “我正好要去对面找我一老姐妹,咱们改天再唠。”严大妈的声音消失在风里,她心里都不知道骂多少脏话了,死老登,还想找我唠嗑,唠你个大头鬼,老娘的时间不值钱啊?


    有钱买自行车,没钱关照一下她们孤儿寡母,真是活该他那死鬼老婆给他戴绿帽,就是该!


    要是白学习听见她的心声,估计已经一头黑线不知所云了。


    很快,严大妈的身影出现在槐树胡同,刚刚吵架的地方,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草丛里、泥灰里、垃圾堆里,就连路边的大槐树,每一棵她都不放弃,那一双老眼就跟探照灯似的,但凡是个树杈上能挂东西的地方都不放过。


    视力极佳把一切看在眼中的白学习:“……”真的,真的不能小瞧严大妈,她要是再年轻二三十岁,绝对是个能成大事的女人啊。


    ***


    龙芳芳是真的气疯了,快疯了,她的四百块钱就这么不翼而飞,她回到家躺炕上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总觉得是噩梦一场,一睁眼她的钱又能回来了。


    睡不着,干脆起床打着手电筒返回槐树胡同。


    她是临时起意出门,头发披散着,身上还穿着自制的白月光睡裙,一阵微风吹来,裙摆飞扬,发丝乱舞。


    “四百块呐,这要是放在五十年后,我也不至于这么心疼,顶多就是一顿火锅的钱,但这可是七十年代,四百块钱在书城都够买套四合院了。”


    “妈的穿越就穿越吧,咋不让我带个系统带个空间异能啥的,至少给我藏藏好东西吧,我的古董,我的钱啊,要是能有个安全可靠的地方藏起来就不会丢了,真是想想就来气!”


    “妈的,更别说我这钱还是借的,那些人可不会好心把钱给我使,都是逼我签下高利贷的,一年之后我必须连本带利还五百块,呸,真够黑心的,这些放高利贷的就该抓起来吃枪子儿!”


    “到底是谁偷了我的钱呢?我记着那臭流氓也没往我揣钱的地方摸啊,他就摸了一下我的手……唉,早知道就不闹开了,摸一下手而已,又不会掉块肉,失误失误。”


    “穿越大神啊,我看过的那么多年代文里可没有一个女主是会丢钱的,也很少有女主会去借高利贷,你说你咋就让我都赶上了呢?”


    “穿越大神啊,你咋就不帮我选个好人家投胎,最好是来个高.干家庭,父母下放农场啥的,我跟着去也能跟未来男主谈一场感天动地……”巴拉巴拉。


    ……


    她骂骂咧咧的,一会儿“吃枪子”,一会儿“大神”,一会儿又“投胎”,说的没心没肺,却把瞪着眼扒拉了一晚上的的严大妈吓得够呛。


    严大妈再清醒,那也是个没啥文化的老大妈,又是大半夜,月亮被乌云遮住的时候,她啥也看不见,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疯话,张牙舞爪,一路从胡同口摇摇晃晃找进来……


    “啊,鬼啊!!”


    “鬼啊!!”


    俩人都看见一个“女鬼”大喊大叫着朝自己跑来,吓得俩人回头就跑,她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能让鬼抓住!


    ……


    于是,很快的,第二天天亮之后没多久,枣儿胡同的人就知道了槐树胡同闹鬼的事。


    “严大妈这话你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我对天发誓,我是真看见那女鬼了,她还说要来找我索命,要我还债,是高利债,还说要抓我去投胎,我听得真真的啊。”


    胡大妈边洗脸边纳闷,“不是,你那么早去槐树胡同干嘛?”一好奇,都忘记吵架翻脸的事了。


    严大妈一噎,总不能说她自己一夜没睡,就在那边掘地三尺吧,这要是说出来,其他人也心动了咋整?这不是平白给自己增加竞争对手吗?不行不行,她可不能说实话。


    “我也就是去上厕所,起得早,正好看见那边有偷着卖鸡蛋灌饼的,寻思给我家菲菲买一个,谁承想遇到这种破事。”


    常菊香也接茬:“那你可真够倒霉的,买个鸡蛋灌饼才多钱,被吓病看病吃药住院又得花多少啊?”


    “去去去,你才看病吃药住院,我缓缓就能养回来,不用上医院。”严大妈又不傻,她明白着呢,这叫心病,去了医院也没心药医,还不如就在家里养养。


    但养,就得有营养,春花的工资还不够祖孙仨吃吃喝喝呢,想要有营养……她不得不想到潘文宝的自行车,这老登最近应该是挣到钱了,那跟着他混的刘老汉,是不是也宽裕了?上次说好的他帮忙牵线,她就不纠缠他了,谁知道常家那小兔崽子居然看不上春花,严大妈觉得自己这生意亏了,嗯,还是得抓紧刘老汉才行。


    这么想着,她就来劲儿,“哎哟我这腰疼头疼的,我上医院看看去,你们聊着哈。”


    “奶,奶,我也要去!”严菲菲屁颠屁颠的说。


    “去去去,你去干啥,我又不是躲出去吃好的,医院那是啥地方,人多眼杂的走散了咋整,你就乖乖在家呆着,啊。”


    严菲菲跺脚,她是真想去,这院里一点儿也不好玩,他们都有自己的好朋友,就她一个外来的都插不进去,就连白天天也不跟她玩,反正就是挺烦人的。


    她知道奶奶出去肯定会带好东西回来,她实在是太想看看这些东西是哪来的,虽然奶奶每次都说是“跟人借的”,但她自己在大院里也借过好几次,刚开始来的时候十次里能成功一两次,现在是一次也没了,她一开口,邻居们就骂“这年头谁家兴借钱借肉啊真是没点逼数”……哼,真是一群讨厌的坏邻居!


    ***


    当然,被吓病的不止严大妈,还有龙芳芳,可她又不敢跟家里人说,毕竟龙大方是个非常正直的人,要是知道她居然有想买孩子的想法,又要叨叨个没完没了,说不定还要用那种看犯人的眼神看她,她只能自己忍着。


    金钱的损失,加上心理的恐惧,着实难捱,她结结实实的大病一场。


    而白学习这边,她也没闲着,总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非常可疑,龙芳芳这人无利不起早,她这么看中那个孩子,莫非,在龙芳芳的世界里,这个小婴儿念英将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可惜念英这名字又太常见,就跟红英红萍建国海涛一样,她实在想不起来啊。


    于是她再次来到槐树胡同,找到当天最先发现吵架的邻居打听。


    那位被她的“千里眼”震惊到至今仍觉得不可能的热心邻居:“嗐,那天啊,我就在胡同里溜达,看见那女同志鬼鬼祟祟的到处张望,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我还看了一下时间,是八点过十八分,你看我戴着表呢我可没瞎说,这手表是我儿子去海城出差给我带回来的,梅花牌白干事你知道吧?”


    白学习连忙截住他的喋喋不休:“那男方,就是耍流氓那个,你看见没?”


    “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个子瘦瘦小小的,戴着眼镜,挺斯文,要不咋说一开始都没人相信呢,那男同志看起来就是个文化人,不至于干那种事,对吧?”


    戴眼镜,瘦小,感觉有点熟悉。


    “他哪里口音?咱们书城的吗?”


    邻居摇头,“像是咱们石兰北边的。”


    石兰省北部的口音平翘舌不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很好辨认,而白学习的记忆中,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男人,她还真知道一个——当初在火车站黑市跟着刀疤男混的四眼。


    就是那个在黑市打架,包里揣着大黄鱼的“军师”级人物,这伙人虽然被公安严厉打击过,但李文奎顶包之后,他和刀疤倒是全身而退,沉寂一段时间后,最近又活跃在火车站黑市一带。


    而但凡是黑市的,那就跟古玩脱离不了关系,很有可能也是平时就经常盯梢龙芳芳准备截胡的“仇家”,这次知道她身上有巨款,八成是想趁乱顺手牵羊的。


    白学习正想着,邻居回家做饭去了,蔡小年忽然跑过来,超小声地说:“学习你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蔡小年四处观察,其实也没人,大家都各回各家了,但他经常被爸爸和成子教育说悄悄话要找没人的地方,千万不能在外头说,他还是很听话的,固执的说:“你来嘛,来屋里,我给你看个东西。”


    好嘛,白学习配合地进屋,就见他神秘兮兮地从自己最珍贵的小木箱子里,掏出一个裹得紧紧实实的手帕包。木箱子是他的宝贝,里头装着成子给他削的木头小剑、木头小陀螺,木头小人儿,还有他曾经最爱的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弹弓。


    这个手帕包格格不入,拿在手里还有点不小的重量,白学习打开一看,哟呵——


    一卷裹得死紧的大团结就迫不及待的弹射出来!!


    作者有话说:


    想给大家加个更,但码不出来,每天陪妹崽就是老胡最大的快乐,真的每天都好快乐好快乐


    第73章


    别看只是小小一个手帕包, 但里头的大团结实在是裹得太紧了,被极限压缩之后迅速弹开,白学习都差点吓一跳。


    再一数, 嘿,不多不少,整整四百块。


    你就说吧,巧不巧?


    龙芳芳但凡是想捡漏的时候,就是小年要发财的时候。


    白学习都要乐疯了,她承认自己也有点小人,对, 她是捡不到大漏挣不到大钱,但没关系, 她也不想看到龙芳芳挣, 要是龙芳芳不仅挣不到,还有大损失,那就更好了,她开心啊。


    “你哪儿来的?”


    蔡小年小声说:“就在那里, 我在那里捡到的, 那天晚上遇到凶凶的姐姐吵架, 回来之后我在胡同口那棵大槐树的树洞里捡到的, 我没偷人东西哦, 真是我捡到的。”


    “好, 你没偷,你捡到的, 你可真是个小幸运星。”


    她当然知道,东西不可能是小年主动拿的,那场闹剧从头到尾就是络腮胡一伙人的炮制, 就跟当初他们在火车站黑市被“人”顺走金条一样,啥耍流氓,啥闹大,然后浑水摸鱼,每一个步骤都是那么熟悉,熟悉的配方。


    他们被人这么坑了,回过头来也用同样的配方坑龙芳芳。


    而当时估摸着络腮胡和四眼一伙人怕人多眼杂,也怕龙芳芳继续纠缠报警,所以没敢随身把手帕包带走,想着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第二天再过来取,谁知道就被蔡小年给捡到了。


    龙芳芳都说了,公共场所的东西,谁捡到算谁的。白学习把事情跟蔡新年一说,他也这么觉得,反正当晚闹事的双方不是啥好鸟,傻子才会还回去。


    “不过,这钱我们也不要,明天一早咱就上交到派出所或者街道办赵主任那儿。”


    “蔡叔你糊涂,这笔钱是黑钱,明显是龙芳芳借的高利贷,咱们交上去干嘛,到时候他们双方都不敢去认领,这钱放着也是放着,多浪费呐。”白学习都被蔡新年的正直给吓到了,因为她白学习从头到尾就没想到要把这笔钱上交,一点没想过。


    你看,这就是融不进去的时代烙印,惭愧三秒钟先。


    但这要是外面捡到的不知道是谁的钱,她确实会上交,担心失主有急用,急等救命,但这是龙芳芳的钱啊,龙芳芳啊,她借高利贷来买孩子的钱,这种黑钱她白干事为啥要客气?还给她好让她继续买孩子吗?


    “上交还要把小年扯进去,万一两边都不敢去认领,却默默把小年记恨在心里,你说这不是给小年招灾吗?”


    行,这一句,蔡新年听进去了,一咬牙,一跺脚,“那就不交,学习你找个机会,捐出去,或者留在街道办当经费得了。”


    白学习摇头,“当经费可不行,单位上每一分钱都需要有清晰明确的来源,这样吧,这点您收下。”


    她数出三十五张来。


    蔡新年一张老脸通红,连忙双手推拒:“咱可不能要。”


    “您就拿着吧,小年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您要为他将来的生活考虑。”蔡小年最大的隐忧在将来,等蔡新年去世之后,他要怎么在这世上生存。


    “您虽然开始教他怎么生火怎么做饭,但将来也得有钱才行,柴米油盐哪一样都要花钱的。再说了,大晚上的他们忽然吵架把小年吓到了,赔偿点精神损失费不过分。”


    蔡新年一想到儿子确实被吓得不轻,这才安心收下。


    “另外这五十,我先替叶家那个小姑娘留着,慢慢的每年送点衣服奶粉,以后送点学习用品给她,就当是给她的成长基金吧。”既然龙芳芳这么关注那孩子,那她也想看看这孩子到底有啥大机缘。


    没啥,她就是好奇,这个龙芳芳真是让她该死的又无语,又好奇。


    把钱分好收好,白学习也没耽搁,又回家了……嗯,走的时候看见病刚好没多久的严大妈还在槐树胡同孤魂野鬼似的晃悠,她还是没死心。


    四百块啊,真真是笔巨款,她要是能捡到就好了,可惜老天爷没听见她的祈祷,一毛都没捡到不说,还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让严菲菲在家里饿得嗷嗷叫。


    严菲菲这孩子吧,饿坏了就去求人,到处乞讨,跟这个要点那个要点,也有心软的老大妈会给她半个高粱馍啥的,一开始也没给她饿出问题,可严菲菲嫌不够啊。


    比如说前院的胡大妈,她都看见好几次了,胡大妈一家子工人,餐桌上顿顿都吃二合面的馍馍就着炖菜,菜里偶尔会有点猪油或者油渣、鱼肉啥的,但他们都不给她,只给半个黑不溜秋的高粱面馍,那多难吃啊,又辣嗓子,她都快吃吐了。


    凭啥他们家桌上那么多好吃的就不给她吃一点,就一点,她尝个味道咋啦?


    于是,胡大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好事还被人记恨上了。倒是后院的白老太太,那可是个硬心肠的,无论小菲菲怎么求怎么可怜,她也不搭理,更不可能给她一口吃的,所以严菲菲在最初怨恨过几分钟之后也抛之脑后了,因为跟她一样“心肠硬”的人才是大多数,挨个怨恨她怨恨不过来啊。


    龙芳芳也被吓病了,本来她心里就有鬼,大半夜被那么一吓,回家就好几天没能下床,一来是真的怕鬼,二来是肉疼,四百块全是高利贷,黑市捡漏的路子也被堵死,靠自己那点临时工工资压根还不起,她一着急,一害怕,一下子就病倒了,一个星期没去上班。


    ***


    白学习是不知道这些事的,过完国庆节后,天气渐渐转凉,就在1977年10月21日这一天,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文章《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重磅来袭,宣布中断了十余年的高考将恢复考试,这一消息迅速传遍了酒仙桥,书城市,石兰省,全国各地,传到了山上、田间、地头、海边。


    作为最基层的、传达信息、解析政策的单位,酒仙桥街道办那可真是炸锅了!


    而且因为她的位置,好巧不巧正好是进大门后第一间,但凡是进了街道办大门的,都来问她。


    “白干事,报纸上说的事是真的吗?”


    “真恢复高考了?”


    “不会变了吧?”


    “会不会过几天又取消?”


    “啥样的条件能参加高考?我家有个亲戚前几年下过牛棚,远房亲戚,后来平反了,我能参加考试不?”


    “还有我,我家,我三叔以前被判过盗窃罪,已经劳改回家了,现在表现也特别好,我能报名不?”


    “需要啥材料?”


    “我姐下乡去了,她能考吗?我问问赶紧打电话告诉她。”


    “我儿子……”


    ……


    巴拉巴拉,一整天,白学习的耳朵就没清静过,一秒钟都没有啊,中途憋不住想上厕所还被群众堵在厕所里出不来,大家在厕所门口也不放过她。


    这是在现有条件下唯一一条靠谱的能改变命运的路子,但凡是想过好日子的,就没有不在意的,白学习完全能理解大家的心情,但现在很多配套政策和信息还没下来,她也不能大包大揽的胡说啊。


    她是从后世年代文和影视作品里知道一些,但不知道能不能给群众解答,万一一句不慎影响的可是人家的命运,也会影响到政策的公信力、执行力,她绝对不能信口开河。


    “这样吧,大家先回去,先回去,咱们先把政策解读一下,等着区里下了文件,咱们再召集各家各户来开个大会,到时候集中提问,统一解释,大家就都能知道了,好吗?”


    其他人这么说,大家可能还有点疑虑,但白干事这么保证,众人都放心,“行,白干事说的咱信,那就等通知了,可万一那天我上班不在家咋整?”


    “我们尽量安排在晚上七点以后,让尽可能多的人都能来参加。”加这种班,所有人都是兴奋的,喜悦的,脚底下像是装了俩风火轮,嗖嗖嗖的。


    当然,群众里讨论,街道办内部大家也讨论得热火朝天,第一好奇的问题莫属——“学习你参不参加高考?”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白学习。


    “虽然你跟成子应该是快计划结婚了,但结婚也不影响高考。”


    “不考,跟这个没关系,主要是我学习能力不行,很多知识都忘了。”


    这是事实,高考那些科目她确实已经忘光了,她不想卷了啊!不想学了啊!谁懂那种明明资质平平甚至中等偏下的普通人偏要靠学习卷出一条血路的痛苦?上辈子那是没办法,别无选择,但现在不一样,她已经活得很好了。


    她当然知道有个大学文凭能有多少好处,但那是对想往上走,想做出成绩的人来说,她一点也不想,她受够了那种力争上游、不断往上挤的日子。


    这才几年,她可是记得自己上辈子是怎么努力的,因为生来就是普通人,除了记忆力好点之外没有任何长处,人家天资聪颖的学一遍就会,她却要反复的学,反复的琢磨对比总结,才能勉强挤到中上游……说实在的,要不是为了长大能有份工作养活自己,有个房子安身,她都不想这么拼。


    结果呢,拼命搏出来又怎样,搞得过劳肥、全身从上到下都是结节,最后还被患者家属弄死,她图啥呢?现在的生活她很满意,知道啥叫很满意吗?就是她要在这个舒适区内一直苟到退休!


    当然,这种不求上进的话在这里是不能说的,她只能把锅推到老太太身上,“我奶年纪太大了,身体不好离不开人,我要是考到外地去了咋办。”


    外地也不是她想考就能考上的,但不知道为啥,大家就是相信她能考上似的。“你真的不考吗?能上大学诶,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白学习坚定摇头。


    钱有文略有遗憾,“咱们五个里头,学习是高中生,其余几个都是初中生,应该是都可以报名的,我是一定要报名的,至于考不考得上,到时候再说吧。”


    他原本学习成绩就差,加之毕业好几年了,要捡起来也难,和全国各地那么多考生竞争,难度无疑是很大的。


    “我有自知之明,但我还是想试试。”


    王芝芝说:“你试的话我也试试。”


    孙正义和李红梅想了想,有点犹豫,李红梅是确实成绩不怎么样,毕竟班上学习好的就那么几个,有数的,都进了好单位,要么家里安排要么自己考招工,他们能留到最后让街道办安排进来当临时工,那就说明成绩真不咋地。


    孙正义犹豫片刻,“我就不参加了,我比你们毕业得早,那些知识早就忘脑后了,加上家庭负担也重,我不能让你们嫂子一个人养家。”


    他们家虽然没孩子,但有不省心的作妖老人呐,孙大爷因为小两口没孩子的事时不时就要被他拿着当由头作妖,他不在,孙嫂子还真应付不了这作妖老公公。


    “我家孩子多,就我一个健全的,我不能撇下他们去……”


    李红梅话未说完,白学习直接道:“这不叫撇下兄弟姐妹去上学,你要想好好的帮助他们就需要好好上学,以后不断上进。”至于大学毕业怎么帮,帮到哪种程度,那是以后的事。


    上班这么长时间,她知道同期六个人里就赵大伟和李红梅最有上进心,但跟只会钻营和抱大腿的赵大伟不一样,李红梅是心术很正的上进,也是真真在工作上花很长时间的人,但凡有不懂的她都会请教白学习和闫凤兰,遇到不懂的字词句也会挨个查字典,自己做备注和解释。


    所以,哪怕是王刚也知道,把工作交给李红梅,她速度可能慢点,但从不出岔子,绝对不像赵大伟那样浮皮潦草。


    “你先别想考上的事,先考上再说,停了十年,今年的报名人数到底有多少,竞争有多激烈还不知道呢。”


    话虽然有点生硬,但李红梅知道学习是为她好,她冲着白学习感激的笑笑。


    当然,他们议论,大街小巷胡同里大杂院里都在议论,大多数年轻人激动是激动,但冷静下来之后都会跟孙正义一样认清现实,有家有口的也有报名的,但相对来说并不多,反倒是未婚青年跃跃欲试。


    白学习刚走到胡同口,就见常三姨和常永能又来了,不过跟上次的势在必得不一样,这次他俩是气哼哼的,边走边骂。


    “哼,这叶红燕不识好歹,让她把孩子送出去她还不送,这样的女人就活该一辈子进不了咱们家门!”


    “还是儿子你眼光好啊,一下子就看穿了她的伎俩,这样不知所谓带着拖油瓶的女人,咱们老常家可不欢迎。”


    “那当然,妈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我这眼光毒着呢,她想让我当冤大头给她养便宜闺女,我才不干呢,我宁愿打光棍一辈子我也不给人养孩子。”


    “呸呸呸,你咋会光棍呢,我的好大儿长得好,能说会道,怎么可能打光棍,以后有的是女人追着你跑。”


    “就他们一个大院的严春花,在造纸厂上班那个,人家在造纸厂可是正式工,工资也不低,又没孩子,要不是结过一次婚,我倒是觉着还不错,到时候让她把她的工作让给你,她就在家乖乖带娃干家务伺候我们,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常永能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她比我大那么多岁,老女人,我才不要。”


    白学习心说:大哥你可看看自己长啥熊样吧,你现在可是无业游民,为了能留城连婚姻都能做交换的人了,你还想找啥样的仙女儿?没镜子你好歹撒泡尿照照自己。


    “娘的儿,你糊涂啊,女大三抱金砖,她大你六岁是两块金砖,九岁就是三块金砖,你怕啥,反正你年轻,以后遇到更好的你再一脚把她踹掉不就成了?反正到时候工作是你的,生的娃也是你的,还能给你照顾你爸,你爸那个老棺材瓤子,瘫这么多年我也照顾够够的了,是该找个人来替换一下,让我轻松几年了,你说这些瘫痪的老棺材瓤子咋怎么弄都死不了?真是祸害遗千年!”她夏天给他捂两床大棉被,冬天给他屋里放冰块,可就是不死,咋也死不了,命咋就这么长呢!


    “你奶以前就是个老瘫子,愣是活到九十多岁,好不容易前脚把她送走,你爸后脚又瘫了,你说我命咋就这么苦?”


    白学习:也许不是命苦,是基因苦。


    但看常永能不屑的模样,他似乎也不心疼自家老娘的遭遇,白学习只能摇头,真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严大妈跟他们还真是棋逢对手,俩大妈一个把临时工包装美化成正式工,以此为诱饵想要找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传宗接代,一个想找个替死鬼来照顾瘫痪的老头;俩年轻的吧,男的想要软饭硬吃,而严春花呢?她想找个年轻上进的弟弟!她有什么错!


    咋说呢,白学习恨不得这些话被严大妈亲耳听到,闹大闹强,到时候正好有借口把她赶走,别在酒仙桥霍霍了。


    要不是不符合自己的职业道德,白学习都想替她们在中间传个话了,唉,要是有匿名论坛爆料区就好了。


    果然,三号院里也在骂常家母子俩想吃天鹅肉的事,连带着常菊香也被嫌弃。


    胡大妈皮笑肉不笑的说:“菊香啊,你这三姐一家真不是东西,燕子那么好的条件,他一没工作二没房子的无业游民也敢肖想,他是不是连你家仨闺女也得……啧啧啧,我好心提醒你,看好你家好好,咱们胡同可是有前车之鉴的。”


    以前大家都不觉得表哥表妹结婚有啥的,但自从出了常春丽的事,大家可是被好好的科普教育过一顿了。


    “呸,胡大妈你诅咒啥呢,我家好好找的对象可是市公安局的公安,现在都当上中层干部了,将来啊,那可是有大前途的,你们就是眼红我家好好。”


    这几句,她已经说过不下十次了,现在大家都知道刘北京在市公安局当领导的事了,也倒不是不能说,但你不能总嘚瑟啊。不过白学习也懒得提醒,常菊香这种人,你越提醒她越觉得你是在羡慕嫉妒,见不得她好,有坑也总得让她自己踩才行。


    白学习进家门,老太太已经把馒头给蒸上,菜也洗好切好了,她只需要炒一下就行。


    炒好一个酸辣土豆丝,再烧个洋柿子鸡蛋汤,这些都是闻不到肉味的菜,外面闻着平平无奇,其实她舍得放猪油,汤里搅了三个鸡蛋,可营养了。


    同时,她还悄悄从斜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六食堂的猪头肉?”六食堂不仅炒菜做得好,就连现卤熟食也是首屈一指的,味道比专门的国营熟食店还好,尤其是那猪头肉简直一绝,不用蘸料,直接吃就香得不得了。


    “嘿嘿,您再猜。”


    “比猪头肉还好吃,那得是啥哟?”


    “是猪舌头。”


    果然,老太太顿时眼睛一亮,“还有专门做这个的?我只以前在胡老中医家吃过几次,他们那老太爷就喜欢吃猪舌头下酒,配上花生米,那滋味可美得哟……”


    白学习其实也喜欢吃的,但没办法,不好买,老吃家们都喜欢,这种东西又不多,一般都是刚出锅就被熟客买走,有的甚至提前就预定好的。


    “我今天也是刚巧,刚走到那边张姨就叫住我,说她一个人买不下一根,分一半给我。”


    “就国营菜市场卖菜那个?”老太太先拎起一片,放进嘴里仔细的慢慢的嚼,点点头,很满意,“她家闺女准备得不错?”


    “对,以前我不是说让她多看看高中课本,万一有好单位招工考试,可以换个轻松点的工作,谁知道招工考试倒是没有,却恢复高考了,听说复习得好,她现在也是高兴。”比别人早复习、多复习,这是多大的“便宜”呐。


    张姨的感谢从来都是这么“实际”,每次不是肉就是菜的,白学习这头钱和票该怎么给还是怎么给,但免了很多等待的时间和排队的麻烦,有些紧缺东西想吃也能弄到。


    她尝了一片,入口软糯,还有一种润润的,鲜鲜的口感,跟一般猪头肉可不一样。


    “今天啥日子,吃这么好。”


    “嘿嘿,庆祝恢复高考。”


    “你要是想考,不用顾忌我这边,我支持你多读书。”老太太顿了顿,“和成子结婚的事,我也不催你了,你先高考。”


    “我不考,我承认,有想照顾您的原因,但也有我懒的原因,我这年纪已经没啥学习的心思了,不想再吃学习的苦。”至于结婚啥的,又不冲突。


    虽然很多人可能会不理解,但她不需要大家理解,她就是想过好日子,安逸日子,不想再痛苦的卷来卷去了。


    老太太观察她神色,见她并非强颜欢笑,也就丢开不提,专心吃饭。


    ***


    很快,确切消息下来了,今年的高考时间定在十二月下旬,从发布消息到考试也就两个月不到的时间,街道办连忙紧急召集全体居民开会,每户至少要到会一人,之后就是动员大家能报则报,应报尽报,这主意还是白学习提出来的。


    “学习你鼓励别人应报尽报的时候,咋自己不报呢?”


    “就是,你这么积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能从中得到啥好处似的。”


    白学习抿嘴乐,她当然能得到好处,大家都努力备考,将来努力为建设四个现代化而兢兢业业殚精竭虑,那么她不就能坐享改开成果了吗?时代的红利,她也想吃啊。


    她倒不是啥也不干只想坐享其成,她只是不想再卷学业了而已。


    她收回思绪,“对了,咱们街道上家里有符合条件的都来了吗?”


    孙正义拿出会议签到本检查一遍,“基本挨家挨户通知到,应该是都来了。”


    白学习接过去看了看,迅速跟自己记忆中的资料对比,“张大海家没来,他们家有一儿一女,儿子初中毕业留城结婚,女儿高中毕业下乡了,在乡下应该是没能这么快收到消息;还有孙如萍家也没来,另外还有两家的也没来。”


    “这几家都有个共同点,符合报名条件的都是女孩。”其中有两家的女孩都在乡下,消息闭塞。


    “这样,红梅、孙哥,咱们仨下午入户看一下情况,不行咱们直接给这几个女孩插队的公社挂电话,确保消息传达到本人。”


    赵德海一听“挂电话”就龇牙咧嘴,自从白干事来了以后,街道办每个月的电话费都高出很多,他们以前都是发信、发函,她倒好,一律挂电话,事情是办成不少,但钱也花出去了啊。


    他龇牙咧嘴的吸口气,想说点啥,又不确定能不能说。在他多年基层工作的经验里,停摆的高考又恢复,是第一次,他也拿不准接下来政策会怎么走,是真恢复了,还是虚晃一枪?是恢复几年,还是一直恢复?这些都是不确定的事。


    算了算了,多说多错,先观察。


    白学习可不管他的小九九,他就是真出口阻拦,她白干事也要干,这次高考,是无数年轻人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多通知到位一个人,未来或许就能改变一个人。


    “咱们街道可真不一样,我表弟他们南坪区的,街道办都没通知这件事,只有自己看报纸听广播才知道高考的事。”王芝芝很是感慨,“这要是没报纸看,也没听到广播的话,不就不知道消息了嘛。”


    “这么大的事,倒也不至于,早晚的事,只是早和晚也有差别。”


    大家议论几句,也没耽搁,下午白学习三人就上槐树胡同去了……又是槐树胡同。


    敲开张大海家门,“白干事,你们有事?”


    “是这样的,现在恢复高考的消息下来了,你们家四个孩子,老三和老四符合报名条件,我们来通知一下,只要他们愿意都能报名参加,要是没有单位的,可以从我们街道办报名……”


    话未说完,张大海就不乐意了,“我家孩子不报名,这厂里的事还忙不过来呢,家里一堆活计等着他,考啥试,闲得蛋疼。”


    “那是你们儿子,那你们家闺女呢,她可是高中毕业,也没结婚,没有家庭负担。”


    “闺女上啥学,将来都是要结婚的,读了也是白为她婆家人读。”


    白学习还想再劝,张大海就“啪嗒”一声把门关上,“可别再来了,我可听到广播说了,这次是自愿,你们没权利干涉咱家孩子的事,他们愿不愿意都不是你们说了算。”


    孙哥无奈,冲着白学习摇头,“咱们直接给张海霞下乡的地方挂电话吧。”


    不过她这种已经插队的,户口都转下去了,要报名也只能以当地公社中的一员报名,原籍街道办通知都有点“多管闲事”的嫌疑。


    白学习却不怕麻烦,当即又去了另外几家,都差不多是一个意思,不想给闺女花钱考试甚至上学,多劝几句就怪他们多管闲事,说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有这闲工夫不如把他家提成救济户啥啥的。


    白学习回到单位,当天就往几个公社挂电话,说明来意,为了确保通知到位,又让他们三天后的下午回电话回来。至于她们会不会回电话,白学习也不敢保证,只能说自己通知到位就成。


    最后剩下的就是孙如萍,她不报名,白学习一点也不意外,因为她平时就是一副被生活磨得没有人色、疲于奔命的样子,但她好歹是高中生,她还是要去劝一下。


    果然不出所料,孙如萍一脸为难:“我想考,但我家庭情况不允许,我爸这里离不了人,我要是脱产上学,没有工资,我连他的生活费和医药费都拿不出来,真的,我真的没办法……”


    “呜呜呜,呜呜呜——”炕上的孙老汉,急得脸红脖子粗,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看你爸都着急了,说明他也是赞成你去考的,是吧孙大叔?”


    孙老汉的脸更红了,嘴角流出一股股散发异味的口水。孙如萍连忙帮他擦干净,结果手还没碰到,他脸色瞬间就白了,像是看见什么东西一样,眼珠子乱动,呼吸频率加快。


    白学习连忙把手搭他脉搏上,“心率太快了,孙大叔这是哪儿不舒服?”


    孙如萍一脸生无可恋地说:“最近经常这样,脸色有的时候红,有的时候又发白。”


    说着,她把手轻轻的抚摸到孙老汉脸上,帮他揉按紧张到快变形的面部肌肉,“好了爸,别担心,我的事情我能处理好,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身体,我一定会把你照顾好的,啊。”


    孙老汉的眼珠子看向白学习,白学习不解,这老头的意思是,让她出去?还是想说点啥?


    不怪她不懂啊,她跟孙老汉在他瘫痪前就没接触过,她只知道有这么号人,但他开会、扫大街、清厕所这些集体活动从来不积极,她也就没见过他,那时候他刚死了儿子,白学习也理解他沉浸在丧子之痛中,他不参加她也没上门问。


    所以,她压根不知道他眼珠子乱动,肌肉抽动是个啥意思。


    “白干事,谢谢你们来提醒我,我待会儿还要回咸菜组加班,就……”


    “行,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人各有志,她也倒是不勉强,往回走的时候,想起咸菜组最近噌噌上涨的销量,心里也跟着高兴。


    酒仙桥的咸菜现在在全市都算出名了,基本是供不应求的状态,这两年来因为实在忙不过来,又陆陆续续,分成多个批次的增加了多名女工,现在已经是一个拥有将近三十名工人的小厂了!就这,每当有大单子的时候,工人们还需要加班加点的赶工,这在酒仙桥的十几个小组中,是唯二的忙。


    当然,忙也是有回报的,她们工资不低。


    原本兼职跑业务的鲁香花和潘玉莲,现在干脆干成了全职,她俩的工资无疑是全厂最高的,有时甚至都超过了赵德海这个三十年工龄的街道办主任。


    没规定所有人都得上大学,实在考不上或者不想考也没啥,白学习自己就这样,她不会否定或者贬低孙如萍的选择,她在咸菜组好好干,每个月挣到的钱也能让他们父女俩有尊严的生活了。


    “行了,红梅跟我一路,我给她载到家,学习你离得近就自己回去吧。”孙正义骑的是街道办唯一一辆公车。


    白学习跟他们挥挥手,骑回枣儿胡同,刚到胡同口就看见乔成蹊正在那里等着,一双大长腿在夕阳下有种无处安放的感觉。“怎么过来了?”


    “想吃涮羊肉不?”


    “想啊,还是北大街?”


    她立马将车把手交过去,回家跟老太太说一声,待会儿给她带涮羊肉回来,要是饿不住就先吃点中午的剩饭垫吧垫吧,出来后自己跳上后座,欢快地拍了拍自行车后座,犹如在拍马屁股,“驾——”


    乔成蹊也跟着欢快起来,她怎么就不把他当马呢,他也……有屁股。


    北大街上的涮羊肉以前是公私合营,现在全国营了,味道好得没话说,去年一整个冬天里他们至少来吃了五次。当然,白学习也喜欢在外头下馆子,因为“安全”,在大杂院里做点肉都要藏着掖着,羊肉这种鲜味浓郁的肉更是想藏都藏不住,她还真宁愿下馆子吃。


    俩人熟门熟路进去,跟经理打声招呼,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得早,空位还很多。


    “还是老样子,净羊肉来二斤,羊杂来一斤,小菜还是老几样。”


    服务员喜滋滋下去了,心说这二位是真舍得吃啊,平时来吃涮羊肉的一家子四五个顶多就点二斤肉,大部分都只要半斤肉,他们倒好,俩人就吃二斤,还有一斤羊杂,那羊杂可是好东西啊,羊肚羊肠羊血羊肝在老吃家嘴里都是好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仅今天这么阔,平时也是这么吃的。


    当然,白学习和乔成蹊的肉票都是找周围同事朋友匀的,像孙正义就舍不得这么吃,肉票就能省下来,白学习用钱跟他买,不然就是再脸熟,没票他们也不可能来吃这么多次。


    服务员一走,乔成蹊就自动将白学习的手包进自己掌心,轻轻地揉搓走外面带来的寒气……虽然她一直把手插他兜里,也不怎么冷,但年轻人嘛,约会没有耳鬓厮磨还叫男女朋友吗?那叫饭搭子!


    磨着磨着,他就忍不住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一下,用嘴唇。


    不知道是店里锅子的暖气上来了,还是怎么回事,白学习感觉自己脸有点红,心跳也有点快,“今天遇到什么好事,怎么想起要来下馆子?”


    “你准备参加高考吗?”


    白学习摇头,其实她早就跟他说过,他这么问应该是有别的原因,“你想参加?”


    乔成蹊觑着她的脸色,“对。”他记得昨天何树平还发过牢骚,他想参加高考但对象常春丽不同意,他对象还说他要是考上了,将来就要天各一方,耽误她青春,他要是敢考她就要分手的话。


    “你想就去呗,看我脸色干嘛。”其实她一开始也劝过他,是他不愿,“现在怎么改变主意了?”


    乔成蹊见她没生气,这才道:“我初中毕业,也算符合条件,但毕竟书本知识已经丢了太久,现在要捡起来也难,我师傅建议我去试试,因为石兰大学在去年来了一位全国文物界的泰山人物,这位老教授在十年里被下放到牛棚,老伴儿没熬过去,去世了,去年平反后他也不想回京市大学,要求留在自己出生的地方,目前在石兰大学任教。”


    白学习点头,这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这位老专家擅长的专业领域,又正巧是石兰省文博届的普遍短板,省里领导也是下了一番功夫才把人留住。钱师傅的儿子在上面认识人,听说之后立马就跟他通了气,他老人家给我下了军令状,务必要考上石兰大学的考古系,成为这位老教授的学生。”


    考古系,多么久远,多么小众的专业啊,小众是因为在这年代开设有考古系的院校就两所,最有名的自然是京市大学,但那不是一般人能考得上的。


    “石兰大学开设考古系,是因为地理位置和文化底蕴的关系,但五十年代曾因师资力量不行,经常招不够学生,今年有这位老教授在,可能就不一样了。”


    白学习不懂,但她能听懂,“石兰大学虽说跟清北没法比,但也算咱们省内最好的大学,竞争压力肯定不小,你可能要吃点苦喽。”


    乔成蹊立马摇头,“我不怕吃苦,我就怕你跟着我吃苦。”


    白学习“噗嗤”一笑,“你看看咱们吃的涮羊肉,烤全羊,红烧肘子,酱牛肉,哪一样苦?”


    这是真话,为了不在熟人面前招人眼,他们谈恋爱吃好的都来下馆子,真的比她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改善了很多很多。以前老太太不爱下馆子,不爱出门,她一个人顶多就是去国营食堂打俩肉菜过过瘾,哪里能下馆子自己点一桌子肉菜?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考上之后,我们可能就没这么多时间见面,家里的事也没法及时帮上忙,要是考不上,一直考的话……耽误你青春。”


    “啥叫耽误我青春,你一年考不上,我也就二十二岁,两年考不上,我也就二十三,三年……反正,哪怕你连续考十年,我也才三十出头,我并不觉得自己三十出头就不青春了,说不定我更加魅力四射,多的是人跟我求爱求婚呢。”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考上,我们就能结婚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白学习好笑,这小子,敢情他是油盐不进啊。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但好像内心就是这么个意思,入乡随俗,这时候的年轻男女相个亲见两三次面就结婚的是大多数,像他们这样谈两年还不结婚的才是异类。


    “你放心,我会好好考,一定。”尽快娶你。


    “好啦好啦,吃完回去早点休息,正好我给你找找高中教材,你都不知道现在的高中教材有多抢手,大家正在到处找书复习呢,你下收购站网点的时候,要是遇到适合的就自己留下。”她的书当年过继的时候全搬到后院去了,上次装修的时候又给换了个地方放。


    “要是有人来找你借你可别烂好心,不许借,这时候有高中课本就是一种资源,得先紧着自己。”


    “喂,你听见没?”


    “嗯。”想到俩人之间达成的这个没有明说的“条件”,他感觉自己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


    高考报名的事进行得如火如荼,白学习通知到的知青也都回了电话,说是会及时报名认真备考。而酒仙桥这边,因为白学习全程热衷于高考这件事,领导干脆就把这项工作全权交给她负责,包括报名、资料审核啥的。


    白学习秉承着能报尽报,坚决不在任何事情上为难考生的原则,又是给他们讲考试规则,又是讲分数怎么估,志愿如何填报,专业如何选,甚至连领通知书的注意事项都给交代得一清二楚。


    当然,目前最要紧的是复习,想安全拿到通知书的前提是你得考上先。


    但来找她借书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白干事,名咱们报上了,但没书复习啊。”


    其他人连忙点头,高中毕业生的书本这些年里已经该卖的卖,该送的送人了,初中毕业生去哪里弄高中课本本来就是个悖论。


    “我邻居家倒是今年的应届毕业生,但他的课本也不愿意借给我们用。”


    “就是,我表妹今年高一,我找她借高一上学期课本她也不愿意借,说怕我给她弄脏弄丢,她明年也要考。”


    白学习听着也是头大,这种关乎人生大事的资料,她也不能说别人不愿借就是自私,就是她不也第一时间借给乔成蹊,不愿再借给别人吗?


    但没书,而且是这么多人同时没书,复习个啥哟?


    “这件事我想想。”


    等大家都走了,白学习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啥办法,毕竟现在谁都知道有一套高中课本就是稀缺资源,谁也不会傻乎乎的借出去,现在又不像她生活的那个年代,啥资料都能上网搜到,但凡有一份就能复印出无数份,无论是电子版还是纸质版都不是问题。


    正想着,门口传来一把清脆的声音:“请问您是白干事吗?”


    那是一个鹅蛋脸单眼皮高个子的姑娘,下巴、脖子皮肤略微有点黑,双颊泛着高原红,额头靠近发际线的地方又稍微不那么黑,就……是太阳晒久了那种不太均匀的黑。


    “对,我就是白学习,你是……”


    “我叫张海霞,张大海的闺女,就前几天你给我所在的公社打过电话的,我今天回来了。”


    白学习恍然,原来是她,她去下乡的时候她还没穿来,所以没见过她长啥样。


    “怎么回来了?”


    张海霞倒是个爽快的,也没藏着掖着:“我运气好,分到临市下乡,离咱们书城不远,火车汽车都能到,当天来回也没问题,我这次回来是跟生产队请了假,队上觉得我这些年表现不错,就同意了。”只是到年底算工分的时候这两个月没工分而已。


    那看来还是挺好说话一生产队。


    “现在恢复高考的消息一出,好些知青都心不在焉,开始找关系回城,我们大队长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再加上我没在那边结婚,也没啥牵绊,他们就同意我请假了。”


    原来如此,无论哪个年代都有通情达理好说话的领导,白学习真心为她高兴,“那你好好复习,要是有啥困难就跟我们说。”


    张海霞有一瞬间的扭捏和不好意思,但她还是开口道:“我今天正好是……就是有事想麻烦你一下。”


    “嗯,你先说说看。”


    “我知道有点强人所难,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听说你也是高中毕业,你能不能把你高中教材借我看?放心,我不会影响你高考的,咱们岔开,你复习数学的时候我复习语文,你复习化学我再复习物理,咋样?”


    她下意识以为白学习也要参加高考,“我知道这些教材对你来说也很重要,我这么说不厚道,我……我就……你放心,我也不白看,我出钱租,一天两毛钱咋样?我知道这些书本很金贵的,我一定会好好爱惜,按时归还……要是,要是你嫌少的话,两毛五也行,希望你别嫌少,因为我自己也没工资,我爸不许我参加高考,是我妈和我哥劝说下才同意,他不会再同意我从家里拿钱出来租书复习。”


    她咽了口唾沫,补充道:“这是我目前所有的积蓄了,只要我能复习,我一定会尽力。”


    原本一筹莫展的白学习,忽然就灵机一动——


    “你真的愿意花钱租我的书去复习?”


    “嗯嗯,我愿意,我保证会爱惜你的书本。”


    “那要是找个人统一带着你们复习,给你们出题讲题,给你们解答疑难呢?”


    张海霞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好事?成啊,这样的补习费就是再贵我也愿意出,我找我哥借,他说他考不上,但支持我考,我能借钱交补习费,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其实……其实说实在的那些题怎么解答我都忘光了,现在给我张卷子我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当天中午, 也没顾上回家吃饭,白学习请人给老太太带个话,自己骑车就直奔书城市第六中学。


    门卫看见她, 只觉着有点眼熟,“诶,小同志,你是来找谁来着?”


    “找王丽萍老师。”


    门卫脸上的热切顿时就没了,找谁不好偏偏是来找那个扫厕所的王丽萍啊。


    “请问她在哪个办公室,我是酒仙桥街道办的干事,这是我的工作证, 我找她有点事。”


    门卫撇撇嘴,“一扫厕所的, 要啥办公室。”


    白学习心头一突, 脸上却还保持着微笑,甚至还从斜挎包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递过去,“大叔您抽根烟, 在这儿上班风吹日晒的也难受, 咱们找个背风的地儿聊聊。”


    她笑得真诚, 给的烟也不赖, 这门卫脸色好了不少, 也乐意卖她个面子, 毕竟这学校虽然叫书城市六中,但其实是区级高中, 属于南坪区的学校,也摆不出什么谱。


    他点上一根烟,眯着眼享受上, “你是街道办的干事,跟她啥关系,咋来找她?”


    “也不是啥要好的关系,就是咱们街道上有个孤寡老太太,家里也没人了,说她只有一个远房亲戚叫王丽萍,原来在咱们市里哪个小学教书来着,后来考走了,我也是打听了好几道才找到这里来,这不那老太太没人照顾,总得给她找找嘛,你知道的咱们工作也不好干。”


    哦,原来是给孤寡老太太找“冤大头”啊,门卫的神色又好不少。


    “大叔,这王丽萍是咋啦,怎么扫厕所去了,我听人说她以前是在哪个小学教书来着,后来调到六中来教高中,好像还是她自己考上的,咋现在又变成……”


    “嗐,那都是过时的消息了,王丽萍确实考上了市里的高中教师选拔,还被分到了咱们六中教高二,一开始教得也挺好,后来……唉,这里头也是有故事的。”


    白学习知道,立马又给他递上一根纸烟,她倒是不心疼这两根烟钱,但送给这样的老油条,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心里再不乐意也只能捧着套几句话。


    果然,门卫又收到烟,再也没啥吞吞吐吐,全给说了。


    原来,王丽萍自打调到六中来教高二后,教学水平的确不低,年级组里好几位老教师都夸赞过的,偏偏她长得显小,笑起来眼睛眯成小月牙,非常青春可爱,这倒不是她专门对谁这样,她历来就是这样,长得甜美。


    但青春期的孩子鬼知道想些啥,她班上有个男学生就这样鬼迷心窍喜欢上她了,悄咪咪给她写情书,她倒是没收到,反被男生家长看见,闹到学校里来。


    “校长找了好些学生和教职工去谈话,其实大家都知道,王丽萍对谁都笑模样,不是单独对那小子,班上好些学生也说王老师人很好,并没有对谁特殊对待,除了上课也不跟那小子多说一句话,但事情闹太大,学校为了平息那家长的怒气,也只能让她道歉。”


    “其实咱们都知道王丽萍挺冤的,既被家长骂,又被领导骂,但……唉。”刚才还鄙视呢,现在又同情上了。


    白学习不知道是真的情况复杂,还是自己两根烟起的效果。


    “后来那家长跟泼妇似的不依不饶,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王丽萍以前离过婚,还说她老公公被判死刑就是她举报的,嚯,咱们全校师生都给吓坏了,这种举报老公公去吃枪子儿的人,能是啥好人?校长就给她安排去扫厕所了,离得越远越好,不然谁知道她下次会举报身边的谁。”


    杀人犯吃枪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在不明真相的人看来,这就是王丽萍心肠歹毒、反咬一口。白学习也懒得解释太多,当时六棉厂的事虽然瞒得挺好,但保不齐还是会被人传出去,她担心这些流言蜚语会影响王丽萍的心态,所以建议她能调走就尽量调走,谁知道都来到南坪区了,还是被人打听到。


    “唉,你说这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刚来的时候,咱们看着她笑眯眯的小姑娘,应该挺好相处,谁知道背后居然这么心肠歹毒,连自己老公公都举报,那可不是蹲几年,是直接吃枪子儿啊,唉真是蛇蝎心肠,歹毒到家了啊……”


    白学习懒得再听,敷衍两句,找到学校最后面靠近后门的厕所去。


    那里有一个瘦弱的身影,正拿着扫帚,认真地清扫地面,扫完一遍又去水井打水,挑过来一桶一桶地泼在地面上,冲洗沾满尿渍的地面。这个季节已经有点冷了,她一双手被冻成紫红色,两只装满水的大桶摇摇晃晃,仿佛连走路都困难……


    白学习上半年还见过王丽萍一次,她还给自己送了松花蛋来着,当时她脸上笑眯眯的,只说自己一切都好,却哪里知道后来……唉,那些经历过大磨难后能迎来大团圆结局、幸福地生活下去的,都是童话故事的结尾,正常人哪有这么好运?


    他们只会面临新一波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质疑和不解,然后继续踉跄着前进。


    “王丽萍。”


    “咦?我咋听着像白干事的声音,难道是我耳朵……”


    “你没听错,就是我。”白学习一直等到她的活告一段落才从树后面走出来。


    王丽萍顿时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她看了多久,“我就是上了一天课怪累的,想着干点体力活活动活动筋骨,省得一天不是腰疼就是颈子疼的。”


    白学习好笑,但面上没戳破,“恢复高考的消息听说没?”


    王丽萍脸上露出一抹灿烂又期待的笑容,“听说了,虽然我不考,但我还是为其他人高兴的,我以前带的……额我们班上好些人明年就有机会考了。”


    “你可以考的啊,为什么不考?”


    “其实我不像卫华,我不喜欢上学的感觉。”别人上学时的少女心事是少女心事,她的少女心事是报仇和贫穷、饥饿,是痛苦。


    可以说,她的整个求学生涯都很痛苦,这种痛苦的记忆并不会因为李志刚的枪毙而减少,因为痛苦是真实发生过,真实存在于她记忆中的。


    “可能说出来有无痛呻.吟的嫌疑,但我确实不太喜欢继续上学。”


    白学习懂,她可太懂了,因为她以前也曾跟同学说过,她的少女心事就是穷和打工,她承认有人可能会喜欢永远待在象牙塔里的感觉,但她,白学习,两辈子来都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


    学生时代对她来说意味着贫穷、饥饿、自卑、毫无选择的余地,想起来更多的是痛苦,她一点也不喜欢回忆。而工作之后,她却因为有了工资而摆脱被资助被摆弄的命运,她能吃饱了,能给自己拍套写真、旅个游,能给自己一点小小的奖励了,她觉得她开始对人生有主动权了。


    她感觉,王丽萍就是另一个她,比她更苦大仇深,更有天赋的她。“好,我尊重你的选择,正好我还想着来找你去应应急。”


    “你有啥我能帮上忙的只管说,我也没啥本事,干啥都干不好,以前觉得会教书就行,现在发现也不是那么简单。”


    “你一直以来教的都是数学吗?”是的,王丽萍看起来是个人畜无害的甜妹,若说是教师,大家第一印象都以为她是教语文或者音乐美术的,但其实她是个数学老师。


    “嗯,以前在三小教了几年数学,现在在六中教高二数学。”


    “高二数学你感觉咋样?”


    “还行,教之前我自己做过功课,把高中两年所有的数学课本自学了一遍,不算太难。”关键是考试之前她自己也学了一遍,不然也不可能从一个小学教师直接大跳跃到高中教师。


    现在全国大部分地区的高中还是两年制,石兰省也不例外,高二就是最后一年,就是毕业班。


    “那如果现在让你去再从头到尾讲一遍,或者挑着重点难点讲,你能讲得出来吗?”


    “能。”


    白学习想了想,“其它科目,你能讲吗?”


    王丽萍有点迟疑,“说实话我当时为了考来六中把所有高中课本都复习过一遍,不单单是数学,想的是要是数学教师没岗的话,其它什么科目缺老师我都可以试一下,但其它科目我没教过,疑难重点可能有点悬,但一般的没问题,我确定。”


    “确定?”


    “你忘了?我的记性很好,我和我弟都很适合读书。”


    白学习笑笑,对,这句话当年还是她说的,杨卫华后来这不就因为智商过高被特招了吗,王丽萍因为不想去,就一直当老师。


    谁知这六中的领导真是好样的,居然把本不是她的错误归结到她身上,把她弄来扫厕所……放着这么块好苗子不好好栽培,真的有够无语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需要确定,当初答应给你的正式工名额,现在下来没?”


    王丽萍的脸色一下就暗淡下来,当初在三小她一心只有报仇,没想过要当正式工,所以临时工也没啥,后来大仇得报,她和弟弟也得以全身而退,她也想把自己的日子过起来,向教委申请转正的事,后来教委答应等她来到六中这边就给转,结果这边一会儿说她初中学历还需要再进一步,一会儿又说她还年轻,前头老资历还排着好几个呢,让她再等等……结果这一等,就等来家长不分青红皂白的大闹,她被校方推出来平息怒气。


    一个一个月只拿二十四块的临时工,还要背着跟学生不清不楚的名声?精神损失费都不够吧,白学习都生气了。


    既然贼老天让你在历经磨难之后没迎来大团圆结局,那我送你上青云!


    “走,那你今天就去辞职,跟我走。”


    “走……走去哪儿?我,我不是不信你,主要是我已经跟养父母家断绝关系,每个月要给他们养老钱,卫华的补贴我也不忍心要,他在学校很辛苦,我不能要他的钱,我要自食其力,不能没工资……”


    “你跟我来,这点工资算啥。”白学习心说高考都恢复了,离改开也没多久了,到时候干啥只要不懒总能养活自己,一个正式工的吸引力可就不大了。


    “你来,也是让你当老师,但没编制,不过多劳多得,只要你今年打出名号,明年你的课程将会一座难求。”她没记错的话,今年高考在十二月份,但明年和接下来几年的高考都在七月份,后来才改成六月份。


    一旦酒仙桥的补习班打出名号,明年高考时间确定的通知一下来,那补习班的位置将会被抢售一空。


    是的,白学习打算办补习班。


    ***


    十分钟后,王丽萍有点愣神,准确来说是傻眼,彻底的傻眼,她觉着匪夷所思,“你的意思是办私人……哦不,民办学校?”


    她一直都知道白干事想法跟其他人不一样,她敢想敢干,但没想到她这么敢想,就在阔别十年之后即将迎来高考的前一个多月。


    “准确来说不是学校,是补习班。”白学习不是头脑发热有这么一出的,她刚来上班的时候就好好研究过街道办近十年的主要工作大事记,其中五六十年代都曾办过学,除了后世年代文必不可少的扫盲班,还有各种寒暑假托管班帮双职工家庭减轻负担,家长只需要出少部分的托管费就能把孩子送进去,街道办和居委会的工作人员会负责孩子的学习和一顿饭。


    这个托管班在那十年刚开始的头几年也还在办,为的就是防止缺乏父母管教的半大孩子在外头胡作非为、武斗生事,不过后来因为那些小兵实在是太迅猛,青少年们都以与之为伍为荣,托管班的学生越来越少,课堂秩序越来越混乱,后来直接就没办了。


    所以,白学习只要把这个补习班也挂靠在街道办下头,就像改开初期有的头脑灵活的人个体工商户把小作坊挂靠在街道办、学校和其它国营厂下头一样,等到政策合适之后,再办成私人的也未尝不可。


    “但上面能通过吗?”王丽萍知道教委管得还是很严的,事情也多。


    “你放心,这块我来解决。”


    王丽萍还有点犹豫,倒不是不信任白干事,她目前最信任的人就是白干事了,但白干事的设想实在是太过于天方夜谭,她觉得自己接受不过来。


    “没关系,你先别急着给我回答,先回去好好想想,别的我不敢保证,但只要你愿意来这个补习班,我绝对可以保证,大事小情都跟你商量着来,你的决定会很重要,你会拥有比以前的教学生涯都更多的选择权。”


    教或是不教,教到什么程度,教多久,都可以由她决定。


    这一句,王丽萍是真心动了,比金钱更让她心动,“我能在三小待这么多年,其实我也是喜欢教学工作的。”但现实有时候是无奈的。


    “好,希望到时候我们合作愉快。”


    白学习是个说干就干的人,回到家天已经有点黑了,但她随便吃点东西又上闫凤兰家去,她自己不考,但对高考生来说,时间就是金钱,就是前途,她必须快快快。


    闫凤兰一家几口正在屋里闲聊,似乎还有其他客人在,听见是她来了,知道是工作上的事,“你跟我来这边说。”


    透过敞开的的堂屋门,白学习看见屋里坐着闫凤兰的爱人、公婆、大儿子大儿媳……哦,还有一个风韵犹存的美艳妇女。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闫凤娇了吧?白学习见过一两次,但都是远远的,没说过话,这次算是最近距离的看见了,真的十分漂亮。


    就是那种丰满、风韵,很有女人味的漂亮,但在这个年代又不会轻易被人打为“风尘”“轻浮”的那种漂亮,听说解放前跟着老式的戏班子学过唱戏,唱的还是武旦,后来闫家人觉得乱世搞这行没前途,对一个女孩子来说也不安全,就没让学了。


    可能是学过武旦的缘故,她身上总有一种亦雌亦雄,亦娇媚亦英武的感觉,白学习觉得非常神奇,一般来说跟“娇媚”沾边儿的,都会太过妩媚近妖,但在她身上就没有。


    说实在的,她作为一个女性,都觉得她很漂亮,很吸引人,想要多看几眼的好看……靠,便宜潘文宝那小老头了,这样的大美人即使不跟他有啥,只是多跟他说几句话,白学习都觉得是便宜他了。


    不过,她也就是这么看一眼罢了,完事赶紧跟闫凤兰说明来意。


    “啥?你要办补习班?你确定?”


    “是的,确定,这个补习班,目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集中有限的教材、复习资料和师资力量,用最有限的资源,普惠最广大的高考生,助力他们的人生大考,多考上一个,就能多改变一个年轻人的命运。同时嘛,咱们街道今年的工作任务应该完成不太理想吧?”


    这话锋转得,闫凤兰却是一下子明白过来,眼看着1977年就只剩最后一个月了,但今年酒仙桥的生产任务却没能按计划完成,原因很多,最主要的就是机械厂间谍案,导致机械厂这座大摆钟宕机了一段时间,生产计划临时有变,产量拖了后腿。同时吧,那间谍至今没抓住,街道办的反敌特工作任务也完成不太好,等年底考核的时候,成绩就不太好看。


    要知道,去年酒仙桥凭借咸菜组和点心组的亮点,可是在全区几个街道的考核中拿了第一,今年要是一下子掉到垫底,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闫凤兰感觉自己应该是听懂她的意思了,但不是很确定,“你的意思是……”


    “对,要是咱们今年高考录取人数能突出重围,那咱们的考核就有亮点了。”基本生产任务完成情况是考核要点,但别忘了今年的大事是年底杀出的黑马高考,高考!要是能在这个大事上做出一骑绝尘的成绩,那是大大的加分项。


    闫凤兰要是还犹豫,那就不是闫凤兰了,“行,这事我去申请,你先筹备起来,务必以最快速度,尽可能的把没课本复习的考生都囊括进来。”


    “那咱们收点费用,给辅导班老师发点补贴,不过分吧?”


    “不过分,这么辛苦的工作,不能寒了教师的心,就是这教师,你能找到吗?前几天听我家老二说,咱们市里区里所有高二年级的教师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就连高一初二的非毕业班教师也不得闲,都被那些有门路的悄悄请到家里补习去了,你上哪儿找人去?”


    大家都知道要把握机会,有资源的都会动用一切资源让自家孩子考个好大学,这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其他没有资源的孩子呢?要是有条件,闫凤兰也想为大家做点好事。


    白学习当然不能把苦一个人吃掉,“您那边有没有合适的,给咱们介绍一下也成。”


    “我想想,我身边认识的还真不好找,不过我家老三以前那班主任倒是教得挺好,就是话不多,看起来严肃,不大招学生待见,都说他太严肃,去年刚好退休了,现在应该在家也没啥事,我去问问……不行,不止是问问,是一定要把人请出来。”她看看白学习,心说人家小年轻大晚上马不停蹄都要为工作奔走,自己要是不出点力那可就过分了。


    离开闫家,白学习这才狠狠松口气,回家狠狠地干了两碗蛋炒饭。


    人在极度饥饿和放松的情况下是很难想到那些细枝末节的,什么要藏富,吃好的要悄咪咪,不重要了,她现在就想吃上满嘴的蛋炒饭,配上点小咸菜,美味赛神仙。


    “你说你这一天天的,自己倒是不考,不知道忙个啥。”老太太数落着,手下倒是不停,给她在炉子上烧了一壶烫烫的艾叶水,“吃完好好泡泡脚,泡出一层细汗才好。”


    虽然有自行车,但白学习这一天东奔西跑,脚底板确实有点火辣辣的,加上干啥都争分夺秒,整个人紧绷着,泡泡脚放松一下是真舒服。


    吃完饭,碗筷是老太太洗的,她就舒服地泡脚就行。


    当然,老太太洗碗的时候,顺带就把炕给烧上了,一般这个时候很多人家还舍不得烧炕,她们祖孙俩别的可以省,让自己舒服的钱是一点不会省。


    忽然,堂屋的门被轻轻扣了两下,“学习在吗?”


    “大姐,我在。”


    白好好蹑手蹑脚地摸进来,又悄悄从包里掏出一个报纸包,“给,垫着点,不然脚底板疼。”


    她们在白万富和常菊香眼皮子底下来往不算密切,但她白天好几次看见学习四处奔走,有时候是在六棉厂门口,有时候是在枣儿胡同,有时候又在菜市场,反正只要是酒仙桥的辖区,总是能看见学习的身影。


    那是一双她亲手缝的鞋垫。鞋垫背面平平整整,整齐排列着密密麻麻的针脚,摸上去有种奇异的对称的硌手感,但正面却是一朵漂亮的牡丹花,玫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浅黄色的花蕊深藏其中,周边还点缀着几片绿色的叶子。


    白好好身子故意偏过去一些,显得不是那么在意白学习的反应,但眼睛却忍不住瞄一眼,又一眼。


    “可真精致,真漂亮。”


    短短几个字把白好好夸得红了脸,平时小嘴嘚吧嘚吧的人,现在却说不出话来,“一……一般般……”


    “才不一般,真的很漂亮。”白学习从小到大没用过这种纯手工的鞋垫,小的时候没鞋垫穿,大了都是菜市场或者小商店买几块钱一双那种,工作后只穿运动鞋就基本不需要鞋垫这东西了。


    她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能收到某个人亲手缝制的绣花鞋垫,关键是尺码完全和自己的脚贴合,无论放什么鞋子里都能用。


    “谢谢你啊。”


    “你看你可真客气,我也就是顺手,反正上班不忙,闲着也是闲着。”


    “我看是你给刘北京做的时候,顺手用边角料给我做一双吧。”


    白好好把头摇成拨浪鼓,“才没有,我没给他做,他倒是提了几次,但我想起来的时候忙着,不忙的时候又想不起来,你是第一个。”


    看吧,白学习也是个俗人,听说自己是第一个收到这样礼物的,证明自己足够特殊,她立马喜笑颜开,“哼,这还差不多。”


    姐妹俩都是洗漱干净了的,索性爬到暖融融的炕上,盘腿而坐,说起悄悄话来。


    “你俩打算啥时候结婚?”


    “应该是再等一段时间,等开春后暖和一些。”


    “是他说的还是你说的?”


    白好好脸一红,“他倒是巴不得明天就结,但我想着人这一辈子就结一次婚,我想穿好看点,寒冬腊月的裹着厚棉袄也不好看。”


    理解,准新娘想穿得漂漂亮亮的,人之常情嘛,白学习还是挺期待她结婚的,到时候就带着王芝芝来给她化妆,让她做枣儿胡同最漂亮的新娘子!


    “对了,我还想问问你,这个高考是怎么回事,我现在报名还来得及不?”


    “当然来得及,怎么现在又想考了?前几天你不是不考嘛。”


    “当时我以为会很快结婚,怕没时间,现在结婚日子定在年后,我也想去试试看。”她垂下眼睫,“上次你说的很对,我要是能上大学,有个大学文凭,以后说不定能去更好的单位,到时候跟他站一起差距也不会太大,不然现在大家都说我高攀他,你上次问我听见别人这么说心里舒服吗,我肯定是不舒服的,但冷静一想好像确实是我占了便宜,不能再矫情,但这种问题吧就经不住想,一想吧,我一会儿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差,那晚我睡不着一直想你说的话,我就……”


    来了来了,又开始啰哩巴嗦了。


    “哎呀行了行了,唐僧都没你啰嗦。”白学习欣慰,看来自己的劝说有效了,“你能这么想就好,尽力去试试,能考上是好事,考不上至少将来想起来也不会后悔。”


    别看年代文动不动就考上大学的,动不动就恢复高考考个状元上个清北啥的,但白学习穿来这么长时间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年代的土著没有想象中的“笨”,穿越人士也没有高人一等的“聪明”。


    最真实的状态可能是,以普通人或者中等以上的智商,无论穿越还是土著,临阵磨枪复习两个月,最终也只能勉强考上个中专或者大专,智商高的本科没问题,想上清北?那得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


    当然,这时候的中专大专也是非常不错的,含金量不低,白学习都不确定以自己现在的知识储备量能不能考得上。


    “对了大姐,你要复习的话,光看高中课本可能还不够,不如来加入咱们街道办办的高考冲刺班吧,每个月五块钱,每天都能去,一直学到考前最后一天。”


    现在距离开考还有四十天左右,等学习班正式办起来,正式开始上课大概也就三十来天的时间,就按一个月算吧。


    “五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咱们学习班里不仅有内部学习资料,还有辅导老师,专门针对疑难杂症题型进行讲解,开班时间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中间老师要休息也是轮休。”


    “五块倒也不算贵,自从你教我要自己存私房钱后,我手里也攒下七八十了,五块钱我能拿得出来。”这年头的人嘛,无论干啥事,第一反应都是花不花钱,花多少钱,贵不贵。


    一定要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才会开始讨论做这事的其它意义。白好好也不例外,“但我就担心大家一起学,会不会互相影响,比如说大家进度和基础都不一样,会不会……”


    “没事儿,咱们有课程表,每一门都有专门的老师给梳理一遍再开始解答疑难,如果遇到你自己复习得很好的那一门,你就去听别的课程就行,也不强行要求所有人一节课不落的来参加。”


    白好好一下子就心动了,她知道自己语文和历史还不错,但数理化就不行,要是都轮流排课的话,她甚至可以把文史课的时间拿去学数理化,不断强化,别人听一遍,她直接脱产学,听两遍三遍总能学懂吧?


    “你要脱产复习?”


    “对,我想好了,你说得对,我一定要考上大学才能站到跟刘北京一样的平台上,我们厂里也宽待咱们这些高考生,领导说非一线生产岗位,可以向厂里申请高考假,脱产复习,只是这四十多天就没有工资了,如果厂里有紧急事项也需要回去帮忙一下。”


    但一般现在的国营厂都很稳定,每个科室都有几号人,不至于离了谁就运转不起来。只要跟同事的关系不是特别差,大家也能互相理解,在这四十多天的时间里帮忙分担一下对方的工作。


    白学习听完,只能感慨这时代的同事关系,真的很淳朴,也很友善啊。


    “行,那你要是能脱产来,就更好了。”


    白学习当即也不浪费时间,就着小夜灯在炕上铺好笔记本,写写画画,办班计划书得好好写写,不然闫凤兰去区里也不好说啊。


    ***


    高考是大事,所有人,哪怕是赵德海、王刚这样平时效率不高的人也不敢在这件大事上拖延,闫凤兰拿着连夜出炉的计划书上区里讨批文,他俩就火速联系办班场地和授课教师。


    他们好歹在酒仙桥混了这么多年,该有的人脉一点也不少,这不,他们各联系到一名退休高中老教师,闫凤兰那边一名,加上已经辞职的王丽萍,凑齐了4名教师的班底。


    高考分文理,文科考政治、语文、数学、历史和地理,理科同样要考政治、语文和数学,另外还得考物理和化学,算下来一共7个科目,要想每一门课都有教师在线,就必须保证有七名教师。


    “目前缺哪几门的教师?”


    “物理、化学和政治。”


    巧了,这是目前市面上最受欢迎的教师,因为复习过的人都普遍反映这三门课程最难。


    “咱们也是豁出脸去找了,但认识的人里头,教这三科的就少,现在更是早早被学校找回去带毕业班,各个学校也是铆足了劲想要升学率。”赵德海长吁短叹地说。


    王刚连忙附和:“小白啊,这事不是咱们这些老同志不帮忙,实在是找不到啊,真找不到,尤其是政治老师,这度不好掌握,就是有,也没人敢来教啊。”


    白学习没时间跟他们纠结到底是不是没尽力的问题,她忽然想起个人——


    第二天,大家刚到街道办,就见白学习带着两位陌生的头发半白的老教师在看场地,“这里打算布置成简易教室,条件有限只能辛苦两位老师将就一下。”


    两位老人看起来周身书卷气,穿着打扮也非常体面,一看就是生活条件不错的类型,这样的退休老教师……应该不缺钱吧?


    等人一走,王芝芝立马将白学习拉住,“诶诶学习,这两位是你找来的老教师?我看他们应该也不缺钱吧?”


    白学习淡笑,“我打动他们的不是金钱,是情怀,懂不懂呀你。”


    “可拉倒吧,你倒是说说你哪儿找来的。”


    “他们你可能没见过,但那位女老师的孩子你肯定见过。”


    “谁啊,我在哪儿见过,咋没印象来着……”


    原来,那位老太太确实是一位退休老教师,还是书城市某所重点高中当年的高中政治组的组长,要是在以前毕业的高中生里问一问,可能有人听过她的名字,但在白学习这里,她还有另一重身份——书城市机械厂总厂上一任副厂长的爱人。


    “也就是说她是成子那师兄的妈妈?就是当时一起吃烤全羊的时候,个子矮戴眼镜那个师兄对吧?”王芝芝简直叹为观止,“你说你这脑袋瓜,别人随口说一下自己老妈是干啥的,你就能记下来,关键时刻还能派上用场。”


    当然,她也知道白学习的这种“记”跟赵大伟不一样,她又不是为了给自己谋私利,她这是给广大考生造福,给酒仙桥加分!


    “果然啊,吃了你的烤全羊,你就得薅下一把羊毛来。”


    白学习笑起来,她不介意被人这么说,反正只要能达成目的就行。“现在还差一门物理课的老师,我打算就让王丽萍顶上。”


    “她不是教小学数学的吗,这会不会……”王芝芝有点犹豫,她其实没怎么接触过王丽萍,只是总听白学习夸她,搞得她也很好奇,“她的记性真的很好?”


    “非常好,比我好很多很多。”


    王芝芝咋舌,学习已经是她们中公认的记性好,刚工作就变成酒仙桥的活字典,比她还好很多很多的记性,那岂不是过目不忘?


    “大部分人会觉得,记性好就适合学文科,女孩子学理科没天赋,后劲不足比不上男生,但其实从我接触过的经验来看,记性好的人逻辑思维能力很强,因为他们记忆知识不是靠死记硬背,而是找内在逻辑,这样的人更适合学数理化。”


    而王丽萍就是这样一个女孩。


    同时,李红梅孙正义几人也没闲着,他们带人到社区、入户宣传,凡是报过名的都有名单,确保每一个人宣传到位。


    五块钱能一直学到考前最后一天,这真的不贵,一点儿也不贵,这时候想要找教材本就难,五块钱还不够买全套教材呢,更何况还有多年授课经验的老教师给疑难辅导,这种资源可不是一般人能找到的,但凡是在外头自己没头苍蝇乱转过几天的,都毫不犹豫选择报名。


    “你们都不知道我在全市各个废品收购站找了半月,愣是连高中教材的影子都没找到,就连初中的也被抢光了。”那十年里大家该卖的卖,该烧的烧,教材早就不剩多少了。


    “那是,我家有亲戚就在收购站上班,人民日报消息一出,第二天就有人上收购站买书去了,他们有人私底下已经把价格哄抬到十块了,可也买不着。”


    “十块?真是抢人啊。”


    “要我说还是咱们酒仙桥好,街道办办补习班,教材还能共享,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事儿去?”


    “我可听说了,白干事那对象,就是在文物商店上班那个谁都来报名了,不过他白天上班没时间,只来学下午五点半到九点这段,但交的钱跟咱们一样,都是五块。”


    “没看白干事的姐姐都报名了吗?听说她脱产复习哩!”


    “我也听说了,我看她大前天就缴费进班了。”


    “那岂不是都学三天多了?那得比咱们多学多少知识啊,不行我得赶紧交钱,我临时工那边也不干了,我也要脱产复习。”


    大家一听,无端端的生出一股紧迫气氛,倒开始后悔自己闭门造车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于是,负责报班登记的孙正义,手都给写抽筋了,短短三天时间,居然就有90人报名,这还只是前期报名的,相对于酒仙桥庞大的人口基数来说这比例还是非常低的,要是再持续几天,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来报。


    而负责收费的李红梅也忍不住倒吸气,那可是收入了将近五百块补习费啊!


    她抖抖手,“孙哥,学习是不是说过几天还有一波大的?”


    “嗯,她是这样说,好像说是她去找区长,要去全区各大厂矿机关单位宣传,你说说这闹得,区长昨天还亲自过来看咱们报名处,还拍着我肩膀鼓励我呢。”回想起那画面,孙正义激动得老脸涨红,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露脸,这么被领导器重。


    咳咳,也不一定就是器重啦,但那感觉真的不一样,他感觉自己身上都像镀了层金光。


    贺文敏对这事也上心,现场看了他们的补习班后甚至给白干事开了介绍信,让她抓紧时间去各大单位宣传,做到对所有考生应收尽收……当然,前提是人家自愿。毕竟有的考生本身就是高中生,有课本,也有老师辅导,对于这些本身资源就唾手可得的人来说,他们不会知道这样一个补习班意味着什么。


    果然,白学习带人出去宣传的效果也是杠杠的,又是三天后,补习班报名人数已经达到了二百人之多!!


    二百人!!相对于庞大的人口基数来说还是不多,但对小小的街道办来说却是呜呜泱泱的人山人海,原本计划的临时教室差点不够用,也是幸好,一开始就计划分成七个科目来补,在不同的教室里,场地还勉强将就得过来,就是——


    “教其它科目的都是退休老教师,尤其教政治的,人家可是蝉联好几届的全市优秀教学名师,但数学和物理,咋,咋就……”


    “数学和物理是多难多重要的科目啊,居然是那么年轻一姑娘来教,你敢信?”


    “我咋觉着扯淡呢,女同志哪有能把数学物理学得好的?咱们班这两门学得好的都是男生,有她们女生啥事?”


    “就是,我看就是临时找来救场的,那姑娘看起来还没我大,她要是大学数学系或者物理系的我也认了,但她比我还不如,只是一个初中生,这我可不服。”


    “对,我也不服!”


    ……


    他们不会知道,现在说话有多狠,一个月后打脸就有多疼,王丽萍会让整个酒仙桥,整个和平区都知道,女孩不仅能学好数理化,还能比所有人都学得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当然, 白学习是不知道高考生们怎么想的,她也没时间。


    因为她还有别的工作要忙,入冬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街道上的好些孤寡困难老人,又到了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听说前几天阳城地区就有一位高龄老人被冻死在家,好几天才被人发现。这件事影响非常不好,赵德海也怕自己像这些“前车之鉴”一样被处分,督促基干赶紧下去,挨家挨户的看看。


    今年酒仙桥各个手工业和小工商业小组效益不错, 尤其是咸菜组和点心组简直一骑绝尘,街道办手里也多了点余钱, 所以棉衣棉被、煤炭柴火这样的过冬刚需就没再号召群众捐赠, 提前就给买好了,入冬前已送到困难户手里。


    白学习去年已经把自己和老太太的旧棉被捐完了,今年就没再捐,但李红梅家今年因为李婶子的炒货组分红可观, 全家置换了全新的棉衣棉被, 倒是腾出一些旧的来, 她全给捐了。


    有她的带动, 其他人或多或少也捐了点, 街道上有些条件不错的人家, 也把淘汰下来的旧衣服捐了一些,像胡大妈常大妈叶大妈等传统的老工人家庭。


    白学习很欣慰她们今年这么主动, 觉得自己的工作似乎又看见一点成效了。没办法,这年头可是旧衣服都能卖钱的,能捐几件旧衣服也算非常有爱心了, 很多人家都舍不得捐出去,即使家里没小娃,但成年人留着攒攒改改又是一件“新”衣服呢。


    白学习按照前两年惯例,给每一件衣服登记造册,让大家做好事也要留名,以后要是有啥评优评先的活动,那肯定要优先考虑这些有爱心的街坊。


    李红梅要复习高考,白学习就带着王芝芝和孙正义,挨家挨户去送东西。


    “你说这困难户困难户,有些人一辈子巴不得永远当着困难户吃救济,但有的人家倒是从名单上下去了,就说这潘文宝吧……”王芝芝嘚吧嘚吧,她可太喜欢聊潘文宝了。


    潘文宝一开始的出现,是多么的平平无奇一老头啊,白学习打死也不会想到他后面还有这么多事儿,黄昏恋搞了一次又一次,还都是各方面条件能碾压他的对象!


    “咱们刚来上班那年你还记得吧,潘文宝还指使潘老三潘老五把玉莲推来找你要救济款呢,后来愣是被他把救济户给要到了,现在你猜怎么着?人家买自行车啦!”


    说起当年潘文宝的救济户,也是一波三折,本来白学习和闫凤兰都觉得他不符合条件,不能给,结果曝出潘玉莲的身世之后,他愣是凭着这份“可怜”找赵德海要到了救济户,不知道是同为男人更同情他的戴绿帽遭遇,还是怎么的,反正这件事办得所有人都不赞成,事后就连赵大伟也觉得他舅舅没办好,会滋长群众“我闹我就能得到”的不良风气。


    “还算他自觉,条件好了,就主动把救济户退了。”


    孙正义也纳闷,“你们说这潘文宝到底哪来的钱?就给人拾掇房子,盘炕也挣不了几个钱吧,他还有那一串葫芦娃等着花钱,咋就这么能攒。”


    这个白学习还算了解,“他现在也算个小包工头吧,手底下有好些跟他们一样的无业青壮年,哪里有活就去哪里,挣到的钱再由他分配,他自然会比别人多得一些。”


    当然,这是人之常情,所以白学习和街道几个领导虽然知道他的事,但也没说啥,只要不扯皮扯到街道办就行。毕竟有了这份工钱,这些无业青壮年也能有个固定收入,少了偷鸡摸狗的概率,也更利于辖区的安全与稳定。


    “我前不久还给他家俩儿子办了结婚登记,娶的媳妇儿是农村户口,多嘴问一句才知道是他出的彩礼钱,还在外头给他们租了房子,房租也是他给。”


    “难怪,他为了这九条龙可真是……啧啧啧。”


    王芝芝这种从小被爸爸宠着长大的独生女是理解不了的,咋就那————么能生。


    孙正义就是再想要孩子,也不想一口气要九个儿子啊,他抖了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希望他这工作能长久一些,别今年才从贫困户名单上下去,明年又上来。”


    三人笑笑,忙完正事赶回街道办,还没进门就被猫在门口的钱有文逮住,“诶诶等等,你们等一下。”


    “等啥,你不忙啊在这薅人?”


    “忙,但现在可是大事儿,出大事儿了!”


    所有人都被他的语气吓到,“咋啦?”


    钱有文却又忽然嘿嘿一笑,“转正名额下来了,你们说是不是大事儿。”


    白学习也来了兴趣,别看她不想卷,但不代表她一辈子只想当临时工啊,“有几个?”


    “各个街道按人口基数分配,按照基干人数与人口基数的比例来,虽说还是远远达不到比例,但咱们酒仙桥这次也分到了三个转正名额,三个,足足三个呐!”他伸出三根手指头,使劲比划。


    赵大伟虽然是出去学习了,但他的关系还在酒仙桥,他肯定要想法子占一个,剩下五个人却只有两个转正名额,这淘汰率还是挺高的。王芝芝和孙正义的心一下子就灰了。


    “别灰心啊,我在这里等你们,知道为啥不?”钱有文四处看了看,确保没人偷听,才小声道,“区里文件刚下来,赵大伟就屁颠屁颠回来了,他回来干啥当谁不知道呢,红梅去给主任送材料的时候瞟到一眼,转正这事很急,区里让在今天下班之前把有意愿转正的人的资料收集报送上去,她让我赶紧在这里等着告诉你们早做准备。”


    说的是“有意愿”,但是谁没意愿呢?


    “赵大伟在区里待得好好的,忽然跑回来肯定就是要准备资料的。”


    “红梅还让我告诉你们,文件上说了,为了避免徇私舞弊和裙带关系,保证转正程序的公平性,这次转正不经街道办领导班子的手,也遵循自愿原则,让有转正意愿的人自己写申请准备材料,主要就是根据入职以来的工作成绩、能力、成效几方面,大家准备资料就往这几块上靠,到时候是区里组织外区评审小组进行打分,取分数最高的前三名。”


    “我估摸着是贺区长提出来的方案。”王芝芝很肯定地说。


    因为去年其实也有转正,但书城市机关单位对临时工转正比其它城市要严格一些,别的城市试用期只需要一年,这边却是两年,所以他们这一批去年是不符合要求的。也正好是去年,南坪区和北山区都发生好几起事件,往年由街道办领导班子自行决定转正名单,留谁不留谁都是他们说了算,其中就有好些裙带关系舞弊的情况出现,有人不服气闹到市里去,所以今年就直接不过领导班子的手了。


    “要是不过班子的手,那大家写材料都往夸大了写,咋整?”人有多大胆,工作成效就能吹得多夸张。


    “这你就放心吧,交上去的材料需要班子所有成员签字同意,确保真实性才行。再说了,人家评审小组又不是傻子,虽说是外区抽调来的,但人家会实地考察,要是被抓到弄虚作假,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主要是去年转正的事闹太大,又赶上特殊时期,造成的影响太恶劣了,所以今年就先从和平区开始进行试点,一定要把好基层用人第一关。


    说真的,要是领导一锤定音,那对他们是很不利的,但要按贺区长的思路这么搞,那就比较公平,太公平,公平到没话说了。


    知道需要什么样的材料,还知道考核方式和时限,李红梅这次确实是给大家立了大功。她一直以“胆子小”“不敢惹事”“嘴严”著称,所以赵德海才会对她不设防,不然大家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果然,他们前脚刚进单位大门,赵德海后脚就上区里开会去了,顺带带走了一大包文件材料,迎面遇到白学习几人还夸一句“辛苦了”,跟不知道转正这件事似的。


    “也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王芝芝气哼哼的,你说赵德海坏吧,他很多工作还是冲在第一个,有危险也不会推人上去挡枪,但你要说他好吧,他有啥好处都把自己和赵大伟排在所有人前面。


    “刚我看见赵大伟,他也一副没事人模样,还跟我若无其事开玩笑呢,背着咱们准备材料那是手都写出火星子来了吧,小心眼,哼!”


    “他越是这样,咱们越是不能落后,赶紧写,好好写,咱们也写出花来!”


    于是,大家也不忙别的事了,先各自写材料,白学习平时就有工作资料归档存放的习惯,加上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什么时候做了什么工作,带来什么效益她很好捋,不到一个小时就写完了。


    读了两遍,确保没啥问题,又用整洁隽秀的字迹誊抄到全新的信签纸上,等到墨迹风干之后再收好。


    赵大伟中途还贼头贼脑的来找大家“聊闲”,看见大家不知道这回事,都各自忙着工作,心里快乐开花了,“诶学习你们困难户走访完了吗?”


    “还有几家情况特殊的,明天再去。”


    “我要是你们啊我今天就要干完,我这性子就是不喜欢拖延,干啥事都要一口气。”


    白学习似笑非笑,“咋,你就这么希望我们不在单位?是有啥好事要瞒着我们不成,这可不地道啊大伟,咱们也是一起入过户,一起值过夜班的交情。”


    赵大伟嘴角抽了抽,“怎么会,咱们是好同事,就该友好互助,诶对了,那里怎么有条狗?”


    大家一看,街道办大门口有只灰黑色的土狗,正夹着尾巴靠着墙根慢慢的挪动,双眼警惕地打量众人。


    “挺像前头公共厕所那只野狗。”钱有文看着有点眼熟。


    公共厕所的野狗,想也知道是吃啥长大的,最近天还没冻上,按理来说它还能在外面吃自助餐,不会来人多的地方才怪。


    王芝芝被恶心到了,扇了扇鼻子,“你们是不是谁吃好吃的,把它给引来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赵大伟忽然一拍脑门,“瞧我,我今儿带了俩酱大骨过来,是区人委那边的领导跟咱们赵主任是老战友,让我顺路带过来,估摸着就是这味儿给它引来的。你们是不知道,那两根大骨头肉可多了,都看不见骨头,全是厚厚一层肉,酱得可好了,赵主任就着那骨头能喝下三两二锅头。”


    大家对他这种不知真假反正就是一个炫的态度早就习惯了,但今天他明明不是为这事来的,钱有文心里来气,故意道:“那你得看好喽,别主任没吃上先让狗给吃了。”


    “瞧你这话说得,我办公室在后头,这吃屎狗也不可能摸到后头去,再说了吃屎狗自打出生还没吃过那么好的东……”


    “恶心死了,赵大伟你能不能别张口闭口吃屎。”王芝芝转头就走,她得把窗子打开通通风。


    赵大伟见大家都一副被恶心到的样子,有种胜利者的骄傲,但随即看见那一身腻成鬃的狗毛,以及明显比一般家养狗厚重的爪子,难免不会写想到它吃自助餐的情景,顿时也觉得恶心……“王芝芝你咋说话的,我又没吃屎,你说狗就说狗,你移花接木换到我身上干啥?”


    白学习差点一口喷出来,赶紧溜了。


    其他人也是憋笑憋到内伤,回了各自办公室,材料写好了,但其它工作也不能撂下啊。


    大家各忙各的,倒是谁也没注意野狗去了哪里。


    可惜,今天的酒仙桥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天,也就一个多小时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原来是一对婆媳吵架吵到街道办来,要找“白干事”她们给评评理。


    为啥点名要找白干事呢?因为那个儿媳妇不是别人,正是咸菜组的女工赵来娣。


    赵来娣家是城里的,但因为家里姊妹众多,又没工作,一家子穷的叮当响,只能嫁了个比她大七八岁还身体不好的男人,当时她到街道办要工作就是因为男人生病,干不了重活,被单位弄到后勤打杂,工资一降再降,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白学习照顾她把她招到咸菜组来。


    她那男人也不是主城区坐地户,听说是她婆婆以前给解放军立过啥功,然后要给他们家奖励,她就说别的不想要,只想把身体不好的大儿子送进城里当工人,因为这样的身体条件在凭力气吃饭的农村压根就不行,进城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而赵来娣家就看中男人的工作,也不管他哪里来的,年纪多大,就把她嫁过去了。


    而她婆婆,一看就是农村来的老大娘,补丁衣裳破烂草鞋,头发白了三分之二,脸色蜡黄得厉害,此时正一脸凶相的死死盯着她:“你丢不丢人,自己家的事都解决不好要来麻烦街道办干部,街道办干部忙的都是大事,谁有闲工夫给你处理这些鸡毛蒜皮,我看你就是吃得太撑,新社会给你脸了!”


    老太太带着郊区的口音,音调高亢尖锐,语速又快又急,白学习一下子还没听懂,看向身边的王芝芝。


    王芝芝热心地翻译一遍,忽然想起个事,“这赵来娣前不久不是还来找你评理,咋今天又来了?”


    孙正义也连忙点头,“我还记得,就半个月前的事。”


    赵来娣这人干活还行,也不偷懒,但就是悟性不太行,说难听就是有点笨,秦奶奶一起带的三个做咸菜的徒弟,其他两个都早学会了,就她还吭吭哧哧,不是盐巴少了就是多了,上个月还腌坏过一大缸酱豆,秦奶奶很生气,扣了她十块钱工资。


    半个月前发工资发现秦奶奶说到做到,真扣了她十块钱,赵来娣当时就觉着不服气,闹到白学习跟前,要白干事给她评评理。


    “她腌坏那一缸酱豆,少说也是三十块的成本,不算人工光黄豆和盐巴就不便宜了,秦奶奶也是看在她家庭困难的份上,只让她赔了三分之一,没给她全扣光,给她留够生活费的,结果她还不服气,来你这儿吵了大半天。”


    白学习想起这事也是头大,她是同情赵来娣的实际困难,但她给集体造成损失也是事实,要是不罚,那以后是不是谁都可以做错事不用付出代价?犯错没有代价那是不是大家都可以随心所欲?


    所以,她也认同秦奶奶的处罚,甚至还罚少了。


    “你还记得吧,那次你就帮秦奶奶说了几句好话,她还说你跟秦奶奶穿一条裤子,说你俩都欺负她家穷,欺负她男人是乡下的在城里没根基。”


    正说着,赵来娣看见白学习,当即哭哭啼啼地说:“白干事你可得为我做主啊,世上咋有这么恶毒的老婆婆,恨不得逼死我啊。”


    “有事说事,别动不动就死不死的。”


    “我知道我娘家穷,婆婆你看不起我,可我家好歹也是城市户口,你们也不能这么欺负我吧。”


    赵老太厉声呵斥:“放你娘的狗屁!”


    “白干事你看你看,我婆婆她一点道理也不讲,张口闭口就是脏话,她这次还说进城来帮我带孩子,这才两个月不到,我大闺女都跟她学了满嘴的脏话,我说她两句她还不乐意。”


    “放你娘的狗屁!”


    白学习头大,这婆媳俩真是,“别吵了这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赵来娣在三个月前刚生了老二,因为这年头的产假两个月不到,她回来上班就把婆婆叫进城里来带孩子,这没想到这带着带着还带出婆媳矛盾来了。


    “好,我们不吵,婆婆你也别乱骂人,我们请白干事好好评评理总行了吧?”


    老太太哼一声,嘴唇动了动,那句脏话差点又冒出来,被白学习瞪了一眼她又忍回去。


    “事情是这样的,我和我家那口子今天商量给孩子上户口的事,我想着咸菜组就在派出所隔壁方便一些,就准备带着户口本和准生证来办,谁知道我婆婆冲出来就骂我,把我娘家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那些脏话我就不重复了省得脏了大家耳朵,当时我气不过顶了她两句,这也算人之常情吧?谁知她还不得了了,直接冲上来给了我一个嘴巴子,你们看我脸上还有这么大这么红一个巴掌印呢!要不是我跑得快,不知道还要挨多少打。”


    她说得条理清楚,又句句在理,加上左边脸颊确实是红的,大家一时都觉得她婆婆过分。


    再看赵老太横竖只会骂那一句,大家顿时都同情起赵来娣。


    “来娣这人挺不错的,性子好,干活也卖力,就是命不好找了个那样的男人。”


    “男人倒不算啥,主要是这老婆婆,听说她男人有兄弟三个,就她男人一个当上工人,下头几个弟弟都在村里种地,时不时就要上城里来打秋风,平时肯定也没少偷着补贴他们,来娣可真是不容易啊。”


    “现在请了老婆婆这尊大佛来,以后怕是送不走喽。”


    “废话,进城享过福,谁还想回农村啊。”


    ……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白学习却没先入为主地把赵来娣放到受害者的位置上来,主要是她这人吧……不好说。


    果然,赵老太胸口那口气捋顺之后,大吼一声:“我在我儿子家,我儿子又不是不挣工资,只是这两年比她少点而已,但我儿子本来身体就不好,能挣这么多已经是尽力了,单位也是尽可能的照顾他了,她结婚前就知道我儿子身体不好,她当时也是自愿的,我们家没强迫她,她那些年没工作我们也没嫌弃她,现在她能挣钱了就开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一天给她带孩子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结果还没得她一句好,你们只会说我来享福,那这福谁爱享谁来享呗!”


    “倒也不能这么说,爷爷奶奶给带孙子孙女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嘛,老祖宗多少代都这么过来的。”


    “放你娘的狗屁!那你咋不去给你儿子带?给了老大带咋不给老二带老三带,给了老二老三咋不给老四老五带?”


    说话那人正好是有五个儿子,想到那情景整个人背后汗毛都快竖起来了,他们家早就分家了,他们老两口跟着长子过活,要是家家都这么带,那老大两口子还不把天翻过去?不行不行。


    “我告诉你赵来娣,我们老赵家是早在你们结婚那年就把家给分了的,我跟老三家过,以后养老也不指望你们,给你们家带孩子纯粹就是我这当娘的心疼自家儿子,体谅他帮不上你的忙,来帮他,我可不是帮你,你也甭给自己脸上贴金,跟你没一毛钱关系你别想拿捏我。”


    大家一听,好像又觉得赵老太说得也没错,分了家那就该丁是丁卯是卯的,不然就是在几个儿子心里种下矛盾,家宅不宁啊。


    “我们家那老婆婆就这样,她给老二家带孩子,私房钱也给老二,到我家就不给带孩子也不给钱,老了还想让我们跟老二家拿一样的养老钱,凭啥啊,我可不给!”


    “能动能干的时候不帮衬我们,老了也别来求我们。”


    赵来娣一看围观群众变成墙头草了,立马说:“你帮着带孩子我感激你,我都想好了以后该咋孝顺就咋孝顺,但你也不能骂我啊,还打我,你看我脸都肿了,你这种对儿媳妇动手的老太太,要是在几年前是要被拉去思想学习班,好好改造的。”


    “放你娘的狗屁!你就是个贱皮子,该打!”


    白学习头大,“别说脏话。”


    赵老太胸口起伏不定,看样子是被气得不轻,“我是真忍不住啊,小干事,这赵来娣真是个贱皮……你知道我为啥打她不?”


    “她要来给我二孙女上户口,取名叫盼娣,还要把老大改成招娣,明明大孙女叫冬梅叫得好好的,都叫五年了,明年该上学了,她硬要给改成这个娣那个娣的,咱们老赵家的娃娃不管是男是女都金贵,凭啥叫这个娣那个娣的?更不做人的是,她居然说女娃子不用上学,要冬梅在家带弟弟,她哪来的弟弟?”


    赵来娣嘴硬:“咱们都这么叫,我家几姊妹也都是大姐带二姐,二姐带三姐带大的……”


    “放你娘的狗屁!你们家不把女娃子当人,你们家犯贱那是你的事,我老赵家的女娃子就不许犯贱!我养了三个儿子两个闺女,就没一个叫这种名字的,也没一个辍学的,我真是看不起你,你自己吃过的苦还想让你闺女也吃一遍是吧?你咋这么恶毒呢你!”


    “我儿子都说了生男生女都一样,闺女也是心头宝,你倒好动不动‘丫头片子’‘赔钱货’,你真是自己犯贱不算还要嚯嚯我老赵家的孩子啊你!”


    其他人都没想到这么个反转法,一瞬间目瞪口呆。怎么说呢,现在的石兰省风气是不好,绝大多数人家都更稀罕儿子,但那也是“更”,可能吃的穿的差一些,但也很少到不给上学的程度,尤其是小学这种最基础的教育。尤其这酒仙桥,每年查儿童辍学可是查得很严的,街道办要是发现谁家闺女不去上学,那连父母的工作都要受影响。


    大家看赵来娣的眼神,都觉着她可太敢了。


    白学习却“啪啪啪”的鼓起掌来。


    赵来娣:“白干事你怎么能,怎么可以……”委屈,不解,迷茫,白干事不是最讨厌打骂儿媳妇的恶婆婆了吗?不是最喜欢为她们这些小可怜做主的吗?


    “我觉得赵大妈说得对,虽说取名自由,但咱们龙国字里这么多具有美好寓意的字放着不用,偏要这个娣那个娣的,就是不该。”


    赵来娣狡辩:“我没啥,我就是喜欢那个字,我就喜欢名字带娣字,我觉着寓意好。”


    赵大妈一个爆起:“那你咋不起名死娣,绝娣,断娣?”


    白学习:“???”啊,赵大妈这么猛的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赵来娣气得脸都白了,“婆婆你看你说的啥话,那些又不是啥好字,就叫招娣盼娣,招啊盼的,寓意多好啊。”


    “行,喜欢招啊盼的,那你咋不取招妹盼妹?”


    “谁稀罕丫头片子啊。”赵来娣话音刚落就知道自己糟了,现在都说男女平等,白干事可是最最最讨厌别人说这套的,可惜她想改口已经来不及了——


    “赵来娣,你重男轻女的恶习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你的思想觉悟实在是太差了,我看你现在不适合咸菜组的工作,还是先回家好好学习一下男女平等吧。”


    “不是白干事,不是,我家男人病着,我俩闺女还小,我要是不上班,那这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啊白干事,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


    白学习懒得听她解释,难怪,她前几天还听鲁香花吐槽她到处找人问怎么生儿子,就是因为心思不在工作上所以才出的岔子,敢情这就是想生儿子啊想疯了啊。当时她只是一笑而过,觉得过于夸张了,现在看来,大雷啊大雷,能让一农村老太太都看不起的赵来娣,她就是脑子有问题。


    “啥时候想明白,啥时候来上班,想不明白就别回来了。”白学习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跟赵来娣这种人你讲不清的,越讲道理她越是给你说她多可怜多无奈,她自有一套“我可怜你们都不能欺负我都必须满足我条件”的强盗逻辑,那就不要讲道理。


    “哟呵,闹吧,这一下子亏大发了吧。”


    “我瞧着赵来娣本来只是想让白干事批评她婆婆一顿,给她婆婆立威风,谁知道闹到最后她把自己工作给闹没了。”


    “啧啧啧,这有些儿媳妇啊,就是不知道感恩,老婆婆对她再好她都觉得是欠她的,不知足。”


    ……


    也有的人则是蠢蠢欲动,白干事让赵来娣想不明白就别来了,那咸菜组空出来的岗位,是不是,就可以……嗯,主要是现在咸菜组规模不小,效益也好,工资可不低,要是能进去那也跟在国营大厂的待遇差不多了。


    对于大家的议论,白学习不在乎,毕竟酒仙桥的幺蛾子是真不少啊,一会儿一件,一会儿一件的,就连赵来娣、潘文宝这种公认的老实人也总闹幺蛾子,以后不知道还有多少等着她。


    正想着,忽然就听见“嗷呜”一声,原本正准备散场的围观群众顿时来了精神,“咋啦,这谁又咋啦?”


    “今天的热闹难道还没完?!”


    “死狗,我要你狗命!”这一嗓子嗷得那叫一个怒发冲冠,一个气绝人寰。


    钱有文抿着嘴挪到白学习跟前,超小声:“刚那条野狗,趁着大家不注意,溜到赵大伟办公室,把他的……哦不,带给赵主任的酱大骨给啃了。”


    果然,很快,怒发冲冠的赵大伟就抱着两根被啃得光秃秃的大骨头出来,“死狗,这该死的野狗,我要它狗命!”


    传说中的厚厚一层肉盖着的酱大骨,成了两根白森森的光骨头……难怪赵大伟发疯,这么缺肉的年代,谁看了都得心疼啊。


    “居然敢偷我的肉,这死狗,我要它狗命!”


    钱有文指着那两根沾满野狗口水的大骨头说:“你……还要啊?野狗可是吃过公共厕所里的……”


    “闹闹闹,一天天就闲得慌,工作都做完了吗?”赵德海回来了,夹着大文件包站在大门口,见赵大伟一张脸涨得通红,心说这外甥真是沉不住气,不就俩骨头吗,被狗啃了就啃了呗。


    “你们都过来一下,有个好消息,你们这一批的转正名额下来了……”巴拉巴拉,核心思想就是文件他也才刚收到,材料要得急,让大家赶紧准备,十分钟后找他和王刚、闫凤兰签字盖章,必须赶在下班前送到区里去。


    白学习几人对视一眼,看吧,他们的预判没错。十分钟能写出啥花样来?她四十分钟算写得快的,孙正义写了一个半小时,其他人也不少于一个小时,要是真只有十分钟准备,那真就是屁滚尿流,狗屁不通了。


    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大家还是“惊慌失措”一下,赶在十分钟时间一到赶紧拿来找几个领导签字。


    当然,大家也是有策略的,先找王刚和闫凤兰,他俩都签了,赵德海就不能拒绝了,拒绝就是说明他对前面两位副手的审核工作不满,那就要拉到台面上来掰扯,一来他掰扯不占理,二来也浪费时间,区里可是催得紧呢。


    很快,他有点牙疼:“小孙写这么多啊?”


    吸气:“芝芝写得更多,都三页纸了,十分钟能写这么多,你平时可没这么快。”


    “学习……哦,学习写得倒是不算多,但你这些数据是真实的吗?”赵德海有点笑不出来,他总觉得事情不对劲,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写这么多,写这么好,十分钟能写出多少字他门儿清。


    “真实的,主任您看,这些是我的数据来源,每个季度报到区里的数据,底版我都留着呢,您看,这是每次上报之前您签过字的。”


    赵德海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自己签的字他想赖也赖不掉,前头又有两位副手都签过字了,他还能咋地?毕竟早上赵大伟的材料,人王刚和闫凤兰虽然对他颇有微词但也没为难,爽快签字了的。


    对,为了让他们签字不露风声,他都是含糊其辞的,现在咋感觉不对呢?


    他咬咬牙,签吧,心说:幸好大伟的材料早就准备好,检查无误的,他用一个上午写的材料不可能比他们临时赶工出来的还差,这不合理嘛。


    “诶大伟,你的材料呢,我们看看你写了多少页呗?”钱有文故意问。


    赵大伟撇撇嘴,他可是写了五页纸的,花了整整一个上午,还请舅舅看了两遍,怎么可能拿出来给他们看,哼,没门儿!


    “已经装袋,就算了吧,大家各装各的。”


    蔡新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袋,各人装各人的,装好之后,他又被赵德海指派送到区里去。他觑了一眼赵大伟那得意样,“这次的材料事关重大,希望你们能派1-2名代表跟着我一起,以防路上出什么岔子我可担不起。”


    这次的材料一旦送出去就不能再补不能再改。


    这话一说,赵大伟和钱有文立马说他们跟着去。


    三个人去送,路上总不会出错了吧?


    大家一直等到他们回来,听说路上也没啥事,安安全全的,那边也接收签了字,所有人都松口气。这可是关乎到所有人去留的大事,这年头有个工作多不容易啊,为了高考有些知青已经回城了,要是明年政策放开,大家都能回城的话,那得多出多少待业人员来?到时候又要有多少关系户塞进来,大家其实都挺有危机感的。


    赵、王、闫三个领导家也有孩子下乡的,还有他们的亲戚朋友,甚至各个跟街道办有工作往来的大单位的领导家……不敢想象会有多少人来递条子,到时候竞争有多激烈。


    ***


    同时,补习班的青年们也在奋力学习着,一开始被人质疑的最年轻的王丽萍老师,用自己的方式让所有人心服口服——她在第一次正式上课的时候,一个人用半个小时把学生随机挑出来的某一年的高考数学原题给做完了,还做到了九十分以上!


    “全对是天才,她虽然也没全对,但她只用了半小时啊!”


    “九十分是啥概念,考京市的重点大学那是闭着眼进呐,她要是不卡半小时,做完能检查一下,再思考一下,可能就是满分或者接近满分了。”


    “我看小王老师就是天才,她不仅数学厉害,物理也强。”


    “对对,我也听他们物理班的人说了,她的物理卷子张张接近满分。”


    “关键是小王老师她不仅自己厉害,还能讲得出来,讲得明白,让咱们听得懂,很多天才只是自己厉害,教学水平却不怎么样。”


    “你们说小王老师的脑袋瓜到底是怎么长的?”表明看起来是个甜美无害的小姑娘,但无论多难的数学题,她都能快准狠地在最短时间内算出正确答案。


    这种反差和实力,很快让王丽萍成为所有补习班里最受欢迎的老师,没有之一。据说她的数学课和物理课堂堂爆满,教室坐不下,过道上、走廊上凡是能落脚的地方都站满了人,甚至有人带了自己的亲朋好友来旁听。


    当然,也是要给旁听费的,知识要付费,好的东西都不会免费,尤其是好的教育资源。


    而王丽萍也尽心尽力的负责任,原本的课程安排时间只到晚上九点,但只要有学生有疑问,她都会尽心解释,教到十一二点是常态,到最后半个月更是直接到凌晨一两点。


    而蔡新年就负责每天晚上把她安全送到家。


    于是,就这样,小王老师愣是把一堆不服她的年纪比她还大的学生给收服了,谁也想不到将来她能走到哪里,这些她的迷弟迷妹们又会给酒仙桥带回什么。


    反正,现在大家就是挑灯夜战,教室里的红布条上挂着——


    “提高一分,干掉千人,苦战一月,辉煌一生!”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要成功,先发疯,下定决心往前冲!”


    ……


    就很离谱,很鸡血,很疯狂,但无论在哪个教室的考生,只要抬头看见这些疯狂的标语,人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量!


    这样热血疯狂的氛围里,压根没人会来摸鱼,有的甚至带着铺盖卷,晚上也不回家,就在教室里打开铺盖过一夜,第二天凌晨五点起来洗把冷水脸,继续学。


    这样的盛况,别说区里其他几个街道,就是书城市,乃至石兰省都没有。


    是的,没有。大家有亲朋好友住和平区的,见面总要问一句,“听说你们那边的酒仙桥街道办了个补习班,那里头的人都不吃饭不睡觉不上厕所,一天能学二十个小时?”


    酒仙桥的群众:“……”有点无语,又有点自豪。


    在其它街道还只把高考当考试,狗屁倒灶一点也不少的时候,随着高考一天天的临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酒仙桥就连幺蛾子也少了很多,只要不是最要紧的大事,都会说一句:等高考完再说。


    就连赵大伟这个不参加考试的,最近也消停不少,只除了偶尔来炫耀一下自己在区里混得多么风生水起,多么如鱼得水,至于转正?那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天,他又借着送材料的机会回酒仙桥街道办,先去补习班教室外溜达一圈,心里真是酸溜溜的,无论这次白学习能不能转正,有了补习班这招,她的工作是稳稳的了,要是再找点关系,说不定能往区里调。


    啧啧,早知道当初就听舅舅的话,回来分一杯羹了。


    当时他因为自己高中成绩差,自己转正板上钉钉,也没有高考的心思,更没把高考当多大回事,谁承想白学习搞得这么风生水起,他就该来分杯……


    正想着,蔡新年骑着二手自行车从大门口进来:“大家快来啊,赵主任,转正名单下来了。”


    所有人竖起耳朵,赵德海脸色微微有点红,激动的呀,他都给联系好了,大伟一旦转正就要到区里去,街道办能有啥前途哟,到时候离了王刚这老秃驴,大伟的前途可就不好说了。


    所有人都激动起来,大家也都一致觉得,材料既然写出来,领导也签了字,写了评语,还安全送到了区里,专家也是外区来的,那就不可能再出岔子,然而……


    事实证明,酒仙桥的幺蛾子还是太多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赵德海轻咳一声,打开密封完好的牛皮袋念道:“酒仙桥街道六名临时工的分数排名,由高到低依次是:白学习,孙正义,王芝芝,钱有文,李红梅,赵大……不对!大伟怎么是最后一名,其他人的分数都在及格线之上,怎么大伟才58分?”


    赵大伟也傻眼了,他怎么是最低分?


    蔡新年咳了一声,指指文件袋,“那里头还有一张纸,好像是啥情况说明来着,我去取材料的时候,那边的人表情有点不太对。”


    赵德海连忙抽出来一看,哟呵,他脸都绿了。


    大伟准备好的材料,被狗给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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