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这句话一出, 所有人震惊,嘴巴大到能塞下一个鸡蛋。
赵大伟悄悄咪咪、精心、甚至不惜插科打诨声东击西准备了一个上午的材料,早在大家动手之前就写好签好字盖好章装好袋的资料, 被一只野狗给啃了!
啃得也不是稀碎,勉强还能看出一些字来,但那是一只野狗,常年在公共场所吃自助餐嘴里有味儿的野狗,加上刚啃了俩大骨头,满嘴油和屎的野狗……不用说,白学习已经开始默默计算评审专家毫无防备打开那个文件袋时候的心理阴影面积了。
这暴击搁她身上, 她能省下三天伙食费。
所以,赵大伟只得了五十八分, 一点也不奇怪。他但凡不是那么早就准备好装好袋, 不是那么防备其他人,要送走之前钱有文还让他拿出来看看,他但凡听一句劝,也不至于发现不了这么大的纰漏。
“死狗, 我要它狗命……呜呜呜, 舅舅, 这可咋办啊我转不了正, 我呜呜呜……”
赵大伟要疯了, 赵德海也傻了, 其他人交换个眼神,说实在的赵大伟不值得同情, 但这事又委实离谱,离谱到大家都忍不住想同情他。
这能告诉他们,这, 真的是现实世界中能发生的幺蛾子吗?
不过,白学习也只是疑惑了一下下,她感到更奇怪的是李红梅和钱有文,他俩的分数比他们前三名少了很多很多,几乎是断层式的差距……当时赵德海签字的时候也没说他俩的材料写得多或者写得好,似乎对他们的材料一点也不惊诧。
等情绪失控的赵大伟被劝走,白学习和孙正义、王芝芝对个眼神,将李红梅和钱有文堵到角落里:“说吧,你俩咋回事?”
李红梅羞涩地抿着嘴笑,两个大黑眼圈是连续一个月熬夜熬出来的“军功章”。
钱有文满不在乎地说:“我们商量好的,反正我俩要高考,转不转正也不是那么重要,学习你肯定稳,你工作成效多,还立过功,有加分项,我们担心的就是孙哥和芝芝,当时我们想着赵大伟肯定得占一个名额,你俩就只剩一个名额了。”
要是他俩还跟他们争,就是内部自相残杀。所以,他俩写材料也没好好写,只随便写了半页纸,以非常简短的词语概述自己的工作情况。
三人沉默。
“你们有没有想过,要是你俩高考都没考上,明年的工作咋办?”
“放心吧,哥们有数,这次一定能考上,人小王老师都说了,我考个中专肯定有戏,红梅至少能上个大专,她比我努力,也比我聪明。”
李红梅动了动嘴唇没说话,但悄悄握紧的拳头告诉自己,一定可以考上,一定可以。
白学习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沉默片刻,咬牙道:“你俩最好真能考上。”
“不然我和孙哥跟你们没完。”王芝芝气红了脸。
孙正义也看向他俩:“你们的工作我跟芝芝给你们做,从今天开始你俩必须待在教室里,除非上厕所不然不能出教室一步。”
“诶诶咋还能软禁我俩呢,你们可不厚道。”
王芝芝:“我同意。”
白学习:“我同意。”
然后,他们没再耽搁一秒钟,立马将俩人推进了补习班。
***
晚上,白学习回家把事情跟老太太一说,老太太也忍不住感慨一句:“真是俩好孩子,那个小钱平时看着咋咋呼呼,其实心思很单纯。”
“红梅嘛,也是心事重重,但心思细腻,这次要不是她提前给你们通风报信,这事也悬。”或者换个人去赵德海办公室,或许都不会在短短的时间内获取那么多有用信息,获取了也不会及时告诉他们,人家自己准备不香吗?
“当然,还得感谢那条野狗。”
祖孙俩相视,哈哈大笑,这一波野狗立大功啊。
赵大伟这链子掉得可真是时候,正好给他们腾出一个转正名额。这件事不止他们高兴,王刚也肉眼可见的高兴,比自己儿子转正都高兴,谁让他就是见不惯赵大伟以前那嘚瑟样呢?他侄女目前是找到一个合心的对象了,正在相处中,要是赵大伟转正,怕侄女还有想法,但赵大伟转不了,那他侄女就绝对不可能吃这回头草!
要不是自己没能力,不然他真是恨不得动手把赵大伟赶出酒仙桥呢。
***
饶是赵德海带着赵大伟拎着东西跑了好些部门,转正这事也是板上钉钉改不了的,经过五个工作日的公示后,白学习三人开始正式办理转正程序,往区里组织部、人事局、劳动局跑了一圈才把手续办完。
以前有杨芳在,她负责单位人事工作,这些工作就不用大家亲自跑,但自从去年杨芳休完产假找关系调到区文化馆后,街道办的正式工又只有四个人……嗯,现在加上新入编的三个,正式工变成七个。
规模逐渐壮大,工作量自然也是与日俱增,尤其是有的知青开始借着高考复习的由头回城,辖区内人口忽然增多,他们需要和派出所的人一起上门核实情况,有的确实是为了复习高考请假回来的,这种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叮嘱考完赶紧回城,有的则是浑水摸鱼,借着高考回来结果书也不看,班也不上,就在城里四处游荡,加上有居民反映最近多了些小偷小摸,街道办的工作量就更别提了。
但再忙,白学习每天都会抽出点时间检查一下乔成蹊的复习情况,为了不耽误双方的学习(上班)时间,有时候就只聊几分钟。
“你放心,我知道自己没上过高中,小王老师也说了我目前的重点是高中课程,你要是忙的话可以不用每天来。”乔成蹊看着白学习脸上的疲倦,很是心疼。
他学习也挺辛苦的,白天要上班,他只能每天下班之后来补习班,一直学到夜里一点多才回家。学习的苦,吃过的都知道,再帅的人经过这么摧残,也是胡子拉碴双目无神。
“我师父那边都尽量给我安排不累的活,师兄几个也体谅我,没事的时候我还能抽空看看书。”现在的同事关系,他很喜欢。
白学习也没再说什么,随便收拾一下就打算去买点熟食,最近几天实在太忙,没道理再亲自做饭让自己苦上加苦,她都是下班顺道去买点熟食,或者上国营食堂打两份好菜,回家跟老太太就着她事先蒸好的馒头就能吃饱。
结果刚把办公室的门锁上,门口就来了一个中等个子的瘦男人,细看还有点小英俊,白学习一下子脸色就不太好看——这可是“老熟人”。
张飞鹏的神情也不太自在,犹豫一下才说:“白干事你,你好,我是成子以前的师兄,就六棉厂机修车间的张飞鹏,你……应该听成子提起过我。”
白学习似笑非笑,“哦,就是那个嫉妒他,总给他使绊子,还满厂贴他大字报,后来被调到精梳车间的师兄啊。”
张飞鹏的脸僵了一下,闪过一丝愧疚,“对,就是我这个不是东西的。”
这么做小伏低的,肯定所图不小,白学习面无表情,也不吭气儿。
“以前是我不是东西,走了错路,做了很多错事,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成子当面赔不是,或者跟他好好聊聊,但他估计挺忙的,去了新单位也一直没时间出来,我……我今天来找白干事你,是我媳妇儿那边有点事,想找你帮帮忙。”
见她还是不说话,张飞鹏心里越发没底,他自己做错事,成子没继续追究他,他确实庆幸,但事后又后悔,他不得不承认成子的优秀,这么优秀的人要是没有他和赵师傅从中作梗,成子早就有了好前程……说来说去,就是成子给他送进监狱,也是他活该,成子的对象对他有好脸才怪。
“是这样的,我媳妇儿前不久怀孕了嘛,她一个一起长大的小姐妹,也算是她的远房堂妹前几天来看她,说起她正在复习准备高考,听说咱们酒仙桥办了个补习班,她也想来,但因为一开始没参加,不知道现在只剩最后半个多月能不能来参加一下,你放心她绝对会付全额学费,该多少就多少,哪怕没有位子坐也没关系,她数学特别差,想着能来补补数学也好。”当然,他不好意思说的是,现在外头都说补习班那个小王老师教数学教得特别好,说的话他怕让白干事觉得他目的性太强。
本来他在成子和白干事心目中的形象就很差,结婚邀请他们都没来。
涉及到高考,白学习也不好再冷脸,“她哪个街道的,什么学历?”
见白干事终于愿意搭理自己,张飞鹏大喜,连忙迅速道:“她也是咱们酒仙桥的,她们家在六居委的吉祥胡同,叫赵雪琴,是高中学历。”
高中学历不多见,加上这名字,白学习不可能没印象。
“赵雪琴怎么跟你老婆是堂姐妹?我记得赵雪琴家是去年才从南坪区那边搬过来的。”
“啊对对,白干事记性真好,她家以前住那边,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搬过来的,说来话长……”
原来,赵雪琴的父亲以前是南坪区百货公司的经理,生病去世后她母亲身体也不好,加上父亲生前因为采购的事跟同事关系也不好,导致百货公司职工楼里邻居也看她们不爽,总是排挤她们,娘俩就从南坪区的职工大院搬到和平区酒仙桥来了……当然,这是刚搬来时,李红梅去入户调查听到的版本。
她们家在吉祥胡同有一套不小的四合院,周大婶子和白老太太仅仅是两间正房都能让人印象深刻,更别说赵家母女俩可是一整套四合院,简直是行走的房产证啊。白学习初步给她们估算过,这套房子在五十年后至少值一个小目标,因为地段太好了,面积也不小,周围就是号称书城CBD的商区,单身公寓都能卖到小六位数单价的区域,四合院那得是啥概念啊。
当然,白学习之所以知道这姑娘,除了她们是新搬来的,房子值钱之外,还有一个原因——赵雪琴的母亲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
“她一开始不想考,想留在家照顾她母亲,后来她母亲身体不是好了一些,不用她随时伺候了嘛,听说你们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天天上门做动员,我媳妇儿就也劝着她报名,后来她倒是想好好学来着,你们补习班又招满了人,她昨天跟我媳妇儿提起来,我想起成子也在补习班,就想自作主张替她来问问……你知道的,我媳妇儿这人胆子小,心思敏感,长这么大就这么一个小姐妹,她又怀着身子只能干着急……”
白学习懒得听他叽叽歪歪有的没的,“行,你让她来就行,尽快来,学费还是五块,考不考得上全靠自己,补习班不打包票。”
“知道知道,这肯定的。”张飞鹏也有点意外,他开始以为她怎么也会为成子报仇的,没想到她不仅一句没问还答应得这么痛快。
或许,一个能让成子冲破层层阻碍变得越来越优秀的人,就是跟他们这些小肚鸡肠的人不一样吧,他自嘲地想。
***
这件事白学习自认为已经说得很清楚,跟补习班王丽萍那边也交代清楚了,倒是没有再管后续,毕竟高考这种关乎个人前途的事,她们本人才是最该操心的。
“我看赵大伟这次是彻底蔫吧了,他高考没报名,也没能成功转正,主任带着他跑了好些部门,上面就是不松口。”钱有文的语气也轻松不到哪里去,他要是考不上大学,结局说不定还不如赵大伟呢。
“咋可能松口,你们知道今年为啥转正要搞啥专家双盲评审不?”王芝芝小声说,“我爸有朋友在南坪区那边,他们去年那批临时工转正的时候,可是闹出人命。”
“咋说咋说,我们离得远,只听说是有临时工不满领导搞裙带关系,闹到区里和市里。”
“嗐,这种消息可不光彩,谁会往外说啊。我爸那朋友也是在医院急诊科上班才知道一些,说是那边好些领导都给自家亲戚搞裙带关系,优先给他们转正,占用了名额,有个临时工已经干七八年了,每年的名额都被关系户给占着,他家里实在困难,孩子又多,没转上去找说法还被开除了,气不过就带着刀子去把他们领导给捅了,当时人送到他们医院就没气儿来,还是我爸那朋友负责抢救的,虽然最后没救过来。”
“啊……”众人惊呼,看来不是他们消息太闭塞,而是事情太大,影响太坏,被压下来了。
“这件事后来查清楚了,确实是领导乱塞人,把好好一个青年给熬到那么大年纪,都是有家有口的,这口气谁咽的下去啊。”
“等一年可以,两年也行,但八年啊,硬生生熬了八年每年总有关系户插队,这气谁受得了?换我我也这么干。”
“你要说塞进来这些人能干活也就罢了,可他们都只是来走个过场,刷个履历,一旦转正立马就调到区里清闲部门去了,脏活累活还是临时工干,这是把人当驴使唤啊。”
白学习接茬:“有转正这么根胡萝卜吊着,还是核动力驴。”
塞关系户插队在这个时代这种基层小单位,可不少人这么干呢。大家苦笑连连,心有戚戚,一时间心里还挺感谢这位仁兄的做法,要不是他闹出人命,今年他们也换不来这么公平公正的转正程序。
“快别唠了,你俩赶紧复习。”王芝芝推钱有文和李红梅进补习班,有点后悔自己又带他们吃瓜浪费了十分钟,这可是宝贵的十分钟呐!!
“行了,快别懊恼了,走一步看一步,区医院那边返了个名单过来,咱们街道上的重型精神病患者,还得上门随访呢。”
孙正义主动要求陪她们去,“你俩女同志去太危险了,我去叫刘学东一起。”
啥叫重性精神病呢,那可不是一般的小毛病,一般得这些疾病的人都是武德充沛、武力值爆表、无差别攻击,关键被打了你还没处说理,他们就算是杀人也不会被判死刑的。
区医院估摸着也是嫌这些患者是烫手山芋,都不派他们自己的人来,把任务甩到街道办。
四人一路从第一居委开始,这个居委目前登记在册的重精有一人,是一个姓李的二十八岁年轻小伙子,是典型的躁狂症,每天只睡两个小时却精力充沛,在家动辄大吼大叫,似乎有点“不会好好说话”,且见谁都高声打招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性格开朗健谈、性格火爆的小伙子,但白学习聊过几次发现,他的思维跳跃度非常大,某些刺激还会诱发他的暴力倾向,打人砸东西啥的。
这不,他们刚到大杂院门口,小李哥看见他们立马用力摇晃胳膊:“这里这里,白干事孙干事王干事刘公安你们来啦,快进屋坐。”
几人面上不敢有啥表示,知道这类人情绪敏感,只能笑着拒绝。
白干事问:“不了,我们还要回单位,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
“河面冻上了我可不敢去滑冰,想当年我可是咱们酒仙桥溜冰最厉害的,一百八十度转体也就我能做,我二姨得的是肺癌,死三四年了,我们班一直坐第一排那个男生,个子小小的你猜怎么着?嘿,我三舅前几天老说听不清别人说话,去医院掏出这么大一坨耳屎。”
众人:“……”看吧,又来了又来了,你跟他说东他说西,你迁就他说西他又跳到北,且从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还总是一副情绪高昂很是健谈的样子。
不过,好在他这是非常好的状态,只要不刺激不会胡乱打砸,不会危害其他人。
接下来几个都差不多,有的是忧郁症(抑郁症),有的是精神分裂,但更多的是先天性精神发育迟缓,或者跟蔡小年一样,属于不发病的话不会危害其他人。
大家一路走访下来也算有惊无险,终于来到六居委的地盘上,六居委的孔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大姐,基层工作经验非常丰富,是建国后第一批成长起来的老基干。
孔主任笑着说:“咱们六居委有俩孩子是生下来就脑子有问题,家里管教得好,也不会在外头打人骂人砸东西。”
这年头没有产检啥的,尤其是没有唐筛等一些列检查,生出来的唐氏儿比白学习生活那个年代高多了,并且相对那个年代来说这些儿童一般寿命都不会太长,能活到成年的更是少之又少。
这些孩子也属于不被刺激不会轻易打人,而且有父母家人看管,吃药情况问父母就知道,也很好处理。
孔大姐叹口气,“唉,最头疼的还是7号院那位,前两天还有邻居来找我告状,说她大清早天没亮起来吊嗓子,整得跟一会儿杀鹅,一会儿杀猪似的,整个大院没一家睡得好的,你说这……唉,天天如此,风雨无阻,这谁受得了啊。”
白学习知道她说的正是张雪琴的母亲。
“刚搬来的时候,她闺女张雪琴说她身体不好,不常出门,不爱跟人来往不生是非,有时候会吵人一些,我还信了,后来才知道她哪是身体不好,是脑子不好,她是不出门但她制造的动静可不小,每天清晨四点半雷打不动的起来吊嗓子,还不能说她,一说她就说自己要去考文工团,要去当歌唱家,要去苏联歌剧院唱女高音,你说说这闹得。”
是的,张雪琴的母亲张婉芳是个典型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这些都是搬过来半年多才知道的,但人来都来了,人家在这儿有房子过来住也合情合理,咱街道办和居委会不能把人赶走,只能一天给她和邻居们断官司,谁知道她天天这么扰民,我这里是断不完的官司,哎哟喂我这一天天的尽往他们大院跑,总有一天要把我累死。”
白学习几人连忙宽慰几句。
“我这人是个十足的热心肠,倒也不是要啥好处。”知道街道办把她的难处和付出都看在眼里,她心里也就舒坦了,第一个冲在最前面。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相比赵德海,她更想让眼前这个年轻的白干事看见她的努力和付出。
白学习一把挽住她胳膊,“您工作难做我们是知道的,这六居委有您坐镇咱们都放心。”
孔大姐眉目舒展,“你就哄我开心,我没啥本事,也就只能做做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可不是小事,凡是造福于民的都不是小事。”
孔大姐眉开眼笑,“行行行,我都听你的,就你会说,你奶知道你这么会说不?”
七号院里,大家三三两两坐在屋檐下晒着太阳,聊着闲天,妇女们有的纳鞋底,有的捏煤球,男同志们有的“吧嗒吧嗒”抽旱烟,有的抬着不知道是从哪传来的不知道是几手的旧报纸。
这个院子不小,产权是属于张家的,前些年住房紧张,街道办做通张父思想工作给租出去,只留下一间正房给张家母女俩住,租金正好可以补贴她们母女俩的生活。
张婉芳是个身型婀娜的中年妇女,雪白的皮肤,鹅蛋俩,柳叶眉,红红的嘴唇,不知是不是多年不事生产、不通人情世故导致她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中年妇女的感觉,反倒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她脚下还穿着一双明显很大的绿色厚底高方靴,身上……嗯,穿着一身碎花的膝下连衣裙,感觉怪怪的。
这么冷的天,穿成这样,就不冷吗?也有点不合时宜,毕竟白学习想穿个短点的碎花裙都只敢晚上躲在屋里穿,她倒是胆子挺大。
但精神病人本来就是会奇怪,不然也不叫精神病了,白学习这么想。
见到孔大姐带来的一行人,张婉芳浅浅的笑笑,端着身子冲他们微微颔首,然后继续拿本书在游廊下坐定,慢慢看起来,简直心无旁骛。
白学习和王芝芝几人大眼瞪小眼,这这这又哪里像是有重性精神病的样子?
“张婉芳啊,最近感觉咋样?”
“多谢孔大姐关心,我很好,我最近这跳音练习越来越顺手了,共鸣位置也找得很好,你帮我听听——啊——”
周围人立马想到杀猪、杀鸡、杀羊的声音,关键她还不停,仿佛不知疲倦似的全方位展示自己的嗓子,邻居们知道她是老毛病又犯了,立马拎着小板凳就往家里跑,迅速闭门关窗堵耳朵一气呵成。
别说他们,就是白学习也觉得不太舒服,倒不是说张婉芳声音不好听啥的,主要是这声音就不是日常生活中的正常声音,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有点不适应,甚至不太舒服。
“得了得了,进步很大。”孔大姐连忙拉上白学习就跑,“再不跑她就要拉着你听一曲苏联《夜莺》了,她还说那是她独创的花腔,是啥能去彼得罗夫啥大剧院演唱的水平,哎哟喂,真是夭寿哟。”
“张雪琴摊上这么个妈也是倒霉,你瞅瞅这孩子一米六五的个头连八十斤都没有,一天天都饿成啥样哟,夏天有一次我从菜市场门口过,天黑着看见个人影还以为是谁家孩子走失了,一问是她,正在垃圾堆里捡烂菜叶子臭茄子,你看看这过的啥日子哟。”
“虽然咱们酒仙桥的困难户也不少,但张家可不是困难户,我听我那在信用社上班的大姑姐说了,张家在她们银行存了不少钱呢,都是以前老张在世时候存的,这么多年愣是一分没往外取过,房租也没少收,但就是不见往外拿,母女俩就靠雪琴一个人养着,你说说唉……”
“我前儿还看见她在电影院给人卖烤红薯,你说说这都快高考了她还天天往外跑,还能复啥习,我说过她几次,每次她都垂着个头怪可怜,唉。”
前面有多困难白学习都面无表情,听到这里她一怔,“她没去补习班上课?”
“去啥去哟,本来钱都交了,谁知道她那个未婚夫一家来闹事,说女孩子家家的上啥大学,本来订好明年五四青年节就结婚的,人家还放话她要是敢去上大学,他们家就要取消婚约,哎哟喂这闹得。”
“她有未婚夫了?”
“有,说是从小就定的娃娃亲,是她爸给订的,后来她爸没了,男方家看她们家日子艰难也不想再继续婚约,还是未婚夫跟她有感情一直坚持。”
王芝芝忍不住问:“有感情还不允许她上大学?这叫啥有感情。”
孔大姐叹口气,欲言又止,“你们还年轻不知道过日子的事儿。”
“我是年轻但我也知道真正的喜欢一个人,真正的想结为革命情侣,那就不是把一个人绑定在自己身边,而是共同进步。”
白学习竖起大拇指,王芝芝她爸教育有方啊。
“这样吧孔大姐,待会儿我还得回街道办,你要是看见张雪琴,让她来找我一趟,就说我有要紧事找她。”
无论如何,她都一定要让张雪琴好好复习,在高考面前,情情爱爱都不算啥,无论自己劝说是否有效,她都想试一下,成不成的先等试试看。
***
张雪琴赶在下班前匆忙来了一趟,那是一个跟白学习差不多年纪的女孩,不过看样貌估计是更像张父一些,神色愁苦,身形瘦削,但眼神比较坚毅。
这样的家庭换谁不愁苦?二十一二正是青春年少,别人在享受青春,在逛街看电影在补习班里奋笔疾书,她却要为生计奔波,为母亲收拾烂摊子,而且是每天都有收拾不完的烂摊子。
不过,好在张雪琴也想上大学,白学习没怎么劝,她就自己同意从明天开始来学习班。
“对了,你有没有啥想学的专业,或者技术之类的?”
张雪琴没犹豫:“我想学唱戏,就是唱老戏。”
白学习知道她说的老戏就是以前那些传统的《西厢记》《牡丹亭》《白蛇传》《穆桂英挂帅》等,她没正经听过但她知道,之所以被称为“老戏”,就是十年前被四个人小团伙定性为“破四旧”的内容,民间也没人敢唱了,改唱样板戏,主角多是工人、生产队社员、赤脚医生一类很红很专的角色。
没想到她居然想唱老戏,这白学习是真的意外。
“我小时候跟着我姥爷学过一些,你别看我瘦,但我基本功练得扎实,我能连翻几十个跟斗,我还能……”巴拉巴拉说了一堆专业名词,把白学习唬得一愣一愣的。
张雪琴以为她不信,当即就在办公室里翻起来跟斗。
那身段,柔中带刚,又有线条,又像会流动的水,反正就是一套跟斗下来白学习眼睛就没眨过。
“行啊你,这些传统戏剧曲目以后肯定有发展空间,你要真想学这个,就好好考,考个戏剧学院之类的试试,以后国粹的传承就靠你们这些真正热爱的孩子了。”
真的,她不了解,但她觉得很厉害!
张雪琴这姑娘,有两下子。
张雪琴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小脸是刚运动过的红晕,“我其实没正经学过,都是跟着我姥爷和他那些徒弟偷学的,我爸不让我学这个,说不是好东西,要真跟专业戏曲演员竞争我恐怕不行。”
“不管行不行,试试总没错。”
白学习无事一身轻的回到家里,琢磨今天吃点啥。
正好一进门就闻见严家在炖鱼,鱼味儿多鲜呐,一炖起来整个三号院都飘香。也是巧了,白万富和常菊香那屋也在炖肉,自从常菊香出事后,他们家伙食好了一段时间后又恢复原样,今天还挺难得。
白学习想着,先下地窖里找到自家的储物仓隔,薅了一把半大不小的葱,前不久才放进来的,现在叶子还是翠绿色的。
有小葱,要是能有肉或者豆腐肯定就美了,但家里除了有点富强粉和鸡蛋土豆白菜这些,跟这把小葱似乎都配不起……诶,等等!
“你又要蒸馒头?”老太太杵在门框上,“前几天蒸的昨儿刚吃完。”
“不,我蒸花卷。”
“那你拿葱干啥,还捣那么多花椒干啥?”
“咱吃葱香椒盐花卷。”
这又是一个没吃过的,老太太咧开没牙的嘴,“这还差不多,我瞅着咱这日子是越来越好喽,你可得给我弄点好吃的,别一天就那些二合面高粱面黑窝窝的。”
“那是,奶您孙女现在可是正式工了,一个月有32块工资呢。”他们这批转正的,因为前头已经有两年工龄,所以人事局给定的是干部级别里23级,额定工资是26—32元,又因为石兰省也算老少边穷地区,工资都是顶格开的,所以能拿到32块,比临时工足足多了八块呢!
八块钱,要是肉票充足的话,买肉都够她们吃好几天了。
涨工资,真是件令人开心的事啊。
“咸菜组和点心组的分红也快下来了吧?”
“快了,您过几天就要过去签字领钱喽,按照入股比例,应该能各有百来块吧。”
“我腿脚不好,你代我签吧,反正钱也是你的。”
白学习咧嘴乐呵,她现在也算是小有薄产的小富婆了,点心组别看生意好,但成本太高了,利润其实很薄,关键是这咸菜组它就不会亏啊,现在分的红利是今年1-11月的,别看分得好像没多少,但这才是第一年开始有结余啊,以前挣的钱也就是刚好够养工人而已。以后订单只会越来越多,明年说不定能翻几个倍,将来只要这咸菜作坊不倒闭,她就年年有钱拿。
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爽,比上班领工资都爽好吗?
哎呀呀,这日子咋就这么舒服呢,白学习想着就忍不住哼歌。
第二天把葱香椒盐花卷带到单位去,李红梅和钱有文连声夸好吃,都舍不得大口吃,用手撕着小片小片的咀嚼,越嚼吧越香。
当然,给朋友送,更不能忘了男朋友,给乔成蹊四个,就当赞助他高考的脑子吧。
刚分好花卷,刘北京就裹着军大衣快步走到补习班门口,手里还用旧棉衣包着两个铝皮饭盒,原来是给白好好送饭来了……当然,现在补习班的人都在争分夺秒,每次想要松懈一秒钟,看见黑板上那红彤彤的鸡血横幅,立马就能血满原地复活的状态,所以很多考生都有家人送饭。
小情侣亲亲热热聊了几句,刘北京摘下军大衣披在白好好身上,这才走过来跟未来小姨子打招呼:“学习也来给成子送饭啊,方便聊两句吗?”
三人一起找个僻静角落坐下。“上次山洞发现鸡脖子的事,虽然还是没能抓到间谍,但上面也给你俩评下来了,看这个立功表彰是直接送到单位,还是怎么安排?”
白学习一听还是没抓到,不由得着急:“凭借那么多东西也抓不到吗?”
不怪她着急,后世刑侦剧可是根据一些嫌疑犯用过的东西就能锁定生产厂家、场地,甚至售卖地,售卖时间,甚至顾客身份,缩小排查范围,怎么现实好像没这么简单?
“无论罐头还是药品,里头的所有物资都做过特殊处理,没有留下任何厂家产地字样,包装也是换过的,要根据产品找到购买人员的信息实在是难,我们尝试过很多种办法都……但根据个人生活习性分析那里只住过一个人,那些东西应该只是一个人的。”
好吧,白学习心里叹气,这段时间刘北京是真的在忙这件事,心无旁骛,夜以继日,人家已经努力了,没成果不能说明公安能力不行,反倒是证明那间谍心思细腻、手段老辣,绝对是个狠人。
她也理解他们工作的难处,现在技术条件有限,既没监控又没指纹比对技术,想要找到这么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当然,间谍还没抓到,她也不想暴露自己和乔成蹊端了间谍补给站的事,万一引来疯狂报复她可招架不住。“别送了,就给咱们记上就行,等间谍抓到以后再送过来,或者咱们有啥需要的时候再说。”
这年头时兴的是送锦旗,送表彰信,而且是有单位送到单位,没单位送到街道办和居委会,光荣倒是光荣了,但龙芳芳的前车之鉴在那儿摆着,白学习可不想被人盯上。
果然,第二天市局就来了俩便衣,分别给乔成蹊和白学习送了六十块钱的奖励!!这可是高达两个月工资的奖金呐!!
当然,本来没这么多,毕竟大家收入水平在这里摆着,奖励也是跟当地收入水平挂钩的,但白学习要求把米面粮油肉这些扎眼的东西都置换成现金,只想悄悄拿钱,所以拿到手的奖金就特别多。
加上咸菜组分红和以前捡漏攒下的,白学习的家底儿一下子达到了五百块之多!
有钱了当然是想花钱,想吃好吃的,但她这两年委实没少在同事邻居面前“大手大脚”,以前还能说她是啃老太太,但老太太的家底儿也有限,总这么脱离群众生活水准的啃也不合理,难免要引人注意,还是低调些吧,平安是福。
以后想吃啥吃啥,不在这一天两天的。
***
随着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第二场雪……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雪后,1977年的考生们,正式走进高考考场。
考试前的准备工作、注意事项,无论是街道办还是补习班都早早交代过,酒仙桥的考生们似乎比其他地区的考生更从容一些,中途也没发生迟到、丢失准考证、拉肚子等乌龙事件,酒仙桥的干事们好似在高考生周围建起了一道无形的坚固的墙,三天考试下来一个“意外”都没发生。
“其它地区的考场可没这么太平,南坪一高那边有个考场里头,窜稀提前交卷了三个,还有一个女同志被婆家人堵在考场门口不让进,愣是给揪回家喂奶去了。”
王芝芝说起这个就心有戚戚,“还有一个是男方把准考证给撕了,还有一个是藏户口本的,也有去街道办找关系让报名拦着不给通过的……你说这要考个试咋就这么难?”
这些在酒仙桥就不可能发生,因为准考证和户口本白学习早早的就提前替大家收好,除了考生本人谁也别想从她手里拿出去,更别说让街道办配合家属阻拦报名和考试,那她可是要直接扭送派出所的。
她的态度实在太过强硬,跟派出所和各个单位都熟,说处理那是真处理,处理过两家之后,谁也不敢再来她眼皮子底下作妖。赵德海虽然不太赞成,但在这种大事上也不会拆她台。
“咱酒仙桥就是风清气正,幺蛾子少。”
其他人的眼神:后半句你是认真的吗?
“对了,红梅和钱有文你俩考咋样?”
“还可以,刚出考场就有人哭天喊地说数学太难了,但我觉着难度比小王老师平时给咱们测试的低一些。”
李红梅连忙说“是”。
乔成蹊也点头。考试结束前半小时白学习专门去考场外等着他,俩人一起来单位对答案。
王丽萍那边正带着其他几名补课老师快马加鞭在出答案,不出俩小时,一份正确率接近百分之九十八的高考试卷答案就出炉了——
于是,补习班的同学们,当天晚上就点着灯,烧着暖洋洋的炉子,在学习了将近两个月的教室里,估算出自己的高考分数。
几家欢喜几家愁,“我的分数比平时模拟测试还高出三十分!”
“我,我我也是,我高了四十分!”
“我没发挥好,比最近一次模拟考低了十分,这可咋办……”
“能咋办,谁让你一开始不来补习班,自己在家闭门造车,造到只剩最后半个月才来,你这能学到啥。”
越说,那人的表情就越难过,最后直接哭了,他能明显感觉到一开始就来补习班的,分数明显比测试的高,都超常发挥了,而他……呜呜,一想到教室里那句“多考一分,干掉千人”,他这是被一万人给干掉了啊!!
钱有文和李红梅都表示他们目前估分比平时高20—30分,最让人意外的还是乔成蹊,他的估分居然是目前已知考生中最高的,尤其是历史和地理,一门满分,一门接近满分。
接下来就是报志愿,等通知书……当然,领取通知书这一项可是重中之重,不说白学习阅年代文无数,就是现实生活中也存在那么多的“交换人生”事迹,这可是她必须要严防死守的一关。
“闫副您啥时候上区里开会,能不能跟上面提一下,咱们这个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领取,不能代领,考生的丈夫、妻子、父母、兄弟姐妹任何人都不行,必须亲自交到考生本人手里,而领取也必须携带考生本人的户口本,来咱们街道办领。”
闫凤兰挑眉,“咋,你还连邮政所都信不过?”
“不是信不过,是他们业务繁忙,不一定保证每一个居民都认识,但我不一样,咱们酒仙桥的居民,我就没有不认识的。”户口本可以偷,介绍信可以偷,但脸她绝对不会认错。“我相信咱们其它街道办的干事也是一样的,只要是过了他们手的,就一定会发到正确的人手里,您说对吗?”
说实在的,在她说出这么多预防措施之前,闫凤兰自己也没想到就一个高考而已,能出多少幺蛾子。
“成吧,我会向上面建议。”
***
大事落定三分之二,白学习的心情放松不少,上班也没那么忙了,她终于能抽出时间跟男朋友约会一下。
这天下班后,她骑车到第三文物商店门口。
“学习来了?成子还有一会儿,你先进来坐着歇会儿。”何树平从柜台后探出脑袋,他正忙着登记呢,柜台外面站着一个异常佝偻的背影,戴着一顶常见的雷锋帽。
“成,你忙,不用管我。”
反正她熟,找个板凳坐下,顺便看看内柜的展示品。这一年来三商店收获不菲,发掘了好几件一级文物,其中一件被北京那边给调拨走了,其它全部拨归省博,留下的,尤其是能放在内柜销售的,好看是好看,但也不会太惊艳,而且绝大多数都是她前几次过来就见过的老演员,已经不新鲜了。
她不新鲜,但有人明显很稀罕——
有一个看起来忠厚老实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四五岁,正盯着一枚古钱币看得津津有味。
而且,他不仅看,还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白学习看了一会儿觉着有点奇怪,她假装也要看,凑近去发现还真不简单。
这个庄稼汉一样的男人,居然拥有一手非常出色的画技,几乎是一比一的比例将那枚古钱币“照搬”到了本子上!其真实程度简直跟照相机有得一拼,要不是他用的是黑色钢笔,涂不了古钱币上的青铜锈斑,白学习都差点以为他本子里夹着一枚一模一样的古钱币!
这人是干什么的?
正想着,柜台边那个佝偻的身影走过来,拍拍“画师”的肩膀,“走喽,你娘还躺炕上饿着肚子哩。”
这把声音,这个佝偻的戴着雷锋帽的身影,白学习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白学习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爷俩已经离开了。
见她看着他们背影出神,何树平主动解释道:“这父子俩是来卖东西的。”
“卖什么东西?”
何树平扒拉着算盘,随手一指后面的库房, “都是些寻常物件儿,不值几个钱,说是家里老伴儿病倒了,没钱治病,就把以前的老家底儿都拿来卖了,今天两个碗,明天一个挂钟的, 哦对了,今天他们卖的是一张核桃木的八仙桌。”
白学习在乔成蹊熏陶下, 也知道一些什么黄花梨、紫檀木之类的名贵木料, 核桃木属实一般,于是好奇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也就是一张黑漆漆的旧巴巴的桌子而已,划痕和磨损很严重,使用痕迹太重了。
“你别看它只是一张普通的八仙桌, 但其实年头挺久了, 能追溯到明代开国皇帝那一代, 也算是研究咱们书城市明代时期经济水平和民俗文化的材料, 要放以前都不收, 也是最近上头政策下来, 让咱们应收尽收,我才收的, 保不齐将来哪个大学教授做研究就用得上哩。”
最近政策有些变化,对于文物的保护更重视了,以前是更看重瓷器、玉器、青铜器这些, 最近明文规定连桌椅板凳家具,但凡是有研究价值的都可以收,为的就是抢时间,有些东西再不收,不知道会流到哪里去。
白学习见何树平边带算盘还边吹口哨,好奇道:“咋,你丈母娘同意了?”
他和常春丽自那次西山游之后看对眼,在联谊会上正式确定恋爱关系后,也谈几个月了,一开始是他父母不同意他大小伙子找个二婚的,尤其是常春丽的名声还不仅仅是二婚,何家坚决反对。
后来俩人不知道怎么做通了何家父母的思想工作,反倒是常大妈不乐意了,她坚持要找个上门女婿,何树平家条件不差,也有正式工作,自然也是不乐意的,双方谈了几次都没谈拢。
“嗯呐,成了,你们就等着喝喜酒吧。诶对了,啥时候喝你和成子的喜酒?”
白学习很是大方地说:“快了,说不定还在你们前头。”
俩人又聊了几句,乔成蹊从库房过来,俩人开始往外走。
“等久了吧?”
“也刚到一会儿。”
乔成蹊接过她的自行车,等她坐上之后,拉起她的手揣进自己兜里。这时代谈恋爱还是很保守很克制的,大白天的,他拉住她的手也不敢乱摸乱动,俩人的手全程只接触到几秒钟而已,但俩人的心都有点火热……嗯,要是晚上,看完电影回来的路上,倒是可以悄悄亲近一下。
约会就要在外头吃,冬天依然是吃涮羊肉最好的时节,俩人点了老三样,边吃边聊。
“你的分数只报石兰大学,会不会有点可惜?”
“石兰大学今年的考古系竞争可能会比较激烈。”毕竟全国开设这个专业的院校少之又少,京市大学自然不必说是全国第一,石兰大学可以说是紧随其后排名第二的,加上又有国内考古界大拿的加入,在考生心目中的地位自然也水涨船高。
现在高考报志愿都是在分数出来之前就报,加上前面又中断了十年,没有历届录取分数线作参考,完全属于盲报,搞不好很容易落榜。
为此白学习也没少伤脑筋,她生活的年代离1978太远了,压根不记得今年录取分数线,作为一名穿越者没能给大家提供有效的信息和建议,确实有那么一丢丢愧疚。
但,谁让她上辈子只顾着卷自己,只顾着埋头搞学习搞业务呢?看小说的时候总觉得高考桥段很无聊,都是跳着看的。
吃完饭,俩人沿着马路,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去,走到一条小胡同附近,乔成蹊忽然提起一句,“侯烨的孩子出生没?”
“生了,上星期出生的,是个小男娃。”
侯烨在文物商店转正没多久就结婚了,对象就是以前来过枣儿胡同那个百货商店的姑娘,婚后快一年顺利怀孕。感情基础肯定是有,但现实考量也有,大院的邻居们私下里都说,要是侯烨当时真被那青花瓶给骗了,拿到经理面前,他转正的事绝对泡汤,跟这对象怕也成不了。
诶等等!!
“这是柳絮胡同?”
“嗯,我也是走到这里想起他来。”他跟侯烨在几次系统内会议和活动的时候见过,现在关系处得也还不错,走到这条熟悉的胡同,想起他当年差点上当的事。
那个元青花拼好瓶!
白学习在他肩上拍了一把,“哎呀,我知道刚才在你们商店看见那俩人是谁了!”
那老汉的背异常佝偻,就跟刘罗锅似的,还有那老实巴交的年轻人,不就是当初骗了侯烨一百块定金的“父子俩”吗?当时他们自称叫赵老根儿,号称花瓶是老伴儿留下的传家宝,老伴儿病死了,“儿子”谈了个要求166彩礼的对象,要把花瓶卖掉给儿子娶媳妇,当时双簧就把侯烨唱得一愣一愣的,乖乖上套,结果破烂侯来柳絮胡同送尾款才发现人去楼空。
当时,他们编造的住址就是柳絮胡同,白学习跟着听来一路,绝对不会记错!
乔成蹊听她这么说,一下也反应过来,“你说那个年轻的一直在画我们内柜那枚开元通宝钱币?”
“对,画得非常逼真,就跟照相机照下来的一样。”
乔成蹊的脸色也严肃起来,思索片刻道:“他们应该是一个造假团伙,专门伪造各种古董文物,这几天来卖东西是假,伪造开元通宝是真。”
其实他们商店这枚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古钱币,只不过是晚期会昌通宝而已,价格略高一些,其实价值也不是很高。
“但他们伪造的话应该是大批量生产,到时文物市场会遭受一波冲击,要是有人看见古钱币这么值钱,说不定会把自家真的有价值的古钱币也拿出来,到时候他们就能浑水摸鱼把真东西往自己怀里搂。”
“原来如此,我就说那枚钱币不至于这么大费周章。”
“这样的话,我先送你回去,回头再去找我师傅一趟。”这么重要的事他肯定要跟师傅汇报,看商店要怎么处理。
***
白学习心里记挂着这件事,第二天中午下班之后立马就想赶过去一趟,想问问钱师傅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结果刚走到大门口,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瘸一拐的从对面派出所走出来,熟悉的小红果在门口等着,乖乖斜挎着小书包,不吵不闹。
龙大方跟在后面说:“你这情况我们知道,但就有个名字咱们去哪儿找人?你也说不上来在哪个地方,咱们新龙国这么大,二十几个省呢,每个省又有十几个地区,每个地区海还有多少个县,你让咱怎么查。”
“还有啊,咱们每天这么多纠纷矛盾等着化解,更别说那么多案件都忙不过来,帮你大海捞针你可是太为难人了。”
刘所长也跟着送出来,好声好气地安慰:“老李大姐,我知道你的心结,但咱们实在是找不到,那些年兵荒马乱的,很多事情都不好说,你也别钻牛角尖了,就好好把小孙女抚养长大也挺好的,人啊还是要学会往前看。”
李玉琴的脸色很臭,弹了弹衣袖,不想让龙大方挨上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脏东西。
龙大方神色有点尴尬,尤其是被白学习看个正着,他那张黑脸还罕见的红了红。
“老李大姐,你就先回去,这事咱们会帮你上心,给你记着呢,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好吗?”
“你最好是,可别敷衍我,我告诉你,你要是敷衍我,我就上去告你们。”李玉琴以前是连王刚的账都不买的犟种老太太,在酒仙桥难缠榜上能排进前十的人物。
“行行行,你就快回去吧。”
白学习倒是想问一下他们说的是什么事,但李玉琴没搭理她,刘所长也忙着,她不想一个人跟龙大方接触,就只能先放一边,上文物商店去。
“学习来了哈,成子在后面库房忙着呢,他昨晚本来都走来的人后面又折回来说是找钱师傅,俩人关上门说了大半晌,你知道是啥事不?”
白学习笑笑说自己也不知道,赵老根儿父子俩的信息希望能被钱师傅重视。
“那你去库房找他吧,没事你不是外人。”他对象常春丽来了,每次都想去库房看看呢,只是他没好意思同意,但学习又不一样,人家不仅跟他们熟,跟钱师傅也熟,钱师傅还老夸她呢。
库房,尤其是文物商店的库房,那可不是一般重要的地方,白学习有自知之明,除非很紧急的事不然不会进去,“不了,我在这里等他就行。”
她不由走到那枚开元通宝前面,心下有点好奇,干脆就动用自己的眼睛仔细“看”起来……半分钟后,一无所获。
就是一枚很普通的铜钱罢了,其实想也知道,文物商店的工作人员又不是傻子,不可能把真正的好东西摆放在外面任由所有人参观,鱼龙混杂的地方,那柜子的玻璃罩也只是普通玻璃,真正值钱的好东西是不会出现在这种没有任何保障的地方的。
而外人想要在这种地方捡漏,除非遇到的是一窍不通、或者真正看走眼的情况。
看着看着,她的视线又落到昨天那张胡桃木八仙桌上,赵老根儿在这行当混迹多年,能拿出来卖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无非就是故意拉家常转移何树平注意力,好给画师争取时间罢了。
诶不对,白学习眯了眯眼,这桌子不对劲。
她闭上眼睛,睁开先看了看别的地方,没有任何异常,这才转过来看桌子,是真的不对劲。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自己的心跳,装作没看见那桌子,“何师兄,你们这儿有合适的桌子没?我家里的炕桌坏了,饭菜没个摆的地方。”
何树平也没事,正在柜台后看闲书,“你看看那张核桃木的咋样,就那边靠墙那张。”
白学习随意的看了一眼,“这啥木料来着?”
“核桃木,当饭桌使也成。”
白学习摇头,“木料我倒是不懂,就觉着太大了,当炕桌不太合适。”
“这有啥,你就放堂屋里用就行,现在光你跟你奶是大了点儿,但以后结婚成家有孩子了,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正好够用。”何树平这人说话比较直,也可能是早就默认了她和成子的未来,说话一点避讳也没有。
“嘿,你还害羞啥,就这张吧,昨天刚收的,六块钱,按规定要加点价,就算你六块六,加成百分之十,已经是最低价了,待会儿我让成子给你抬家去。”
白学习一开始还是不太愿意,推来推去的,后来实在是何树平盛情难却,她才半推半就“无奈妥协”,付了钱,等到乔成蹊出来,她才跟何树平打声招呼离开,心里小声说:对不住啦何师兄,赚钱这种事我只能自己闷头干了。
她要是表现得太过热切,商店人多眼杂的传到赵老根儿那儿就不好了,那个团伙也不知道能狠到什么程度,她可不敢赌,万一哪天赵老根儿回过头来找她这儿来。
虽说可能性很小,但也不能不防。
乔成蹊找了辆平板车,把桌子送到枣儿胡同,又帮忙抬进堂屋,这才小声说:“这张桌子不对劲。”
是肯定,不是疑问。
“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抬起来就感觉到重量不对,核桃木的重量不可能有这么轻。”他刚入门的时候,钱师傅就让他亲自感受过各种木料的重量,多大的体积能有多大的重量他一上手掂量掂量就知道。
在钱师傅眼里,这是基本功。
白学习顺坡下驴:“我也是抬了一下感觉不太对,想着买回来琢磨琢磨。”其实她“看”出来了,四条桌腿都有一个空心的凹槽,可能是为了保证重量对称,东西藏得很均匀,都在四条腿儿的下三分之二与上三分之一交界的地方。
俩人蹲下.身,把桌子里里外外看了一圈,东西确实很可能是明代的,但因为不是什么名贵木料,也不是什么文人墨客历史人物用过的东西,寻常百姓家的东西,价值确实不大。
乔成蹊在桌面正面和背面敲了一圈,都是实心的响声,又琢磨一圈,也没发现哪里藏着东西。
“会不会在桌腿里面?我听说有的人家为了躲避小红兵抄家,会把值钱东西藏在家具腿儿里面,我……”话未说完,乔成蹊就把四条榫卯结构的桌腿给卸下来了。
其实她一路上都在猜,会不会是黄金?应该不是,黄金重量那么大,同样体积的前提下绝对不会比木头轻。
会不会是瓷器或者什么小型古董之类的?要真是,她应该能看见光圈才对,而不是只能看见四个凹槽。
……
十分钟后,俩人看着四个纸币卷成的卷筒傻眼,每一根桌腿里面都均匀地、满满登登地塞着一个紧紧的小卷筒,凹槽不大,主人也不敢藏太多,要是重量明显不对很容易被人发现。
每个卷筒打开,都是二十张大团结,一共八百块,桌子腿那么小的空间里还能藏进这么多钱,也算是极限压缩了。
“这套大团结纸币发行时间是1966年,也就是说这些钱有可能是十一年前就藏下来的。”
那个时候混乱刚刚开始,最先被针对的也是那些资本家,很有可能这张桌子那时候的主人是某一任资本家,后来被收缴后又几经流转,落到了赵老根手里,里里外外不知道被多少拨人检查了多少遍。
当然,要不是白学习的眼睛异于常人,乔成蹊又对重量比较敏感,这张桌子可能在文物商店放一段时间,转卖给下一任主人,里头的钱也会安然无恙。
“这些钱也没什么特殊标记,你可以放旧一些,直接花出去,比大黄鱼保险。”
白学习猛点头,有钱啦有钱啦她真的有钱啦!!
这钱要是个老弱病残啥的她估计会愧疚一下下,但赵老根那伙人?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八百块足够她在这个年代买套大四合院了,但问题是现在没有人卖房子,不是少,是直接没有。所有要出租的房子都由街道办和区级房屋租赁管理公司在负责,大家也没有买房子的意识,只要有住的地方就行,即使非常偶然的运气好能有卖的,也只卖其中一间两间的,一整套四合院卖的还真没有。
王芝芝手里就在负责公房出租的工作,所以白学习对这一块也很清楚。
退一万步讲,即使真有卖的,也不会提到明面上来,都是大家悄咪咪在下头交易。,很少能传到街道办耳朵里。
“可惜了,目前想买房实在是太难了,不然我高低得买两套大四合院,以后当包租婆。”一套住,一套租,就是不上班也有进账,多爽呐。
对于她想买房的打算,乔成蹊一直是知道的,也记在心里,“我会留意。”
“没事,这事不急,今天有点晚了,咱们明天先弄点好吃的。”
“对了,那件事钱师傅怎么说?”
“他已经跟上面反映了,这件事先不急,赵老根团伙身上可能还能抖落出不少东西来,暂时不能打草惊蛇。”他叹口气,“现在大家也没什么文物保护的意识,我们在文物商店天天上班都没注意到的事,反倒被你一个外行看出来,钱师傅心内也不太好受。”
“你们那是当局者迷,我也是赶巧,我这人啥都没有,就是有好奇心。”啥都爱看,爱听,爱观察。
***
有了钱,白学习其实也不敢真就不管不顾的花,尤其手里没这么多票,她想起昨天闫凤兰跟她换了一张奶粉票,连忙去副食品商店买了一罐奶粉。
“哎呀白干事又给咱们念英送奶粉来了,这咋好意思,咱们不会委屈她的,她舅妈奶水足得很,每隔一天就有汤汤水水的喝,给她补得好,奶水就足,不会饿着念英的……”叶大妈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能有母乳喝最好,但叶嫂子要是能有点奶粉补补也不错。”她本来想买婴幼儿奶粉来着,但因为这些东西很紧缺,只找到大人喝的奶粉,就想着给叶大嫂补也是一样的。
“哎呀,还真是好人多哪,自从孩子抱回来,大家都给我们家送过东西,啥鸡蛋红糖和小孩衣裳,这些心意我们一家子都记在心里,将来也要好好跟念英说说,让她记住大家的好,尤其是白干……”
白学习打断她的碎碎念,她帮助这个孩子还真不是图什么回报,就像叶红燕说的,他们那天不把孩子带回来,她在那个家里是不会有长大的机会的。无论她将来是成才还是成虫,那都是一条命。
叶大妈却自顾自的,一定要把帮助过她们家的人都絮叨一遍,“前头的小孙也跟你一样心善,前几天还给孩子送了几个鸡蛋过来,说要给你嫂子送红枣补补身子,这样奶水才多,难为她一姑娘,这么记挂咱们,我说红枣那么金贵的东西就更不能收了,让她别买,就是买了咱也不能收。”
白学习脚步一顿,“哪个小孙?”
“就咸菜组的孙如萍啊。”叶大妈脸上露出怀念之色,“她当年跟咱们家英子去的是同一个县,比英子早几年下去呢,说是在那边遇见过两次,知青办组织开会的时候她们聊起来才知道是一个地方,甚至一个街道的,唉。”
白学习知道她这是又想起叶红英的早逝,也不打扰,颔首离开。
其实她心里也有点意外,没想到孙如萍自己日子那么紧巴,居然还有心力来看顾故人之女。
就是她怎么回来这么长时间,脸上还是那么青黄青黄的,营养太不良良。
***
有段时间没去看望大伯一家,第二天是周天,白学习睡到自然醒,起床后买了几斤应季的瓜果蔬菜和几罐咸菜去大伯白万平家探望一下,这两年她时不时就去探望一下,也不说带多贵的东西,人家大伯大伯娘也不需要,他们膝下都是儿子,老二老三还都老大不小的不结婚,一点也不省心,他们是打心眼里喜欢乖巧伶俐的闺女。
白学习每次去,他们都很高兴,总是要把她喂得饱饱的,还连吃带拿的。
这次也不例外,他们给她塞了两个肉罐头,还有一双大伯娘亲手做的棉鞋,里头纳了一层厚厚的棉絮,特保暖,完全是按着老太太的尺码做的。
老太太收到棉鞋也不免唏嘘,“你大伯一家做人做事真是有心了。”
做人不差,做事也不会太差的,她也是最近才知道,大伯白万平又升了一级,已经是市局的副局长之一了。白万富倒是挺有“骨气”的,宁愿自己在外头瞎折腾也不来求这个亲大哥。
老太太却懒得提那对癫公颠婆,她摸了摸厚实的鞋帮,以及扎实又严密的鞋底,底子为了防水和防滑还专门缝了一层胶鞋底上去,但一点也不笨重,拎在手里很轻便。她不由得感慨道,“在咱们酒仙桥,也就李玉琴能有这手艺吧,可惜咯,当初说要传给她闺女的,结果闺女丢了,唉。”
白学习一愣,“是跛脚大娘李玉琴?”
“当然是她,除了她还能有谁,你们别看她现在跛脚了,其实以前手最巧,做啥像啥,尤其是纳鞋底子、画花样子,一般做这个的人手都小而巧,她倒好,长了一双大手,也很巧。”
白学习奇怪的点是:“她有闺女吗?我记得看过她的资料,只说有一个儿子早逝,留下小红果这个孙女。”
“有,你们不知道不奇怪,那孩子解放前弄丢的,那时候才两岁不到。”
她忽然联想起前几天遇见李玉琴从派出所出来的情景,想着要问一下结果一忙又忘了。看来当时她去磨刘所长,要找人,找的就是这个闺女吧。
“李玉琴她娘是绣娘出身,做的绣活十分漂亮,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后来她娘把手艺传给了她,鬼子占领咱们书城市那几年,她还被叫到司令部去给那些鬼子女人做过绣活,后来解放前半年,她男人说是害怕她给鬼子做绣活的事会连累到他,就自己跑了,当时我听有人说在火车站看见过他男人带着闺女。”
“这男人可真狗,李玉琴又没去助纣为虐,她也是被强迫的,她自己都是受害者,他跑啥。”白学习一愣,“那闺女是他带走的?”
“可不是。”老太太哼一声,白学习连忙给她垫一个垫子。
看看,这哪是被人贩子拐跑,这就是被孩子爸带走的。
“我以前就听人说过,她那男人不是个东西,嘴头很好,死的都能给他说成活的,做是一件不做,老大是儿子,身子不好,常年生病吃药,也确实磨人,但孩子来了你就得对他负责,再难也要养大,那男人不是东西,医着医着跟当时教会医院一个女护士看对眼……”
以前石兰省有一座教会医院,那个时候中医式微,西医兴起,教会医院的护士是一份很体面的工作。一面是面黄肌瘦整日为孩子病痛操劳的发妻,中间还夹着被悲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儿子,一面则是青春活泼的小护士,男人的天平很快就偏了。
“当时解放军已经到长江边上了,不用几个月就能进石兰,全书城的老百姓都在欢迎解放军,翘首以盼,那他可跟咱们不一样。”
白学习扯了扯嘴角,“新社会不允许三妻四妾,他的齐人之福泡汤了呗。”
“后来不知道怎么鼓动的,一天清晨他带着闺女和那护士去火车站,听说是去了南方。”
“这狗东西,走之前还带走了全部身家,丈母娘熬瞎了眼攒下的棺材本、儿子的救命钱都被他卷走了,那些年李玉琴因为男人跑路,又带着体弱多病的儿子,没少受人非议,加上她去帮鬼子做过绣活的事,境遇不太好,还有些坏痞子打着帮她减轻负担养儿子的旗号想占她便宜,她那条腿就是因为跟二流子搏斗弄断的,又没钱治就拖成了瘸子。”
白学习沉默。
无法想象,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是怎么在被否定的流言蜚语里带大病弱儿子,怎么从一个健全人变成瘸子,又怎么丧子,怎么独自抚养孙女……难怪,她会忌男人如洪水猛兽,因为她的人生里,几乎全部灾难都是男人带来的。
也难怪,她对所有人都心怀警惕,对小红果严加管教,做什么都没有好好读书、走正道重要。而且,明明已经很困难了,她愣是不要救济户的名额,或许那是她给自己定的“骨气”。
“李玉琴也可怜,要不是还有一丝念想,想着自己闺女可能还活着,这么多年她或许也挺不过来。”
白学习点点头,不要低估一位母亲的坚强,她想起秦奶奶,以她现在的精神风貌和能耐,再也没人叫她“奶奶”了。
老太太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你这丫头一天闲不住,不如帮李玉琴找找她闺女。”
别说,你还真别说,白学习真上心了。第二天一到单位,她就开始翻找解放前李玉琴全家的资料,解放军进城前,旧社会的居委早就名存实亡,很多人口资料残缺不全,建国前组织街道上的文化分子进行过一场大规模的清点,当时因为李老汉和闺女跑了,所以就没把他们算在内。
也不知道是当时工作太粗心,还是不够专业的缘故,要换白学习就不能犯这种错,这些“流失”的人口很可能就是敌特分子,要大清特清才对。
白学习是花了两天时间,才从那些封存的旧居委移交过来的海量资料里找到李老汉的名字,闺女还没起大名,只叫一个“妮儿”,但她也没气馁,还是把自己能找到的资料汇集起来,拜托白万平帮忙找南方那边的战友看看。
“你找这玩意儿干啥,都多少年的事儿了,我也是我妈活着时听她提过一嘴,说这男人不是个东西。”孙正义看见她找的资料,“李玉琴儿子以前确实是身体不好,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养育这样一个孩子的困难是难以想象的,但这也不是他抛妻弃子的理由。”
白学习倒是见过一些孩子病重被父亲抛弃的事,毕竟医院是最现实最考验人性的地方,可以说她见过的能坚持长期治疗的重病患儿,绝大多数都是母亲在坚持,一点也不夸张。
更别说解放前那叫啥日子,老百姓能活着就算不错的。
“我尽量找找吧,李玉琴这么多年其实一直没放弃寻找她闺女,再说她闺女也算咱们酒仙桥的人,能找着自然是好的。”
孙正义感慨:“想靠名字找人其实无异于大海捞针,要是能有个啥全国通用的花名册,谁都能查询,还能及时更新,更新之后全国各地都能查到,那就太好了。”
白学习心说:会有的,会有这么一天的。
“哦对了孙哥,你平时人面广,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
“留意啥你说。”
白学习轻咳一声,确保周围没人,才小声道:“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谁家想卖房子的,我奶年纪大了,大院人多口杂,三天两头有人吵架,实在是吵得慌,她老休息不好,总说心慌胸闷的,我就想着要是能搬出去最好,至少安静。”
“你们大院确实吵,听说常大妈和叶大妈她们都爱去你们大院集合,那里是传说中的枣儿胡同情报中心,总这么对老人家身体也不好,要是能找到个小独院就好了,就是这样的房子也不好租……”
“能买最好,我想买个四合院。”
孙正义一愣,“你要买?那得花不少钱啊。”
白学习点点头,有些话不用说得太直白。
孙正义果真如其他人一样,以为是老太太拿的钱,感慨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都说老太太有家底儿,这是真有啊。“行吧,我帮你们留意,你们有啥要求没?”
“独门独院最好,院子宽敞一些,安静一些,地段方便一些,最好是离主干道近,去医院啥的也方便。”
“这倒是,人老了嘛,最先考虑的就是就医条件,你就等着吧,我给你看着。”
自己这些同事朋友中,白学习最信任的就是孙正义,所以她也没再跟其他人说,她同时也让乔成蹊留意着,说不定东边不亮西边亮呢。
不过,他最近挺忙的,那名“画师”身份已经锁定,是一名流窜在周围几省的文物盗窃团伙的骨干之一,反倒赵老根儿别看是出面的,但其实没啥过硬的技术,随时可被替代。
“也是巧了,我们本来还没打算报警,结果你猜怎么着?居然在跟踪画师的时候发现,他跟一伙倒爷关系密切,这伙倒爷专门做的就是文物走私、野生动物走私,其中还有一个咱们以前的老熟人。”
白学习一愣,“许癞子?”
这就是当初在西山上遇到的携带野生金丝猴的家伙,她时不时就会想起来这伙人,他们到底是怎么干出那种不是人类的事情来。
“对,就是他,上次北京还说线索查到他那儿就断了,他还专门跑了一趟羊城也没找到有用的线索,最后只能确定他们在羊城那边跟一个走私团伙勾连。许癞子在这边物色,再通过关系走铁路运输到羊城,再由那边准备处境,当时北京一直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搭上羊城那边的关系,现在并案调查才知道,其实就是画师他们牵的线。”
“那应该很快就能抓人了吧?”
“嗯,就快了。”
白学习松口气,她其实挺担心这件事也跟鸡脖子一样,查着查着线索就断掉,客观来说她能理解刘北京他们的工作量和工作难度,但心里还是会有落差。
她甚至隐隐有种预感,自己跟鸡脖子案里的间谍,或许还有点什么缘分,她就不信抓不到这个间谍!
***
随着年关挨近,无论是酒仙桥的居民还是干事们,都一天赛一天的忙碌起来,采买年货,准备各种年终总结、来年计划,大家脚底忙得都快冒烟儿了。
就是在这样的忙碌中,第一封录取通知书送到了街道办——
来自石兰农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居然是张海霞的!
张海霞是最早一批加入补习班的考生,提升也是最大的,她直接考上了农校的农学系,这时候的工人、农民是非常光荣的,她这个专业非常热门非常抢手,更何况还是女生,录取难度更大。
“我真的考上了?会不会是同名?”张海霞人来到街道办,但脑子还是懵的,围裙上还沾着点苞米面,这是正在家里做饭被临时通知来的。
即使知道人不会有假,但白学习还是认真核实了信息,才双手将通知书递过去:“错不了,拿回家好好保管。”
张海霞虔诚地接过去,上看下看,打开把每一个字都研究了一遍,再使劲闻了闻上面的油墨香,这才又递回来:“白干事先帮我保管吧,我们家房子拥挤,俩小侄子也不懂事,我怕万一给弄坏就坏菜了。”
白学习好笑,看来她前期铺垫很到位,在真正进入大学之前,大家都会非常小心。
“行吧,不过你放心,咱们街道办的铁皮柜子牢固着呢,除了我谁也没钥匙。”
“谢谢你白干事,要不是你打电话通知我,我都不知道高考恢复这事,我下乡那地方实在是太落后了,大队部没电话也不通电……要不是你上家里劝,我爸也不会同意我报名……要不是你办补习班,我连复习的课本都没有,白干事,真的谢谢你。”年轻的女孩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哥哥帮你出补习费,还帮你一起说服父母,有几次我看见都是他来接复习到半夜的你,别忘了也谢谢他。”虽然张大海不是东西,但一双儿女是真的不错,希望将来也能相互扶持,互帮互助。
“好,这些情我都记着,但最该感谢的还是白干事。”又鞠一躬。
白学习心说:你先别忙着感谢我啊,不把你们培养出去,我以后薅谁去?你们以后都是我的核动力羊,等着被我薅吧,桀桀桀。
张海霞还想再说几句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吓得她都忘了说话。
下一秒,街道办大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第一封录取通知书,六居委十二号院的张海霞,录取学校是省农校!”
这么大的动静,很快有居民围上来,七嘴八舌的问起来,不用半小时,张大海的闺女考上大学的消息就传遍酒仙桥,谁谁谁,哪个学校,哪个专业,那叫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张海霞这个在家从来只有围着灶台转,从来没啥存在感的姑娘,一下子出名了。
当天下午,白好好的通知书也到了,她被石兰师范学校中文系录取,这是她的第一志愿……嗯,待遇也是一样的,敲锣打鼓,全街道皆知。
第二天到的是乔成蹊的石兰大学考古系录取通知书,听说他这个专业今年在全国两所大学拢共只招收一百五十人,石兰大学占了三十人,而这三十人里,石兰省本省生源又只有三人,乔成蹊就是这非常幸运的三人之一。
这一次更离谱,白学习直接让人去乔儒林和周敏如住的狮子胡同敲锣打鼓,见人就说他考上全省最好大学、是全省唯三录取的人之一的事,可把这一对老东西气得够呛。当然,也不能忘了六棉厂门口,厂里出来个人甭管男女,都要被人往耳朵里塞一句“以前机修车间那个乔成蹊考上石兰大学了”,众人听得是目瞪口呆。
你说他能调去三商店,那是天赋,是走狗屎运抱上钱师傅大腿,可考上这么好的大学,那就是得凭他自己了!实力就是这么牛,你说气人不气人?
不过,熟悉的人都记得他是怎么在补习班挥汗如雨,怎么熬夜通宵吃睡全在补习班的,众人就是想酸也酸不起来,既有天赋又努力的人,总是优秀得让人无可指摘。
当然,他的通知书,白学习也一并锁进了铁皮柜子,难保他后妈不会上他租房子的地方作妖。
没几天,李红梅的通知书也到了,她报的是石兰医学院临床医学系,因为家庭原因她其实一直都想学医,想当一名治病救人的医生,现在也是初步如愿了。
好,放炮。
钱有文的也到了,录取到石兰冶金工业学校,不出意外的话,将来就是一名冶金工程师了。
好,放炮。
……
接下来几天,来自五湖四海的通知书陆续发往书城市,其它区其它街道的通知书那叫领得一个悄无声息,甚至还发生过几起冒领通知书、火烧通知书的事,但在酒仙桥?
开啥国际玩笑,但凡是通知书一到,本人一到场,那就必须敲锣打鼓昭告全街,谁谁谁,考上了,什么大学,什么专业,给你宣扬得三岁小孩都知道。
于是,酒仙桥街道办门口的炮仗是放了一串又一串,锣鼓声是响了一阵又一阵,据酒仙桥情报中心的大爷大妈们不完全统计,直到1978年春节前一天,整个酒仙桥街道一共收到128封录取通知书,有省内的,有省外的,大多数都只是专科类,更不可能出啥天才直接一炮冲天清华北大,但里头有一个石兰大学的啊,也算出类拔萃了。
更关键的是,酒仙桥今年报名人数三百多,这本身在区里所有街道中就是最多最积极的,居然还有128人考上了,这说明录取率居然高到了惊人的百分之四十!!甭管是啥本科专科,只要能领到通知书,那就是正规的国家教育部认可的高校,就是大学!
而且,这样的比例说明每五个报名的人里就有两个考上大学,这是啥概念呢?
“就说离得最近的五里河街道吧,他们没做动员,报名人数只有八十多个,最终也只考上六个,还都是些没听说过的学校。”五里河,那么多人口,那么大的基数,这么几根苗苗可以说是非常遗憾了。
“咱们酒仙桥,白干事说了,但凡是老三届、新三届的都必须报名,应报尽报,天天带人上家里动员,天天开会,张大海不让她闺女报名还被骂了一顿,捅到他单位去,被工会和厂办的人批评写检讨,说他不重视教育,说他重男轻女阻碍教育发展,你瞅瞅,这五里河能比?”
“白干事还弄了这补习班,哎哟喂,你看看咱们这录取率,没教材的都能给你补上大学,这里头的老师多牛啊?区里高中算啥,能有咱们酒仙桥的补习班老师厉害?我可听说了,讲得最好那个小王老师,那是个天才,一人教俩门,数学和物理多难的科目啊,她一小姑娘,自己教!”
“哎呀我听说了,一个小姑娘,能把数学物理教好,你说这脑瓜子都咋长的啊?”
“要不说还得是咱们白干事,抓教育一把好手,我看教育局长都该给她当。”
“咳咳咳,破烂侯你说啥呢,这不给咱白干事拉仇恨嘛?”
破烂侯也觉得自己失言了,要换以前他不会这么不小心,但现在真是不一样了啊,风气好像渐渐开明了,大街上的衣服颜色都不再是黑白灰了,嘴上也开始没把门了。
“行行行,是我狗嘴吐不出象牙,我可说好了啊,明年我家侯烨必须报名,这补习班必须上,不就是每个月五块钱嘛,就是五十我也愿意出。”
“得了吧,你给你儿子出算啥啊,我给我闺女出,俩闺女!”不图啥,就图个风光,这又是鞭炮又是敲锣打鼓的,跟状元游街似的,他是个文盲一辈子别想了,但闺女们行啊,女状元难道不是状元?
“你今年咋不出?”
“嗐,这不是没想到补习班老师这么厉害嘛,你可别提了,我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我大闺女就差那么一点点就上专科线了。”
“差多少?”
“一百八十七分。”
众人:“……”
tui——
你个王赖子可真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白学习也没想到酒仙桥今年居然靠着高考一炮而红,录取通知书还没发完,区里就打了好几通电话来了解情况,闫凤兰更是让她早做准备,赶在年后写一篇工作总结和心得出来,说年后第一件事区里肯定要让酒仙桥上去分享经验,这件事不仅长脸,还是实打实能惠及明年高考生的实事。
让谁去?肯定是白干事呗!
更别说这两个月补习班吸纳这么多学生进去,除了赚到名声,也赚到钱了啊,这钱该怎么分配才能既体现公平又体现多劳多得还在政策之内,也是个技术活,着实伤脑筋。
正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白干事,出大事啦!”
看热闹的群众还没退散,连忙又聚过去:“出啥事?”
“能有啥事比高考还大?”
报信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六居委的主任孔大姐,她急得满头大汗,“就是高考的事,张雪琴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被撕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啥?”
“等等, 张雪琴不是考上那啥戏剧还是音乐学校来着?”
“对啊,就在海城那边,别看只是个专科, 但听人说里头只招那些文工团的小姑娘,她是咱们石兰省唯一一个被录取的,将来毕业分工搞不好就要分到省剧院啥的,那可是妥妥的铁饭碗。”
孔主任看向甩开大长腿就往外走的白干事,连忙追上去,“就是因为这学校给闹的,张婉芳不是脑子有问题嘛, 听说是当年考啥大剧院来着,考上了但被人举报说她是资本家出身, 名额被撸了, 脑子当场就给急坏了,天天在家跳舞吊嗓子。这么多年她最听不得谁去唱歌跳舞这些话,就去年她们为啥搬家你知道不?”
她一边说,后面跟了乌泱泱的人群, 全都竖起脑袋听呢。
有消息灵通的大妈立马接茬:“我知道我知道, 我娘家嫂子的堂姐就嫁在她们百货公司那一片, 说是去年她们胡同有个姑娘考上文工团, 被张婉芳知道后嫉妒坏了, 当晚往人家姑娘家里扔了一个火把, 幸好时间还早,那一家子都还没睡, 闻见柴火烧焦的气味出来看,院子被烧了大半……要是大半夜的全家都睡熟掉,诶哟喂, 那可不敢想象。”
“我天!她这么疯的吗?她知不知道那可是一家老小的人命,她居然敢?”
“就因为她被人举报学不了唱歌跳舞,就见不得别人去学,这可真是脑子有问题。”
“她们那一带的人都吓坏了,去居委会和街道办反映,要把她们赶走,这才搬到咱们这儿来。”
“嚯,合着咱们酒仙桥就是收破烂的,啥玩意儿都往这里塞?”
“就是,我也不愿意跟这种纵火犯住一起,我家跟她们家就隔几个大院,哎哟喂不行不行,我可不干,孔主任白干事你们得为咱们做主呐,这种潜在纵火犯咱们可不敢要。”
白学习拧着眉头没说话,脚下生风。
孔大姐真是越想越气,哪里还顾得上回答其它居民的呼声,她嗓子里都带着颤音:“今天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把张雪琴考上戏剧学院的事在她耳朵边一嚼,她当场就炸了,满屋子找通知书,张雪琴防谁都没想到要防着她,当然是被她给找到了,闹闹腾腾就说要撕通知书,她去不了的地方谁也不许去。”
发起疯来哪里还知道闺女不闺女,这种人脑子里甚至就没有任何人伦和常理,领通知书的时候大家都防着外人搞破坏,防着正常人的算计,却哪里想到张婉芳这个疯子能疯到这个程度。白学习当时也想过她们家会出幺蛾子,但她防的是未婚夫一家,谁能想到居然是张婉芳这个女疯子!
“我以前就听说了,张雪琴小的时候,她妈就总犯病,一犯病就打人,有一次用滚烫的开水烫她,还用烧红的烧火棍在她背上烫出几大个水泡,要不是她爸及时赶回来,孩子可能就没命了。”
“你说这张婉芳可真是,说她傻吧她还挺狠毒,专往女孩子看不见的地方烫,说她精明吧,她又什么都不管,柴米油盐一点也不操心,把家丢给一个小女娃养。”
“以前男人活着有男人操持,后来闺女长大有闺女在前头顶着,你说她好命不好命?”
“我呸,她好命,她闺女命苦叫啥,叫活该吗?要知道是这样一个妈,谁愿意来投胎啊。”
……
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大院看热闹的邻居还没散,大家围在那里指指点点,张雪琴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脚边散落一地的是撕碎的通知书。她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但大家就是知道她的伤心。
一张通知书,是她靠自己争取来的机会,是改变命运的契机,现在却都成了母亲发泄情绪的碎渣。
反倒是张婉芳,还跟个无事人似的,姿态优雅从容地站在游廊里,哼唱着不知名的曲子,脸上荡漾着幸福又期待的笑容。
白学习看见张雪琴的瘦弱的背影,想起她小心翼翼找人来问补习班的名额,想起她自信流畅如鱼似水的跟斗,想起她聊起“老戏”煜煜生辉的脸,想起她一个人在昏黄的路灯下来回走动,小声背诵知识,教室里暖和,睡眠不足的她容易昏昏欲睡,于是她自己跑到外面的雪地里……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冻得通红,呼出来的白气似乎能绘出未来的蓝图。
张婉芳不知道,她刚刚毁掉的是什么。
张雪琴的通知书配得上她的努力,但张婉芳配不上她这样的女儿。白学习紧了紧拳头,大声说:“各位街坊,麻烦大家先帮忙把这些碎纸捡起来,别忙着扔,一张也别少,都留着。”
街坊邻居们平时闹是闹,但这种大事上谁也没反对,大家自发地蹲到地上,把蚕豆大的碎纸一片片捡起来,装进一个报纸叠的纸盒子里。
白学习尝试性地将手搭到张雪琴肩上,她瑟缩一下,回头一看是白干事,黄豆大的晶莹的泪水立马顺着脸颊滚下来。
白学习将她搂进自己怀里,明明她们也只是同龄人,但白干事的手和怀抱却温暖得像一位母亲、长者。
“想哭就哭出来吧,不用憋着。”
张雪琴摇摇头,泪水掉得更凶了,“我不哭,哭解决不了问题。”
母亲打碎了奶奶祖传的花瓶,她怕祖母责怪母亲病发,于是主动承认。
母亲打碎开水壶烫到她,她笑着说自己不痛,就是生怕母亲受刺激又发病。
母亲把通红的烧火棍往她背上打,她不敢躲,怕母亲扑空会伤到自己。
母亲想要烧死邻居一家子,她帮忙救火,跪在人家门口赔礼道歉,写检讨书,把父亲大半积蓄都赔偿出去,因为她知道她不做的话,没有人会帮她做,会帮母亲。
……
以前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哭解决不了问题,要赶在最短时间内想出解决办法,这才是正道。可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解决?正道已经彻底没了。
她就像光脚踩在一片碎玻璃渣上,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无边无际的玻璃渣,她大声呼喊,没人能救她,可偏偏这些玻璃渣还是母亲亲手为她制造的。
“我原本想着,我去海城上大学,申请把她带过去,我在外面租房住,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好好照顾她,等我大学毕业有了收入,再带她去找好大夫看看,只要是病就有能治好的时候。”她趴在白学习怀里,小声说。
谁知这么小声还是被张婉芳听到了,那个“病”字再一次刺激到她,整个人顿时一激灵,柳眉倒竖,尖着嗓子大喊:“我没病,你才有病,你们都有病,你们嫉妒我,一个个全是嫉妒!你们这些贪婪的丑陋的女人,你们不得好死!”
她不知道从哪儿拎起一把扫把,劈头盖脸就要冲张雪琴抽来,“我让你咒我,我让你咒我,我没……啊!”
白学习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狠狠用力一掼,“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我没疯,我还要去参加合唱团,我是女高音,我是……”说着说着,她忽然脸上露出一抹迷之微笑,开始捏着嗓子唱起来,有那么一两句应该是京剧,有几句又像苏联女高音,不中不西,不阴不阳的。
闺女的死活她是一眼不管,嗓子是吊得又尖又利。
那画面,怎么看怎么滑稽,还有种让人发冷的感觉。
“你要再这么疯下去,彻底毁了你闺女的前程,那我们就只能劝她把你送去精神病院了,张婉芳我知道你能听懂,你别装,你好好看看这些是什么。”孔大姐红着眼睛,抓着她去看报纸盒里的碎纸片。
“我倒是要看看,谁敢把我们家的人送去精神病院,到底是谁?”忽然,门口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干部装,胸前口袋里还别着两支钢笔,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一男两女,明显是两对夫妻。
白学习明显感觉到,张雪琴的身子缩了缩,这是害怕的表现。
“各位街坊邻居大家好,我们是雪琴的二叔和三叔,我们也是忙工作没顾得上这边,刚才有人给我们报信说大嫂的病又犯了,我们这才连忙赶过来,希望没给大家添麻烦。”
“不用客气,邻里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张同志你来得正好,上次咱们也见过一次,正好你来也商量一下这事要怎么解决。”孔大姐明显见过他们,态度颇为熟稔。
她转向大家伙介绍:“大家可能不知道,张婉芳前几次发病都是找雪琴的二叔三叔送去医院医治的,期间住院费用也都是他们出的,他们对雪琴母女俩很是照顾。”
“诶孔主任言过了,我们是一家人,照顾是应该的,要不是我大哥忽然离世刺激到大嫂,她也不会这么频繁的发病,我们理应代替大哥承担起照顾她们孤儿寡母的责任。”
“哎呀,你大嫂的病是结婚前就得的,也不怪你大哥,他能娶她,包容她照顾她这么多年实属不易,他已经是个好男人了,张婉芳的病大家都清楚,跟你们家,跟你大哥没关系。”
张三叔谦虚两句,忽然唉声叹气地说:“也是雪琴这丫头不听劝,偏要闹着搬过来酒仙桥,以前在南坪区的时候,咱们住得近,彼此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就是,雪琴啊就是年轻气盛,她妈妈纵火那次她被咱们劝着去给街坊道歉,她可能就对咱们有了意见,后来一直闹着要搬过来,但我们也是心疼她一个小姑娘,怎么照顾得了病人,这不就……唉,她不理解咱们的苦心,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忍心责怪她,毕竟别人家这么大的闺女正是无忧无虑的时候,她却要承受这么多,我们看着也是心疼啊。”三婶也适时地出来说。
二婶眼圈也有点红红的,尤其是看见化成碎片的通知书的一瞬间,嘴角都抽抽得厉害——那眼泪是真情实感的,伤心是发自肺腑的。
这一圈下来,既表明了他们的关心,又点出张雪琴年轻气盛照顾不好母亲,怎么说呢,听起来是好话,但白学习就是觉着不舒服。
她不舒服,她就不想让他们舒服。
“行,你们主动提出要照顾你们大嫂,实在太好了,我作为街道办干事代表街道办同意了,你们把张婉芳接过去先照顾几天,这几天正好空出时间让张雪琴拾掇一下房顶,这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也不好爬高上低,要不还是你们做二叔三叔的来帮一把?”
张老三脸色一僵,开玩笑,谁想半夜听杀鸡杀猪叫啊,鬼知道她疯起来会不会砍人,他们家里可还有孩子呢。还拾掇屋顶?咋不新盖一栋?这不是拿他们当白工使唤吗。
张老二的嘴角也抽了抽,但他拍着胸脯保证:“这敢情好,我们自然是愿意帮忙的,大嫂也不用搬过去,天寒地冻的多折腾人呐,万一冻到对她病情也不好,不如就在家里好好住着,我们抽空白天过来,不会打扰到她休息,就是咱们跟单位请几天假也没啥,一家人嘛,就是要互帮互助。”
白学习气笑了,这兄弟俩的脸皮可真够厚的,她正想将一军,张雪琴忽然轻轻拉了她一下,眨巴眨巴眼,摇摇头。
白学习只好忍住,毕竟自己怼人一时爽,但将来要跟他们长时间相处的张雪琴却要遭罪,不能让她为自己的口舌之快买单。
张二婶语重心长地说:“我们这次过来,也是想着雪琴这孩子不去上学也好,她亲妈需要照顾呢,哪能把一个……生那样病的寡母留在家里,知道的说是她有上进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外头自己潇洒快活不管寡母死活呢,要是这样的名声传到她未婚夫那边去,对他们感情也不好嘛,对吧?”
她的视线还落在那些碎纸片上,通知书真被撕了啊,她过来这一路上都不敢相信,大嫂这疯发起来真是……真是……唉!实在是可惜!可恨!这死疯子,别的时候不疯,偏偏紧要关头她发疯!
张三婶也说:“是这个理儿,咱们小门小户的也不求啥,刘家那边也说了,只要雪琴不去上大学,好好跟他家儿子结婚,他们就同意婚后带着大嫂一起生活,大家说说这世上愿意孝顺丈母娘跟丈母娘一起生活的女婿,是不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这倒是。”
“这样的女婿确实不错。”
“我们啊,一开始听说刘家那边不同意雪琴去上大学,我们也有点生气,觉着怎么能阻碍孩子进步呢,但后来一想,大嫂这样的情况,雪琴这样的条件,刘家也没嫌弃她们,提出这样的要求也合情合理,对吧?我们啊,也不图别的,就是想大嫂以后能过几年安稳日子,不然每次一想起去世的大哥,我们这心里啊,就跟刀剐一样难受。”张二婶顿了顿,“通知书……唉,我是真心疼啊,但现实就是这样,甘蔗没有两头甜,咱们也不能既要又要,雪琴这孩子心善,要孝顺她妈,就得做出一些牺牲,刘家那边也确实做了最大的让步,我自己也有儿子,扪心自问我儿子将来要找这个个媳妇儿,还养丈母娘,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妯娌俩一人一边挽住张婉芳,抹眼泪。
倒是张婉芳,依然是端着那副矜持优雅的模样,似乎她们口中提到的不是她的亡夫,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不过,白学习此刻也没功夫跟他们打太极,反正事情闹到现在也闹不下去了,张老二张老三要做好人就让他们做个够,她只凑到张雪琴耳边,小声问:“大学你还想不想上?”
张雪琴点点头,但很快又哭起来。
白学习于是一把拽住张雪琴,“双方都冷静一下,你们也多劝劝张婉芳,我带雪琴回单位冷静一下,大家都劝劝。”
冲钱有文使个眼色,他立马将装着碎纸片的报纸盒搂进怀里,一起回街道办。
通知书也不算撕得很碎,有那么几块还有鸡蛋大,顺着字迹和花纹纹理,很快就给拼完整了。
“幸好幸好,大家捡的时候很仔细,拼起来还全乎。”钱有文后怕不已,“学习你说这样的粘起来,去报到大学还认不?”
“不知道。”
张雪琴的眼神又暗淡下来,刚才通知书复原的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
“通知书咱们先粘起来,待会儿我带雪琴去报案,把通知书被撕的事记录在案,再找刘所长打个证明,不行咱就去市局打,盖上公安机关的红戳子,我就不信学校不认。”毕竟,这种意外也算情有可原。
大伯那边肯定愿意帮忙出这份证明,盖这个章。
“当然,顺便也要开一份张婉芳精神病的证明,证明她的行为是在发病状态下施行的。”要是再不行,她就带着居民签字的证词跑省教育厅,跑高校招生办,她就不信了,敲锣打鼓公布出去的高考成绩,没这张纸会上不了这大学。
没想到白干事到这时候了还在努力为她争取上大学的机会,张雪琴眼眶一红,原本强忍住的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我要是能去上大学,我一辈子感激白干事,我就是不能去,我也感激你一辈子。”
“说啥胡话,为啥不上,你不上有的是人想上。”白学习冷笑一声,“你这二叔三叔家有没有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是不是也今年参加高考?”
“对,我堂妹今年也参加了,不过她成绩不好,只考了一百来分。”
“叫啥名字?”
“张雪芹。”
“是你二叔二婶家的吗?”
“对,你咋知道的?”
白学习好笑,刚才张三婶只顾着打感情牌,张二婶看见通知书碎了那可是比剜她心还难受,说不定就是为她闺女量身定制好的升学计划呢,他们只想不让张雪琴去上大学,阻拦一下即将飞出麻雀窝的金凤凰,却没想到张婉芳发起疯来这么彻底,连通知书也没保住。
张二婶眼圈红,那是真哭了啊,她那那么多科加一起只考百来分的宝贝闺女没学上了啊,她不哭才怪。
“你堂妹这名字可真是取得‘好’得很。”
张雪琴虽然不懂白干事为什么聊到名字上来,但她也顺着话头道:“我一直奇怪为啥我堂妹初一那年要改个跟我同样读音的名字,她以前叫张雪倩来着,好好的要改啥名字,也是奇了怪了。”
白学习看着她,心说还能为啥啊。
张雪琴只是年轻,又不傻,她经历的人情世故和人心黑暗可比一般同龄人多多了,她忽然一愣,“你的意思是,我二叔二婶原本也不想让我去上大学,他们想让我堂妹顶替我的名字去报到?”
说到这里,她忽然猛地站起来,一把拍在办公桌上,“难怪,难怪他们一直问我复习得咋样,难怪大家都反对我复习高考,三叔三婶也不赞成,唯独二叔二婶鼓励我,说我读书好,应该去试试,考不上也没啥,我还一直以为他们是真心关照我,我还为这么多年误解他们而愧疚,我……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他们分明是从我们上初一那年就开始有预谋有计划的实施了,要是当年我堂妹没考上高中的话,她就会顶替我去上高中,幸好她考上了,于是他们又把主意打到高考上来。”
想通关节之后,张雪琴整个人一瞬间就垮下来,双目无神。
白学习也没催她,这种事还是要她自己想通才行,从她听从孔大姐的话来街道办上补习班那天开始,白学习就知道,这个女孩有自己的想法,她是一个勇敢、坚毅的人。
她不会放纵自己沉浸在痛苦中太久,她奉行的是遇到问题不哭不闹,只想办法解决。
果然,沉默五分钟后,张雪琴立马问:“白干事,如果我现在还想上大学,我应该怎么做?”
“你确定真的想上?”
“确定。”
“你这个决定会动到很多人的利益,他们会想尽各种方法来阻止你上大学,你的未婚夫家,你二叔家,三叔家,这些人的口水可能就能淹没你的声音。”更别说还有一个最难缠的疯子妈。
“我不怕,只要能上大学,只要不是违法犯罪的事,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张雪琴紧了紧拳头,“你可能不知道我小时候的经历,我爸家里穷,他是知道我妈有精神病才上门求娶的,不过虽然一开始的结合是为了利益,但他确实工作能力很强,对我妈也尽到了丈夫的责任,可能是把精力都花在了工作和我妈身上,他对我不太有耐心,也不怎么关注我的进步。”
所以,她从小就知道母亲需要被保护,父亲需要被讨好,自己的感受完全可以忽略,她总是能帮母亲收拾烂摊子。
白学习有点理解她这种讨好型人格,她以前有个室友就是这样的性格,劝说再多都没用,直到她自己工作很多年、经历很多挫折,自己当了妈妈之后才扭转过来的。
“我知道,我三叔和刘家那边图的无非就是我家的积蓄。我爸以前是百货公司经理,手里确实有些家底儿,但我妈生病花出去一些,给她善后花了一些,其实剩下的也不多了。”
哟,看看,这多清醒呐,一开始她还担心她是个恋爱脑,会为了未婚夫放弃高考,谁知人家不用她劝,自己坚持考,心里对未婚夫一家的算盘也是门儿清。
白学习眨巴眨巴眼,想到自己的巨额“财富”,心血来潮八卦:“你们家现在还有多少钱,居然值得亲戚和未婚夫家这么惦记。”
她实在是太好奇了,按理来说张婉芳长期服药,张雪琴又没工作,正常人都会觉得母女俩这些年已经花用得差不多了,所剩不多也不值得惦记了。
这三方却想方设法琢磨,怕不仅仅是这套房子的事。
张雪琴一愣,有一瞬间的愣神。
白学习反应过来,连忙道歉:“对不住,是我冒昧了。”
这该死的好奇心哪,真是啥该问不该问的都说,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不是你的问题冒昧,是我真没谱……我真不知道,你不说我都没想起这茬,因为我们家的存折不在我这里。”
“那在谁手里?”
“我爸临死前交给我妈的,告诉她不能交给任何人,包括我也不行,这些年三叔三婶和刘家一直旁敲侧击想要弄清楚我家有多少钱,还想从我妈手里抠出存折,我妈愣是不露一个字。”她的笑里带着苦,“我妈这个人很固执,她认定的事谁也扭转不过来,存折是任何人都拿不走的。”
白学习张了张嘴,难以置信:爹死了,独生女居然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这合理吗?
“去年年初我得了阑尾炎,家里没钱,医生等着钱给我做手术,她都愣是一分不拿出来。”
白学习持续震惊。
“说来不怕白干事笑话,我妈认定了存折是她的东西,任何人包括女儿都不能花上面一分。”
这样的固执,其实也是精神障碍的一种,不过白学习倒是好奇,张婉芳手这么紧,应该是有一个她自认为钱要花在很值得的地方,只有那件事,才配花她的钱。这样的人,你别说未来亲家和小叔子妯娌,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抠不出她的钱,诈骗犯来了都得流泪。
张雪琴哭笑不得地说:“这也算因祸得福吧,反正谁也骗不走她的钱。”
“我建议,你还是尽快把存折拿到手,以免夜长梦多。”虽说诈骗犯来了都骗不走,但人家要是明抢呢?家里能藏东西的地方横竖就那么几个,刘家和两个小叔子要是逼急了,说不定就会来硬的。
这年代拿存折取钱又不需要密码,也没说要身份证啥的,无论谁只要拿着存折都能取到钱。
“还有,你母亲你是怎么规划的?”
张雪琴沉默。
“我猜猜看,一开始拿到通知书的时候你想的是把你母亲带到海城去,你一边读书一边养着她,对吗?”
张雪琴点头。
“经过今天的事,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她去年可以因为嫉妒就纵火,以后不定会因为什么刺激又做出更严重的事,到时候不仅是影响你前途的事,还会给其他无辜的人带来毁灭性灾害,换位思考一下,你要是知道身边有这样的人,你希望他们去哪里?”
“关进精神病院。”
白学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行,你就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吧,有困难来找我。”
这只鲁莽的小鸟,总是需要锻炼飞行的。
***
闹了一天,是够累的,但白学习也没时间休息,今天是过年前最后一天班,过年期间没排到她值班,所以她今年能在家痛痛快快的休几天。
休息在家,那怎么能少得了好吃好喝的呢?
盐水花生、五香瓜子儿、炒得焦香的榛子、开口松子、江米条、捞油香、红富士大苹果……这些硬货非常抢手,但她从王芝芝那里得到一个小道消息,说是除夕那天清晨,火车站后面的三棵松胡同会有外地倒爷来卖年货,先到先得。
最重要的是,这些倒爷只要钱不要票!她白学习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现金,多多的现金,这不正好能找个路径将大把的现金花出去吗?
为此,她凌晨三点半就起床,四点十分准时和乔成蹊与王芝芝、李红梅、钱有文、何树平等一众朋友汇合。
“唉呀妈呀,这里咋这么多人排队,大妈你们不冻吗?是不要钱的吗?”刘学东脱掉工作服,就是个招人恨的碎嘴子青年。
排队的大妈白他一眼,“小孩子懂个屁,今儿可是有不要票的猪肉,一年到头吃饺子就靠这一顿了,你懂啥。”
猪肉啊,他们都提前几天就备上了,怕的就是今天买不到,一年的指望落空,所以大家只是看了一眼就往下一个倒爷摊走过去,卖衣服的,卖炒货的,卖糖果的,糕点的……每一个摊子前都挤满了人,就跟不要钱似的。
“要不是看了几次表,我都不敢相信现在才四点半。”这种热闹劲儿就跟白天似的,被周遭的安静一衬托,甚至比白天还热闹几分。
白学习可没功夫跟他们闲聊,看见自己想吃的就买,基本不砍价,想吃就买,大手一挥就是买,能多存放几天的就多买,保质期短的就少买点……最后因为买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乔成蹊和她都拿不回去,只能就近叫了一辆板车,五毛钱。
“真是抢人的车费哟,平时顶多一毛五角。”何树平愤愤不平地说,自从跟常春丽谈上后,他也越来越会过日子了。
白学习是真不在意这点毛毛雨,“大家也要过年嘛,你们还有没有要一起运回去的,顺路让师傅去一趟。”
这里的年轻人除了白学习和乔成蹊,都是有家长操持的,所以没买多少东西。白学习一看,直接掏出三十块钱,派乔成蹊去卖羊肉的摊子,只有一个要求,“挤进去,买,能买多少买多少。”
人实在是太多了,尤其牛羊肉这种平时都吃不上的鲜货,那拥挤得就跟捡钱似的,乔成蹊腿长,个子高,硬挤进去,把钱塞过去,直接拎走两个大羊腿。
“嘿你这小伙子咋这样,先来后到懂不懂?”
“你咋不排队呢,真不厚道,一个人买这么多,让咱们剩下的吃啥?”
“卖羊肉的我可说啊,你这样不行,大家都想吃一口,不能只卖一个人。”
卖羊肉的不出气儿,手下动作更快,还给乔成蹊搭了点羊肚羊肠啥的,别人都一斤半斤的买,他割肉割到手抽筋,一下子拎走俩大羊腿,还不讲价,这多爽快啊?傻子都知道卖给谁更省力!
顶着一众大爷大妈们的骂声,乔成蹊跟白学习汇合,又去买了一些炖羊肉用的大料和白芷。这炖羊肉啊,加点白芷汤就是奶白色的,还特香。
“妈,妈你看那是不是我哥?”人群不远处,一对母子正在排队买猪肉。
周敏如正在心里算账,今天家里人多,闺女和姑爷那俩讨债鬼回来过年,要多买几斤肉才行,至少得买六斤才能吃爽快,但想到要花不少钱,她又心疼,盲眼一家偷了她的钱,她半辈子忍辱负重换来的积蓄啊,她这两年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从他们嘴里抠出一分来,她手里也紧巴得厉害。
往年她不需要这么紧巴,因为能从继子那里抠一点出来,让他去排队,他每次都是凌晨两点半就排上了,所以家里吃肉不难,但今年……哦不,准确说是最近两年,都不一样了。
“你说你,三天前让你去肉联厂排队睡死了起不来,现在可好,只能来这儿买高价肉,你别是现在还没睡醒吧,瞎叫唤啥……诶等等,你说你看见谁?”
“那个混子,乔成蹊,你看,他买了俩大羊腿!那么大那么肥的腿,妈我也要吃羊肉,你别买猪肉了,去买羊肉吧。”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买羊肉,还俩羊腿……”话未说完,她的神色就变了,人堆里那个挺拔高大的身影,不是乔成蹊是谁?
但她记得他在外头租房子,也不会做饭,怎么可能买羊腿,他也不应该有钱买羊腿啊!
“大哥考上大学了,前几天酒仙桥的人还来家门口敲锣打鼓呢,你说他手里的钱会不会是街道办奖励的?听说他们街道办有个姓白的干事特厉害。”
周敏如脸色有点难看,自从街溜子被调到文物商店就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她倒是去过两次文物商店,但没等她故技重施,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小丑,他们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有几个小伙子还阴阳怪气地说她“又来了”,说她是“天底下最好的继母”,搞得她一肚子的戏都唱不下去。
他不是从来不吭声,任由她收拾的吗?
没等她想明白,乔元凯可不管她想啥,拉着她就冲羊肉摊。他昨天刚领了上个月工资,亲爹又偷偷补贴他不少,加上出门前跟周敏如软磨硬泡弄来的,他现在身上可是有不少钱呢。区区几斤羊肉,当谁吃不起呢哼!
他乔成蹊能的,他乔元凯也能买!
但事实是,他没有乔成蹊的身高身手和财大气粗,挤都挤不进去,连肉的影子都看不见。
有前车之鉴,现在的大爷大妈们特别防备他这种大小伙子,“嘿你干啥抢投胎呢?”
“想吃肉不会早点来啊,我惯的你!”
也不知道是谁下黑手,乔元凯只觉肚子上一痛,紧接着大腿上也痛,背上腰上屁股上都痛,“哎哟痛痛痛,你们谁掐我了?谁?”
大爷大妈们不鸟他。
乔元凯看谁都像下黑手的,还没抓到凶手呢,也不知道谁,居然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是的,是捏,就是那种手放上去,轻轻抚摸,旋转,拍了拍,甚至能感觉到肌肉Q弹的感觉……啊啊啊!!
“耍流氓了啊!!”
人群立马散开,有个豁牙老太太问:“谁对你耍流氓了小伙子?”
乔元凯一口气憋在心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正在此时,最后一刀羊肉也卖光了……巧了,周敏如排队的猪肉摊子前,最后一刀猪肉也没了。
乔元凯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妈你咋这样,都怪你!”
周敏如也被人挤得一肚子气,再看他也两手空空,更是气上加气,“一天天的就知道埋怨这个埋怨那个,还不赶紧去前面看看,不行只能买只鸡了,就是鸡更贵,不划算。”肉可以割着卖,一斤两斤的,鸡却只能一整只的卖,一只鸡明显要比割一刀肉贵得多。
乔元凯一拍自己揣钱的口袋:“放心吧妈,我有钱,我姐上礼拜刚补贴了我十八块,说是她攒了俩月的,赶着年前给我送来好让咱们过个好年,我……哎哟喂,我的钱呢?!”
乔元凯傻眼了,进去前还贴肉放着的钱,出来就没了,那缺德冒烟儿的还把他过年的新衣服也割坏了,冷风直接往豁口的棉衣里钻。
周敏如只觉两眼一黑又一黑,“你这败家玩意儿,你是要气死我吗?”
“刚还在,就几分钟的事儿,肯定是周围的人偷的,肯定是那个豁牙老太太,是那个黑脸老头,那个……”
“闭嘴,你还嫌不够丢人吗?”周敏如气冲冲往前走,她真是在这里多待一秒钟都嫌烦,亲儿子是头猪,换谁能好受?
她要是知道自己辛辛苦苦保胎生下来的是头猪,她还不如当初就一副堕胎药下去,省得现在糟心……幸好,也是幸好,大闺女像她,有心眼子,也知道顾着娘家,还知道把姑爷领回家,以后那边是靠不住了,姑爷也得在她手底下讨生活。
当然,他们的“不幸”白学习都远远地看在眼里,准确来说是他们刚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白学习就发现了,她还寻思这黑心后娘要是趁着人多来道德绑架乔成蹊的话,她要怎么收拾她,哪成想过年前的黑市已经笑教他们做人了。
***
这个年,乔成蹊直接在白家过的,反正俩人是过过明路即将结婚的对象,他又基本等同于无父无母,大家也不会说啥。
除夕夜,丰盛极了。
大年初一,吃除夕夜剩菜。
大年初二,吃除夕夜剩菜。
大年初三,吃除夕……白学习实在忍不住,偷偷把剩菜倒了,姐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现金,要不是国营饭店不上班,她都想直接带他们下馆子去。
到了初四,她不想吃肉,只想吃点小青菜了。
“你看看,这人多贱皮子呐,以前做梦都想吃肉,现在看见肉就要调头走。”老太太扯着没牙的嘴,送走又一批来给白干事拜年的,笑呵呵地说。
是的,从今年开始,白干事也有人专程给她拜年来了,那些因为她的动员和补习班考上大学的年轻人们,自发地提着东西上门,说是年后没几天就要动脚,下一次再见就是半年后了,想来好好感谢一下白干事。
白学习不忍心拒绝他们,只挑着收了一两样不值钱的土特产,剩下需要花钱和票买的都让他们带回去,但她不知道的是,今年只是开端,明年,后年,大后年……以后的每一年,她家的门槛都将被这些年轻人踏平。
不过,就在年后上班第一天,她刚走进单位,孙正义就冲她眨眨眼。“房子,有消息了。”
“咋说?”
“王副主任的儿媳妇,还记得吧?就是剃头那个。”
余梅,上次差点给王刚剃成秃瓢的酒仙桥第一强势儿媳妇。
“咋啦?”
“她娘家就我们胡同的,他们家的房子可能要卖。”孙正义顿了顿,“老余家跟我们家就隔五个大院,你别看他们家都是工人,但老余大叔年轻时候有远见,去苏联进修过,回来后进了机械厂当工程师,咱们区第一次开展房产确认的时候他咬牙买下一个四合院。”
“院子只二进,面积不算大,但只住一家老小是绰绰有余,最重要的是地段好,出门三十米就是公共汽车站,距离咱们单位也就五百米,里头有水井,有庭院,还有不少花草,装修也还可以,用你的话咋说来着,拎包入住?”
白学习心头狂喜,这就是她的梦中情房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但下一秒, 白学习也觉得奇怪:“这么好的房子,他们家为什么要卖?”
“事情得从前几天的闹剧说起,除夕夜咱们那边可出了一场大热闹。”
“原来是他们家。”白学习想起来, 张海霞来给她拜年的时候,她曾听她提起一嘴,说是他们家不远处的邻居,除夕夜兄弟四个闹着要分家,把亲娘给气进医院,最终还是他们家出嫁的闺女回家大闹一场才把三个弟弟压制住。
当时她只当八卦随便听了一耳朵,因为还有其他人在, 一忙也没想起来细问,心想他们家要是需要街道办调解的话总会来找她, 谁知后来无声无息, 她也就没上心。
但要问她是谁家,她也能说出来。因为家家户户阖家团圆,酒仙桥也不是多大的地方,要说起除夕夜闹分家, 那除了这家也不可能是别家了。
“老余大叔有四个孩子, 余梅是老大, 有多泼辣咱们都见识过的, 下头三个弟弟平时看着也还成, 谁知道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面上一团和气,内里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多子女, 尤其是多儿子的家庭,孩子们陆续成家后都要面临树大分枝的问题,老余大叔还是想着能一起生活挺好, 反正房子住的是他买的四合院,一大家子十几口人也住得下,伙食费花用的是他们老两口的工资,三个儿子应该和和气气才对。
想法很完美,但实际却各有心思。
“余家老大想着是长子,仗着以后养老的名分多吃多占;老二家仗着找了个得力的老丈人,自诩将来有前途,觉着合该举全家之力托举他让他出人头地;老三吧,是老两口最疼的老来子,嘴巴甜会哄人,私底下也想把老两口的家底儿哄过来……这不,除夕夜就因为几句嘴角升级到骂战斗殴,几个妯娌撕得头破血流,最后闹着要分家,把余大妈气进医院,余大叔气不过,说分家就分家,但他挣的东西谁也别想分走,房子他要卖掉当作老两口的养老钱。”
孙正义咽了口唾沫,“我一开始以为他说的是气话,结果这几天还真听见他找人问有没有谁家想买房的,我一看有戏,就赶紧来找你了。”
知道来龙去脉,白学习倒是更感兴趣了,主要是这房子交通便利、以后升值空间巨大,离上班的地方也近,光这三条她就心动了。
真的,没有人能对这样一套四合院不心动,没有人!
中午下班的时候,白学习立马跟着孙正义过去,“喏,就是这套。”
结果你猜怎么着?!
这套房子正好就是当初周敏如和乔儒林租住过的房子,隔壁大院的倒座房里正好住着黎六顺,椽子里藏金条的黎六顺家!
白学习感觉,世界真小,尤其酒仙桥的世界,小到你不知道你啥时候会以啥样的理由回到你曾经坑过别人的地方。
椽子还是那几根椽子,黎六顺还是那个黎六顺,乔儒林和周敏如还是不知道他们的金条早已易主……哦不,准确来说是回到真正的主人的手里。
为什么可以这么肯定他们不知道呢?因为这两口子对盲眼和对黎六顺的态度截然不同,对盲眼一家极尽打击报复之能事,对黎六顺却是热心帮助、体贴帮扶。
“怎么,这里有什么问题吗?”孙正义见白学习神色不对,连忙询问,“是不是对房子不满意?不满意的话咱们就再看看,这事不着急,耐心等总能遇到好的。”
“合适,太合适了。”住在曾经让周敏如和乔儒林都买不起只能租的房子里,她感觉情绪价值已经值回房价了。
但是,找余大叔一打听,也没说她要买,只说是帮别人问问。
余大叔也没多想,他最近正心烦着呢:“咱也不多要,就要一千二。”
“这么贵?”白学习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一千二是啥概念,她觉得不是自己耳朵听岔了就是老余头疯了。
余大叔叹气,“我知道是贵了点,但咱们这些年都是自家人住,爱惜得好,每一根柱子每一片瓦都是好的,你看就连墙也是刚刷过的白,买了就能直接住……诶等等小孙,你鞋脏,把我游廊弄脏了,你快出来。”
孙正义有点尴尬。
白学习倒是记得,成子曾经说过,以前乔儒林一家租住在这边的时候,老余头确实是个不太讨人喜欢的房东,他隔三差五就要不请自到每一个租客的家中,对别人的卫生条件和家具摆放指手画脚,嫌弃这儿炒菜弄脏了他的墙,那儿摆放桌子擦花了他的墙,甚至就连别人在屋里抽根烟他都嫌弃,说别人熏黄了他的房子。
每一个租客退租的时候,都要被他来一遭提灯定损。
余大叔继续沾沾自喜地夸自己房子有多好,多值钱,虽然说得也是事实,但一千二……真的离谱。
白学习满心以为能捡个漏,没想到余大叔嘴这么硬,不死心的问:“余大叔给句实话,还能有让价的余地吗?”
余大叔摇头,甚至有点想翻白眼,哼,买不起就别问,问了又不买这不浪费时间嘛,别以为他不知道她那个“朋友”就是她自己。
白学习其实没怎么接触过余大叔,不太清楚他的脾气,继续游说:“我这朋友是真心想买,希望买了就能住,您看能不能便宜点?”
“这是我一辈子的积蓄买的,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也有感情了,要不是家门不幸说实在的就是两千块我也舍不得卖,一千二算啥哟,我也不是图这几个钱的。”
白学习见他态度强硬,出口阔绰,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也就没有过多浪费时间,她只是穿越,不是傻,在这个时代也生活两三年了,这种房子多少钱她心里有数,可以说余大叔要价一千二过于离谱了。
她现在是有钱,但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她今天要是花一千二买下这套房子,不出三天整个酒仙桥都会知道她是人傻钱多了。
孙正义没想到自己带了个无效信息,还有点愧疚:“对不住啊,我也没想到余大叔这么认死理。”
“没事儿,孙哥也是好心,我感谢还来不及,我倒是要看看谁会买他的房子。”
这时代又不止她一个人想买房子,他想卖给谁就卖吧,反正她不当这冤大头。
不过,这次也刷新她对这余大叔的印象,“没想到他是这么倔的人,不愧是能在六十年代干出提灯定损的房东。”
孙正义却理解错了,“可不是,咱们邻居这么多年了,他这人就是典型的兜里没子儿嘴上也要装阔绰的人,我寻思他仨儿子总闹矛盾吵架,跟他也脱不了关系。”
“怎么说?”
“他这人,平时肯定没少宣扬自己手里有钱,一来是生性就爱炫耀,二来也是想用这根‘胡萝卜’吊着三头‘驴’,想着以后谁对他们最孝顺他就把钱给谁,以此来让自己获得最大利益,结果呢,三个儿子当真了,钱却没见到多少,就互相怀疑是对方哄走了老人的钱,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这不就成矛盾了吗?”
“诶你还真别说,有道理。”
孙正义苦笑,他家也有这么一个老人,总觉得“钱”才是能让儿女孝顺的动力,核动力。在他们的意识里,似乎没有钱的老人就不配得到儿女的孝顺。
接下来三天,白学习又找不同的人去探余大叔的口风,得到的结果都一样,有的甚至被要价1300和1350,对比下来他确实对她报的是“最低价”,一时间她都不知道怎么说这老头了。不过他报价这么离谱,她倒是越发想看看哪个冤大头会来接盘。
王芝芝就是管这一块的,她噘着嘴说:“咱们现在涨了工资也才多少,他居然就敢问你要这么多,真是狮子大开口坐地起价。”
虽说房子在哪个年代都是高昂的消费,但余大叔的也比一般人高昂太多太多了,颇有种就专门为了钓冤大头的感觉。
“对了,红梅你东西收拾得咋样?”
“差不多了,我还要跟闫副做一下工作交接,以后就辛苦你们了。”
“嗐,这有啥,你学医可是走上了光明大道。”
白学习嘴角抽搐,她可以说是深受其害,还光明正道呢,不过也跟时代不一样,自己那个年代就是各行各业都压榨年轻人,红利都被前辈吃尽了,李红梅现在学医,到了将来不就是年薪百万到处飞刀的专家级别吗?只要不作死,这是妥妥的能吃红利的一代。
李红梅离职,她的岗位暂时空缺,但工作不能不做,领导将之安排给白学习,美其名曰以前也做过现在“兼着”做一段时间,下一步还是计划招临时工进来。而钱有文的工作则是分给王芝芝和孙正义,他俩以前分担赵大伟的工作就比较多,现在也算是跟白学习的比较均衡了。
几人当着领导的面交接完工作,李红梅和钱有文就不再来单位。
同时,白学习也带上自己的高考工作经验上区里,代表酒仙桥街道上台发言。
还是那句话,甭管啥学校啥专业,百分之四十的录取率,这在整个和平区,整个书城市乃至于石兰省都是史无前例的,就这份数据,这比例,不仅贺文敏区长亲临会场,区里各个单位部门的一二把手,分管教育工作、青少年工作的领导,全都来了。更别说还有区里各个初高中的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以及各个街道的领导和代表,那会场简直挤得水泄不通。
会场内部,白学习还没上台呢,台下已经交头接耳“嗡嗡嗡”。
“老刘啊,你们街道高考报名人数多少?”
“四十几个,你们呢?”
“比你们好点,五十多个。”
“五里河人口多啊,咋就报那么少?”
……
其他人垂头丧气,这谁能想到酒仙桥能这么玩啊?文件上只说恢复高考,没说要鼓励大家参加啊,再说大家工作都这么忙,谁有时间去家家户户的催报啊。
“听说酒仙桥光动员工作就干了一个礼拜,凡是符合条件的都去催报劝报,基干轮番上阵,好话歹话磨破嘴皮子,你说这谁顶得住啊?”五里河街道办主任自己都觉得后悔,他们两个街道离得最近嘛,当时听说酒仙桥这么干劲十足,他背地里还觉得赵德海是不是政策没解读到位,毕竟这时候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啊,万一做错了后果可比不作为还严重。
说句悲观的,今年说恢复,谁知道明年会不会又取消,又暂停?这事谁也说不准。
平时跟赵德海没少因为火车站片区的归属问题而互相撕扯的他,甚至隐隐有点期待,要是赵德海这么大张旗鼓的干,结果却干到马屁股上,那就好了。
谁知道人家不仅一口气动员到这么多考生,报名一点不为难,只要不是原则性底线问题,什么章都给盖,都敢盖,最后居然还办起补习班,嗐!
他气得几天没吃下饭,一想到自己是最先知道酒仙桥动态的街道,却一点没乘上这股东风,那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偏偏有人还要来戳他肺管子,他烦得都不想抬头看人。
其他人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酒仙桥真有三百多个?真报了这么多?”
被破例安排坐到第二排的赵德海正好听见,哼一声,“你以为,咱们刚收到文件就梳理出一份符合报名条件的名单来,老三届新三届是必须参加的,一个不能少,中间这几年的,但凡是初高中毕业的,也都要报名,不然咱们的基干可是要上门磨嘴皮子的。”主要是胆子大,只要不是底线问题他们都给盖章敢盖章。
“就白干事他们呗?”
赵德海神情有一瞬间的尴尬,他一点也不想把白学习推到台前来,让她出这么大的风头,这还没上台呢大家就知道酒仙桥有个“厉害的白干事”,待会儿台上一讲,以她那能言善辩的嘴皮子,那整个和平区的干部怕都只知道酒仙桥有白干事,哪还知道他赵德海啊?
可惜,这项工作从头到尾都是白学习在抓,他好歹还出过点力,大伟是压根就没露过面,他想推他那是站不住脚的……大伟这孩子,嗐,真是失策了啊!
当然,刘所长也来了,他可不会让赵德海好过,只见他大声问:“诶诶老赵,你快跟老李分享一下经验呗,这事咱们身边就数你最有经验。”
赵德海心里一喜,居然让他分享工作经验?他正要侃侃而谈,忽然感觉刘所长的神情不对。
老李笑着说:“哎呀,不就是流浪动物处置的问题嘛,老赵能有啥经验,他的经验都在高考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前不久咱们赵德海赵主任,带人把咱们酒仙桥十几条野狗全给打了,有两条咬过人的直接被当场打死,三条偷吃过居民东西的都打断腿,有一条更惨,又是断腿又是打掉牙,听说当天夜里就掉公共厕所里淹死了,你说这条野狗也是,平时天天在公共厕所也没掉下去过一次,公共厕所也还没完全开化,咋就那么不小心呢?哎哟喂,话说回来打狗这事吧,做得挺好,就是狠了点,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老赵跟那条野狗有啥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你说是吧老赵?”
“哎呀老赵你这么干,是不是有点……”损阴德啊。
“老赵你这过分了吧,咬人的是该打,但这一没咬人二没偷吃的,你咋还把它整死了呢?”
“你说你缺不缺……咳咳,我们的意思是,没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吧。”
赵德海的脸,一会儿黑,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场内议论赵德海打狗特别行动,会场外也热闹不已。
“同志,我们是南坪区专程赶过来的。”一行二十多个人掏出工作证,证明自己真是干部,真是开听经验会的。
但保安摇头,“不成不成,今天这会场只有收到文件的才能进去,你们文件呢?我瞅瞅。”
“咱们南坪区历来和和平区山水相连,骨肉难分,都是一家人,就不用分这么清楚了吧?”
“不是我为难大家,是里头实在坐不下了,今儿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有的人明明介绍信上只写一人参会,却带来七八个人,这些全放进去,那会场都没落脚地儿了。”
何止哟,现在就已经没落脚的地方了,讲台边、过道上、会堂最后的空地、公用走道上全都“长”满了人,密密麻麻的人,真不是保安不通情达理,是苍蝇进去都得重新规划路线的程度。
“你看看这些人也忒过分了,咋能来这么多人,典型的自私,多吃多占,他们少来几个咱们就能多进去几个,过分,实在是过分!”
“咱们进不去,那去窗户底下听听,总可以吧?”有人还在磨嘴皮子,有机灵的额已经撒丫子跑过去了。
哼,正门不给进,窗户底下轮不到他们管!
于是,大家呼啦啦往窗户底下跑,最后发现那里也站不下了,有的人脑子就是活,立马爬到不远处一棵大树上,嘿你还真别说,那大树位置好,甚至能看见讲台上那侃侃而谈的女同志呢!
于是,周围每一棵凡是能承受成年人重量的树上也“长”了几个人,幸好大家还有点公德心,没让它们超载,不然这树都得压垮。
保安咂吧咂吧嘴唇,说实在的他工作也快退休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积极来开会的,你瞅瞅,到处都是人,他今儿收到的香烟耳朵都夹不下了,前头兜也装不下了。
你再听听,会堂里的掌声,那是一阵一阵的,没几句就是掌声,掌声,还是掌声……整整两个小时,掌声响了不知道多少次。
“预计是开两个小时,这也差不多快结束了,我可得瞧好了,人太多不能发生推搡拥挤踩踏,这可是领导特意交代过的。”保安念叨着,担心自己和另一名同事看不过来,又临时叫了三人过来。
可五个人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原定的会议结束时间到了,又过了半小时,愣是没看见一个人出来,倒是会堂里的声音“嗡嗡嗡”的,似乎是有人提问,有人回答,有人又提问,大家一起讨论,你一句我一句的,他们在外头压根就听不清里头说了啥,就有点像……嗯,像很多年前看过的辩论会现场。
而那些扒在窗口、挂在树上的人可是真急坏了,一个劲问:“他们说啥?”
“听不清。”
“我咋看着像是有人直接坐到了讲台上?”
“是,好几个呢,都在跟白干事讨论。”
“讨论啥?”
“听不清。”
“嗐,白给你占那么好的位置,占着茅坑不拉屎,没劲儿。”
……
原本计划十一点结束的分享会,愣是持续到下午三点半,白学习累得都快虚脱了,她真的真的没想到大家的热情这么高涨,问题这么多!!
就这么说吧,以前上大学和工作的时候,她也被导员/领导要求去签到参会,甚至还会事先找几个学生/同事准备几个问题,以免讲座结束后无人提问太冷场。但今天她好想冷场啊,好想大家都不要问东问西啊,不是她藏私,是她累啊,口水都讲干了。
当然,贺文敏这个名副其实的一把手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现在已经是区里的书记了,一开始大家只敢向白干事提问,白干事解释不了的政策问题,她就会接过去,事无巨细,但凡有人问,她就讲,可以说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有跟区长兼书记面对面聊天的机会,但今天,在场的人都有。
贺文敏和白学习一样嗓子沙哑,她拍拍白干事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接下来估计还有其它区也会邀请你,你做一下准备,补习班那边也别落下,可以开始着手今年的高考了。”
“好嘞,您也好好休息一下。”贺文敏这两年头发白了不少,白学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的头发和肩背还像个中年人。
因为太累,也没回单位,闫凤兰和赵德海都让她直接回家休息。白学习也是进门才想起来自己中午忙着讨论,都没吃饭,只喝过几口水,现在可好,饥肠辘辘,双手发抖。
老太太踮着小脚给她泡了一杯红糖水,“你这孩子,肚子饿不会自己去吃啊,啥讨论辩论的也得有命在不是?”
白学习只是笑,她从未像今天这样直观地、深切地感受到这个时代干部们的工作热情,甚至可以说是政治热情。
“你歇着,米饭我已经蒸上了。”老太太学着她以前做饭的样子,磕四颗鸡蛋在大土碗里,搅拌均匀之后,加上大半碗温水、一筷头猪油,继续搅拌,把浮沫撇去之后,放进蒸米饭的锅里。今天大院里虽然没人家吃肉,但现在几家有小孩的人家每隔几天都会吃顿鸡蛋,她们蒸鸡蛋也不会太突出。
“别人家蒸蛋羹只打一颗鸡蛋。”但她们祖孙俩,那得是四颗,一颗不能少。
“谁让这年头鸡蛋小,不然蒸蛋羹哪用得了四颗鸡蛋啊。”
等蛋羹出锅,也不用做什么菜,一人舀两大勺蛋羹浇在米饭头上,搅拌搅拌,就着小咸菜,就是巨巨巨下饭的一顿。
两大碗蒸蛋拌饭下肚,白学习才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回家就有饭吃的感觉真爽。吃好洗好,难得清闲,白学习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屋檐下,听着大家伙闲聊。
“潘家下个月又有俩儿子要结婚,依然是在外头租房住,潘文宝补贴房租。”
“哟,咱们可别看潘文宝那熊样,你看看人家愣是一个人快把一串儿子给扒拉成家了。”
“我也没说潘文宝不好啊。”说这话的是严大妈,在扒拉儿子成家这件事上,潘文宝真是把“可怜天下父母心”给演绎到位了,但别的……呵呵,她可不想说。
“诶对了好好,你啥时候去上大学?”胡大妈问一同在屋檐下聊闲的白好好。
“我们学校是正月十八开学,有的学校会早一些,有的晚一些。”
“菊香啊,你们家现在可是出大学生喽,咱们枣儿胡同这日子啊还是得看你们家过。”
常大妈说是这么说,但常菊香明显不高兴,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略显臃肿的肚子,神色晦暗。自从孩子没了,又经历过一场大手术后,她的身体差了很多,以前还算平坦的小肚子,好像莫名其妙就臃肿起来,那肉又软又没形状,人也寡黄寡黄的,没有任何血色。
白学习和正在屋檐下写作业的白天天对视一眼,常菊香这脾气自从孩子没了后就变得不一样了,没以前那么尖酸,但多了种阴湿女鬼感。
“对了白干事,咱们酒仙桥这些大学生是不是都快开学了呀?”
白学习点点头。
“你是不是担心老张家那闺女啊?大年初一那天我听人说刘家要跟她退婚,这几天估摸着正闹腾呢。”常大妈靠在游廊的柱子上,分享着她刚打听来的一手八卦,“说是这几天张雪琴要家里存折,张婉芳不给,母女俩吵翻天了都,她俩叔叔婶婶就差住进她们家‘劝架’了。”
她全程吃瓜到现在,对张家人的算盘一清二楚,要论算计,这酒仙桥就没能算得过她的,张家那南坪区来的算哪根葱?她就是知道他们算计,才愈发看不上他们。
“呸,欺负孤儿寡母算个啥,有本事咋不去大马路上挑着膀大腰圈的壮小伙抢?能抢来一个子儿,我算他们厉害。”
严大妈也插进来,呸了一口,她也是寡妇,对这些算盘可忒懂了。“要我说,这张家也没几个钱了,最值钱的就是她们母女别俩现在住那套四合院,张雪琴她爸真是软饭硬吃的货。”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下,所有有眼巴巴看着她,都想知道这位曾经的百货商店经理怎么个软饭硬吃法。
“张雪琴的姥姥姥爷那可是了不得的戏曲名角,尤其是唱《白马坡》《走麦城》,解放前那是场场爆满,场场火爆,多少军阀太太小姐就为了见他们一面,给他们送的东西可不少,不然你们以为张雪琴她爸凭啥自愿找个脑子有病的?”
众人一想,诶,也对。
“他为了面子对外说吉祥胡同这套房子是他老娘留给他的,呸,他们家以前就一破落户,要有这家底儿还能让他找个神经病结婚?其实是他丈母娘家的,他软饭硬吃还不好意思,把丈母娘的房子说成自个儿老娘的。”
常大妈见自己的一手资料果然得到了众人的膜拜,心里美得很,“你猜张家俩叔叔为啥既想把张雪琴嫁出去又不敢跟她撕破脸?因为那房子当时被她姥姥姥爷留了个心眼,写的是外孙女名字,他们要是把张雪琴彻底得罪惨了,抵死不过户,这房子他们也拿不走。”
白学习眼睛一亮,“房子真是张雪琴名下的?”
“那还能有假,你去房管所问问不就知道了。”严大妈看着白老太太身上暗红色带毛边的新棉袄,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她要是穿这个色,肯定比老太太俏,俏死了都。
但她年前跑了两趟都没能摸上一把那新料子,太抢手了,刚上市就被抢购一空,多少大妈老太们喜欢得不得了。
常大妈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高兴了一下下,但反应过来又蔫了:“房本写她名字也没用,这卖又卖不掉,住又被惦记的房子,也就是担个虚名罢了。”
“是啊,咱们酒仙桥的都知道张家俩兄弟惦记房子,总被人这么盯着,谁也别想安生住进去,随便给你捣个乱啥的,能痛快?谁会买啊?”
就像法拍房这玩意儿,为啥好买不好住,张家的房子比法拍房还让人头疼。
随着开学报道的日子一天天挨近,白学习确实担心张雪琴,当即也不管天色渐黑,骑上车就直奔吉祥胡同。
张雪琴开门看见她,惊喜了一下,瞬间又蔫下去:“我妈不同意我去上学,也不把户口本拿出来,更别说存折了,死活就是不给我,问有多少钱也不说,二叔三叔也虎视眈眈的,一个劲用孝道压我。”
虽然张老二和张老三在目的上略有差异,但大方向是一样的——大哥家的房子,准确来说是侄女的房子,一定要搞到手。
白学习一点也不意外,要是轻轻松松就被张雪琴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拿到存折,那张老大也是白忙活了。是的,她现在怀疑,张老大临死前把存折房本全交给疯子张婉芳,怕就是别有目的,不仅仅是为张婉芳留个后路这么简单这么好听,搞不好就是为自己二弟三弟准备的“遗产”。
不然真的解释不通,为啥不把财产交给独生女,他只有一个独生女啊,用正常人的脑子想一想,不给她给谁?给那个神经病真的能保住财产吗?
白学习先前不知道房子是张雪琴姥姥姥爷的时候,还没想到这茬,以为只是张老二张老三一厢情愿的算计,知道张雪琴爸爸也是软饭硬吃之后,她觉得这可能是兄弟仨的合谋。
可去他大爷的!白学习在心里怒骂,你不指望你独生女,你指望你弟弟?那你指望去吧,让你死了祭祀烧纸的人都不配有!让你死了坟头倒了都没人给你砌一下,让你坟头草三米高都没人给你打整一下,真该!
她咬咬牙,对着张雪琴说:“你先跟我出来一下。”
张婉芳在游廊上旁若无人的吊嗓子,整个大院家家户户都关着门,但保不齐大家都猫在窗边门后看热闹呢。俩人走出大门,来到胡同公用的小路上,白学习才问:“你未婚夫刘家那边呢?”
张雪琴神态轻快两分,“唯一的进展倒是在他们家,我提出要去上大学他们依然用退婚威胁我,我就顺着话头同意,他们当场傻眼,我没给他们反悔的机会,当时就把婚退了。”
他们所谓的“婚约”也无非就是上上一辈老人口头上的承诺,没有婚书也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的证件,俩人当场在街坊邻居见证下说退,那就是退了。要真闹到街道办,白干事还能把他们这些臭封建余孽骂一顿,滚犊子!
“他一开始还表现得痛心疾首,难舍难分,说等了我这么多年,跟我感情基础多好多好,说得跟我是个负心汉辜负了他一样,后来我就问,到底是谁把我考上大学的事告诉我妈的,他才不吭声。”
张雪琴是真的很聪明,事情发生的时候是伤心没反应过来,等冷静下来一想,谁最不想她上大学,不就是刘家吗?
“他们故意把消息告诉我妈,刺激我妈发疯,现在又来装什么好人,我算是看透这一家子了。”她笑了笑,“你猜后来怎么着,被我戳破后他立马就换了一副嘴脸,骂我天天自甘堕落,好好的女娃要去当戏子,说戏子是下九流丢人现眼,还说将来也跟我妈一样不正经不得善终,说这世上除了他没哪个男人愿意娶我。”
可这几年“恋爱”期间,他一直夸她声音好听,不愧是家学渊源。
利益能决定一个人对你的态度,她算是彻底体会到了。
“算了,你能想开就好,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至少现在解决了一个,剩下的再接再厉。”白学习宽慰她,“你将来是怎么打算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闹腾,张雪琴对张婉芳是彻底的心灰意冷了,以前的计划也行不通了,“我想着还是把我妈送进精神病院吧,该吃的药要吃上,总这么任由她不吃药不打针,我担心对她的神经系统会造成永久性的不可逆的损伤。”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上大学,定期回来看望她。”
“那你二叔三叔就更有理由搬进你家住着,甚至直接把你妈接出来就近‘照顾’,顺便再热心帮助、引导她完成房子过户,拿出存折,之后嘛,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女人,要是不小心发生点什么意外也是非常正常的,谁会多想呢?”
张雪琴脸色一变,“他们真的……真的这么……”
“多的我也不说,我知道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你自己体会。”张雪琴跟她以前接触过的女孩好像都不太一样,她身上好像有“慧根”,很容易轻轻一点拨就通透,大概这就是她能把唱戏这件事学好的缘故?
果然,张雪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她立马冷静下来,“白干事,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直接离开这里。”
“可我家房子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看不见我也会去闹,我以前也想过卖掉房子搬回我姥姥的老家,但户口落不下去,加上房子也没人敢买,就一直……”
“谁说没人敢买,你眼前这不就站着一个?”
张雪琴一愣,“白干事你要买房子?还,还是我家的房子?”
白学习点点头,首先她一直有买房子的打算,正巧前头老余家聊得不太愉快,她就差满大街问“谁要卖房子我有钱”了。她只是在达到自己目的的同时,想推这个女孩一把,把她从湿冷的河水里,推到充满阳光和鸟语花香的岸上。
“你不怕麻烦?”
“当然怕,但我现在不在乎,反正我又不过去住,就让他们闹呗,那些租户受不了自然会想法子对付他们。至于你的户口,你就直接迁到海城去吧,大学集体户,将来要落在海城也容易一些。”顿了顿,白学习还是善意提醒,“我建议你拿到钱后,去到海城,先在当地买点房子,一来你周末寒暑假也能去住一下,二来能用房子把户口落下去,三来也是一种很好的投资。”
她可不敢说未来海城的房子飙升到多少一平米,别说海城那样的大都市,就是书城这样的区域性大城市也达到了六七万一平,现在买到就是赚到。
张雪琴被她这个提议打动了,谁会不想拥有一套只属于自己的房子呢?尤其是从小没感受到父母疼爱的孩子,他们更需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家。
“那我真买?会不会很贵,毕竟海城是大城市,跟咱们这边不一样。”
“你担心啥,你这套房子的房款,加上你家的存折,肯定只多不少。”
张雪琴眼睛雪亮,感觉看到了未来,一个彻底摆脱极品吸血亲戚困扰,也不用再随时替母亲收拾烂摊的未来。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你家的存折,别被你二叔三叔捷足先登。”
张雪琴苦着脸,“家里都快被我掘地三尺了,愣是没找到,我也不知道她还能把东西藏哪儿。”
白学习没接茬,“走,带我看看你们家房子。”
这套房子整体面积只有枣儿胡同那边常见大杂院的一半,那边不仅三进,甚至有四进乃至六进的大院子,这一套只有二进,维护得也没余家的好,内里也没啥花鸟鱼塘,都是大杂院租户们摆在外面占位置的私人物品,什么废铜烂铁、煤灰、纸盒子之类的,杂乱无章。但好在胡同里的道路足够宽,加上这房子的地理位置是真不错,甚至比老余家的还好一些。
按照后世记忆,吉祥胡同这一带将来是要打造成有名的吉祥步行街的,因为路面宽阔,发展前景也比一般的小胡同要好,有一段还是书城有名的高端奢侈品商圈,凡是听过的没听过的奢牌都在在这一带。
要讲投资价值肯定是吉祥胡同更高。
“我们家房子就这样,脏乱差我们也管不了,我妈总这么闹腾,租户也不乐意听我们安排,反正不是自家的房子大家也不怎么爱惜……唉,就前院八间,后院六间,每间面积都不大,最小的是前面倒座房,只八个平米,最大的是正房……”巴拉巴拉,张雪琴依次介绍。
白学习认真听着,“眼睛”也没闲着,凡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好好看,“你母亲平时待得最多的地方是哪儿?”
“哦,就后面这间正房,好多人来问呢,我爸以前一直没舍得租出去,这次搬过来正好有个落脚的地方。”她怔了怔,“你的意思是,我妈有可能把存折这些重要的东西藏在她经常待的地方?”
白学习点点头,她总觉得藏东西嘛,肯定是要藏在自己随时都能看得见的地方,尤其是精神病人,他们心思更细腻,更“轴”,认定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就永远不会挪窝。
正房里就一张大炕,一张铺着透明玻璃的写字桌,靠墙的地方支着两个小书架,上面也没几本书,摆放的主要还是张婉芳的东西,什么花瓶啊瓷罐啊,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
“这些瓶瓶罐罐我抱下来找过,里头啥也没有,房梁上、墙上、柜子里、炕洞里头也找过,也没有。”什么米缸水缸更不用说,这些东西张婉芳从来不碰,都是她自己在操持,更是什么都不可能藏。
白学习“嗯”一声,视线继续在屋里打转,墙上倒是贴着几张画,一张伟人像,一张是二十三年前的国家大剧院招新的海报,早就褪色了,但还好好的贴上面。
见她视线落在海报上,张雪琴解释道:“我姥爷以前是唱京剧的,尤其是扮关羽在圈子里有一定名气,是出名的红生,后来还被叫去鬼子司令部给人表演过,不过他也是被强迫的,那时候小老百姓也不敢说不去,这件事后来我姥爷一直挺愧疚的,觉得自己没骨气,不配做龙国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解放前人就没了。”
“我妈其实也喜欢唱戏,但那时候这些不太合时宜……新时代推崇的是西式那一套,所以她就想改行去唱女高音,她就是想干这一行,后来正好赶上国家大剧院招新,她还去考了,当时好几位考官都夸她唱得好,她也信心满满,谁知道后来却被人举报。”
张婉芳的父亲在旧社会是“下九流”的“戏子”,加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没骨气”去给鬼子唱过戏,这种很容易被扯到立场问题上来,就像李玉琴,只不过是被强迫拉去给鬼子司令部做过绣活,她男人就生怕牵扯到自己头上,赶在解放前跑了。
而有些上位者,不喜欢把责任担在自己肩上,宁愿错杀不可牵连到自身,宁愿错过一个好苗子也不能脏了自己的衣袖,张婉芳一被举报,所谓的天赋在政治不清白、历史不清白前面不值一文。
“我妈对姥爷的感情很复杂,她爱他,佩服他,尊敬他,想成为另一个他,但又怨恨他毁了她的前程,怎么说呢,我妈就这么东想西想把自己给折腾疯了。”张雪琴苦笑,“我和我妈都遗传到一些天赋,我自己是演戏也喜欢,唱戏也喜欢,无论青衣还是武旦我都喜欢,但我妈就喜欢唱京剧,她从小就受姥爷熏陶,不仅会唱旦角,还会一些生角,没事就鼓捣这些东西。”
她指指墙角两个大箱子。
白学习一开始以为是她们娘俩的日常装衣箱,直到她打开才发现其实都是一些唱戏用的东西,什么戏服啊、帽子、靴子之类的,花花绿绿的,色彩鲜艳,款式精致而华贵。
“以前被抄了三大箱,这两箱是我妈最喜欢的,我爸当年愣是求爷爷告奶奶把它们留下了,让她死死藏好,也是最近她才敢搬出来的,这一箱是她自己喜欢的,另一箱是我姥爷扮关羽常穿的,你看这顶绿帽子。”
白学习有点想笑,但她还是尊重传统文化,毕竟自己不懂嘛,还多看了两眼,她想起来第一次见张婉芳的时候,她脚下就是踩着一双绿色的高方靴,当时觉得尺码太大了有点奇怪,现在才明白原因。
绿色的高方靴和这顶绿帽子是一套,是戏曲人物关羽的“标配”。
张婉芳自己喜欢唱旦角,所以她的服装都以粉、黄、翠为主,鞋子也多是绣花鞋,软软的,小小的,甚至还有一双小到离谱的“金莲鞋”,白学习可不敢问这咋穿进去的……无论什么鞋子,张婉芳都保养得非常好,一点异味没有,干干净净,只是面料有些略微发黄而已。
“这些绣花鞋我妈反倒不爱穿,就喜欢我姥爷那双绿色高方靴,她可喜欢了,几乎天天都要穿,不过有时候下雨下雪她又舍不得穿,生怕靴子沾水。其实我知道这也是她内心的不肯屈服在作祟,她觉得自己穿上姥爷的靴子,她就是在代姥爷活下来,就是在延续姥爷的事业。”
原来如此,白学习点点头,上手在那些戏服,尤其是头饰里轻轻的抚摸。
“这些东西我都检查过,没有藏东西。”
白学习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过,确实也没藏东西。
张雪琴看了看手表,“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太晚怕你回家不安全,我再好好找……”
话未说完,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婉芳看见白学习,怔了怔,端着身子冲她颔首算是打招呼,然后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进来。
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大家闺秀。
不过,说出口的话就没那么“大家闺秀”了:“白干事是吧?我听人说你是来劝我家雪琴去上大学的?那你别劝了,我不同意。”
白学习今天累极了,她一点也不想再跟人讲道理,一点也不在乎她为什么不同意,因为她已经知道存折藏在哪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白学习笑得真诚:“张雪琴当然不能去上学, 她唱得一点也不好,不如你啊,这样的水平怎么能去到艺术院校里, 那是给你们艺术界蒙羞。”
张婉芳听到她疯狂贬低张雪琴,比直接夸她自己还高兴,顿时就眉开眼笑,一副矜持又傲气的样子:“我也没我父亲唱得好,他唱得最好的就是关羽了,《斩华雄》《千里走单骑》和《古城会》他最是拿手。”
“那你呢,你最擅长的是什么?”
张婉芳难得遇到有人对她这么感兴趣, 其他人要么不理她把她当神经病,要么哄着她把她当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其实她可懂了, 可以说没有人比她更懂京剧。她的眼里绽放出一种奇异的连张雪琴都少见的光芒,“你为什么问这个?”
白学习痛心疾首:“唉,本来不该我多话的,但我实在是惜才, 不忍心你埋没自己的才能, 我觉得你这么优秀, 就是缺一位伯乐。”
张婉芳脸上露出一抹哀伤, 仿佛半辈子的哀伤都落在尘埃里, 又仿佛尘埃里藏着一颗莹润的珍珠, “谢谢你,谢谢你懂我。”
白学习背着手, 一副云淡风轻的语气:“我正好认识一位省剧院的歌唱家,她是一位很优秀的女同志,她最擅长的是女高音, 听说以前也是从国家大剧院进修回来的,她自小就是京城的京剧世家出身,她父亲跟梅兰芳大师是师兄弟,是……”巴拉巴拉,逻辑不存在的,真实性是不需要的,反正就是完全比对着张婉芳的身世量身定做的“人物”。
果然,越听,张婉芳的神情越不对劲,迷茫、恍惚、动心、甚至有种激动,对,这就是她原本的人生,她当年要是没被举报,就应该像这位优秀的歌唱家一样,走这条一模一样的道路,就该这样!
她听的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自己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成功的人生。
听到后面,她眼里蓄满了泪水,“你这位朋友,我可以跟她见一面吗?”
白学习摇头,“这可不好办,我这朋友很忙的,他们演出很多。”
“我理解,理解的,我就是,就是……我只想见一面,真的,我跟她肯定是有缘的。”
白学习一副“我理解你但我也很为难”的神色,“我这位朋友,她一生未婚未育,没孩子,最不喜欢听家长里短聊孩子那些。”
“你放心,我就说我也没孩子,雪琴雪琴,你出去不许说是我的孩子,只能说是我的……嗯,就说是我家保姆,反正你也就是伺候我生活的。”
张雪琴心头一刺,原来母亲一直都是这么想她的,她在母亲心中的地位就是个小保姆吗?虽然她知道自己的父母可能没那么爱她,但当母亲毫不犹豫的说出心里话的时候,她还是会心惊,会伤心。
她在想,自己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可说不是,她和他们长得那么像,血浓于水,基因不会骗人,可要说是,他们为什么可以对她这么残忍,不仅不为她未来的人生做任何规划,还把家里那么重要的东西瞒着她,他们瞒着她,是要把房产和存款留给谁?
母亲是不怎么会花钱的,肯定不是留给母亲。
答案呼之欲出。
另一边,白学习明显感觉到张雪琴的情绪低落下来,但张婉芳一点没察觉,她眼里还带着某种少见的狂热与欣喜。
真的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白学习心里最后一丝愧疚也没了,继续道:“还有啊,引荐你们见一面也不是不行,但她前些年因为身世的缘故也受到一些冲击,现在不大喜欢看见那些跟京剧有关的东西,你这一身行头可不能在她眼前出现。”
“好好好,我不穿,我不穿就是,解放装我也有的,我就穿那个,还有绿胶鞋,诶雪琴你上次帮我洗出来的绿胶鞋在哪儿?快拿来给我换上。”
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张雪琴既要打零工养活她,又要给她干这些其实她自己能干的事,在这个家里比保姆还累。
见她呆愣着 ,张婉芳不爽地说:“真是个没眼色的丫头,呆头鹅,我这些东西你必须帮我收好,这可是非常重要的,帮我收箱子里面。对了,明天我能去见你那位朋友吗,白干事?”
“既然你这么想见她,我待会儿去街道办打个电话问问,看她有没有时间。”
“雪琴你快跟白干事过去啊,省得她待会儿还要回来传话,你回来告诉我一声就行,真是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你这样的要搁旧社会那是连当丫鬟都被嫌弃的货色,也不知道我咋就有你这样的闺女,一点也不像我。”
张雪琴已经麻木了,也懒得搭理她,跟着白学习出了门,直到确保张婉芳听不见她们聊天,才小声问:“你真要给她引荐?”
她倒是洗好不怀疑白干事会不会有这样的朋友。
白学习:正经在国家大剧院唱歌的朋友我肯定没有,但穿白大褂的“音乐家”还不简单?反正精神病院的医生们早就习惯了各种各样的身份,经验丰富,面对不同的病人不同的病情随时可以从容变换自己的身份。
“那你的意思是……”张雪琴眼睛一亮,“这是把她骗到精神病院去吗?”
白学习这时候可不管厚不厚道了,张婉芳连张雪琴的前途都不管,还有伤人风险、纵火前科,这样的人进精神病院接受专业治疗已经是她最好的结局了。只是方法上有点腹黑而已,但不重要。
“待会儿回去你就说那人在电话里同意明天见面,等送到医院咱们就去过户。”说起这个,白学习问她房子想卖多少钱。
“我去年想卖,打听过一下,按照市价我这房子也就600块左右,你要的话给我500就行,这房子的缺点我一清二楚,其实也是在坑你。”
“别,你只看到缺点,我却看到了优点,不瞒你说这房子地段好,将来城市大搞发展的话这边绝对是要涨价的,可能是百倍千倍的涨,你要是不想卖留在手里也行,将……”
“不,我要卖,以后涨价那是以后的事,我只想解决现在的困境,我要离开书城。”
“行,那你就卖给我,750块。”
“这也太多了,卖不上这么多钱的,我清楚的,白干事你别在这样的房子上花冤枉钱。”
白学习抬手制止了她的惶恐,“你就收着吧,这房子将来一定会百倍千倍的涨,高于市价的钱就当我现在给你的补偿吧,不过你要记住拿到钱后不能乱花,去到海城一定要买房子,但也别着急忙慌,先等站稳脚跟,多认识一些朋友熟人尤其是本地的,再想法子打听房子的事,一定要趁早买一点,不论大小也是你落脚的地方。”
张雪琴狠狠点头。
“另外,你待会儿回去之后,找个借口把你妈那双绿色的高方靴的靴底拆开看看,说不定会有惊喜。”
“你的意思是,我妈的存折藏在那里面?”那双高方靴的靴底很厚很厚,是白底,她妈几乎每天都在穿,所以磨损很大,几乎每隔两年就要换一次靴底,而换靴底每次都是她自己干的,她以前一直以为母亲是嫌她笨手笨脚怕她把她最珍贵的东西弄坏,现在看来……
她又想起,这双靴子她母亲都是自己亲手擦拭,不舍得让她洗。
雨天雪天都不舍得穿出门。
不用说,以前是没想到,现在白干事一提醒,这家里要是有什么能藏小东西的地方,那绝对就是靴底了。
“找到东西之后先不要打草惊蛇,你先把东西藏好,明天把人送到医院之后,你再回来收拾她的日用品,带不进去的也不着急,先放着吧,这房子我这几年也不会过来住,你们的东西可以先放里头,以后有机会再拿出去。”
其实她知道,以张雪琴的孝顺,如果四年毕业以后有得选的话,她还是会回书城来,或者把张婉芳接到海城的精神病院去,她不会跟张婉芳分开太久,哪怕不住一个屋檐下,只是在一个城市,也是一种安慰。
不过,这是她的选择,如果她在四年后还有这样的打算,她也不会干涉。
“有些事情不必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不必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
张雪琴绷了一晚的心情忽然就决堤了,她“啊”一声哭出来,又不敢太大人引人注意,只能把手指塞在嘴里咬着,是的,过去的很多年里,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听话,不够乖巧,不够懂事,成绩不够优异,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不是亲生的,是不是亲生父母另有其人……但她就是没怀疑过,她的父母不爱她。
“我真的想不通,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白干事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白学习摇头,什么重男轻女,什么人性自私,好像都无法解释这个死局,唯一能破局的是她自己,“你走出去,走出去看看,问问,听听,你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就像她那位室友一样,人好像就是要经历到一定程度,才会对一些事情明白,才会释怀。
“对不起,我的阅历也不足以解释一些问题,你就带着这个问题去海城,去大学里,去学习,去慢慢了解,慢慢解惑吧。”
离开这儿吧,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
白学习回到家跟老太太一聊,老人家也是唉声叹气,“这张婉芳啊,真是瞎了眼又走了狗屎运,以前有丈夫护着,现在有闺女,要不然她这些年早被那些亲戚给撕碎吃进肚子里面喽。”
“虽然我不喜欢她,但也不得不承认,她也是一名受害者。”
“那又怎样?因为自己不幸,就见不得自己身边人幸福?你别忘了,她可差点就成了纵火犯,我都听人说了当时要不是发现及时,大半夜的把人家一大家子烧死在屋里,这得是多少条人命呐?这样一个见不得人好的怪胎在你们辖区,我就不信你能睡得着。”
白学习点头,“可不是嘛,年前闹起来才知道她以前的事,赵主任气得跳脚,骂南坪区那边不做人,这样的危险分子怎么能不声不响往咱们这边引,事前一点风声也没露,要不是咱们辖区群众自己打听到,都不知道她的前科……现在还让我和红梅去做工作,一定要把张婉芳弄走。”
但这咋弄呢,来的时候好来,走就不好走喽。
“行了行了,不爱听那姓赵的事,你也累一天了,赶紧睡吧。”瞧瞧,这是多不待见赵德海啊。
***
第二天到单位,白学习自然是受到了同事们的一致“吹捧”。
“你昨天那场经验会可是在咱们和平区出名喽!”
“何止和平区,就是书城市都出名了,我听人说你们一直辩论到下午三点半,中途没有一个人出去吃饭,就连厕所也没人去上,就怕错过了一句半句的。”
白学习有点好笑,她昨天太忙了,忙着应付大家五花八门的疑问,还真没注意到有没有人出去,嗯,反正进是没人进的,前后门都被乌泱泱的人给堵死了。
“你说咱们这一次干的,可真牛,太牛了!”孙正义这么保守的人都这么说,众人忍不住笑起来。
“事实证明,齐心协力才能办大事啊。”
不过,孙正义和王芝芝是真心感谢也佩服李红梅和钱有文的:“未来的李主任、钱工,咱们酒仙桥的录取率也有你们一份,将来远走高飞了可别忘记回来看看咱们这些基层老朋友呀。”
“胡说啥,我肯定不会远走高飞,我以后还得回咱们酒仙桥的单位,就机械厂吧,或者拖拉机厂,或者……”
李红梅也红着脸说:“以后我要回咱们区医院,要把我们医院建设成全市重点医院,名医院,让其他区的人都羡慕咱们和平区的人。”
似乎是想到那场面,白学习也笑起来,笑得满怀希望,年轻真好啊,都是她躺平的奠基石啊。
正说着,张雪琴来了,很匆忙:“白干事。”
“高方靴里真的有,真的在,存折和房产证,你看!”激动得语无伦次。
说房产证其实也就是一张纸,白学习请王芝芝帮忙鉴定确实是真的。存折也是小小一本,但钱却不少,足足有1600块!
白学习震惊,张家的存款比这时代百分之九十八的老百姓都多,所以孔大姐才会语焉不详地说张家条件不差,她那在银行工作的大姑姐知道内情,只是不好往外泄露客户隐私而已。
以前张父当经理确实攒下不少钱财,加上张家姥姥姥爷留下的,即使看病花了一些,但1600依然是巨款中的巨款,这么多年张婉芳要是愿意拿一些出来,张雪琴的日子明明可以不用过得这么苦,要是能给她买份工作,她就不用那么早出晚归的打零工,要是能愿意……
“你看我这几年真是没苦硬吃。”想起自己小时候觉得家里太穷,穷到吃不饱肚子,她偷偷去国营菜市场门口捡烂菜叶子、臭茄子臭韭菜的情景,想到一到冬天就红肿成萝卜的十指,想起为了给母亲做一碗鱼汤下河差点被冻死,想起……她就心如刀割。
家里不是没钱,只是觉得她不配花钱。
她擦干眼泪,请白干事帮她保管好这几样最重要的东西,然后回家带张婉芳来街道办门口与白学习汇合。三人通过转车又转车,终于来到市精神病院,直到看见穿白大褂医生的那一刻,张婉芳开始慌了……但没用,里头的医生什么情况都见过,她只需要安静一下就行。
张雪琴看着医院大门,双眼哗啦啦的流泪。
白学习知道做出这个选择她会愧疚,要是不愧疚那也太过无情了,这样的人她也不想拉。
“但奇怪的是,我居然还觉得解脱,你说我是不是二叔三叔他们骂的白眼狼?”
“人为自己多活一点没错,他们有孝心就让他们把人接过去养呗。”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不如闭嘴。
“行了,我们先去办房产过户,办完你赶紧回家收东西,先去海城躲躲。”张老二和张老三高低要搅点风雨才对得起他们觊觎这么多年的等待。
房管所那边的人也认识白学习,办得很快,等拿到写了自己名字、还盖着红印章的房产证,白学习的心算是落回肚子里,房款750块也存进了张雪琴的存折里,不然现金太多带上火车也不安全。
而张雪琴也不敢耽搁,当即把正房门一锁,带上自己的行囊跑到火车站,买了全天唯一一趟开往海城的直达列车,当即远走高飞。
这一套动作,从计划出路到坐上火车也就是二十四小时不到,别说张家人,就连街道办的同事也没反应过来。“张雪琴真就,就这么走了?”
“我看她刚才还来给学习送了一筐东西,有红糖、鸡蛋、盐巴、味精,不过都是开封过的,还有一些土豆白菜啥的,粗粮也有几斤。”
白学习点点头,“她去了学校先住校,也用不上这些生活用品,就给我了。”
这些东西都是小姑娘自己一分一厘挣出来的,送谁是她的自由,她也没客气,反正都是还能用的,自家省得买了。
“走了好,那天听孔大姐说那些苦,我真是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些年都是啥日子呀。”王芝芝叹气,“没有张婉芳拖累,雪琴应该能过得很好。”
白学习也没多聊,在原稿基础上修修改改,写完准备去其它区做分享的稿子,正好也到下班的点,她先去找张姨拿请她帮忙买的肉。
还没走到菜摊,听见有人跟张姨聊天:“张姨您最近脸色可真好。”
卖菜的张姨双手叉腰,“那肯定的啊,我闺女就要去上大学啦。”
她闺女在白学习的提醒下,比别人早两年准备高考,后来又去上了补习班,考上的可是仅次于石兰大学的石兰工业大学,这在省内可是很有名的大学了。大家都知道张姨目前最得意的就是闺女考上大学这件事,都可着劲的夸,也是真夸,真心羡慕,大学生诶,谁会不羡慕?
可偏偏,有人就是要触霉头:“倒也不至于这么得意,又不是清华北大。”
“你当清华北大是菜市场,啥人都能考上?你除了知道个名儿你还知道啥?”
“就是,张口闭口不是清华北大你看不上,你问问这菜市场里谁看得上你?烂白菜叶子都看不上你个老帮菜,一天天的真是驴不知道脸长。”
白学习走过去的时候,大家正在对那人口诛笔伐,看见她过来,众人全都收声,换上一副笑脸,“哎呀白干事来了,今天想吃点啥?”
白学习拿了几根大葱,寻思配上那两斤一等肉,正好可以包饺子。都说出门饺子回家面,过两天乔成蹊就要去学校报到了,她怕自己忙不过来,打算今天就给他践行,和白好好一起。
人多,二斤肉有点悬,但没办法,现在就这条件,省着点吃吃吧。
“白干事要包饺子?可惜这时节也没啥韭菜和芹菜,不然包这俩馅儿特香。”
可不是嘛,她知道饺子馅儿的一百种调法,可惜这时候又没有大棚种反季节蔬菜,能吃点大葱就算不错。“等天气再暖点就好了,不行我还能包点酸菜馅儿的。”
她走了两步,先去把肉拎过来,那是一刀上等的肥多瘦少的五花肉,包饺子油水足足的,难怪大家都喜欢一等肉。
“诶你们看见没,刚才老余头来买菜,哎哟喂那小曲儿哼的,美得很。”
“他美啥,不是说除夕那晚还吵得不可开交嘛?”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老余家闹矛盾,就想把房子卖出去,但要价实在太高,一直也没人敢买,前两天我看他还愁眉苦脸,今天……莫不是房子卖出去啦?”
有人撇撇嘴,“一千三的房子哪个冤大头能买?这不瞎扯淡嘛。”
大家一致点头,大家只是穷,又不是傻。而另一边的龙家,就有那么个人,是真的又穷又傻,对,没错,就是龙芳芳。
龙芳芳心急如焚赶着要出门,偏偏被龙母拦住,“芳芳你要去哪?”
“单位有事,出去一趟。”
龙母是个又高又胖的女人,挑起两根粗黑的眉毛,一脸横肉也跟着抖三抖:“你们单位食堂晚上能有事?你不会是又在外头搞什么了吧?”
“妈你说啥呢,倒腾那些古董我又没藏私,还不是为了让你们过上好日子,让我哥能娶上个好媳妇儿,省得他那么好个人被人家嫌弃。”
是的,在龙母面前她只说白好好嫌弃龙大方,嫌弃他只是派出所民警比不上在市局当队长的刘北京,在她的努力宣扬之下,现在龙家除了龙大方,所有人都把白好好看成是“贪慕虚荣”“一心想攀高枝儿”的坏女人。
龙母横肉再次抖了抖,“我那么优秀一儿子,她们那样的货色算啥,老娘还看不上呢!”
“是的呀,我哥有多优秀我们都知道的,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咱们家的条件,要是能搬出大杂院,能住个筒子楼也好,最好是住小独院,这样啥样的嫂子找不到?”
她脸上挂着轻轻浅浅的笑意,让人觉得很真诚,即使是生养她的龙母也丝毫不怀疑她话里有假,但这个闺女这几年来出的幺蛾子确实不少,她又有点拿不准:“你最好是,以前赔出去那些也就罢了,但这次你可不能再胡来,我跟你爸累死累活一辈子就为了你们兄妹俩。”
龙芳芳内心撇嘴“兄妹俩”,嘴上却是感动样:“我知道的妈,您就等着吧,我一定给您找个好女婿。”
自从刘北京那边行不通后,她也想把“女追男隔层纱”奉行到底,奈何刘北京压根不给她机会,加上她也不知道惹了哪路神仙,暴露“眼光独到”之后,黑白两道上都挺多人盯着她,她愣是一点机会没找到。上次为了买叶念英借下的高利贷,到现在还没还清呢,正好又遇到一个捡漏的机会……嗯,她不能再错过。
这次,她一定会非常非常小心,一定不能再走漏风声。“妈你就在家休息吧,我出去一趟,跟同事说好有点事,九点之前保证回家。”
她现在也不得不骑上自行车了,她一开始想象着要在这里买一辆小汽车,后来发现压根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事,反倒是自行车来得实际些。
骑了一段,她来到狗尾巴胡同,七弯八绕确定自己没有被人跟踪,这才猫进一个大杂院的倒座房里头,那是离大门口最近的位置,中院后院的人也听不见这边的动静。当然,她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傻乎乎了,无论说啥她都是压低嗓音,长话短说。
那妇女听完之后连忙点头,“好,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这件事成之后,你孩子治病的钱包在我身上,我保证一定会找最好的大夫把他治好。”
女人感动得泪光涟涟,“谢谢你,实在是太感谢你了,当初要不是你我儿子就活不下来,你还帮我们租房子,帮我们找工作,你真是我们母子俩的大恩人啊。”
“行了,我自己也是女同志,理解你的艰难,当初帮你们也不是图回报啥的,我这次也是真遇上事儿了,我父母重男轻女,一心只有儿子,他们要是知道我想买房子一定会打断我的腿,还会把我的房子据为已有,最后又变成我哥的……要不是遇到难事儿,我也不会麻烦你。”
女人连忙摇头:“我不怕麻烦,有啥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只管说,我只管恨自己太没用,不知道怎么报答你才好。”
龙芳芳没逗留太久,骑上车溜达一圈,七弯八绕又回到酒仙桥。说实在的,上次四百块的损失于她无疑是巨大的,但她很快振作起来,这段时间靠着贩卖一些上辈子知道的高考“内幕”消息也赚到一些,加上她也学会低调的捡漏,古董是被人盯着,但字画、刺绣作品盯得不太紧,她现在又赚了一些,加上平时工资里攒下来的,正好攒够八百块。
高利贷她肯定是不会立马还清的,反正她哥是公安,他们有本事就来家里闹呗,她一临时工不带怕的。
当然,彻底赖账她也不敢,这些人逼急了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所以她就每个月慢慢的还,每个月还十块,表明她不是要赖账,也符合她现在的身份。同时,那些盯着她的各方势力见她活得这么窝囊,连几百块高利贷都要分期还,说不定还会对她放松警惕。
所以,她这几个月才有喘息的时间,能攒下八百块。
***
白学习拎着肉和大葱回到家,乔成蹊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一双修长笔直、指甲剪短、洗得干干净净的大手正在有力的揉搓着面团。蔡新年在另一屋跟老太太闲聊,蔡小年在院里跟其他孩子玩,现在大家都知道他生了病,其实跟其他孩子没什么不一样的,相反还因为他父亲是抓间谍的英雄,所以对他也格外热心和善良。
乔成蹊听见她进门的声音,回头抿着嘴唇笑笑,手下动作更卖力。
那手劲儿……很难不让人想到某些时候。白学习不由得老脸一红,他们恋爱时间也挺长了,约会,尤其是夜场电影坐在最后排最靠边位置的时候,难免会有脸红心热的时候,但风气在这里,顶多也就是这样那样一下,对两个小年轻来说就跟小猫偷吃到鱼腥一样,有种隐秘的兴奋和满足。
但这种满足背后,又催生出另一种不满足。
他把她拉到灶膛前烤火,自己则扮演一个任劳任怨的好劳力,她让切葱就切葱,让剁馅儿就剁馅儿,等把这些没啥技术含量的准备工作做好,被火光印红了脸庞的白学习才开始上手,放盐巴味精拌调料,开始包。
“后天就要报到吗?”
“师傅提前带我见了顾教授,他在阳城有个古建筑考察修复的项目,开学后就要让我过去,所以辅导员专门给我放了几天假,让我可以下个星期再过去。”
他们这一届考古系的学生,很多都是以前就从事相关工作的,有经验,所以顾教授直接把第一学期的理论课改成实践课,直接带他们去阳城亲自体验一把什么叫古建筑。而他,需要提前半个月过去做准备工作。
白学习这段时间一直没放松对乔儒林和周敏如的注意,担心他们又偷摸搞小动作,不过好在他们最近也不太顺利。因为高考恢复这件大事,报社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舆论池子,每天几十上百封信件和稿子寄到报社,都是讨论高考恢复这件事的利弊,有的人高兴,就自有人气愤和反对,尤其是眼看着大学真要重新恢复正常教学秩序了,有的人就坐不住,开始一封封的写信。
而作为报社副主编的乔儒林,既要满足读者来信一些不过分的要求,又要防着不闹出大的乱子,实在是忙得抽不开身。
聊着,饺子很快出锅,热气腾腾端上桌,所有人围坐一圈,老太太在开动之前先问了一个严肃的问题:“想好了?”
原来是看见乔成蹊带过来的东西,蔡大叔跟着过来,带来了两瓶酒、两斤大白兔奶糖和红糖,“送糖酒”是提亲的意思,前些年因为条件有限会直接省略这个过程,见两三次面就领证,没想到他们还挺认真。
他认真,白学习自然也认真:“想好了。”
乔成蹊有点紧张,他其实前几天就已经在信签纸上打了几遍草稿,改了又改,总觉得哪里用词可能不当,哪里可能不够表达自己的心意,废稿都扔了一堆,最终在昨晚确定下来一个版本……说实在的,正式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脑子有坑的程度。
但现在,白学习先他一步说出那三个字之后,他那些改了又改的说辞抑或“誓言”忽然就变得说不出口了,他咽了口唾沫,仿佛这样就能克制住那颗即将跳出胸腔的心脏:“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和学习吃苦。”
老太太眼神平静而理智,也不说话,空气很安静,那一盆饺子似乎连热气儿都少了一些。
蔡大叔笑着打圆场:“老太太您就放心吧,成子是啥样人您是知道的,您提出的要求他也愿意,以后你们和他就是两家并一家。”
白秋荷提出的要求是乔成蹊住过来,虽说明面上不是当上门女婿,但确实是要求以后小两口给她养老送终,生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姓白,将来要是还生第二个就姓乔。不过现在听说好些省市已经开始提倡计划生育了,双职工只能生一个娃,不知道以后书城市会不会也这样,所以这个要求乔成蹊确实是吃亏的一方。
乔成蹊自己是无所谓的,但蔡新年终究是更有阅历些,劝他要想清楚,娃娃跟谁姓目前看好像不是问题,但时间长了,感情淡了,摩擦多了,一个搞不好就会因为跟谁姓影响夫妻感情,再长远一些,万一这一辈子都只能生一个娃,他一年两年能接受,那五十年六十年呢?这些问题还得放到石兰省书城市的社会环境中来看,这是一个四五十岁都还在努力生儿子的环境。
乔成蹊说自己已经仔细想过,愿意接受。
“行,你俩想清楚就行,我也把话放这儿,我不白让你们养老,将来我要去了,啥都留给你们,新年给你们做个见证。”
她到底是有点家底儿的,白学习来的这三年也能看出来。当然,就算她没家底儿,白学习也会养她,她永远忘不了她刚穿越来那个晚上俩人的谈话——她给了她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地方,她就是她的亲人。
“行,开动吧,你们看哪天去把证领了,我给你们摆几桌酒,这事说好了钱我出,劳烦新年帮着张罗张罗,找街坊邻居们攒点肉票粮票,一定要体面些。”
“那就大后天吧。”
“不麻烦,老太太您这可太跟我见外了。”
……
于是,结婚的事就在一顿热气腾腾的饺子里说定了。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大院就全知道白干事和成子要结婚的事了,大家七嘴八舌说恭喜,又问老太太酒席要怎么办,办在哪天。
“就大后天啊,那这时间有点赶,这肉不好买啊。”严大妈眼珠子一转,“老太太您要是信得过我的话,肉就包我身上,要多少我给你们弄多少来,还不要票……这牛羊肉我肯定弄不到,但猪肉是没问题的,保准给你弄最肥油最厚的。”
白秋荷抬眼,“信不过。”
严大妈嘴角抽了抽,邻居们哄堂大笑。
“肉啊菜的你们就甭操心了,我活到这把岁数要是连自家孙女成家都没法子置办几桌像样的酒席,那可就没意思了,大家伙就把锅碗瓢盆桌子板凳借我们使使,再把这大院打扫干净些,别给学习丢份就行。”其实肉票都是拜托蔡新年去找别的信得过的街坊邻居兑的,大家攒了一年舍不得用,正好赶在肉票粮票到期前换点钱使使。
“得嘞!”
白干事结婚,那是大事,大家肯定不能给她丢脸。常六妹当即叫来附近几个大院的管院大爷大妈们,开始划分任务,哪个大院负责哪一块,哪个大院出桌子板凳,哪个大院出碗筷盘子,要求还挺多——
“东西得统一大小规格,统一花色,还得是喜庆的花色,多点花开富贵、多子多福、阖家团圆之类的,还不能有破损、缺口、裂纹……”
“啥?不能有破损缺口,我家的碗就没一个不带缺口的,几个熊孩子磕磕碰碰的,不可能完整无损啊……这也忒讲究了吧,又不是皇帝嫁公主。”
常大妈脸一拉,“咋,你有意见?”
“也倒不是,就……”要求这么高的话,他们家就不能拔头筹了啊,嗐,都怪熊孩子。
另一人说:“我家娃大了,倒是有三个没豁口的,但老太太要求大办,预计是八桌,这也不够使啊……”
“把你家的碗拿来我看看啥花色的,看其他人家有没有能拼成一副的。”常六妹立马大手一挥,指着几个年轻媳妇儿,“我记得你们是南坪区那边嫁过来的,有认识炮仗厂和剪纸的人没,给咱们白干事多弄点炮仗,剪点喜庆的窗花,烘托一下气氛。”
这些小媳妇刚嫁过来的时候可没少被婆婆“调教”,多亏白干事给她们出头,大家正愁自己年轻没人脉,在白干事的事情上帮不上忙呢,此时一听点到自己连忙大声说:“好嘞,保证完成任务!”
甭管有没认识的,反正一定给找到关系!
“还有你胡大妈家的,你们一家子老少爷们不是最爱钓鱼吗,能冰钓不?给每桌来一条鱼能做到不?”
胡大妈先看了眼白秋荷的眼色,见她没反对那就是同意,按照这老太太的讲信用和体面程度,这鱼肯定不是白拿的,会给钱或者别的东西兑换……“成!这大冬天的也不好买鱼,包我家老胡身上,要知道我家老胡可是酒仙桥钓鱼的一把好手,白干事为咱们干了这么多实事,咱们自己不吃也要给她把席面凑出来。”
反正所有人有家什的出家什,有力的出力,倒是一下子把白家的准备工作给接过去了。白学习还想着找几个朋友来帮忙,没道理自己结婚还要自己跑前跑后的操持不是?谁知道街坊邻居们一个比一个热心。
中院的白万富两口子却心里老大不得劲,要不是严大妈故意在他们跟前显摆自己被委以重任,他们还不知道呢。
“真是咱家老二要结婚了?”
“不然这大院里还有谁能让那些狗腿子上赶着张罗。”
白万富骂她:“瞧把你眼红得,咋就眼皮子这么浅,分不清轻重,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彩礼钱,彩礼钱咋算?你得跟老太太掰扯掰扯,老二以后孝顺她那是天经地义,但彩礼钱是夫家对以前这么多年娘家对她的养育之恩,这是报答父母的,彩礼钱咱可不能再分给老太太。”
“嘿,还真是,我差点把这茬忘了,前头十八年都咱们养她,彩礼钱该还给咱们才对!”
颠公颠婆当即商议怎么要彩礼钱,得从第一口奶算到过继那天中午吃的饭,好一副志得意满。
倒是白学习这边也没闲着,领证是正事,工作更是正事,就在今天,她再再再一次见到了酒仙桥街道另一对颠公颠婆。
“救命啊白干事,打人啦,要出人命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同时不忘大喊救命的女人是方红星,货真价实的安静了没多久的方红星。
“你以前不是说打老婆是犯法的吗,你们快把这王八蛋抓起来啊!”
“白干事你得为我评评理,谁家有这么不顾家好吃懒做的媳妇儿?我一天在外头开拖拉机,好容易回家来一趟,一口热饭吃不上,娃娃在炕上饿得嗷嗷哭,她倒好,自己上邻居家扯闲篇,那邻居家的女人不在家,是一个大男人,她非说是去给人收拾屋子,你说她方红星能是这么热心肠的好邻居吗?”
廖正刚也是气得狠了,咬牙切齿捏紧拳头:“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我实在是忍不了了,这是打算往我头上戴帽子呢她?就这样不守妇道的臭婊子,我教训两下也不犯法吧?”
白学习:“……”谁能把这对神经病收走啊。
她也懒得教育廖正刚这么骂女人不对了,她甚至都不关心他俩到底为啥打架,因为最终结果都是一样的。
自打他们结婚以来,这样的闹剧实在是发生太多次了,一开始大家还好心好意劝说,真心实意的为他们着想,后来……嗯,狼来了的故事,大家都知道。
不同的是,故事里的小孩说谎只说了两次,第三次狼就真的来了,而这对癫公颠婆,那都是二的N次方了,狼也还没来。
王芝芝没忍住已经把白眼翻上去了,“怎么又是你们两口子,酒仙桥闹矛盾的夫妻也不少,但像你们这样三天一小吵五天打一架,劝了也不听,劝了还怪咱们多管闲事的也是独一份,真是小腿肚子挂水壶,显得你俩水平高啊,真高!”
“你们是不吵不打就没法儿过了是吧?那来吧,离婚证在这儿领。”
白学习差点喷笑,好样的小芝芝。
“不是,你们街道办的咋说话这么难听啊,我们就是来找你们评评理,这不是你们的基本工作职责吗,你们干嘛骂人啊?信不信我去区里投诉你们,举报你们不干正事,一天尽挑拨群众,制造内部矛盾!”
瞧瞧,那个熟悉的方红星这不就又来了吗?
而大家都知道,很快,不出三秒钟,妇唱夫随,廖正刚也要怪上他们了。
然而,这次的廖正刚有点不太一样,他没像以前一样配合她怪罪基干,而是咬牙切齿,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话倒是说啊,整得跟便秘似的,公共厕所出门右拐。”
廖正刚一噎,“我……我今天不是为我们两口子干仗的事,我,我就是……”
“是啥,你倒是说啊。”
廖正刚似乎在做艰难的思想斗争,一咬牙一跺脚:“你们能不能让住我隔壁那家搬走,我实在是一天也不能忍了,必须让他搬走!”
嘿,解决不了你老婆,你就解决隔壁老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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