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2027小说网
首页箭头七零捡漏日常箭头 80-85

80-85

    第81章


    大家都被廖正刚这无力又看似“合理”的要求给弄无语了。


    “把……把人弄……弄走?”


    “让我们把你的男邻居弄走?”


    “对, 弄走,必须弄走。那姓周的不是个东西,明知道我家就一小媳妇在家, 天天上我家借东西,今儿借个鸡蛋,明儿借半斤盐巴,后儿……”


    “他没还?”


    “还倒是还了,但这一借一还的,不就是故意制造机会跟我媳妇儿说话吗?”廖正刚说到这里,又有点得意, 别说那方家屯的水土是真养人,方红星以前就是个娇小玲珑、婀娜有致的身段, 嫁进城里这两年多又风吹不着日晒不到的, 养得皮肤白嫩嫩的,生完孩子后身材更加风韵动人,他总觉得那姓周的就是看上他媳妇儿了。


    哦邻居姓周啊,白学习松口气。


    “怎么能说家里就你媳妇儿一个人, 你出差, 那不还有你爹妈和你弟弟吗, 再不济也还有个孩子。”


    廖正刚脸色有点讪讪的, 他不好意思说, 他自从媳妇儿出月子后, 就把爹妈给赶回老家去了,说是农村的老房子不能没人, 一旦没人住房子就容易坏,还说他们回去守的不是老房子,是家业, 是廖家的根基,而爹妈都回去了,那小叔子肯定也是回去的好,不然他这大哥常年出差,她一小媳妇和小叔子共处一个屋檐下,好说不好听的,万一再传出潘文宝兄弟俩那样的名声,他面子上也不好看。


    媳妇儿真是为他好,啥都给他想明白了,虽然赶走公婆有她的私心,他不傻,他都知道,但谁不想出差回来就旁若无人急赤白脸过一次夫妻生活呢?有老人杵在屋里确实不方便。


    于是,就这么着,他们家现在就只剩一家三口了。


    白学习看向洋洋得意的方红星,她抬头挺胸,理直气壮,不知道是真的不知羞耻还是人家就是问心无愧,一时间不知道该姓谁,只能换个角度讲道理:“廖正刚同志,首先,没证据的事你不能胡乱造谣,作为男人更不能造你媳妇儿的黄谣,其次咱们街道办没有权利让人搬走,这不归咱们管。”


    “我咋没证据,好几次我回来都不见我媳妇儿,家里冷锅冷灶的,一问果然在隔壁,这实在是可疑,太可疑了!方红星说有了孩子家里房子小住不下,让我爸妈回老家去住,我白天又在外头上班,有时连晚上也回不了家,这不就是她一个小媳妇儿在家吗,那姓周的不就盯上她了吗?”


    廖正刚又噼里啪啦数落一堆捕风捉影的话,白学习实在懒得听下去,直接打断:“你一直说你邻居姓周,可我没记错的话,你家左边那户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娘,左边是三十来岁的妇女,是来城里看病租的房子吧,哪有什么姓周的男邻居?”总不可能是女人去找女人吧,她在这个年代还没听说过呢。


    不过,嘿嘿,要真是,她也不介意听听,爱听,多说。


    廖正刚轻咳一声,“自然不是女人,是……就是那女人的丈夫,他是开货车的,在矿上上班,平时也不……哦不,以前不常来,最近几天都在,说是来看他媳妇儿,他媳妇儿常住这边看病。”


    “这不就结了,人家只偶尔来看媳妇儿住几天,你别捕风捉影,好好上你的班。”真是不想搭理这对,从结婚领证那天就闹幺蛾子,怀孕闹,生娃闹,娃都生了老人也赶走了还在闹,真当街道办的人不吃饭不睡觉就专门给他们处理这些狗屁倒灶啊?


    真是烦都烦死了!


    再说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别说没铁证,就是当场抓奸成功,那也不是她一个小基干能管得了的,她又没执法权,顶多就是道义上劝几句,批评谴责几句罢了,更别说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这廖正刚是有被绿妄想症吧?巴不得往自己头上加顶帽子才舒服?


    当然,白学习也不是十分能肯定,毕竟方红星这人就不爱常理出牌,她只能从普通人的角度设想,她方红星好不容易抢来的男人,无论工作还是家境她自己都满意,孩子也生了,啥烦心事都没了,生活正是最舒坦的时候,犯不着为了一个偶尔来几天的男邻居断送自己的美好幸福生活,对吧?


    方红星这种利己主义者,绝对不会干不划算的事。


    不仅白干事,其他干事也是这么想的。好容易把他们连哄带骗的弄走,王芝芝擦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这一对啥时候才能消停些,真是不够烦的。你刚才听见没,方红星还说他就是心里惦记着方红萍,就是不诚心跟她过日子才整天疑神疑鬼,人方红萍都结婚了,还要被拉出来遛。”


    方红萍去年年底结婚了,对象是他们隔壁生产大队的人,公爹是大队会计,一家子勤劳肯干,自打方红萍嫁过去后带着他们跟方家屯的社员一起种菜,专门往酒仙桥咸菜组送,小日子过得也很红火。


    关键是,人家那对象长得比廖正刚精神多了,个子高,国字脸,周正得很,对方红萍也体贴,彩礼是按照当地顶格水平给的,这才结婚没多久,小两口就置办了一辆农用自行车,送菜送得风风火火,一看就是个能把日子过好的男人。


    方红萍早就把廖正刚忘到太平洋了,方红星这颠婆还要把人家拉出来,孙正义也是无语至极,他忍不住“呸”了一声。


    白学习也很无语,“以后咱们还是躲着些吧。”


    “对了,廖正刚说的那个姓周的邻居,咱们哪天有空叫上刘学东去看看啥情况,租户要带人过来住也不是不行,但只能暂住,要来街道办登记一下才行。”


    王芝芝点头,“那个租房的女人,叫啥名来着?”


    “宋玉珍,阳城市户籍,无业,以前在矿上食堂工作,因为生病辞职了,去年来省城看病,为了方便就租住在廖正刚家隔壁。”


    “学习你可真牛,咱们辖区内还有你不知道的人吗?”


    白学习苦笑,说不定还真有,人员是一直在变动的,搬走的,搬进来的,买房的,租房的,乡下亲戚投奔来的,离婚的,分家单过的……不说每一天都在变动,但每个月都有新的情况需要了解,这是事实,她曾经那些记忆已经跟不上实际情况的变动了。


    “话说,这宋玉珍,生的是啥病来着,咋就要在这边租房常住?”


    白学习当时去了解过情况,宋玉珍是个老实巴交的女人,一开始扭扭捏捏,后来听说她是街道办干事,就一五一十给她说了——是不孕不育。


    准确来说是不孕症,说是以前在食堂太过辛苦,把身子熬坏了,例假老不规律导致排卵也不正常,需要好好休息,加上激素调理,阳城那边没这个条件。


    但这是人家隐私,白学习也不好往外说,“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只要不是传染病,这也不是咱们该管的。”


    至于她那个男人,肯定就是定期来找她“造人”的啊,这种事就更别跟王芝芝这单纯少女说了。


    倒是孙正义大概明白是个什么情况,不大自在的轻咳一声,打算迅速转移话题,“诶你们知道老余家的事吗?”


    “什么事?”


    他看了白学习一眼,见她没有不高兴,这才小声说:“老余头的房子卖出去了。”


    “多钱?”


    “1260块。”


    就连从门口经过的闫凤兰也咋舌,“这么贵?有点离谱了吧,这都谁买的啊,钱多烧得慌吧。”


    按照现在普通工人工资计算,这可是一个工人不吃不喝三四年的全额工资啊!关键是,账还不能这么算,这年头贵的是啥?不就是吃吃喝喝吗?啥都限量供应,凭票供给,普通工人一个月刨除吃喝,人情往来,房租水电,生活日常开支,顶多能剩下七八块钱,要是家里再来俩没工作的老人,一群未成年孩子,那真的双职工也要拉饥荒。


    不说有老有小的拖累,哪怕按每月能攒下八块钱的省钱小能手来计算,一年也就能攒下96块,1260块需要攒十三年零两个月,这不是冤大头是啥?


    白学习火速在心里算了一下,诶你还真别说,跟后世动辄需要二三十年才能偿还清的房贷比起来,这个时代买房子好像还挺有性价比?


    大家可不知道白学习已经神游天外,继续叭叭老余头卖房子的事,“他们家得了这么多钱,几个儿子要咋分?这么多钱,又要闹矛盾了吧?”


    “这免不了的啊,只要别闹到咱们跟前来,咱就不知道,没听说,不了解,我只好奇是哪个冤大头买的房子?”


    “我也不知道,只说是一个妇女,乡下来的。”


    王刚正好端着搪瓷缸子从门口经过,连忙探进脑袋,“你们说的是我那亲家公的房子?哎哟喂,那可没有比我更了解情况喽。”


    大家伙连忙吹捧几句,想从他嘴里探听到一点内幕消息,而他也不负众望:“本来我那亲家公都不抱希望了,实在是问价的也不多,给得上价的更少,谁知道昨儿下午三点多,他正窝在家门口打盹儿呢,有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妇女就去问说是不是有房子要卖……”


    简而言之,买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是阳城市乡下人,男人以前是当兵的,后来在部队上没了,部队给了她和儿子一笔抚恤金,加上她在乡下也不是完全种地,听说还能帮忙养老母猪,照顾小猪崽也很有一手,除了生产队年底分的钱和粮,还能多领一份养殖员的工资,这么多年男人寄回家的津贴也基本用不上,1260虽说是巨款,但能拿出来也合理。


    说起来,这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勤劳能干的军烈属,大家不由得肃然起敬。


    王刚猛吸一口茶水,嚼吧嚼吧茶叶,又吐出茶梗,“我那亲家公也是门缝里看人,觉着人家肯定买不起,是来消遣他的,后来那妇女直接就从包里掏出三百块定金,他才信。”


    “你们就等着吧,最迟今天下午,人家就要来过户喽。”现在基层的房屋过户还归街道办管,街道办每月统一收集材料后,又报送区里房管局,而这份工作正好是王芝芝在负责。


    “得嘞,到时候我一定好好给她办,一定要把拥军优属的方针传达到位,以后有啥问题的可以来找咱们。”一个烈属,带着一个未成年儿子,肯定是会有这样那样的困难,到时候街道办肯定要上心。


    闫凤兰点点头,“成,这件事记下来,改天等她们搬进来,咱们过去看看。”


    白学习也有点好奇,她其实有点替这位军嫂不值,那房子要价这么高真的离谱,她会不会是从外地来不清楚情况,被人给忽悠了?要这样的话,老余头是真不厚道。


    毕竟这个价格,在这个年代完全能买到比余家更好的房子,不是她白学习吹牛,性价比是可以,她不否认,但你要看时代啊,这是七十年代,这是内陆城市,这个房价真的贵了。


    “哎呀行了行了,都别琢磨这些了,你结婚的事准备咋样了?”


    白学习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终于有点新嫁娘的羞涩:“都差不多了,明儿下班你们就过来哈,来早一些,全家都来。”


    正说着,一个脑袋探进来,“二姐你来一下。”


    “又怎么了?”不会是盯梢的事吧,嗯,应该不会。


    白天天十万火急:“这次是大事儿,昨晚我装睡,听见爸妈说要拿走你的彩礼,你可一定要早做准备,千万别着了他们的道,无论他们说啥你都不能给,知道不?”明显是刚放学就来了,一张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白学习心头一暖,她当然早就想到了,“谢谢你,不过你可以帮我个忙。”


    窸窸窣窣,姐妹俩说了五分钟,各自分开回家。


    ***


    为了等着喝好朋友的喜酒,李红梅和钱有文都推迟到学校报到的时间。于是,1978年正月十八这一天,白学习和乔成蹊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最难忘的一天。


    今天,白学习自己请了婚假,一大早洗头洗澡,把自己拾掇干净,画了个淡妆,在花棉衣里头穿上一件用开水壶熨烫整齐的白衬衫,还别上一枚红色徽章。


    乔成蹊看见她从六号院走出来,眼里闪过一抹惊艳,“我们先去个地方。”


    俩人把车骑出枣儿胡同,骑出和平区,又来到西山脚下,一路上风是暖的,阳光是金色的,撒在俩人一车身上似乎像一池春水,波光荡漾。


    “来这里做什么呀?”


    “你跟我来。”上了西山,路上基本看不见行人,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手心微微有点出汗。


    沿着清幽的山间小路又走了二十来分钟,终于转进一个炊烟袅袅的小山村。


    村子很小,七八户人家散落在悬崖峭壁之上,所处位置也十分隐蔽,周围林深树密,巨石绝壁,不熟悉的人压根找不到这里来,更不会想到在西山的另一面居然有个村子。


    白学习很意外:“我们来了这么多次西山,第一次发现这条小路进来有村子。”


    “这里不仅有村子,还有一位擅长烧制瓷器的师傅。”他轻轻敲响一扇木门,等了半分来钟,门才打开。


    那是一位满脸沟壑的中年女人,五官普通,但目光柔和,尤其落在白学习身上的时候,显得更柔和。


    “这是杨晖杨阿姨。”


    “杨阿姨,这是我对象,白学习同志。”


    这次见面的时候白学习以为是“杨慧”,也是以后熟悉之后她才知道她叫杨晖,而不是杨慧,她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叫了声“杨阿姨”。


    杨晖温和地点点头,请他俩进屋喝水,同时好奇而不失礼貌地打量白学习,一脸赞赏与欣慰。小木屋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一张木床,两张普通桌子,桌上整齐摆放着一盏台灯,两个手电筒和放大镜,还有两个大木匣子。


    “喏,你要的东西在里头。”


    乔成蹊打开木匣子,小心地捧出一件笔筒、茶壶和四只茶杯。一套东西都是白玉色的底,上绘迎风独立的红梅,古老而崎岖的树干,淡黄色的花蕊,甚至还有几片飘落风中的花瓣,简直栩栩如生,颇有风骨。而更妙的是,东西不仅漂亮,还小巧精致,刚好一手够握,比市面上的常规尺寸小一些,一看就是为某人量身定制的。


    “真漂亮。”白学习不由自主感慨,小心地接过那只笔筒,这一看不要紧,居然发现筒壁像是透明的一般,隐隐有青白色的微光透出,那种淡淡的青白色的光圈,温润,沉稳,她想不出形容词,但她想到天上的月亮。


    她仔细一看,刚才确实是自己又不小心用了“眼睛”,有光圈说明这东西应该是有点来头,是价值不低的古董文物。


    “也就一般吧,闲来无聊做着练练手,你拿回去随便用用。”杨晖很是随意地说,仿佛被夸的是别人。


    “这是您亲手做的?”白学习震惊。


    “嗯,底和胚是我做的,彩绘是他亲手绘的,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好好烧,一点差错不能出,人家要送给他心爱的姑娘。”


    白学习来不及感受浪漫和脸红,她眨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可杨阿姨亲手烧出来的,这套东西见光最多也就三两个月,这能是“古董文物”?


    “哎呀,我就说嘛,小白这是高兴傻了,喏,我也不留你们,赶紧办你们正事去。”杨晖把东西收好,又给他们带上一点自己种的蔬菜,还送了一条腊肉。


    “甭跟我客气,肉是年前成子送来的,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就给腌了。知道你们今天要结婚,这套小东西就当你们的新婚贺礼,自己用也行,当摆件儿也行,我这身份,就不去你们那边了,祝你们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说到最后八个字的时候,她的神情愈发柔和,分别在一对新人的肩上拍了拍,这才目送他们离开。


    直到离开杨晖家,白学习还有点懵,她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怎么,不喜欢?”


    “喜欢,太喜欢了。”有光圈说明是价值高昂的好东西,那可是很多钱呐,这世上谁都能拒绝金钱的诱惑,唯独她不能。


    乔成蹊见她心不在焉,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有点懊悔自己做事不周到,“对不起,我忘了事先跟你说清楚杨晖阿姨的身份。我有三个舅舅,以前跟你说过,他们都于解放前去世,其中三舅曾在南洋当过机修工,曾在西南战场上修过几年驼峰航线上的飞机,也就是那个时候认识了杨晖阿姨,结为一对革命眷侣。后来三舅牺牲,杨阿姨也辗转在西南一带多年,迫于无奈又去南洋生活过一段时间,解放后才回来,因为这些特殊经历,前些年她过得不太好,我也是一次偶然机会才结识她。”


    他没说的是,那些年他还接济过她数次,帮她度过难关。


    “杨家祖上是赣西省景德镇人,浸淫瓷器烧制多年,有一些独到的手艺,我想送你一份特殊的结婚礼物,就请她帮忙……”他摸了摸鼻子。


    “那杨阿姨其实可以算作你的三舅妈?”


    乔成蹊点头又摇头,“他们没来得及领证,我三舅就牺牲了,这些年杨阿姨也没结婚。”


    白学习感慨,“杨阿姨真不容易。”


    “我母亲曾在日记里提过这些事,她其实也未曾见过杨阿姨本人,只见过以前三舅随信附来的一张合照,后来我整理母亲遗物时才发现。”


    要不咋说缘分呢,他年少时因为被人冤枉,被父亲赶出家门,满心愤恨与冤屈无处诉说,于是顺着主干道离开喧嚣的城市,来到西山,爬上最陡峭的悬崖,俯瞰这座让他没有归属感的冷漠城市,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往前走一步,纵身一跃,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就在他刚打算往前迈步的时候,杨阿姨出现了。


    那天,一老一少在悬崖上站了半个小时,吹了风,也说了一些话。“直到那之后的很多年我们才知道,那一天想跳下去的不仅是我,还有她。”


    白学习主动握住他的手,“都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既然杨阿姨跟咱们有这样的渊源,以后咱们就当真正的亲戚走动,多来看看她。”


    “嗯,以后再也不会了。”他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喜欢吗?”


    “真的喜欢,很漂亮。”白学习平时在家要么就在小阁楼上看书,有的是杂书,有的是工作相关的,写写画画少不了,而她铅笔、钢笔、圆珠笔都有,确实需要一个笔筒来收纳一下。至于那套茶壶茶杯,好像是有一次她提起自己还没有能泡茶的工具,古人用过的总感觉怪怪的。


    当时她只是无意间一提,他却记在了心上,当真给她弄来一套全新的完全长在她审美点上的茶具,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套东西会显示出一种“值钱”的感觉。


    想着,俩人很快赶回街道办,由她自己,给自己颁发了结婚证。


    当然,签字是闫凤兰签的,章子一直在她那里,她郑重地盖上那一戳。


    随着“啪嗒”一声落下,刚刚升级的小两口对视一眼,露出幸福的笑容,手也自然而然的拉到一起。


    同事们在旁边起哄:“哟哟哟,这就牵上了。”


    “哎呀学习这就成咱们几个人里最先结婚的喽。”赵大伟的声音酸酸的,别人说八卦不带他,可他偏就要来看热闹,尤其是白学习的热闹。


    “你也努力呗,等你哪天喝喜酒一定记得叫咱们。”


    给同事们分发两把喜糖,全新升级的小两口也没多停留,马不停蹄奔向国营照相馆,那里已经排起长长的队伍,有他们这样的小情侣小夫妻,有即将毕业的惜惜离别的同学朋友,有准备拍全家福的大家庭……无一例外,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期待的笑意。


    中途到饭点也不敢走远,白学习继续排队,乔成蹊去不远处的国营食堂买了两个韭菜饼子两瓶橘子汽水儿,草草充饥。


    “这么冷的天喝汽水儿,真是糟践钱。”


    “小年轻不会过日子哟。”


    “奶奶奶奶,我也喝汽水儿!”


    “喝喝喝,你看我长得像汽水儿不?你爸还等着你照片呢,赶紧拍了给他寄过去,我下午还有事呢,也不知道这队要排到几点。”


    ……


    好不容易在下午两点轮到他们,一对新人已经被晒得蔫头巴脑,发型也吹乱了,但一想到这是俩人第一张合照,心里似乎又像喝了一瓶汽水儿,当即就兴奋起来,女孩脱掉笨重的棉衣,露出里头整齐洁白的衬衫,男孩仔细梳理自己的头发,又整了整衣领,露出修长精神的脖颈。


    照相馆的工作人员已经疲了,就跟流水线作业似的,面无表情:“身子坐直。”


    “看着前面,别眨眼。”


    “看镜头,别眨眼。”一张黑白照片瞬间生成,只等洗出来。


    “得嘞,下一个。”


    排队半天,拍照半分钟,也不知道怎么就给他们排到了现在。但不重要,一切在今天之前值得抱怨几句的事情,今天都显得无足轻重,一对新人又火速回家,开始收拾打整自己。


    刚打算把头发拆开,门口忽然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学习在吗?”


    “在。”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白万富,只见他一张尚算俊俏的脸上挂着殷勤的笑意:“学习啊,准备得咋样了?我看上午你跟成子出去领证了是吧,爸还没说恭喜呢,这一转眼呐,你都结婚了,我这记忆里还是你刚出生的模样,小小红红的一个,看见爸爸还会笑,咋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呢?我真是不得不感慨,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啊。”


    “我妈上次要是不出意外,你们现在孩子都出生了,这说明你们可不老,一点也不老。”


    白万富神色一僵,心说这丫头真是哪里痛扎哪里,但面上还是继续打苦情牌:“我一直想找个机会亲口跟你说声对不起,你妈那脾气她不是不爱你,她就是不会说话,心里爱你也不会表达,其实你们三姐妹在她心里都一样,你也别跟她生气。”


    “这怎么会,我说过我会好好孝顺你们的。”


    “嗐,说啥孝顺不孝顺的,咱们又不图啥,我就是想起你小时候,小小一团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儿,其实爸心里知道,三姐妹里就数你最孝顺,最知道我们难处,我们这一辈子因为没儿子被人嘲笑了一辈子,无论是咱们邻居还是同事,都在背后骂咱们家是绝户头,将来死了都没人给摔盆……”说到动情处,眼圈红了,鼻子吸了吸,那是真难受。


    “是,我知道你们难处。”


    “所以你一定能理解我和你妈想要生个儿子的心情对吧?”


    “对,理解。”


    白学习的通情达理直接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白万富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让他勇敢地跨出了下一步:“所以,我们想着,你的彩礼钱能不能先借给我们,我们听说省医院有那种专门能让人生孩子的药,说是人吃了之后就能多排卵多生孩子,搞不好直接来一对双胞胎儿子。”


    “可以,你们打算要多少彩礼。”


    “我们知道你们小家庭也需要启动资金,我们也不忍心多要,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和你弟弟一样重要,这样吧就给二百块就行,你看咋样?”


    白学习立马摇头,“不行。”


    白万富知道现在的白学习不同往日,再不能用以前的方法对她,于是连忙软了声音,“爸也知道这有点多,对你们小家庭来说……”


    “这也太少了,三百六十块,一分不能少。”


    “啥?三百六?!”白万富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们把我养这么大不容易,三百六跟你们在我身上的付出比起来压根不值一提,我还嫌少呢。”白学习义愤填膺地说,“养大一个孩子多难啊,从小婴儿养到能工作,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花钱,生病读书哪一样不花钱,这些苦只有养过孩子的人才知道,唉,我以前年纪小,对你们多有怨气,现在要结婚了,才终于明白你们的难处。”


    “这倒是,学习还是你懂事啊,你真的长大了,出息了,知道我们的难处了,行,听你的,三百六就三百六,你看是给我存折还是现金,我趁银行没下班去存起来。”


    “爸你糊涂啊,咱们酒仙桥谁家是女方自掏腰包出彩礼的,我要是破了这先例我在酒仙桥还混不混了?这三百六必须跟乔家要啊。”


    白万富眼睛一亮,是啊,闺女出钱那不是自降身价吗?更何况这些钱是学习的,将来也就是向上的,现在掏出来的多了,将来能拿出来的就少了,寅吃卯粮,吃亏的还是他。


    “成,我这就上乔家说彩礼的事儿去,只要你跟我们一条心,这彩礼我就不愁他们不给,反正到时候结不了婚出丑的是他老乔家。”


    白学习点点头,但下一秒又出主意:“爸你糊涂啊,现在去万一他们耍赖咋办,你是知道的成子在家不受宠,他下头还有个弟弟,用不了几年也要结婚,他们肯定顾不上这头的,你要彩礼就得挑个他们不得不给的时候,成子那后娘最是爱面子,你要是当着大家的面跟她要,她不给也不行……”这样那样,点到即止。


    论怎么薅钱,白万富比谁都聪明,他心里瞬间有了一个完美计划。


    等把人打发走,白学习这才优哉游哉的重新化妆,早上才洗的头发不用怎么收拾,只重新整理两根粗黑的辫子,发尾绑上两根红绸带,露出一张干净的脸庞,再用烧黑的火柴棍稍微描一下眉毛的形状,擦点口红,顺便口红也能当腮红用……添添补补又擦擦,足足二十分钟,一个明眸皓齿、青春活泼的新娘妆才画好。


    哎呀不行,长时间不化还是手生了。


    等白好好、李红梅和王芝芝几个女孩来到的时候都惊呆了。“学习真美。”


    “这真的是学习吗?我咋看着像又不像?”


    “诶你这眉毛咋弄的,跟上次我做主持人的时候又不一样了。”


    同为女孩子的反应直白地告诉白学习,她今天的新娘妆很成功,也不枉她画了这么久。


    李红梅笑着说:“你俩眉毛不一样,所以画的也不一样。”眉毛淡且需要扛住舞台灯光的妆造肯定是要浓烈一些,而白学习本身就是浓眉大眼的,就只需要修剪之后稍微描画一下形状就行。


    “等我结婚那天,你得帮我画。”


    “好。”白学习看向同样一眼羡慕的白好好,“你们以后结婚的新娘妆,包我身上。”


    新房就布置在白学习的房间里,新床就是那张大炕,此时铺上红彤彤的铺盖,一群姑娘坐在上面,叽叽喳喳地聊着以前的事,未来的事,随着王丽萍、姚晓丽、常春丽等人的加入,大家重点全集中到补习班的事上来。


    “听说已经有人来报名补习班了?”


    “是有人来咨询,但还没开始正式报名,还有一些事项没确定。”王丽萍腼腆地说。


    “咱们酒仙桥今年啊,可真是够忙的,学习到其它区做过经验分享,现在区里对补习班非常重视,其它区也有效仿咱们搞补习班的,还派人来酒仙桥学习经验,说是下个月就要进班了。”


    说起这个白学习也有点头大,因为酒仙桥去年的一炮而红,今年再想闷声发大财是不可能了,大家都来学习,她也是乐意教的,毕竟能多一个人考上大学,将来就能多一份中坚力量,但问题是她手上工作又不仅仅这一块,她光顾着接待这些同行就够忙的,哪还有时间干别的?


    “现在别说全区,就是全市都知道咱们酒仙桥出了位小王老师,数学和物理教得特别好,说是只要进了你的班,保准让你数学达到四十分以上,就是再差的底子也能保四十冲六十。”别看四十六十听起来不高,但在荒废了十年之后,通过一两个月突击还能冲六十的也算很厉害的成绩了。


    因为就今年的高考,一大半的人的理科单科成绩都是普遍二三十分,十几分的也不少,这可不是夸张哈,是实打实的白学习从考试办那边套来的消息,准确无误,也就是需要大量背诵的文科才稍微能看些。


    再看实际的,哪怕是酒仙桥最高分乔成蹊,他的数学也只考到79分,其它街道的考生那更是没眼看,个位数的都不少。


    “对对,我也听说了,咱们家西山区那边的亲戚还来问我,能不能把他家孩子塞进你班里,说那孩子从小就数学不好,他们要求也不高,能上个中专就行。”


    “就这,还要求不高啊?”王芝芝咋舌,她都不敢想中专。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小王老师现在已成补习班的最大特色。


    年纪轻轻,笑起来眼睛会眯成小月牙的姑娘,居然是个数学物理高手,换谁谁不得来看看啊。


    王丽萍哭笑不得,“这些话是以讹传讹,去年单纯是我运气好,蒙对了一些出题的思路和方向,况且考生考得好不好也不是我一个人两个科目能决定的,都是所有老师共同努力、学生也刻苦勤奋共同作用的结果。”


    “得了得了,你就别谦虚了,前几天我还听说你以前上班那学校的校长来找你,想让你回去继续教高二,说要给你申请一份正式工的编制,南坪区更鸡贼,居然有一所高中要聘请你去当高二年级数学组的组长,还说会给你补贴,真是想得美。”


    “学校算啥,前几天北山区分管教育的一个领导还专门来挖人,想直接把咱们这块活招牌挖过去,他们区里也办了补习班,还说能开咱们酒仙桥一样的工资,小树苗的时候他们不闻不问,现在长成参天大树准备来连根挖走了,你说心也不是这么贪的吧?”


    “真是过分,小王老师你可不能去,他们就是想捡现成的,想摘桃子。”


    王丽萍和白学习轻轻对视一眼,笑起来。


    于是,在这一刻,大家并不知道她出走的原因,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白干事还在酒仙桥一天,她小王老师就不会离开酒仙桥的补习班。


    她们之间,好像达成了某种只有她们知道的、超越了金钱的默契。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乔成蹊也带着他的朋友们过来了,因为婚后要住在女方家这边,风气也没那么开放,也不兴接亲流程啥的,就男女双方的朋友们一起说笑一会儿,快到饭点的时候,小两口收拾妥当,站到大院门口迎客,酒席就开始了。


    最先来的是白万平一家,今天正好三人都休息,刚走到胡同口跟刘北京遇上,就一起进来了。没多久钱师傅、秦大娘、赵盼圆等人也都到了,除了他们双方的朋友、同事,其他客人都是冲着老太太来的,她这些年在酒仙桥积累下一些不错的人脉,她唯一的孙女要结婚,这种大事就是再忙也会抽空来一下,比如她以前所在纺织厂的老领导,以及机械厂好几位领导。


    酒席也办得很体面,三荤两素一个汤,整整六大碗摆在桌子上,苞米饭还管饱,这样的阵仗在酒仙桥绝对是头一份。


    “好吃,这个酸菜炖猪肉好吃,油滋滋的,用的全是一等肉。”


    “还有这个鱼,红烧的,光炒这糖色就用了不少冰糖,冰糖啊,我上次那老中医开的药方子里都配不齐。”


    “谁说不是呢,白家今儿可真实在,真大方。”


    ……


    众人不住口的夸,平时最是人间清醒评论家的严大妈却一味不语,埋头猛吃,给严菲菲猛夹,严春花也在一旁狼吞虎咽,下筷如有神。


    其他人家看着真不是个滋味儿,这年头做客吃席啥的谁家都只出一个人,因为谁家都不宽裕,你吃别人的别人将来也要吃回来,大家都会自觉地去一个代表就行,谁知道严家这么不厚道,一家老小三口全来了。


    其他人来也就来了吧,高低也送点礼金,一块两块的,或者带点脸盆、毛巾、腈纶枕巾啥的做新婚礼物,她们倒好,直接甩着六只空手就来了,纯白吃。


    三号院里好几家还有儿女婚事没办的,都直接在心里给严家画叉叉,“哼,等我们家办的时候,坚决不请她家。”


    “严大妈自己平时端得多清高呐,占起便宜来可比谁都拉得下面子。”


    “我看她们家那孩子才是问题,中午大家忙活的时候,我看见她进了白家厨房好几次,每次出来嘴巴都包得胀鼓鼓的。”不用说,这就是进白家厨房偷肉吃了呗。


    “真的?这小丫头平时看着嘴巴挺甜,也挺有眼色的啊,真没想到手脚这么不干净。”


    众人立马警惕起来,心说以后就是上个厕所也得把自家房门锁起来才行,枣儿胡同风气好,小偷小摸也少,但严家属于外来户,终究不如其他人知根知底。


    也有的人,联想到自家最近丢的仨瓜俩枣,看着严菲菲的眼神就不太友好。


    “我前儿趁着天气好把刚买那半斤大枣拿出来晒晒,心想可别生虫了,晒的时候我数得一清二楚一共38颗枣子,都是一级红枣,个儿大着呢,中途也没离开过,可收的时候就只有34颗,你们说奇不奇怪,这不会就是……”胡大妈拿眼睛瞟着严菲菲,她确定她只中途出去上过一个厕所。


    加上本来胡大妈和严大妈就因为相亲的事闹得不太愉快,这不会是她指使孩子去偷的吧?四颗红枣啊,那可是四颗红枣!


    “你还真别说,我昨儿也是,我家那俩老母鸡每天都能各下一个蛋对吧?可昨儿我刚听见它们咯咯叫就去摸鸡窝,结果只摸到一个蛋,我都急得差点把鸡窝拆了愣是只有一个蛋,当时我还说不知道是哪只母鸡消极怠工,敢情这是冤枉它们了?”


    ……


    正说着,忽然门口进来三个陌生人,中年男人穿着干部装,大背头配上厚厚的黑边框眼镜,一副知识分子模样,中年女人则是一件暗红色袄子,头发黝黑,皮肤雪白,圆脸蛋,看起来温柔可亲,跟在后面那个跟他们长得像的,应该就是他们儿子。


    乔成蹊看见他们,脸色顿时一僵,正想说他不欢迎他们,乔元凯却率先冲他们打招呼:“大哥大嫂,我和爸妈没来迟吧?”


    乔成蹊还没反应过来,白万富两口子却比兔子还快,热情洋溢、满怀真诚地冲上去,一把握住这老两口的手,使劲的大力的晃了晃:“亲家你们可终于来了啊,再不来我们就要亲自上门去请喽。”


    听听,这话说得,好像乔家人是故意摆架子下他们面子似的,周敏如心里暗骂。


    “唉,不是我们不来,是……唉,实不相瞒,我们也是今天才从邻居嘴里听说成子要结婚的事,这不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孩子不懂事,不知礼数,是我们做父母的没教好,亲家可千万别跟他计较,咱们今儿就代孩子向你们赔声不是,对不住了。”周敏如克制又不失礼貌地说。


    周围竖着耳朵的宾客一下子明白过来——敢情结婚这么大的事,乔家父母直到今天还被蒙在鼓里?哪有这么不懂事的孩子啊,简直胡闹!


    难怪今天没看见男方亲属,只来了他师傅和几个师兄,原来是父母压根不知道啊,这哪有做人子女的本分?简直不孝,大大的不孝!亏得父母还替他赔礼道歉,这天底下真是无不是的父母,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


    一时间,大家窃窃私语,看新郎官眼神都很微妙。


    又来了又来了,周敏如每次都是几句话就逆转舆论,让所有人把枪头对准成子,总是能轻描淡写地向众人展示自己的委屈,总是能引着大家朝成子吐口水。知道真相的蔡大叔,兀自气红了脸,差点没忍住跟他们理论几句。


    这不,跟他一样愤愤不平的还有白万富两口子,他们早就从白天天嘴里知道了乔家的情况,呸,跟谁装大头蒜呢!


    常菊香可忍不了,脸上扯出一个阴阳怪气的笑容:“哎呀瞧亲家母这话说得,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成子不懂事,这可就冤枉孩子了,也别整那些虚的,咱们做人父母的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吧,彩礼钱你们带来没?”


    “啥彩礼?”乔元凯震惊,“哥你结婚没给彩礼钱?”


    “嗐你这孩子说啥呢,你哥哪有彩礼钱,他自打十六岁参加工作,直到二十三岁,每个月工资都交一半给你爸妈,他一大小伙子还要吃喝花销,哪能攒下彩礼钱?儿子是你爸生的,工资是你爸拿的,到谈婚论嫁你爸就躲着亲家走,全程没露过一面,这不知道的说你们家不懂基本的礼数,结婚没点诚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爸妈是想昧下你哥这么多年的工资,白把他当牛马使,连结婚彩礼钱都想赖掉,我倒是想请各位领导各位街坊评评理,这说得过去吗?”


    嚯,好家伙!开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这是什么惊天大八卦?这是什么没良心的爸妈?这又是什么吸血无底洞?


    李玉萍也错愕的张了张嘴, 她只知道侄女结婚,也带女婿上家里吃过一顿饭,算是请他们帮忙掌掌眼。


    小伙子挺不错的, 工作不错,还考上了省内最好的大学,长得一表人才,就连老白那么古板固执的人背地里都夸不错,谁能想到他父母居然这么……嗯,李玉萍是文化人,一下子还想不出个形容词来。


    她连忙看向丈夫, 见他面上不动声色,身子却不由自主坐直, 心说这是连白万平都听出火气了。


    能不火吗?乔成蹊在市局也是立过几次功, 有点知名度的人了,大家只说这小伙子根正苗红,有他三个舅舅的风骨,却哪里知道背后还有这样的吸血虫父母?


    而乔儒林也没想到常菊香战斗力这么强, 迎头就是一顶大帽子, 他只是……只是想来看看儿子, 想来见见儿媳妇什么家世, 想知道他们婚后住哪儿, 会不会回狮子胡同, 仅此而已啊。


    他觉得,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爱,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周敏如也被常菊香这种单刀直入、直中心脏的指责给打得措手不及,加上大家的错愕和鄙夷,她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不是他们两口子战斗力不行, 而是他们一直都以文化人自居,安逸惯了,接触的也是知识分子,说话含蓄,为人和善,从没遇到这种一张嘴就尖酸刻薄的人。


    错过了第一时间的反驳和解释,也就错过了机会。父母双方都不说话,配上乔成蹊压抑不住的愤怒,很明显就是做实了常菊香说的话——


    “他们真的要昧下儿子的工资!”常大妈恍然大悟,两只眼睛跟探照灯似的,上下打量这对体面的中年人。


    “他们真的想把彩礼钱赖掉!”其他人如梦初醒。


    “难怪大喜的日子姗姗来迟,这就是故意不想来吧!”严大妈人间清醒。


    “真当咱们是傻子,想把咱们当枪使呢!”胡大妈恼怒。


    “嘿,这点伎俩算啥,我啥手段没见过,他们跟人家比起来还算不上高明哩。”破烂侯阴阳怪气。


    何树平忽然冒出来一句:“男婚女嫁,出彩礼钱天经地义,但……乔叔,你不会是真想赖掉儿子的彩礼钱吧?”


    乔儒林一张儒雅的脸涨成猪肝色:“这怎么可能,我乔儒林不是这种人,这几年成子把工资上交给我们,我们本意也是怕他年轻不经事,会乱花,我么替他攒着,也是为他好。”


    “不是最好,那你就快拿出来吧,这种事闹到台面上多不体面呐。”常春丽也说。


    好了,常大妈再次加入战斗:“诶我说你咋看着这么眼熟,你不是去年上过报纸的那谁,那个报社的主编来着?就是被评为优秀新闻工作者的那个,还来咱们和平区礼堂做过报告,我作为枣儿胡同代表还去听过,对就是你,我记得你长相,诶诶老叶家的你来一下,你看看是不是去年那个,你跟我一起去看过的,对吧?”


    乔儒林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他是文人啊,是有文化的、自诩不会跟市井小民一般计较的文人,是最有风骨的文人啊,怎么能背上这样的名声,还是在对方知道他身份和工作单位的前提下,他乔儒林在文化界还要不要混了?


    他连忙冲周敏如使眼色,提醒她出来打圆场。


    “亲家公啊你可别使眼色了,你身边这位亲家母是什么身份咱们知道,那是后娘,后娘哪有好的?彩礼钱咱也不找后娘要,你是亲爹,孩子是你的亲骨肉,你得给句话,这钱给还是不给。”


    周敏如强行挤出一抹笑容:“亲家母看你说的,我们为人父母的还是……”


    “边儿去,成子都不是你生的,你算哪门子母,少来打岔。”常大妈这暴脾气,要不是念着白干事大喜的日子,她还有更难听的话呢,“真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看看你那短脚母鸡样,能生出咱们成子这样的儿子吗。”


    周敏如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下意识想把自己的腿往后缩一缩。


    “就是,亲儿子结婚亲爹出彩礼天经地义,关你这后娘啥事儿,边儿去,少来掺和。”


    周敏如一下子没有插嘴的余地,她还能说啥?连丈夫乔儒林都没反驳,她名不正言不顺的后妈还能说啥?


    乔儒林现在自身难保,哪有空管她的幽怨,“彩礼钱我们自然是不会赖的,只是单位事情多,成子也有段时间没回家了,我就给忙忘了,我乔儒林的人品大家尽可放心,亲家养育了这么优秀的姑娘,我们也不能白让你们吃亏,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一分少不了。”


    “这还差不多,听起来像个明事理的。”


    破烂侯悠悠的来了一句:“可别啊,光说好听话谁不会,现在答应转头又赖账找谁说理去,你们这些老娘们啊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容易被忽悠。”


    幸好,此时的枣儿胡同意外的团结,几个刺头老大妈都没忘记重点,没跟破烂侯呛起来,她们全都把视线投向常菊香。


    常菊香面上一喜,“三百六”三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两圈,出口就变成:“六百块,看在他们小家庭也不容易的份上,咱们多帮补帮补,我想亲家你也不忍心孩子辛苦吧?”


    乔儒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六百块这不抢人嘛!


    果然,乔元凯率先憋不住气 了,“你们可真敢狮子大开口,知道六百块是啥概念吗?你们家自己能拿出这么多钱吗就敢张嘴要,真是不知所谓,心里没点逼数……啊,谁往我身上吐口水?”


    那不仅是口水,似乎还有点粘稠,有点腥臭,等看清是一坨浓痰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忙用袖子使劲擦,使劲使劲的擦。


    常菊香“he-tui”一下,展示自己喉咙里还有料,乔元凯连忙后退两步。


    震慑有用,常菊香的声音就更大了,“你个小臂崽子,大人说话你妈插嘴的份都没有,轮到你算哪根葱?”


    “就是,这孩子也不知道咋教的,一点礼貌都不懂。”


    “后娘养的肯定像后娘呗。”


    常大妈连忙打住:“别扯远了,咱们就问乔大主编一句话,今天这钱给是不给?”


    “当然会给,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以前有疏忽是我们不对,我要好好感谢人民群众对我的监督,正是你们的监督让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有你们的监督我才能改正错误,才能进步,但六百块……我们家里也不宽裕,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来。”


    “拿不出就拿不出呗,你们只需要拿出这些年成子上交的工资就成,刚不还说是替他攒着吗,咋攒着攒着就变成你们的了?”


    桥儒林真是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刚才要多此一举说这话干嘛啊,像阿敏一样闭嘴不言、谨言慎行现在也不会落人话柄。


    “要不咱们来帮大家伙算算,成子十六岁开始工作,到二十三岁咱们就算七年吧,中途换工作有三个月没工资,那就是整整交了六年九个月,以前学徒工的工资每个月二十三块,交十块给你们,大家伙帮着算算,到现在你们帮他攒下多少来着?”


    有计算能力强的,迅速在心里噼里啪啦打算盘,很快报出一个惊人的数字:“810块!”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谁都知道学徒工工资不高,但这么经年累月雷打不动的攒,愣是能攒下这么多,这充分说明啥?


    说明只要会攒钱,日子就能过起来!


    周敏如再也忍不住,痛心疾首地说:“是,我承认成子是给咱们交了这些钱,但在场的都是为人父母的,应该知道日子是咋过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是要开销?不说肥皂毛巾碗筷这些吧,就说一日三餐,总不能不吃饭就能长这么大高个吧?还有人情往来,我和老乔都这么大年纪了,人情往来为了谁,不就是为了孩子?”


    眼看大家又要被她带偏,常菊香这暴脾气,双手叉腰:“我呸,你可滚一边儿去吧,成子自打上班就没怎么在家吃过饭,孩子一天只吃一顿饭还全是在六棉厂食堂吃的,不信你去六棉厂问问,谁有他吃食堂吃得勤?咱就举个例子,就说1969年的春节,你自己想想,全厂就他一个大小伙子在食堂吃饭,那可是年夜饭啊,他就在食堂打了两个高粱馍,那时候你们一家四口正窝在家里大鱼大肉吧?你想起过他没?要真算伙食费的话,这十块都够养他弟弟了,他交的话,他姐他弟交没交?交了多少,也让你们攒下来了?你今儿要是拿不出他姐他弟交伙食费的证据,我就撕烂你那张破嘴!”


    “再说人情往来,也别说是为儿女抬门立户,敢情人家以前送你家的礼你们两口子不打算还?有来有回的事都能算到成子头上你还要点脸不?退一万步,就是为了孩子抬门立户,你家也有两儿一女,这份开支也该一分为三,你全算成子头上,是不是另外那一儿一女都死绝了,你们老乔家就等着成子一个人抬门立户了?那以后遗产是不是就只给他一人继承,正好大家都在,你们当着大家面说说呗,你要敢说,咱立马就找街道办来写证明,以后你们进了棺材,遗产全是成子一人的,你敢不敢?”


    太强了,实在是太强了,周敏如中途无数次想要插嘴,愣是没找到机会,因为常菊香的语速实在是太快了呀!思路跳转也太快了,啥叫偷换概念,啥叫上纲上线,常菊香这个没读过什么书的女人真是玩明白了。


    当然,她不知道的是,这些话都是由“军师”白万富事先准备好,她特意背诵过的,加上情绪一烘托,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势不可挡。


    周敏如想挡,挡不住。


    乔儒林也没想到,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女工居然能一口气说出这么打蛇打七寸的话来,又气又惊,却哪里想到这场戏压根就是他和白万富这俩“文化”男人的对决。


    很遗憾,对决他输了。


    众人看他们两口子的脸色满是鄙夷,尤其是那些年轻时候受过父母磋磨的,自家也有几个孩子的,一项一项比着来发现,嘿,老乔两口子对这大儿子真不是东西。


    常大妈上马:“对了,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以前我还纳闷,成子一大小伙子咋那么瘦呢,瘦得麻杆儿似的,有些缺德的背后还说他是不是生啥病了,瘦得不正常。”


    破烂侯哼一声:“这是饿的,你们再看看这后娘养的儿子。”


    乔元凯将近一米七的个头,体重却快二百斤了,这都快胖成球了!


    “都是一个爹的种,一个饿成麻杆儿,一个胖成球,乔主编你这不厚道啊。”


    “真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我家几个儿子每月也交钱,但都只交三块五毛,我顿顿给他们吃饱,他们还是工人呢,工资比成子高多了,老乔直接把成子的工资收了大半,还不给人饭吃,到头来不给他娶媳妇儿,不给他拿彩礼钱,我说老乔你还是大主编呢,你们报社的人知道你这么不做人吗?”


    乔儒林额头冷汗连连,说实在的以前他没想这么多,他本来也不喜欢大儿子,他在不在家吃饭,有没有吃饱他是不管的,但现在被外人这么一指责,他又觉得自己这爹确实没当好。


    愧疚?不存在的,他对这孩子没爱,他只是单纯觉得外人说得有道理而已。


    但有这层基本的认知,对常菊香也够了,她本来就不是为了成子争夺什么父爱什么补偿,她单纯就是要钱而已。“乔大主编你摸着良心自己说,成子交给你这810块,你咋给,是现金还是存折?”


    闫凤兰也听得来气,直接站起来:“乔同志,虽说你们不是咱们酒仙桥的居民,但成子工作单位在咱们辖区内,这事我得说两句,没这么欺负人的。”


    “对,今儿必须给我师弟一个说法。”何树平带头,其他几位家境不错的师兄也跟着说,“我师弟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他们或许还只是愣头青,但他们的父母都是各个单位的领导,周敏如眼睛红得快滴血了,这些门路她也想搭上来着,可就中间那位机械厂副厂长夫人,她跟着结识的另一位车间主任夫人跟她见过一面,她对自己总是爱答不理的。


    谁知道那孽障结婚,人家居然带着礼物一家老小都来了,你说这气人不气人?


    一直老神在在的钱师傅轻斥,“说什么呢,新社会不兴打打杀杀的,成子只要记着有你师傅和你这几个师兄在,就不会让人欺负你。”


    这话一出口,满院寂静。钱师傅的能量,大家有目共睹,他手底下这几个徒弟,也没一个孬的。


    乔成蹊原本紧握的双拳,慢慢松开。


    一直没说话的白万平忽然轻咳一声:“众位街坊邻居,我是学习的大伯,也是一名人民公安,说来前不久倒是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一名十岁的小孩把他父母给告到咱们单位了。”


    “为啥呀?小孩告父母干啥?”


    “难道是父母揍他了?”


    “谁家孩子不挨揍啊,有些时候就是得挨揍,挨揍才能长教训。”


    谁知白万平却说:“不是揍一顿的事,这事比揍一顿还严重,因为这涉及到一笔钱,足足二百块钱的事。”


    “难道是孩子偷了二百块钱?那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儿,败家子也不过如此。”


    有当妈的心软:“就是真偷了二百块,打就是了,不至于送公安局去啊,要是坐牢咋整,孩子一辈子不就毁了吗?”


    “诶等等,这到底是父母告孩子还是孩子告父母来着?”


    ……


    等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得高高的,白万平才继续说:“这事还得从孩子的身世说起,孩子母亲去世,跟着父亲和继母生活,他们都是他的法定监护人。孩子舅舅告诉他,他母亲去世之前给他留下二百块钱,这钱一直是交给他父亲暂时保管的,谁知孩子去找他们要,父亲和继母却说他还小,怕他乱花钱,不能给,他见要不到就来报案,说父母监守自盗,贪了他的二百块。大家都知道,二百块数额是非常巨大的,我们局里高度重视,走访调查确认事情为真,当即判定父母把钱还给他。”


    说到这里,要是还有谁不明白他用意的,那就是傻子了。


    父母哪有不帮孩子“暂时收着”的,当即有邻居说:“他父母也没说错,小孩子花钱大手大脚没几下就给造没了,公安咋还帮着小孩霍霍钱呢?”


    “公安不是帮着小孩,是帮着守法的一方,后来他继母在我们调解下还是不愿拿钱,那孩子干脆就去法院起诉,结果法院也是站有理这方的,判决书一下来,他继母这才把钱一分不少拿出来。”


    有懂的人连忙点头:“这是,判决书都是直接发到工作单位和居委会的,不给人家就强制执行,直接从她工资里面扣,一个月不够扣那就扣一年,一年不够就三年五年,反正只要她工作一天,这钱就得还回去。”


    周敏如感觉自己身上多了一道又一道目光,这些目光里带着刺,带着尖刀,带着钩子,带着辣椒水,带着……鄙夷和笑话。


    她想像以前的几十年一样,扯出一抹温柔和蔼的笑意,但她又知道,今天说什么都没用了,这钱她要是不拿出来,道德上他们站不住,众人的口水会把他们淹死,要是道德谴责拿他们没办法,那法律也会强制让他们拿出来,她和老乔可都是有单位的人,在单位里也算有头有脸。


    真有必要为了这810块钱在单位抬不起头吗?没必要,她还有闺女在婆家要生活,还有儿子尚未成家。


    ……


    最终,在众人的见证下,乔儒林和周敏如回家拿来一个八百元的存折,又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张大团结,当着所有人的面,交到乔成蹊手里。


    他接过来,确认数额无误后,面无表情交给白学习。


    拿回这么大一笔钱,大家一时间都没想起来眼红啥的,纯纯的欣慰,非常欣慰,仿佛自己也有份似的。而要说谁最高兴,非常菊香白万富莫属。


    他们盘算着,自己刚才当着人面要六百的彩礼大家也没说啥,乔家人也没反对,那是不是就能从360涨到600呢?虽然他们觉得白学习不会这么好说话,但万一呢?试一试又不会少块肉。


    这可是六百块呢!六百块都够他们把白向上养到成年了,他们的钱就能攒下来,将来为白向上找个好媳妇儿,将来小两口和和美美一起孝顺他们。


    可惜,他们想得挺美,就是一直没找到机会问彩礼啥时候给他们的事,白学习可真是太忙了,又是忙着给大家敬酒,又是忙着送客,等人都送得差不多了,人小两口把门一关,灯一拉……他们就是再癫,也不敢这个时候去敲小两口的门。


    于是,等啊等,等到这一天都过完了,他们愣是没摸到彩礼钱的边……事后证明,这一辈子他们也没能摸到。


    且说新房里,小两口迅速洗漱完,拉灯上炕,天气当然是冷的,但心热啊。白学习刚钻进被窝就被男人一把抱住,他也没啥技巧,全是力量和硬件,差一点点,早已站岗放哨的小成蹊就差点缴械投降。


    于是,他一头汗,白学习也一头汗。


    幸好,白学习虽说经验也为零,但她理论知识丰富,在她引导下,俩人很快完成第一次顺利会师。


    说实在的,白学习自己都没咋感觉到传说中的□□,就结束了,很快,是真的快。


    但她也懂生理常识,这种快跟秒哥的快不一样,这是他第一次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被外头的美景晃花了眼,很正常,要是能轻易抵挡住,直接来个战斗力持久屹立不倒,那白学习高低得怀疑一下他的感情经历,是不是已经久经沙场。


    乔成蹊也暗怪自己不争气,小声提要求:“再来一次?”


    “嗯。”


    这不,投降是快,但等待二次进攻的时间基本为零,话刚出口,枪已上膛,这一次攻城略地的时间明显久了很多很多,白学习也感觉到那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酥麻……她想,如果他的硬件不是那么突出的话,这种感觉可能会更好。


    ……


    这一夜,俩人精疲力竭,心满意足之后才鸣金收兵,哪里有多余的心思关注中院那对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颠公颠婆。


    ***


    休婚假,白学习睡到自然醒,还是被香醒的。


    乔成蹊端着一碗红糖红枣鸡蛋、两根油条进屋,“趁热吃。”


    鸡蛋是老太太煮的,油条是他自己出去胡同对面的国营食堂买的,温度正正好,吃进胃里甜甜暖暖的。“怎么起这么早,也不多睡会儿,我可是每天都要睡足十个小时才会起床的。”


    “习惯了,以后都我来煮早饭。”


    男人要主动干活,白学习自然不会阻拦,“行。”她睡不足十个小时心情不好。


    这边刚吃完,那边他又把碗筷端出去洗,洗好进屋的时候,白学习也收拾妥当。她今天又化妆了,涂上一点淡淡的口红显得整个人气色都格外好。她的嘴唇本来就比一般人略丰厚一些,唇形有点肉嘟嘟的,涂上之后仿佛变成了汁水饱满、果肉丰厚的红樱桃。


    乔成蹊暗骂自己真是丧心病狂,大白天呢,好歹也等晚上吧,嗯,今晚早点睡,早点结束让她多睡会儿。


    白学习也没闲着,昨天收到的礼物礼金还没来得及好好整理呢,“你点,我来记。”


    他们本意是不想大家破费,所以没像后世一样设一个专门登记礼金的专人和簿子,奈何大家太热情,他们不收也要送,又不好在人前推来推去,只能做个记号收下。


    “孙正义,红双喜搪瓷脸盆一个。”


    “钱有文,红牡丹搪瓷脸盆一个。”


    “王芝芝,净重150克万紫千红牌雪花膏一盒。”


    “李红梅,红色塑料壳暖水瓶一只,对了,还有前两天提前送来的绣花鞋垫两双,记上记上。”


    “白万平,哦就是我大伯,容量两升的绿色军用便携水壶一只。”


    ……


    除了她这边的朋友同事,还有他那边的,光新婚礼物就把堂屋推出一座小山,俩人盘了一个小时才登记完,出镜频率最高的自然是搪瓷盆、腈纶枕巾这两样,别说,这可真是刚需。白学习经历过搬家置业的苦才知道,这年头想买这种刚需品可不简单,朋友们说不定提前半个月就去到处打听了。


    “这些用不上的咱们先妥善存放好,以后再有人情走动咱们送出去,等到了他们头上又送别的,记得别原模原样送回给同一个人,显得太不走心了。”


    乔成蹊点头,开始清点礼金。礼金大多数是街坊邻居和老太太的关系送的,但老人家说了全给他们,所以俩人也不扭捏,收就是了。


    “一共三十六块六,奶说了这些人情不用咱们还。”老人家奉行“人死债消”,反正以前她也给人送过,哪些还了哪些没还她也不在意。


    “也是一笔大钱喽,不如咱们给她攒一台收音机吧?老太太可喜欢听唱戏呢。”


    乔成蹊点头,“我去问问,钱不够的我来补。”说到这里,他连忙起身,去墙角把自己的箱子提过来,这是他昨天带过来的,是他全部身家,除了工作需要的各种工具之外,他还从夹层里拿出一个存折和手帕包。


    “你收着。”


    白学习眼睛一亮,哟哟哟,这是交出全部身家了吗?打开一看,存折上有一千块整,手帕包的现金有六十。


    其中六百应该是那年从盲眼那里坑来的,这说明他在给家里交了一半工资的前提下居然还能攒下460,有多不容易白学习是知道的,她自己当过社畜,知道要攒钱有多难。


    “有一些是以前跟你合伙的时候你分给我的,我也没什么用处,现在物归原主。”


    “行,我收下了,以后就是咱们小家庭的启动资金。不过我得先跟你说明一个事情,这三年我虽然时不时会发点小财,但花钱的地方也多,衣食住行都是怎么享受怎么来,还入股了咸菜组和点心组,前不久又买下张雪琴的房子,我手里几乎没剩什么钱了,这是事实。”


    乔成蹊自然也知道,但她愿意说,他很感动,说明这就是奔着敞开心扉过日子去的。


    他忽然庆幸自己这个决定。其实前几天几个已婚师兄就“教育”他,说别傻乎乎的把所有身家交给媳妇儿,一定要保留一块自留地,这是男人立身的根本,是在外行走的平安符。


    “对了,我现在外面还有外债,手里的钱能一次性还清,但我不想还,因为买房这个事瞒不住,要是不借钱会显得特别不合理,这种明显与我收入水平不成正比的巨额资金来源不明,我需要掩饰过去,就只能借钱。”


    于是,她跟身边好些人都借过,就连常大妈那里都借了十块,房子一过户,工作发下来她就还了。她相信经过常大妈的宣传,她的钱会很容易就被“漂白”的。


    现在,小两口的资金一整合,不仅整合出一套四合院,两份股权,平了欠款,居然还多出将近两千块的存款?而更重要的是,俩人都还有大黄鱼小黄鱼藏着呢,这些都是钱啊!


    嘿,这婚结得值了。


    白学习搂着他脸蛋吧唧一口,当即立马把存折藏好,“跟你结婚我可赚大发了。”


    “你比我有钱,别忘了你还有大黄鱼。”


    “没忘没忘,你也有,不着急,我的说不定不用几年就能拿出来了。”你的就留着做个念想吧。


    俩人收拾好,上百货商场逛了一圈。布置婚房的时候也没买什么新物件,盘点一圈后发现脸盆脚盆是够多了,但毛巾不够,还得再买几条,白学习习惯把擦脸的洗脚的洗屁股和洗澡的都分开,以前是没条件,现在她不想再将就了。必须各种用途的各来一条,还得男女分开,加上她嫌弃毛巾用久了容易滋生细菌,每天使用的洗脸毛巾都是两个月左右就要换新,这么算下来光毛巾就要置办不少。


    这么多毛巾,还得重新做个毛巾架,“回头咱们在窗边安一个毛巾架,要通风好一些的位置,白天没事的时候也可以抬出去太阳底下晒晒。”


    乔成蹊记下来,忽然说:“我们去买块镜子吧,看能不能镶嵌到梳妆台上。”


    结婚前请潘文宝打了个梳妆台,现在就缺块镜子,乔成蹊记得她早上化妆都是他帮她举着一块圆形红色塑料镜子,质量不太好,照得也不够清晰,她不太满意。


    “好。”


    在“禁止打骂顾客”的标语下,俩人转了一圈,还真找到卖镜子的地方,除了这种常见的红色塑料镜子,还有背面印着古典小人图的金属框单面镜,但家里已经有类似的,她不想再另外花钱。


    其中一名胖乎乎的男售货员看他们一路走来买东西不嫌贵,穿得也体面,对他们的态度倒是比对一般顾客客气,主动说:“大妹子你们这是结婚了?结婚多久了?这看着就甜蜜。”


    售货员长得像个白面包子,笑脸也殷勤,一般情况下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白学习就是直觉不太喜欢他,不知道是殷勤过头了,还是他的眼神总在打量她的身体,让她不太舒服。


    还是那句话,女性对这种打量是很敏感的,她就是觉得男人眼神不正。


    男售货员很快收起打量,继续热情关切:“大妹子,我看你们逛了半天都不满意,你们要啥样的镜子,跟我说说呗?”


    “有没有那种能镶嵌进梳妆台上的,这么长这么宽。”她忍着不喜,想尽快解决这件事,随手比划一下大小。


    售货员两只小绿豆眼转了转,摇头:“这可没有,除非去镜子厂定制,但私人订单人家也不接。”


    白学习心说这就是难处,这年头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生活物资短缺的问题,有时候还真怀念那种有钱就能买到一切物资的年代,某宝某鱼某多多,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买不到的。


    “你们实在想要的话,我这里倒是有个办法。”售货员忽然压低嗓音说,“介不介意二手家具?”


    “先说说看。”


    “我有个同事的朋友,以前在典当行工作,收过一些旧货,主要是二手家具,质量可以,就是款式老旧一些,但你们放心,来路绝对正,也绝对干净。”


    他要是不说,白学习或许还没往这方面想,但他这么说,白学习就觉得东西肯定不干净。这不,乔成蹊当即就要拒绝——


    她抢先一步开口:“在什么地方,我们想先看看再做决定。”


    她稀罕的是旧家具吗?不是,是上次那张胡桃木八仙桌的奇遇啊,那样的好事要是多来几次,她都不用去什么黑市什么潘家湾捡漏了,专捡着旧桌子旧板凳的买,她就能发家致富了。


    乔成蹊有点意外她这么说,但还是把话憋回去,一脸戒备的看着售货员。


    “大兄弟你别这样看我啊,我真不是坏人,我也是看你们投缘想着结个善缘,当然我也有私心,想帮我那朋友一把,他家里最近有急事急需用钱,咱们做朋友的不就是互相帮衬吗?”


    “刚才还你同事的朋友,现在就变成你朋友了?”


    售货员嘿嘿讪笑两声,让他们先逛一会儿,他先去给他朋友带信。这年头的售货员是“八大员”之一,工作体面不说,纪律也松散,中途翘班不算大事,甚至还有人借着公家的平台卖私人的货,不被抓到现行都万事大吉。


    乔成蹊斟酌着说,“我听我师父说,有些家具尤其是带镜子的,不太适合用旧的,其中有些玄学的说法……而且这人眼神不正,不像好人。”


    白学习连自己穿越和透视都信了,自然也是信一丢丢玄学的。且她主打一个听劝!“看看有没有别的可以买,带镜子的不要。”


    她紧张又兴奋,小声说:“你忘了上次我在你们商店买的二手八仙桌?说不定这次也能有意外收获。”


    她可是记得,很多年代文里也有买二手家具发现金银珠宝藏宝图的桥段,说不定自己还能再遇上一次呢?哎呀,反正不管有没有,试试也不损失啥。


    就抱着想捡漏的想法,小两口没走远,还在百货商店逛,这一逛,又买了两双皮鞋。男款是黑色的,擦上皮鞋油锃亮锃亮的都能当镜子照了,女款则是浅棕色的方头单鞋,有种复古温婉的感觉,春夏秋三季配裙子和裤子都百搭。


    眼看他们买了不少贵价商品还没停歇,一名四十来岁的女售货员小声搭讪:“大妹子要买衣服吗,来看看新到的衣服呗?这顶顶好看。”


    “什么衣服?”


    “上面穿的那个,奶兜子。”


    白学习被这粗俗的叫法给惊到了,但还真别说,她是需要的,穿越来三年了,她一直忙着搞吃搞吃还是搞吃,里面穿的都是商店里买的背心款,舒服是舒服,现在年轻看不出来什么,等上了年纪对抗地心引力的时候肯定是不行的。“行,我看看。”


    乔成蹊面红耳赤站在卖皮鞋的柜台前,宛若雕塑。


    白学习动作也很快,没怎么纠结,下血本买了三件,一黑一白很百搭,夏天穿白衬衣不想穿短袖的时候,也不用担心透出里头那红色的小背心了,最惊喜的居然还有件非常少见的嫩黄色,这么鲜艳的颜色她一眼就看中,必须买!


    “嘶……今天可真是大出血了,皮鞋不说,光这三件内衣就花了我小一百。”这时候的内衣,尤其是这种带钢圈的内衣,都是高档货,普通百货商店还买不着呢,今天算她运气好。


    “这要搁以前,一件内衣就花掉一个月工资,打死我也不买,商店知道一个月工资意味着什么吗,那是多少斤肉多少斤细粮啊。”


    她一路碎碎念,乔成蹊静静地听着,对于刚开荤的小伙子来说,你给他说内衣有多贵,他压根听不进去,人家满脑子想的都是这玩意儿是穿在哪儿的,然后昨晚的这样那样,回去要这样那样,脑海里都是些不可描述。


    俩人鸡同鸭讲的等了十分钟,那名去叫“朋友”的男售货员终于回来,“大兄弟大妹子,抱歉让你们久等了,也是赶巧了,我那朋友今儿正好在这边办事,要不你们去看看?”


    “行。”


    “不过我柜台上还有点事,你们先等我一下,我跟你们一起出去。”他这做掮客的就跟中介一样,也怕被跳单啊。


    白学习表示理解,“我们先去把东西放好。”他们自行车停在车棚里。


    售货员想到车棚的位置在商店背面,自己那“朋友”在正门,应该是碰不到,当即说好,他马上就去后门找他们。


    小两口拎着东西从后门出来,正打算把买到的东西放到车兜里,零碎的放不下就放网兜里,用绳子捆到后座上,忽然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


    “嘿你个小比崽子,还敢偷我东西吃,反了天了啊?”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酒仙桥头号颠婆方红星。


    只见她揪着一个孩子的衣领,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那孩子肯定不是她儿子。


    她儿子也就将会走路的样子,这个男孩有点大了,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瘦巴巴的,一看就营养不良,大大的脑袋,大大的眼睛,黄黄的稻草一样的头发,所幸身上衣服还算干净,指甲也修剪得干净整齐,应该是他自己或者母亲还算爱干净。


    孩子眼神清明,也不像是会偷东西的样子。白学习觉得,癫婆莫不是冤枉孩子了?她在想,要不要出面制止一下。


    她伸手去抓衣领,男孩也不敢跑,只动作幅度很小的闪躲一下。就这一下可把方红星惹恼了,咬牙切齿地骂:“你真以为你后爸把你当亲生儿子啊?想得美,你妈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你爸要不是以前条件不好也不会看得上她,你这拖油瓶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我呸!”


    不知道是这隐隐有点熟悉的桥段,还是真的触发了记忆中的某根神经,白学习看向这孩子,忽然觉得有点子眼熟。她的大脑火速运转起来,搜肠刮肚,到底在哪里,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小男孩呢?


    然而下一秒,方红星的话差点让白学习摔了个大跟头。


    只见她双手叉腰,洋洋得意地说:“你爸手里是有钱,但他没给你妈也没给你花一分,全都花我身上了,你看看我这头发,是拿你爸的钱烫的,这新衣服新皮鞋全是你爸给买的,就连我吃的喝的都是他付钱,你跟你妈算啥?也就你妈还蒙在鼓里,还想方设法要给你爸生儿子,我呸!他几天不见力气都使我身上了,回家都不给你妈交公粮了,没子弹了,她能生出儿子?做梦呢!”


    白学习:“???”啥啥啥,这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可是这是方红星啊,是抢来的男人还没捂热乎的方红星啊,怎么又又又去抢别的男人了吗?上次抢的是姐姐的未婚夫,现在直接抢已婚男了吗?


    白学习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这冲击力太大,太离谱了!说实在的,她当基干这几年,见过的离谱事不少,但像方红星这么离谱的,实属少见。


    “行了,你跟孩子胡说八道啥。”一个男人扔掉烟头,用脚碾了碾,从不远处走过来,“你走吧,我今儿还有事。”


    方红星立马把身子扭成麻花,“我不自己走,我就要跟你一起走,我说两句怎么了,难道你还怕他会回家告状啊?”


    “乖,听话,先回去,等我忙完正事就去找你。”


    白学习拉着乔成蹊,早在听见动静的第一时间就躲到门后,她心里只有某种植物,疯狂叫嚣——啊啊啊,老天爷,天菩萨,原来廖正刚不是有被绿妄想症,他是真的被绿了,方红星真的在外头有野男人!


    方红星出轨这男人,不仅有家室,还有个继子!白学习第一怀疑对象就是廖正刚自曝那个,叫啥来着,隔壁老王,哦对了,不姓王,那家的女人叫宋玉珍,来书城市看病租房,而且看的病还是不孕不育……对上了,原来是这样。


    但按理来说,她没见过宋玉珍的丈夫,怎么她看着那男人也有点熟悉呢?


    她轻轻拐了拐乔成蹊,“诶你说,这男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乔成蹊仔细回想,“不确定。”他的记忆都用在文献古籍上了,对人脸的记忆比不上白学习。


    “孩子也有点眼熟,男人也眼熟,但我可以肯定他们不是酒仙桥辖区内的居民,我到底是在哪儿见过他们来着?”


    正琢磨着,那男售货员出来,指着男人介绍:“老周,这是我朋友老周。”


    劝走方红星的男人走过来,冲着乔成蹊伸手:“同志你好,叫我老周就成。”


    男人身形高大,很是壮实,浓眉大眼,皮肤是晒出来的古铜色,确实很有男人味,难怪方红星要跟他搅和到一起,人家确实有这个资本。该说不说,廖正刚也不算丑,但身高比这男人矮,小黄豆眼也没法跟人家的浓眉大眼比,总体下来就落了好几个档次。


    看不出来,方红星偷吃,嘴还挺刁。


    白学习感慨着,又打量那个瘦弱的小男孩,越看越是眼熟。


    “老周家祖上是做典当行的,他祖父和老爹传下来一些东西,要不你们先说说自己的要求,看他手里有没有符合的,省得你们白跑一趟?”


    乔成蹊说了一些家里可能用得上的家具,老周都说有,还不少,款式多样,随他们挑选。


    能直接去他的摆放点挑选肯定好,白学习的目的本来也是在旧家具里捡漏,东西越多中奖概率也就越高,于是她套近乎:“周大哥,我听你口音不像书城人,这么多二手家具,是怎么运到书城来的?”


    “嗐,要是别人我可不会说,但既然大妹子问到了,我就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我啊是个货车司机,经常在外地跑,有时候运了煤回去,车厢空着也是空着,就寻思帮人运点啥的,不跑空嘛,正巧去年有个废品收购公司让我帮忙运点旧家具过来,谁知运过来了他们却赖账,既不付货款又不来取货,我去讨说法他们还说随我处置,东西他们不要了,我这风里来雨里去的也不方便,一个月也拉不了几趟货,路上风险也大,是真赚不了几个辛苦钱。”


    “诶对了,这是他们给我写的信,信里说东西不要了,随我处置。”


    他掏出一张旧得起毛边的信签纸,特意盖住落款的红色公章,美其名曰保护隐私:“具体是个啥单位我不能告诉你们,当时答应那边的,他们用东西抵货款也是迫不得已,但你们放心,东西绝对干净。”


    白学习听到这里,忽然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这是周耀祖!


    周耀祖是谁, 得从前年雨季,赵盼圆发病,砸碎了枣儿胡同不远处一辆运煤货车说起, 当时那辆车上的驾驶员就叫周耀祖,而他身边还带着个孩子,叫周小军。


    印象最最深刻的是,他那么高一男人居然被常春丽个女同志压在身下打,后来酒仙桥的居民都传说常春丽是个女拳王,而何树平在追求她的时候,还几次找白学习打听她到底会不会打人, 打人到底疼不疼,有没有生命危险云云。


    当时白学习还帮着孩子处理过伤口, 对这父子俩有点印象, 主要是周耀祖的身份,运煤车驾驶员很特殊,身材高大也很醒目,白学习才能在时隔两年之后再次认出他。


    不过, 周耀祖明显没认出她, 他当时忙着跟赵大伟王刚聊闲天攀关系, 对她自然也没印象了。


    这不, 确保他们看清上面的内容后, 周耀祖迅速把信签纸揣进兜里, 带着小两口出门往右拐,很快来到供销社家属院, 这里的筒子楼可是很受欢迎的,从不会出现空房,他居然还能租到一套像模像样的房子。


    房子在一楼, 大概三十来平,在筒子楼里算是大房子。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堆成山的旧家具,什么桌子板凳,什么炕柜炕桌,什么三门柜五斗柜,什么躺椅沙发一应俱全。


    颜色也多是原木色或者枣红色,看上去是有使用痕迹,但油漆颜色较新,估摸着是最近才漆上去的,屋里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油漆味,刺激得白学习下意识就要往后退。


    “喏,你们要带镜子的话,看看这梳妆台可以不?八成新,抽屉还带锁。”他从一堆旧家具里刨出一个梳妆台,但不知道为什么搬了两次都没搬动。


    白学习当然知道不是柜子太重,而是他胳膊比较细,好像没啥肌肉的样子,这就不得不夸夸乔成蹊了,别看瘦,人家那一身薄肌身材,干啥都有劲儿。


    白学习也没多做停留,目光草草扫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摇头。


    她又“看”其它的,都是些普通家具,没有任何亮点。不过也是,毕竟周耀祖倒卖旧家具肯定是有团伙的,整个团伙对收到的每一件家具都不知道经了多少道手,里里外外都检查遍了,绝不可能把名贵、珍稀的,或者藏着东西的,留到现在。


    白学习始终坚信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想从他们手里捡漏太难,上次捡漏赵老根儿的桌子,单纯是龙飞那时候心不在焉,看走眼了。


    唉,想捡漏咋就这么难呢?


    扫视完一圈,她摇头:“没有适合的。”


    周耀祖很失望:“要不你再看看?这些都是以前那些有家底儿的人家留下的,说不定就有些黄花梨啊,紫檀木啥的,这些以前都是宫里的皇帝娘娘才能用的。”


    “你这里有吗?”


    周耀祖一噎,要是其他人他早忽悠上了,但眼前这小两口明显是识货的,他也不能闭着眼睛把松木吹成黄花梨吧?找冤大头也得看人家像不像嘛。


    最后,他只能不情不愿地送他们离开。


    快回到街道办的时候,乔成蹊问:“怎么?”一路上不想说话,心事重重。


    白学习给他说了周耀祖的身份,“这人以前只是偶尔运煤会来书城,现在他妻子在书城租房常住,他估摸着也会经常来,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有被绿妄想症的廖正刚吗?廖正刚前头的幺蛾子你肯定还有印象,最近他又闹起来,说怀疑他老婆和隔壁男邻居有事儿,当时我们还笑他绿帽瘾,今天真是让我长了见识。”


    真的是突破三观的见识啊,白学习真的用脚趾头想也想不到,方红星居然又抢男人了,她是不是对男人有瘾?尤其是有对象的男人?


    “今天这个女的是他妻子?”他虽然见过方红星,但还没见过廖正刚。


    白学习点头,心情复杂,咋说呢,她是喜欢看热闹,热闹越大越好,但奸情这事吧……啧,自古奸情出人命。


    就像她担心严大妈和刘老汉一样,为此还说动烟闫凤兰出手把刘大妮儿调走,不过这几个月观察,严大妈跟刘老汉好像又没啥了,不知道是彻底断了那层关系,还是当初她想多了,误解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两个老头老太都要担心奸情出人命,更别说还是几个挺年轻的……嗯,人。


    “几句捕风捉影的话,廖正刚都能闹到街道办来,要真让他发现自己头顶绿帽子,这件事怕是不能善了。其二,宋玉珍为了生孩子把工作辞了,常住书城,为了备孕她付出的牺牲太大了,沉没成本大得惊人,此时两家人又同住一个大院,在她眼皮子底下出奸情,绝对是对她的挑衅……我看这事要是爆出来,绝对是个大雷。”


    想到这里,她连忙先让他回去,她转进街道办,想找个人商量一下这件事,好有个准备。


    她当然不是心疼这些渣滓,这件事里除了宋玉珍这个原配,其余三人没有一个善茬,他们就是闹出人命那也是活该,但她就怕牵扯到宋玉珍,她对这个女人挺有好感的。


    她跟自己接触过的很多人都不一样,她就是那种典型的老实温顺女人,干什么都温声细语的,总为人着想,总想着不麻烦别人,跟白好好有点像,但又没有白好好那么啰嗦,白学习真的很喜欢跟她说话的感觉。


    但,凭什么越是守规矩的人,越是要成为冤大头?


    “学习咋来了,你不好好休婚假,跑来干啥呀?”王芝芝见周围没人,赶紧搂住她,“你快跟我说说,结婚好不好?”


    “好啊。”


    “不是,我说那个。”王芝芝小脸微红。


    “哪个?”


    “哎呀就是那个啊,结婚才能那个啊。”


    白学习心说你不就是想问性生活吗,就跟高中生会好奇这个一样,她也不吝啬跟她讲讲,正要开口,王芝芝却是终于憋不住了,吭吭哧哧问出来:“就亲嘴儿啊,你们亲嘴儿了吗?啥感觉?”


    白学习:“???”


    “你别跟我说你们还没接吻,那结婚干嘛呀,连接吻都不能。”


    白学习:“???”


    “我以前看的苏联小说里就有些接吻的事儿,我好奇问我爸,我爸说等我结婚就知道了。”


    白学习:“白叔叔可真是……真是……”误人子弟啊。


    “说真的,接吻真那么有意思吗?”好奇宝宝对手指。


    “你想知道啊?那就处对象呗,我告诉你。”刘学东走到门口正好听见这么一句,挤眉弄眼地说,他俩本就是同班同学,平时也经常斗嘴啥的。


    “边儿去,没你的事。”


    “诶我说真的,你要是想知道就处次对象,我那天还看见有一对儿在人民公园门口,晚上八点多黑漆漆的,就在那里亲嘴,不过这事我不管,我当没看见,倒把他们吓得够呛。”他那时候还穿着工作服呢,现在在公众场合牵手的都很少很少,更别说亲嘴,确实算奔放了。


    白学习懒得听他们嘀咕这些,孙正义不在,李红梅和钱有文也上学去了,目前她能商量的人就只有闫凤兰。


    闫凤兰也很意外她新婚第二天就来单位,“你好好休婚假,能有多大的事犯得着跑一趟。”


    “这次还真有可能是大事。”


    五分钟后,听完全程的闫凤兰也觉着酒仙桥怕是要爆个大雷,“照你说的,宋玉珍是个温柔善良的家庭妇女,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导致怀不上孩子,中药西药都快吃两卡车了,要是知道自己丈夫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幺蛾子,她怕会想不开走上绝路。”


    这样温顺的女人被辜负被伤害,她不会去伤害别人,她想的只会是了结自己,终结痛苦。


    但凡她能想到去外耗,去伤害渣男贱女,白学习都不用这么紧张。


    而一旦她走上绝路,那她的孩子,未成年的周小军怎么办?


    闫凤兰一想到颠婆就气得胸口疼,“唉,方红星真是个祸星,从冒领结婚证到现在,哪一件不是她闹出来的幺蛾子?她没来之前咱们酒仙桥也算风清气正,她一来可好,风气都被她带歪了,我看她改名方祸星得了。”


    闫凤兰气得不行,“你说她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觉着姐姐的未婚夫好就去抢,害得她姐……你抢过来你就好好过日子呗,孩子也有了,公公婆婆都让她弄走了,她偏要没脸没皮的搞出这些幺蛾子,我真是……总有一天要被这祸星气死。”


    白学习也不知道说啥好,要早知道方红星这么能出幺蛾子,她当初就是顶着被投诉的风险也要让他们结不成婚。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没人能未卜先知。


    闫凤兰放下水杯,“我先抽空去找宋玉珍聊聊,其他三人……就是怎样也……咳咳,我主要是不想宋玉珍吃亏。”


    看看,这就是白学习第一时间选择来找她的原因,这要是找赵德海和王刚,他们第一反应只会心疼被戴帽子的廖正刚,甚至有这层心疼在,以前他的一切癫公行为都能被一笔勾销,甚至合理化、美化。


    “你先回去,好好休你的婚假,这事我要好好想想怎么处理。”


    ***


    回到家不用做饭,昨晚婚宴的菜还剩一些,热一热,就着老太太蒸的馒头就是一顿。吃完饭白学习也没闲着,把买回来的新衣服洗干净,趁着中午太阳不错,晾到院里。


    乔成蹊则是按照记号把婚宴上借来的锅碗瓢盆挨家挨户送回去,这些锅碗瓢盆相似的很多,很容易弄混,但他好像天生就对这些物品类的比较感兴趣,能分得出两个肉眼一模一样的碗有哪些细微的区别。


    还完又把办事剩下的东西清理一遍,煮熟的素菜就不要了,毕竟这是很多人都下过筷子的,白学习还是觉着不太卫生。放了一夜又发酵过,有些都酸了。


    “你去后头13号院问问李奶奶要不要,她家养了两只鸡。”


    “她这两只鸡不养不行,因为她没钱买菜买肉,就每天上山里找点野草虫子回来喂鸡,喂大用鸡蛋去换点吃的,咱们附近的人知道她情况特殊,也不跟她计较。”更重要的是人家也收拾得很干净,里里外外看不见一点脏的臭的,毫不夸张地说,她家鸡圈比好些人家屋里都干净。


    积攒下来的鸡粪她也拿去跟偷偷种菜的人家换点菜吃,勉强也能混口吃的。


    乔成蹊还是第一次听她提起这位李奶奶,好奇道:“不是说不让养鸡吗?”


    街道办和居委会每年都有检查饲养家禽的情况,其它人家也听劝说不让养就不养了,但李奶奶是个例外。“她老伴儿去世得早,只有俩闺女,闺女们结婚之后也顾不上她,她自己又不肯当救济户拿救济款,坚持要自食其力,闫副他们就说随她去吧。”


    既没影响人,又没挖社会主义墙角,就这么一没吃没喝没人管的老太太,你把她鸡给没收了,她还不得饿死?这种时候,街道办三个领导都挺通融的。


    乔成蹊点点头,当即也不问了,直接把一盆剩菜端上,准备直接送过去。


    “诶诶等等,成子你这是上哪儿去?”


    见是严大妈,乔成蹊没细说:“外面。”


    “你这盆菜是打算端哪儿去?我刚好像听见你媳妇儿说要送人?那不如就送我吧,我家菲菲都半个月没碰见猪油了。”别以为她不知道,白老太太舍得花钱,酒席办得好,哪怕只是素菜,那也是放了很多猪油的,放凉之后上头都白花花腻起来一层。


    “咱们家一门子寡妇能吃饱都算新社会好,要是放旧社会我们可活不下来,这些菜送我们吧,你春花姐干的也是体力活,缺油水,孩子也嘴馋得很,大妈就先谢谢你了啊。”说着就要去接盆。


    乔成蹊闪开身子,“这些可能吃坏肚子。”他闻着是不酸,但媳妇儿说隔夜的都不太好,媳妇儿说酸那就是酸了。


    “没事,我们皮糙肉厚,吃不坏,就是吃坏了也不怪你们。”


    她还要抢,但乔成蹊是谁?他是唯媳妇之命是从的人,媳妇儿说要给李奶奶,他就只能给李奶奶。


    严大妈见他像兔子一样躲避灵活,顿时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大腿嚎哭:“哎哟喂,一点油花都舍不得给咱们孤儿寡母哟,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尊老爱幼哟。”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公德心也没有,一点也不知道照顾咱们孤儿寡母,真是大大的没良心。”


    胡大妈嗤笑:“咋,你自己没儿子就想让别人的儿子孝顺你啊?”


    “没儿子咋了,我儿子可是因公牺牲的,是光荣的,我看你胡桂花就是重男轻女,就是看不起闺女,你信不信我叫白干事出来治治你这臭毛病?”


    “得了吧,人家才结婚,你能不能让人消停两天。”胡大妈真是烦死严大妈了,自从知道严菲菲手脚不干净之后,她看严大妈更不顺眼,她暗暗嘀咕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懒得再搭理她。


    哼,她们家一门子工人,才不跟一老寡妇计较呢。


    白学习在后院听见动静也懒得搭理,严大妈这人吧,吃坏了讹她一百二百的,她又不傻。幸好,乔成蹊也不傻。


    荤菜几乎没剩多少,中午一吃也没了。家里办完事,生肉是一点不剩了,只有割下来的几斤肉皮子,昨天没想好要做什么菜,来帮厨的人想的是过几天能放在菜里煮一煮,增加点荤腥,但白学习可不喜欢这种吃法,她想了想,趁着家里有油,把皮子做成红烧猪皮。


    猪皮割的时候还连带着一点点肥肉,切成食指长条状,先焯水,拔掉猪毛茬,再清洗干净皮子上的腥臭味儿,居然能洗出整整一盆米白色的肉皮来。


    等猪皮沥水的功夫,白学习又用大料和冰糖炒出糖色,大铁锅烧得热热的都快冒烟了,再把猪皮倒下去,迅速翻动搅拌,一直把猪皮炒成酱红色,然后出锅,迅速把滚烫的猪皮放进凉水中,浸泡一会儿之后,猪皮上就闹出很多细小的泡泡,出现“虎皮”反应。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用一个干净的搪瓷盆装了满满一盆红烧猪皮,又从房梁上放下来一条两斤左右的腊肉,“过两天你要没事的话,就给山上的杨慧阿姨送去吧。”


    乔成蹊有点意外,这么多好东西都送吗?


    “送吧,除非她不吃猪肉。”


    这些当然是好东西,要不是结婚这么大的事,老太太也舍不得花这老些钱的,但杨晖是他在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亲人了,曾经还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奶奶同意的,咱们家里也没啥好东西,她在山上买肉不方便,你就给她送去吧。”


    乔成蹊眼眶发酸,低下头说:“好。”


    ***


    婚假很快休完,乔成蹊去学校报到,白学习也要回单位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找闫凤兰,俩人一起上宋玉珍家一趟。


    “白干事,这位是……”宋玉珍是一个三十六七岁的妇女,齐耳短发里偶尔夹杂着几根白发,肤色蜡黄,眉眼里似乎有化不开的愁苦。


    “这是我们街道办的闫副主任,想来了解一下你在我们酒仙桥住得怎么样,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宋玉珍立马客气地请她们进屋坐,又用两个干净的搪瓷杯子给她们倒温开水。屋里就一张大炕,两把保温水壶和几个脸盆脚盆之类的,地面是压实过的泥土地,可能是没舍得烧炕,屋里比外面还冷。


    “甭忙活了,我们还要去下一家,你要有啥困难就跟我们说说。”


    “我也没啥困难的,搬过来这几个月多谢街道和居委的关心,街坊邻居也很好,很热心,很照顾我。”


    白学习和闫凤兰对视一眼,“邻里关系要是有什么不和睦的,你也可以跟我们反映。”


    “很好,都很好,大家都很热心,就说隔壁的小方妹子吧,经常来帮我干活,我上医院的时候她还帮我做饭,我非常感谢她,咱们酒仙桥的群众都是好人呐。”


    要不是知道她的善良,白学习都要以为她在阴阳怪气了。


    “恕我多嘴问一句,你跟你丈夫这个病,有没有双方都去看过医生?我自己懂一些中医,其实无论中医还是西医,怀孕这事都不是女方一人决定得了的。”


    “都看过的,我家那口子没什么问题,他长得高高大大的,一看身子就好。”


    闫凤兰皱眉:“这种事不是用眼睛看,要去医院检查才知道。”


    “我知道的,谢谢你们关心,他也去医院检查过,没啥问题。”


    好吧,白学习不知道还能说啥,总感觉再待下去她就要忍不住说出“你老公跟你的方大妹子有一腿”这事,再加一句“你儿子也知道”……哦对了。


    “你们是不是有个儿子?上学去了吗?”


    宋玉珍点点头,又摇头:“小军是我跟前头那男人生的,男人病死后我改嫁给周耀祖同志,这次我过来看病不放心他一个人待家里,上个月把他也带过来,正好也能来这边上学,书城是省城,教育也比咱们阳城好。不过来到这边后孩子不太适应,我想等他稍微适应一些再去学校。”


    “那你们夫妻感情怎么样?”


    “挺好的,耀祖是大车司机,工资不低,养我们倒也不吃力,当然我们也不是全靠他养,我自己也有工作,过来之前转给他家一亲戚,给了我们四百块钱。”宋玉珍性格温软,全心全意的信任街道干部,问啥都一五一十的说。


    可她越是这么老实,白学习越替她不值。


    算了算了,这件事也不是她们能掌控的,又不能一下子戳破,俩人唉声叹气回街道办,坐着喝茶也是唉声叹气的。


    孙正义一问居然还有这种事,一下子也卡壳了,还是那句话,自古奸情出人命呐!


    王芝芝进门听见他们叹气,连忙来个八卦大会师,“别叹气了,你们不在那会儿,咱们这里可热闹呢。”


    “咋啦?”


    “就前头吉祥胡同的租户,十几户呢,来咱们街道办让给个说法。”


    “难道是租户跟房主闹纠纷?”


    “嘿,这要是真房主也就罢了。我就说你们也想不到吧,那些租户都是租的张雪琴的房子,她前几天不是去海城上学去了嘛,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她二叔三叔居然去赶租户,说房子是他们老张家的,现在张婉芳被不孝女送进精神病院,不孝女自己远走高飞,那这房子就理该还给他们兄弟俩,他们要求涨租金,那些租户肯定不干啊,当初可是跟区房管公司签了五年的合同,凭啥说涨就涨,这不一下就闹到咱们这边来。”


    说罢,她冲着白学习眨眼,学习已经告诉她买房子的事了。


    孙正义咋舌,“这张老二张老三可真够厚颜无耻的,那房子跟他们一毛钱关系没有,甚至跟他们大哥都没关系,居然还敢涨房租,这不是纯搞笑吗?”


    “可不是咋地,租户也觉得他们是想钱想疯了,当即就跟他们吵起来,双方都不服气,结果来我这里一查,房子早就易主了,手续合规合法且有效,张家兄弟俩当场暴跳如雷,要让我取消交易,这不纯搞笑嘛?我都懒得搭理,赵主任和王副也没见过这么离谱的要求,把他们骂走了。”


    连王刚和赵德海这种轻易不得罪人的脾气的惹急了,看来刚才是真闹得凶啊。白学习心说还好自己不在,王芝芝可以帮她遮掩房主的身份。


    大家聊过几句也就丢开了,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侄女卖房跑路的消息,张家兄弟俩估计还有的闹,但他们有正经工作,闹烦了街道办直接发函到他们单位,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估计不会闹太久。


    毕竟,就是立马吊死在门口,白学习也已经是房主了。


    晚上回家跟老太太一说,她只冷哼一声,“不识相就让他们闹吧,要是以后知道你是房主,就说是我买的,我来顶着,有本事来闹我。”


    “不至于,就算知道也没啥,咱们是法治社会。”俩人正说着话,乔成蹊回来了。本来昨天该去西山给杨阿姨送东西的,但钱师傅那边有事把他叫回商店去了。


    “吃饭没?”


    “吃过了,这是杨阿姨的一点心意。”两只活蹦乱跳的小母鸡,感觉再养几天就能下蛋了。还有一网兜她自己种的蔬菜,小白菜、小茴香苗和两把嫩生生的韭菜。


    “这时机咋就有这么嫩的菜?”


    乔成蹊自己倒了一大杯温开水喝下去,抹抹嘴,“她自己用稻草搭建了一个小型蔬菜棚子,冬天也没冻伤,一暖和就能吃了。”


    今年的春已经打了,但市面上的绿色蔬菜还很少见,老太太看着这些嫩生生的菜也是感慨:“你这朋友也太客气了,这些菜她要是愿意卖到城里来可不便宜。”


    虽然投机倒把办公室和民纠队队的人还在抓,但这种卖点自家产的瓜果蔬菜,总量也不过七八斤,也不算过分,人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真正抓的是那些倒卖生产物资、战备物资,且数额巨大,危害巨大的倒爷。


    乔成蹊摇头,“杨阿姨就是图个乐呵,她平时都不下山。”洗过手,又用毛巾擦干净脸上的风尘,他坐到白学习身边。


    “喏,尝尝,秦奶奶亲手腌的萝卜丝,还帮我往里头加了一颗猪头。”萝卜丝腌猪头肉是书城市有名的特色菜,猪头烧洗干净之后劈开,切成薄薄的片儿,和萝卜丝拌着辣椒面等各种大料,再加上一点糯米泡过的水,放进酸菜坛子里,压得紧紧实实的。半个月之后,萝卜丝发酵之后会微微发酸,正好能中和猪头肉的油腻,而辣椒花椒八角等腌料夹着萝卜丝的酸爽又会把猪头肉腌得非常入味儿,捞一碗放蒸笼里蒸十来分钟,猪头肉就会被蒸得又软又糯,又酸又香。


    简直堪称下饭神器。


    这不,乔成蹊吃了一口就点头,“不错。”


    白学习也不怕老太太看着,直接又用自己的筷子往他嘴里喂了几块,“好吃就多吃点,今年没多买颗猪头,明年咱们多腌一罐,是吧奶?”


    老太太也喜欢吃,她没牙嘛,就喜欢这种既软糯又有味道、开胃的东西,平时白学习要是有事不能回来做饭,她自己捞一点蒸一蒸,下着白粥、馒头啥的也方便。


    说定,白学习真把它当事儿来办,怕明年年底工作一忙会忘记,直接记到笔记本上。


    “这两只鸡咋办?现在杀了多可惜啊,都快能下蛋了。”


    “咱们也不方便养,要不这样,我问问蔡大叔那边方不方便,他要是愿意养的话就暂时放他们那边吧。”


    白学习立马同意,大杂院每一平米都很珍贵,养鸡一来占用公共空间,二来总是有味的,鸡身上还有跳蚤啥的也不干净。


    蔡大叔那边当然是愿意的,他说自己院子里正好种着一些菜、石榴树和枣子树,鸡放那边一来找吃的方便,不会影响周围住户,二来也能给他的菜啊树的薅草捉虫,也算一举双得。


    乔成蹊很快送完鸡回来,又主动承担起洗碗刷锅的任务,老太太也能帮着抹桌子,很快做过饭的锅碗瓢盆砧板菜刀干干净净复位,白学习看着那整洁的厨房,忽然觉得结婚也挺好的——可以名正言顺的多个家政帅哥。


    要知道这些活以前都是她一个人干的,有多累多繁琐自不必说,现在好了,做饭只需要她做,不用操心一切后续收尾,这才是真正的享受。


    当然,她不仅厨房做饭享受,炕上“做饭”也享受,在经历第一晚的慌不择路、胡冲猛攻之后,乔成蹊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他无师自通,还善于琢磨,善于观察她的反应从而知道重点在哪里,一来二去熟能生巧,白学习觉得他可真是天赋异禀。


    不仅物理意义上的天赋异禀。


    ***


    很快,乔成蹊办完入学,正式开始他的大学生活,没几天又被那位顾教授带着去了临市的乡下,家里又只剩下白奶奶和白学习。她也没时间想他,主要是工作太忙了。


    自从过完这个春节后,回城的知青更多了,相当一部分直接就“赖在城里”不回插队的地方了。


    “这可是个大问题,单单过年前后这三个月,基层治安案件频发,咱们酒仙桥辖区内就发生了不下十起治安事件,包括斗殴、酗酒、盗窃,其中盗窃金额甚至高达六十元。”赵德海痛心疾首、语气严肃地说。


    你就想吧,无论搁哪个年代,直接一口气偷人两个月工资,这都是非常过分的事!


    赵德海拍桌子:“这件事性质十分恶劣,这是给咱们酒仙桥的治安撕开一个口子,要是处理不好,以后酒仙桥都会成为兄弟单位中的笑话……咱们必须严肃处理,必须重视,一定要配合派出所把小偷抓到,绳之以法!”巴拉巴拉,在谴责十分钟之后终于说到分工。


    他们几名男同志出去动员知青回乡,女同志则留在街道办内处理日常工作,毕竟其他居民并不会因为知青滞留就不结婚,不发生纠纷。同时像什么涉老、工商业的,也需要人员留守,幸好这些工作白学习平时也见孙正义办过,高低能顶几天。


    这一下子忙起来,更顾不上其它事,她现在唯一能保证的就是自己每天十小时的睡眠,这是她的底线。


    这天,她刚给俩吵架闹离婚的劝走,那边赵德海一行也刚好进门,他们身后还跟着点头哈腰的周耀祖。


    白学习反应快,连忙闪进厕所躲起来。幸好街道办的厕所大家按照排班表轮流打扫,倒是不脏,她一直躲到周耀祖进了王刚的办公室,确定他们暂时不会出来,才猫回自己办公室。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让周耀祖知道她在街道办上班的事,虽说那天的买卖没成,但她总觉得周耀祖这人身上有股子邪性。这种感觉其实当年第一次见面就有了,但她当时忙着处理赵盼圆的事,也没往心里去。


    “今儿真是谢谢周同志的帮忙了。”王刚说。


    周耀祖摆摆手:“瞧您说的,我虽然不是酒仙桥的居民,但咱们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见到不趁手的地方帮一把不算啥,再说当年我被那女疯子砸到,也多亏你们帮忙为我主持公道,这几年一直找不到机会当面谢谢你们,今儿也算上天给我这机会。”


    原来是赵德海他们出去动员的时候,正好遇到两伙滞留在城里的知青闹事,幸好他车上随时带着喇叭,就那么吼一嗓子,小青年们全都鸟兽散,避免了一场更大规模的流血冲突事件。


    说起当年的事,曾经亲眼见过那场面的孙正义愣是没忍住挑挑眉头:毕竟,眼前这个高大威武又雄壮的男人,可是被常春丽压在身下狠狠打了一顿的,当时常春丽就一战成名了啊,又又又成名了啊!


    “对了,我爱人还在这边租房子呢,就跟廖正刚和方红星一个大院,他们你们认识吧?”


    众人:“……”


    倒是闫凤兰一直记着白学习说的事,试探道:“我想起来了,你爱人是不是叫宋玉珍?带着个六七岁的男孩在这边租房住。”


    “啊对对,就是她,她也是身体不好,一直在调养身体想生个孩子,我的情况相信几位领导还记得,当年我就是带着继子小军过来办事出事的,他啊……唉。”


    那一年提起周小军他也是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大家顿时想起他老婆背着他给孩子买白玉马挂件的事,顿时看他的眼神都充满同情,咋说呢,在一众男人心目中,他就是一个任劳任怨给别人养儿子的可怜男人呐。关键他自己长得高高大大,工作又体面,为人处世也很上道,怎么说呢,找个带娃寡妇真的有点委屈。


    王刚撇撇嘴,这可是大委屈。


    “难为你了。”


    白学习多在外面听得撇嘴,难为啥?左拥右抱还不够吗?勾搭有夫之妇他心里不知道多美呢。


    闫凤兰继续问:“那你们现在是打算再要个孩子是吧?你们双方都去检查过没?”


    居委会大妈是干嘛的,不就是爱打听这些事吗,周耀祖一点也不觉着奇怪,反倒顺着话头叹口气:“唉,也是我耽误了玉珍,玉珍虽然带着孩子嫁给我,但她是个好女人,是我对不住她,唉。”


    他沉痛叹息,蹲下.身子,抱头,一副痛苦模样。


    闫凤兰锲而不舍,不痛不痒的安慰几句,继续试探:“你怎么对不住她了?”


    “我是……我以前出过一场车祸,当时只是伤了腿,但被那大夫误诊,恰巧又被来看望我的同事听到,以讹传讹就传成了我那个……特殊部位受伤,丧失生育能力……后来大夫和同事也向我道歉了,但这种事你们也懂的,大家宁愿相信假的谣言,也不信当事人的解释。”


    苦笑,痛苦,无奈。


    几名男同志听得左一声“嘶”右一声“天哪”,简直又同情又可怜,都说女人名声要紧,男人的名声也很重要啊。你看看,就因为几句谣传,愣是坏了他的大好婚姻。


    “我们单位里里外外都说我变成太监,有闺女的人家都躲着我走,一来二去我年纪就耽搁大了,就只能……”他红着脸说。


    王刚等人立马露出同情神色,原来不是他主动给人当后爹,是被名声所累,不得不找一个带娃寡妇,关键这带娃寡妇还不会生。


    是的,大家都一致认定不能生的是宋玉珍,哪怕周耀祖没有明说,只是含含糊糊、遮遮掩掩。但这种问题,能就能不能就不能,越是含糊越是可疑,大家一致理解为他是在为宋玉珍挽尊。


    “不怕你们笑话,我以前年轻时候,真有不少人追求哩,那时候不知道珍惜,一天尽想着工作工作,为煤矿奉献了自己的青春,结果等反应过来要找对象的时候,已经没姑娘愿意跟我谈了,唉!”


    赵大伟那大嘴巴立马附和:“这肯定的,你长得真不赖,条件也是真不错。”


    倒是孙正义闫凤兰仿佛接收到白学习不屑的眼神,状似不经意地问:“周同志,你当时是咋出的车祸?”


    “嗐,快十年前的事了,那天我是给我们市机械厂送煤,在路上遇到正在架电线杆的,他们电线杆快倒了,下头有生产队社员在干农活,怕闹出人命我当时想也没想就直接把油门轰到最大,想用车头抵住电线杆,谁知那杆子太重了,直接压坏车头,压到我身上来,就……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被送到医院,我感觉下半身彻底没知觉,结果又遇到个庸医,一直说我伤到关键部位,让我去做个啥检查,又正巧被一个爱传闲话的同事听见,一下子就传开了……”


    众人目露同情,一想到电线杆压在上面的感觉,赵大伟感觉自己那里也有点疼疼的。


    周耀祖眼圈红红的,“后来我也没追究那大夫的责任,就是心里老不得劲,外面的人都传我没了生育能力,也不再给我介绍对象,后来正好遇到小军他妈带着孩子没着没落,她男人没了,没工作嘛就去给人当保姆,正好我妈要找保姆,她来照顾我,咱俩慢慢就熟了,她人挺好的,一直鼓励安慰我……”巴拉巴拉。


    看来,周小军很小的时候跟着妈妈来周家当保姆,待了两年就结婚了。


    “你们可能也看出来了,我对小军这孩子,唉,说实在的,我对这孩子的心情挺复杂的。”


    他给几个男人传纸烟,大家就着香烟吞云吐雾,聊得越来越远,白学习找王芝芝借来她的帽子,戴上,等一行人聊完,周耀祖出来的瞬间,立马跟上去,仔细帮他“看看”。


    没啥,她就是不爱听他吹情深义重那一套,烦。


    要知道,当初赵盼圆那穿小碎花的上门女婿也是玩情深义重的高手,结果呢,最终呢?


    既然是不会生孩子,那就不用看别的了,直接看男性生殖那一套,别的都还好,最重要的是睾.丸……嗯,很明显他的那两个东西比一般成年男性小很多,其它的倒是勉强算正常。


    而睾.丸小又不是出车祸才变小的,毕竟从小到大这么多年都要进澡堂子,要上公共厕所,他自己的东西那么小,他身边的男性亲属可能确实粗心没注意到,但他自己不可能不知道。


    “他在撒谎。”等人一走,白学习很笃定地对闫凤兰说。


    “什么撒谎?”


    “从头到尾,所有。对待继子的态度咱们先不提,就单说宋玉珍生不出孩子的原因上,他撒谎了,甚至受工伤的事他也撒谎了。”


    闫凤兰感觉被绕晕了,在脑海中捋了足足三分钟才顺出来:“等等,你意思是不会生孩子的那个其实是他,不是宋玉珍?”


    “不是,学习你咋知道他有不育症?这么大的事,中医也能‘看’出来?”


    白学习用望闻问切解释一遍,反正闫凤兰也听不懂,当然她也不是胡扯,周耀祖确实是特别明显的肾虚,大部分中医大夫都能看出来。


    结合他个子高,睾.丸小,四肢瘦削,也就是肌力差,所以他才会明明看起来挺高大一男人居然在两年前被常春丽压着打……这很典型的克氏综合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克氏综合症, 是一种男性常见的性染色体异常疾病,也称为先天性曲细精管发育不全综合征,主要由于染色体异常导致□□功能衰竭、第二性征异常、生精障碍、性功能减退等症状, 是导致男性不孕的常见疾病之一【1】。


    性功能好坏先不说,长短暂不论,就单说生精障碍这一条,哪怕女方再怎么易孕体质,再怎么”一碰就怀孕“也不可能怀上孩子。毕竟老百姓都知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那宋玉珍吃这么多药,打这么多针, 还把工作也卖掉专门来书城看病,这不是白用功嘛?”闫凤兰拧着眉头, 事情真是越来越麻爪了, “我就寻思这事不太对,宋玉珍都生过一个了,怎么可能不会生?女人生孩子只要能生一个那就能生七个八个,你看这黑锅背的, 真是白瞎了这么好的女人。”


    “宋玉珍还说他一切检查结果正常, 不知道他找谁代替他去体检, 也有可能买通医生给他检查结果造假。”


    白学习附和:“谁说不是, 不过他这个情况, 宋玉珍居然没发现他跟其他男人不一样, 也挺奇怪的。”只能说这时代的性教育还是太保守了,妇女同志的思想也保守, 上炕好像就只为了生娃,生娃工具的长短粗细她们是一概当不知道。


    不过,她自己前头就结过一次婚了, 知道肯定知道,但她不能往外说,不能上外头讨论啊,更不能嫌弃,不然随便一顶“不守妇道”的大帽子一戴,她也落不着好。


    “就这样,他自己是头骡子,还想学人当驴子,在外头东搞西搞,他对得起宋玉珍吗?宋玉珍虽然是寡妇带娃嫁给他,但他也没别的选择了啊,当初领证也是他愿意的,我真是替宋玉珍不值。”


    闫凤兰是一个很少在工作中带情绪的人,那年常春丽怀孕是一次,这次是第二次。


    白学习也觉着周耀祖不是东西,但问题是法律还审判不了他,就更气了!


    “你说咱们酒仙桥咋就这么多事儿,这么多幺蛾子啊?”闫凤兰唉声叹气,“幸好他们还要在这边待挺长时间,咱们可以慢慢想办法。”


    在旁边听到一耳朵的孙正义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原来他是这种人,亏我刚才还那么同情他,真不是个东西。”


    白学习在想,要不从周耀祖正在做的事入手?说不定找到他违法乱纪的证据,直接举报,把他送进去一了百了?但篡改检查结果、倒卖二手家具、乱搞婚外男女关系……无论哪一件,或者所有事加一起,也还是没办法给他判刑,更别说直接待里头不要出来。


    “这方红星也是,你说她到底图啥?”


    图钱,廖正刚的工资跟周耀祖不相上下,都是驾驶员工资,好歹廖正刚跟她还有点感情基础。周耀祖贼精着呢,来鬼混一次给她买点衣服买点吃的喝的,可他一个月也来不了两次,这点钱对他从方红星身上获得的来说压根就是毛毛雨。


    说句难听的,这要是在旧社会,还不够嫖资呢。


    图色?


    白学习在不知道周耀祖的身体情况之前,以为她是图他长相,可现在明显就是一银样蜡枪头,还是短短的小小的那种小铅笔头,说句糙的,跟他鬼混那是爽没爽到,钱没捞到,还白背破鞋名头。


    以她对方红星这利己主义者的了解,事情有点不对头,是不是还有她忽略的地方?


    “你说她是不是就有这种癖好,喜欢抢别人的男人?”闫凤兰是一个很正经的人,说出这种话整个人都不自在,吭吭哧哧的,就跟嗓子眼喊了个枣核似的。


    白学习好笑,这有啥不能说的,做难听点方红星就是一个惯三,不抢别人的男人她不舒服,虽然不赞同,但白学习能“理解”她这种癖好,因为有些男人也这样啊,未婚大姑娘不喜欢,就喜欢有夫之妇,说不来那叫啥,但她听过,真有这类人群。


    但有,不代表它就合理就正常,白学习很想爆粗口,被伤害的原配可没招惹任何人,宋玉珍是一个真正的老实人,老实人不该被这么对待。


    孙正义听她们聊这个,有点不大自在,趁她们都没说话,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家成子是住校还是走读?”


    “申请的走读。”


    “走读好,家里也能照顾一下,不然你一个人怪累的。”孙正义转着钢笔,似乎是想到自己爱人在家的辛苦,忍不住感慨,“现在转正也好,以前没转正的时候,我一个大男人工资还没你嫂子高,外头说闲话的也不少,她嘴上不说,但心里压力也大。”


    “嫂子的毛病就是多思多虑。”


    “可不是,自从前年出事后,医生就说我们很难,几乎不可能了……这两年她还是有执念,我也总跟她说,没孩子也没什么的,遗憾是遗憾,但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遗憾。她啊,动不动就对不起这个祖宗那个祖宗的,我们孙家也没啥好东西给它继承,以后这工作能不能顶班都不知道呢,谁对不起谁啊。”


    白学习点头,其他人或许是在强颜欢笑,但孙正义是真的想开了,上次叶红英的闺女,那个小念英,当时孙嫂子还心动过一下,想去讨来养,说是给点营养费也愿意,但孙正义知道叶红燕不会给,让她连口都别开。


    她忽然想起来,龙芳芳挖空心思想要买这个孩子,是不是这个孩子本身就有什么特殊的?小说里说的啥熊猫血啊科技天才啊,又或者是她身上有什么特殊的机缘,福气包对照组啥的?


    上次蔡小年被吓着,她忙着捡漏分钱,一下子倒把这事给忘了,今天下班的时候顺便上叶家去看看。


    现在的叶念英已经会满地爬了,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姑娘,一笑起来口水就顺着嘴角留下来,关键她还特爱笑,无论谁只要随便一逗,她就发出“咯咯咯”的银铃般的笑声,大老远都能听见,很是招人喜欢。


    叶大妈一人带俩孩子,忙不过来的时候,街坊邻居们谁搭把手,小念英都笑呵呵的让人抱,一点儿也不认生,可招人疼了,身上的衣服能一天换几套,因为都是邻居们好心送的。


    叶红燕把她从垫子上捞起来,使劲亲她小脸蛋,把脸蛋都亲变形,“咋样,学习姐,可爱吧?”


    “可爱。”白学习想了想,“这孩子没什么特别的吧?”


    “有。”


    白学习竖起耳朵,来了来了,她倒是要看看是移动熊猫血还是科技大佬血脉觉醒,又或者是福气包体质。


    “特别可爱。”


    白学习“噗嗤”一声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你个小丫头。”


    “真的,学习姐我给你说,我家念英真的比别人家的小孩都可爱都聪明,隔壁胡同的孙家媳妇儿结婚好几年了没孩子,上个月顺手抱了一把小念英,你猜怎么着,这个月就怀上了!”


    白学习:“……”倒也不至于强行关联。


    “行行行,不跟你胡扯,可爱你就好好带,好好培养,将来说不定能成咱们酒仙桥飞出去的金凤凰。”


    “那肯定的,金凤凰是我闺女,谁也抢不走的闺女。”


    “你一天想啥呢,没人会跟你抢。”白学习心头一动,“后来那人有没有再来你们家?”


    俩人都知道说的是谁,叶红燕哼一声,“没,不过前几天我看见她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好从狗尾巴胡同那边出来,听他们聊天说是要把房子收拾出来,重新装修再租出去啥的,听着像是刚买了房子。”


    白学习忽然灵光一闪想起老余头的房子。准确来说现在已经不是老余头的,而是一个姓苏的军烈属,后来李红梅和孙正义还去过她家了解情况,无论是介绍信还是经济来源都有明确出处,他们也就没再关注。


    但越是正常,她越觉得这件事可疑。


    想到就行动,第二天忙完手头工作,白学习就叫上王芝芝一起上老余头家附近,都不需要啥借口,大家一见她们就主动问来是不是有什么工作安排,大家一定全力配合。


    在酒仙桥工作三年,整个辖区内的居民就没有不认识他们六名基干的,虽然,现在只剩四人了。


    “诶白干事,你们单位还招人不?临时工也行。”仇大妈凑上来问。


    她在机械厂食堂打饭,但也只是家属工,她老伴儿以前是机械厂的普通三级钳工,八级钳工可不是动不动就能当的,仇大叔干了几十年也只是个普通工人,技术是有的,但理论不行,每隔三年考级都因为理论不行、紧张口吃、上吐下泻等各种五花八门的原因没考过。


    要不是政策好她连家属工都当不上,后来老伴儿的工作让给老大去顶,老幺这就没着没落的,只能去插队。


    白学习想起她儿子才十六岁,年前回来的时候还去街道办报备过,是一个很瘦的男孩,那两条胳膊怕是还没白天天的粗。眼镜片也厚得厉害,在乡下没被饿死全靠爹妈接济。年后早该回插队地,是因为请了病假一直滞留城里。


    “还没消息,不好说。”


    “唉,我家那小子身体不好,回乡下这身体也遭不住,我跟他爹就寻思着要是咱街道办还招人,就让他去试试。”


    王芝芝接茬:“咱们基干没转正的话,工资也不高,工作任务重,要是有别的出路还是别考虑这个吧。”


    “哎呀,基干可是非常了不起的工作,因为你们是实实际际为老百姓解决问题的人,是最把老百姓的需求放在心上的人,我就想我儿子来干这个,他那小身板下车间当工人也吃不消不是?”


    “那您可想错了,咱基干累的时候也累,就前年抓间谍,你们机械厂闹间谍那次,咱们女的也跟着联防队一整夜一整夜的巡逻,第二天还得继续上班呢。”


    仇大妈一听,又有点想打退堂鼓。


    白学习也没时间安慰她,因为她也着急啊,除了这些滞留不肯回去的,马上又要有一大批要回来的,等滇南省那边知青出事,大批知青请愿回来之后,这城里不知道要乱成啥样。


    如果不具备安置能力,酒仙桥的乱套还真是“指日可待”。但凡是出点什么事,他们这些基干就是最先被处分的,真是想想就头大。


    王芝芝继续打听:“老余大叔家房子卖了吧,新房主住进来没?”


    仇大妈顿时来劲儿了,因为他们家就住在老余家隔壁的大院里,跟黎六顺是邻居,一墙之隔啊,她又不用上班,附近谁家有什么事就逃不过她的眼睛:“哎哟,可终于卖了,省得这死老头子整天在我跟前晃悠,烦人得很,新房主叫苏三芬,是南坪区下面长春县的寡妇,带着个八岁的生病儿子,人倒是挺勤快,也很会说话,见面就大妈长大妈短的叫。”


    “那她原来住哪儿,搬东西过来不远吧?邻里邻居的大家也帮把手。”


    “这是当然的,就前几天搬过来的,听说以前租住在狗尾巴胡同,搬家东西也不多,大家搭把手很快就给卸完了。这不,这两天人都忙着打扫屋里屋外,这小院子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连大门口都是干净的。”


    王芝芝继续套话:“我听说她是军烈属?”


    “对,我也听说了,说是男人在部队上还是个班长啥的,训练新兵的时候,被一新兵蛋子扔的手.榴.弹给炸死了,本来也炸不着他,他是为了救其它两名新兵才扑上去的,哎哟喂,可惨了,那胳膊腿儿都是后来给拼上去的,苏三芬说起这个就掉眼泪,那孩子也跟着哭,咱们老街坊都不忍心听,以后可不能在人伤口上撒盐咯。”


    王芝芝点点头,感慨几句,继续把话题转回来:“那她家怕是也没啥亲戚来往了,孤儿寡母的住这边,也是背井离乡,怪可怜的。”


    “谁说不是?不过前几天我看见她那表妹来了,她娘家有个远房姨妈就嫁在书城,她跟她那表妹关系还不错,每次她表妹一来她就去买高温卤肉,可把咱们一条胡同的孩子都馋哭了。”


    几乎不用做任何调查白学习可以肯定,房主绝对是龙芳芳,龙芳芳也压根不可能有什么远房表姐,苏三芬跟她估摸着是有别的机缘,人家才愿帮她这么大忙。


    这不,说起高温卤肉,往回走的时候王芝芝就咽口水,“要不咱俩去买点儿?听人说这几天国营六食堂都有高温卤肉卖。”


    白学习摇头,高温卤肉是当地叫法,其实通俗来说就是死猪死牛的肉,和各种大料一起放进高压锅消毒卤熟,因为渠道不太正规,买的时候也不用肉票。要知道现在在国营食堂买半斤卤猪头肉,那是要搭七两或者八两肉票的,而高温卤肉就不需要,所以在民间十分之受欢迎。


    就这么说吧,哪天食堂卖高温卤肉,那没关系都不知道这消息,就是有消息来源想去抢也得早早排队,这种抢可不是肉联厂的抢,那边有门槛,这边是人就能抢。


    “你也跟我爸一样嫌弃?我小时候看见好些同学都吃呢,就我爸不许我吃,说什么死牛烂马保不齐有传染病会传给人,我才不信呢,我那么多同学吃了不也没事?”


    传染病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白学习她有心理阴影啊,以前在肿瘤科实习过,看多了坏死的、畸形的“肉”,对来历不明不够新鲜的肉她是真怕。


    白学习不敢吃,但三号院里喜欢的人可真不少,光胡家和常菊香就各买了一斤,严大妈家也买了半斤,刚进门就飘来一股大料卤制的香味,确实很勾人食欲。


    这几天乔成蹊都在临市,她和白奶奶都是怎么简单怎么来,打个鸡蛋汤,其它菜一锅蒸即可。香菇和木耳是老太太早泡好的,洗干净撕成小片,再把山药切成薄片,拌一起滴点香油,撒上几颗红通通的枸杞,上锅蒸十分钟,一碟清甜可口又开胃的清蒸素杂锦就好了。


    反正主打就是一个原汁原味,一个简单易操作。吃完,白学习躺在炕上消食,是的,她喜欢躺着,只要能躺她绝对不坐,这生活要是再有部手机就更美了呀。


    她正悠闲自得,忽然听见常大妈的声音:“出大事儿啦!”


    “啥大事?”


    “潘玉莲的姐夫被抓啦,公安直接把人给带走啦!”


    “潘玉莲上头就九个哥哥,哪来的姐夫?”常菊香也在屋里,连忙探出脑袋发问。


    三号院中、后院的人全都聚集到前院来,就连白学习也趿上鞋子连忙往外跑,公安抓人,这可是大事,他们街道办不知道的情况下实行逮捕,那更是大事中的大事!


    “潘玉莲大姑姐的男人不是她姐夫是啥?”常大妈白常菊香一眼,“她不是跟刘冠军结婚了嘛,刘冠军有个姐姐,你们难道给忘了?”


    “哦哦原来是他,我记着他是不是姓李,是机械厂的厨子,不过不是大厨。”


    “对,就是这个李厨子,直接被公安用手铐给拷走的,当时所有人都傻眼了啊,这得多大事儿啊当着这么多人面抓人。”常大妈连忙在微观人群中寻找可能知道“内幕消息”的人。


    她这一嗓子嗷得,把吃完饭正没事干的街坊们全吆喝过来,三号院瞬间水泄不通。


    “白干事知道是咋回事不?”


    白学习摇头,“我下班回来就没出过门。”


    “破烂侯你知道不?”


    “我也刚进门。”


    “那老胡家的,你家四个人都在机械厂,肯定知道点什么吧?”


    胡大妈也摇头,抓人这种事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可不兴乱说。


    就在大家找了一圈没找到瓜,一个个急成瓜田里的猹的时候,一个十六七岁的瘦瘦的男孩忽然悠悠道:“我可能知道点。”


    “看着生面孔,你是谁家孩子,你爸叫啥名儿?”常大妈不信他会知道。


    “这小伙子不是那谁,机械厂老仇家的小子吗?”胡大妈认出他是老仇家十六岁的老幺,“机械厂的钳工仇师傅,就老伴儿在机械厂食堂当家属工那个。”


    众人顿时反应过来,哦,这也是酒仙桥的,只是不是三居委的,加上小孩子不常来这边就认不出来,但要说起他爸他妈,那大多数人都认识。


    仇峰说:“我妈刚从厂食堂回来,咱们机械厂好像是出事儿了。”


    所有人“唰唰唰”给他行注目礼,要别人高低会怯场一下,但仇峰还真跟别人不一样,他自小就机灵,什么鬼点子都敢出,无论在什么群体中都是“军师”级别的人物。“事情是这样的,最近咱们书城不是来了几位日国外宾吗,听说是来做技术支持的,临时安排来参加市机械厂。”


    这件事居民们不知道,但白学习知道,只是每年都有外宾来,只要不是什么高级别的,也不是一定要全民重视严阵以待。


    “然后呢?”破烂侯拍他脑门,“你这小子,卖关子。”


    “嘿嘿,这外宾来参观,就要负责接待对吧?”


    “那又怎样?”白学习都懵了,仇峰这死孩子。


    “就是说这接待外宾的工作,伙食是重要的一环吧?每个领导每个外宾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厂里小食堂得知道吧?得提前安排吧?”见大家对他是真怒了,仇峰这才慢悠悠的说,“每次的接待餐都是提前安排好的,这次安排的就是清蒸大虾、罐焖牛肉、宫保鸡丁、红烧鳝鱼、小葱豆腐……”


    他每报一个菜名,故意停顿一下,好家伙,周围全是咽口水的声音。


    “你小子蔫坏,搞半天就跟我们卖弄你记得住几个菜啊,那我还记得佛跳墙珍珠白玉汤满汉全席呢,我骄傲了吗?”侯烨嘬着牙花子说。


    胡家大儿子:“我也记得,我记得红烧肉卤猪肘子酱牛肉北京烤鸭!”


    “我我我,我知道松鼠鳜鱼红烧狮子头……”


    “打住打住,仇峰你到底能不能好好说话了你?”白学习简直无语,你就瞅瞅吧,基层工作好做不好做,这么重要的事都能攀比成报菜名炫技大赛。


    “嘿嘿,通过这几个菜名我们就知道,咱们常吃的芹菜烩牛肉是没有的,这不是咱们书城现在没芹菜,郊县有些地方是有的,而是因为其中一位外宾对芹菜过敏,不能吃这个。”


    大家点点头,这倒是,牛肉有股子膻味,所以本地非回民都喜欢用芹菜炒一下,加点辣椒花椒啥的,祛祛味儿。“不能吃那是真不能吃,过敏老难受了。”


    “你说这就巧了不是,今儿我妈回厂里去找她以前的老姐妹,就在食堂,正好看见他们提前准备好的晚上的菜里,就那做红烧鳝鱼的芫荽不对味儿。”红烧鳝鱼出锅,为了好看,会撒一丢丢芫荽,也就是香菜段上去,翠绿色的,多赏心悦目哪,也能提提鲜。


    路人甲:“芫荽不就是芫荽味吗?”


    “哎哟,芫荽的味儿是有点大,我就不爱吃。”常大妈现身说法。


    路人乙:“有些人就是吃不来芫荽,有的会过敏,哦哟你们是没看见,那一脸的大红疹子,肿得眼皮都睁不开,那一身的大红疙瘩。”


    “难道外宾里头还有人对芫荽也过敏?”


    仇峰摇头:“嘿嘿,不是芫荽过敏,是那芫荽闻起来一股子芹菜味儿,我妈常年做饭,闻惯了几十种蔬菜的气味,那股淡淡的芹菜味夹杂在其中,一下子就给闻出来了。”


    “这要是送到外宾的餐桌上,岂不是要让人过敏?”


    “哎哟喂,过敏可不是简单的起红疹红包,我娘家侄媳妇在区医院当护士,去年遇到一个严重过敏的病人,这人是自己走着路来医院的,指着嗓子说自己嗓子疼,大夫还以为他是伤风感冒,正准备给他量体温看发不发烧呢,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坐着坐着忽然就喘不上气,还扣自己嗓子眼,正好他邻居从旁边经过,说他是不是吃了蜂蛹,他从小就是不能吃蜂蛹,一吃就脸上身上起红疹,去医院检查说是过敏。但我侄媳妇就纳闷啊,你说他现在脸上身上不红不痒,这也不像过敏啊,话没说完,大夫就赶紧给他开刀切气管,那脖子啊切得血呼啦的……”说话的是叶大妈。


    “后来呢?”


    叶大妈后怕不已,拍着胸脯:“后来啊,也算他运气好,发病的时候正好在医院,大夫就在身边,一刀就能救命,这要是在外头,啧啧啧……”


    众人连忙摇头,不用想,不敢想,肯定嗝屁啊。


    “他这是运气好,运气不好的,我侄媳妇他们科室都死好几个了,全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送到医院就没气了,所以说这过敏啊别以为只是皮肤病,搞不好是会要命的。”


    大家连忙点头,“是是是。”


    “那这个把芹菜汁混进去的人,就是想谋害外宾吧?”


    “这人也太坏了吧,外宾要是死在咱们地界上,那可说不清楚咯。”


    “谁说不是,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是啥吗?那就是匈牙利的太子和太子妃被外国人刺杀,引发严重的外交事件。”破烂侯老神在在的,摆开架势,准备大谈特谈。


    白学习心说,也就是现在没有某乎,不然他高低得是个大V——和平区某著名键盘政治家、外交家、军事家、历史学家。


    “原来如此,这李厨子不会就是把芹菜汁抹上去意图谋害外宾的人吧?那还真是活该被抓,他自己做这么多年菜能不知道芹菜味?”


    常大妈倒是难得说了句公道话:“我看他平时也不是这种人,人食堂有啥吃剩的也会送给刘小娟家,为人是不赖的,应该不至于干这种事。”


    “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就像那周永,表明看多老实一人啊,谁知道居然是个藏在公共厕所里的大流氓。”


    常大妈脸一拉:“不是我说你姓王的什么意思?好端端的你提这大流氓干啥?”


    其他人连忙拉住王大妈,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白学习倒是没有多留,赶紧披上衣服,骑车直奔街道办,果然其他人都已到位。


    “孙哥还正想去喊你,机械厂又出事了。”王芝芝简单把事情一说,跟仇峰说的差不多,确实是仇大妈第一个闻出来味儿不对。


    街道办的人之所以这么紧张,那是因为酒仙桥辖区内一直有个间谍没找到,大家还记得两年前机械厂图纸被盗的事,全街道严阵以待一个多月愣是连间谍的影子都没见到,后来这事只能不了了之,毕竟街道办的工作很多,不可能一直停留在这件事上,只能交给专业人士去追查。


    再后来,就是白学习和乔成蹊在西山发现一个间谍的物资储备点,里头还有三十二挺鸡脖子,但刘北京他们至今没查到有用的线索,一直一直就这么止步不前,成为悬案一件。


    就这么一个危害性十足的间谍藏在人民群众中间,保不齐哪天整个大的,什么爆.炸啊,投.毒啊,就不是经济损失的问题,而是数不清的伤亡了。所以,众人的紧张可见一斑,背后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赵德海清了清嗓子:“据可靠消息,这次几位外宾中,正好有一位是掌握重要机械制造原理的日国专家,这次来就是有意跟我们机械厂合作,搞共同研发的,产品可能在将来用于某项新型武器装备,他要真出事,那不仅合作泡汤,给咱们军工发展造成损失,就是两国的关系可能也要受影响。”


    白学习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大家一直误把专家当普通专家了。


    “李厨子大家都认识,历史清白,成分好,包括他在内的全家社会关系也正常,听说公安抓他的时候他自己也是懵的,不知道自己买的芫荽怎么染上了芹菜汁。”


    “应该不是他。”除了白学习,众人齐齐点头。


    “学习是有什么不一样的看法吗?”闫凤兰问。


    白学习摇头,总觉得有什么线索被自己忽略了,但又想不起来,她跟这个间谍说来也算“有缘”,几次与他失之交臂,总觉得自己不亲手揪出来都对不起这么几次“缘分”。


    王芝芝说:“我觉得这间谍一定是认识机械厂食堂职工的人,或者他身边有人认识,又或者从什么途径听到什么消息,不然不可能知道食堂菜谱。”


    孙正义:“香菜是要红烧鳝鱼出锅的时候撒在上头的,不需要高温烹饪,所以能避免芹菜汁挥发,从而最大程度的发挥致敏作用,你说这间谍也真是够坏的,这么损的点子都能想到。”


    王刚:“李厨子一直说自己冤枉,机械厂食堂的菜每次都是提前一天跟国营菜站预订,一般按照工人数量来订,早上一到单位就骑三轮车去菜站拉回来,但今天为了保证外宾能吃上最新鲜的食材,他们是中午才出去单独买的这几样菜。”


    “菜站的人也说他们就是从筐里直接拿起来,没有经过别人的手。”


    “那买菜的人呢?会不会是上一个买菜的人弄上去的?”闫凤兰问。


    “这可就不好说了,也不一定就是上一个,毕竟有些大叔大妈买菜就喜欢拿起来看看,闻闻,挑挑拣拣,菜站工作人员就那么几个,也看不住那么多双手,拦不住就是要有人这么干。”


    “菜站的人说是会说不许挑挑拣拣,甚至提前把菜分成一等菜二等菜三等菜,但老百姓过日子该省省该花花,谁都想用最少的钱买到最好的菜。压根拦不住就是有人要挑拣。”


    白学习知道这个有点难了,没有监控,全靠菜站工作人员的记忆去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些芹菜汁能不能查出来是什么芹菜?”


    经常做饭的人都知道,芹菜分品种,市面上较为多见的是绿杆芹和黄杆芹,山上水沟旁还有野芹,以及不多见的白芹。


    要是知道芹菜的品种,说不定就能找到来源,这倒是个突破口。


    “嘿,这倒是问对人了,小孙去把仇大妈找来。”


    仇大妈是谁?食堂家属工的都是正式工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比如择菜洗菜洗碗,她泡在蔬菜堆里几十年,菜叶子闻一口她就知道是什么品种。这年代也没那么严格的原则讲究,派出所的很多工作和街道办是重叠的,大家干起活来也不分你我,反正反敌特也是街道办的常规任务,所以把仇大妈叫来问问,大家并不觉得有什么。


    刚从派出所回来的仇大妈那是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就直奔街道办来了,“哎哟喂今儿真是够忙的,一大清早听见乌鸦叫我就知道肯定没好事儿,这不全让我碰上了。”


    跟着一起来的仇峰小声提醒:“哎呀妈,你说正事儿。”


    要是不拦着,她能从老头子不听劝非要早起去钓鱼唠到儿媳妇不孝顺,不早起做早饭,大儿子心眼子多,偷偷多用家里牙膏还把牙膏皮攒下来拿去卖钱讲起,一直到刚才派出所哪个民警问了啥嘴巴有韭菜味结束。


    赵德海连忙将白学习的疑问重复一遍。


    仇大妈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是白芹。”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要知道现在是七零年代,是连南方的红烧肉做法都还没流传到书城来的年代,白芹这种石兰省本地不怎么产的品种,很少有人知道。


    “嗐,我在食堂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好几次白芹,主要是这玩意儿吧它味特浓,只要闻过一次就能记住,它的杆是空心的,比绿杆芹软,又比黄杆芹都硬,口感也粗,还老得快,但它那香味儿,是真的浓,跟其它芹菜都不一样,就是那种……哎呀我跟你们形容不来,反正我能分得出来,这不仅仅是我有经验,我还从小就鼻子特灵敏,很多别人闻不见的气味我都能闻见。”


    嗅觉这东西,真的很难描述清楚。白学习忽然从抽屉里掏出五根纸烟,这是她结婚那天大家传给乔成蹊的,他不抽烟,她嫌放着也是浪费,就拿到办公室来,打算送给孙正义抽的。


    这些粗细长短几乎一模一样的香烟放得久了,气味挥发不少出去,她闻起来都差不多,就是一股烟味。“仇大妈,你能闻出来这几根烟的差别吗?”


    “我不抽烟啊,这……我试试看。”她先拿起第一根香烟,轻轻闻了一下,“这是我家老头子最爱抽那个,叫丰收是吧?”


    仇峰点头,这烟便宜,不然他爸也舍不得抽。


    “第二个,这味儿太冲了,应该是咱们后厨的李厨子最喜欢抽的。”大多数没什么钱的老烟民都喜欢烈一点的,觉着这样才有味儿。


    ……


    “最后根,味儿没那么冲,但还是有烟味,有点绵长和醇厚,就像他们男人喝酒形容的那样,我觉着跟我们刘副厂长最爱抽的那个烟一样,叫中华烟是吧?要高级干部才能买到。”


    看赵德海的神情,仇大妈全品对了,白学习真想竖大拇指,人的嗅觉怎么可以灵敏到这个程度?所以,她基本相信芹菜汁来源就是白杆芹。


    闫凤兰纳闷:“不过,我在菜市场就没见过几次这种芹菜,那人从哪儿弄的芹菜汁来?咱们只需要去全市卖这种芹菜的地方问问,说不定就会有线索。”


    王刚却不觉得:“那间谍隐藏在咱们酒仙桥这么久,肯定是具备极强的反侦察能力,不可能放着这么大的漏洞让咱们去查,我觉着这东西他应该不是正规渠道买的,很有可能是山上采的,神不知鬼不觉的。”


    “可咱们书城市附近这个芹菜也很少,该去哪里找?”


    白学习忽然说:“我知道一个地方有。”


    “哪里?”


    “西山,就咱们以前去郊游的地方。”有一年他们不是在西山上吃烤全羊嘛,当时她还就地取材揪了一把芹菜塞进放羊腰子的地方去腥,当时她也没细想这是什么品种的芹菜,只觉得好闻,香香的,芹菜味很浓。


    现在回想当时自己揉捏的手感和气味,正好能跟仇大妈说的对上。当然也不是说间谍就一定是去西山采摘的,但根据自己跟这个间谍的“缘分”,白学习有直觉,他就是从这里弄的。


    “不管了,先排查吧。”


    虽然不大愿意承认,但赵德海现在不得不信白学习的工作能力,当即让赵大伟叫上两个小伙子,骑车去西山上找那种芹菜。


    赵大伟不情不愿,自从转正泡汤,区人委把他退回来后,他的工作积极性一直不高。“这天都快黑了,学习说那地方我也没去过,咋找啊,要不还是……”


    “我去!主任能让我去吗?白干事说的地方我有印象。”说话的居然是仇峰。


    “去去去,我们说正事呢,不闹。”赵德海压根没把一孩子的话放心上。


    他现在有点生气外甥居然拒绝自己的工作安排,大伟这孩子还是得好好说说,一次转正不了又不代表下一次也转不了,不能灰心嘛,更不能在其他同事面前扫他这主任的面子。


    白学习倒是觉得可行,说真的赵大伟去她还不放心呢,他不情不愿的去,随便走马观花扫一眼,回来给你说没找到,你还得再去一趟,这段时间帮他擦屁股的事其他人也没少干。


    “主任要不就让仇峰去吧,他熟悉那一片,来回也快一些,现在时间就是生命。”


    仇峰也连忙高声说:“街道办要是忙不过来的话,我叫上我哥们一起去,你们再随便指派一个监督人全程监督我们就行,保证完成任务。”


    “得得得,你去,我们这边也抽不出人手,你去对面找刘学东,让他跟你一起。”还是那句话,两家单位很多时候都是深度协作,不分你我。


    白学习本来想说这么干会不会打草惊蛇,但一想鸡脖子都发现这么久了,刘北京他们也没查出个子丑寅卯来,她心里也觉着,说不定这次依靠群众的力量会有意外之喜呢?


    “剩下的人,咱们就先在辖区内打听一下,最近两天都有哪些人去过西山,尤其是摘了野菜回来的。”时间为什么要限定在两天以内呢,因为外宾来参观机械厂也是临时起意,市里事先都不知道安排,而这种挥发性极强的东西要是太早摘回来就没用了。


    白学习和王芝芝一组,因为天快黑了,分给她们的区域是离街道办最近的四居委,男同志就分得就远一些。她俩也不用挨家挨户进去问“哎你最近两天去过西山摘野菜没有”,这样会打草惊蛇,她们只需要去找居委会主任,主任自己又会去找各条胡同的联络员,联络员自己就住胡同里,又常年混迹“情报中心”,跟各个大院的管事都熟悉,人家去打听都是润物细无声。


    第二天上午十点,公安局和机械厂保卫科还没消息的时候,酒仙桥各个居委的情报已汇总到街道办这边,最近去过西山还摘过野菜的人还真不少,因为是春天嘛,只要没事都想出去弄点开春的小野菜打打牙祭。


    大家把名单捋了一遍,整整44个人,其中不乏很多熟悉的名字:潘玉莲婆婆、周大婶子、刘老汉、潘文宝、宋玉珍、方红星、苏三芬、张飞鹏和小师妹……


    这几个是白学习比较熟悉的,其他不熟悉但也见过面的还有三十多人。


    但赵德海信心满满:“同志们,加油干,只要把范围缩小到这些人身上,找到间谍的概率就能大大提升,说不定咱们能抢先一步找到间谍,一雪前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44个人, 四名基干每人分到11个名额,赵大伟又不乐意了:“我是临时工,我的工资没正式工高, 这不公平,应该拿多少钱就干多少事。”


    赵德海当即脸就黑了,这么光明正大“抗议”他是第一个。


    要是每一个临时工都这么跟他唱反调,都以“工资低”为由不配合分工,不干活,那他这主任还怎么当?你私底下咋想那是你的事,拿到明面上来, 大伟到底是对自己没转正不满,还是对他这主任兼舅舅不满?这是打谁脸呢他?


    赵德海气得胸口起伏幅度都大了不少, 其他人也不敢出声, 视线在他们舅甥俩身上转来转去,眼看气氛有点尴尬。


    白学习受够了赵大伟的叽叽歪歪,都什么时候了还公平不公平,“行, 那你就干好你自己的工作, 你头上的分给我。”


    正好, 这几个老熟人都分到她这边来了, 另外还有十三人是她不太熟悉的, 但她都知道。


    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 她决定先从最近的枣儿胡同的周大婶子开始吧。自从周永进监狱后,周大婶子就一个人生活, 大闺女不怎么回来,小闺女虽然是招赘在家防着潘文宝那样吃绝户的小老头,但跟周大婶子的关系也一般般, 都不在一口锅里吃饭。


    “她和姑爷不跟我吃,我一个人也懒得买菜,这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还得麻烦洗一次锅碗瓢盆,正好这几天山上有野菜,就想着去挖点,你看这是我挖的蒲公英,要不你带点回家尝尝?”周大婶子这人倒是可以,虽然他男人间接等于是白干事送进去的,她对白干事倒是一点怨念没有。


    她还经常说臭流氓,人人得而诛之,要不是白干事,她都不知道自己身边睡的是什么人。


    “不用了,我奶脾胃不好,吃不了这些凉的,您留着慢慢吃,一次性别吃太多,当心拉肚子。”


    “诶,得嘞!”


    白学习又旁敲侧击问了几个问题,周大婶子都回答得很正常,就是很符合她的身份和性格,以及个人处境。


    “眼看着开春了,天气暖起来,诶对了,咱们这一片上最近去西山挖野菜的街坊不少吧?”


    “是不少,我还看见潘玉莲婆婆了,就那周冠军他妈,听说她女婿昨晚被抓了?”


    ……


    好吧,反过来找她打探消息是吧?白学习好笑,赶紧又把话题扯回来,问她在山上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事情。


    “嗐,大家都撅着腚使劲挖呢,哪里有功夫看别人。”周大婶子顿了顿,“要说特别的,我能向白干事举报个事吗?”


    白学习精神一振,“你先说说看。”


    “我举报有人在山里耍流氓,有一对儿年轻人,光天化日之下就在栗子树下卿卿我我,男的摸女的手,女的还亲了男的嘴巴,哎哟喂,真是不要脸,真真不要脸!这样的臭流氓就该进去蹲笆篱子是吧?”


    白学习:“……”人家就是谈恋爱去约会的小年轻而已。


    “诶我给你说,年轻的我看见一对儿,老的我还看见一对儿,就那潘文宝那死不要脸的想吃绝户的核桃皮,他带着个小情儿,就在海子边的一棵大松树下,铺上一片稻草,就这么你亲我一下,我摸你一下的,哎哟喂可真是不要脸,老不死的都多大年纪了,撒尿都尿不出来了吧还敢找小情儿,我当初就是瞎了眼……”巴拉巴拉,私人情绪含量超标。


    对想要软饭硬吃的前男友的怨念嘛,能理解。


    潘文宝也在名单中,白学习想了想,一般间谍都会让自己显得普通,不会像他这么“出挑”,更何况他那九条龙就够折腾的,应该也没时间和精力当间谍传消息。


    算了,俩人都排除。


    “诶诶白干事你别不信啊,我说真真的,那潘文宝找的那小情儿你知道是谁吗?我看着是个陌生面孔,长得妖里妖气的,肯定不是啥好人,你们街道办就该好好查查,说不定是间谍呢!”


    言之凿凿到白学习一时间怀疑她到底是私人恩怨还是真为酒仙桥好。


    眼看周大婶子嘴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线索,白学习决定先回家,中午要吃啥还没想好,得看家里还有啥菜,天天吃蒸菜也不是个事儿啊。


    刚回到后院就听见厨房里有人说话,“回来了?”


    “今天星期天,老师放假。”乔成蹊正往外端菜,他不怎么会做饭,所以买的熟食,满满一盘子足有一斤的卤牛肉已经切成片,配上国营食堂调制的蘸料,还有一些卤海带、腐竹之类的素菜,分分能装出好几个盘。


    “今天是什么日子,吃这么好。”洗过手,坐到桌边,碗筷都是现成摆好的。


    “不是大日子就不能吃点好的?你尝尝,不是高温卤肉。”老太太先给她夹了一大片牛肉,又给成子夹,脸上写着“我知道你介意”六个大字。


    “嗯嗯不错,牛肉紧实,切开也不散,酱香浓郁,咸淡适中,还有淡淡的甜味,因该是加了冰糖,不是咱们市内买的吧?”


    “嗯,阳城买的。”


    “你整天跟你们老师泡在野外,怎么会知道这种好吃的?”人都黑了一圈呢,没少在户外晒太阳。


    “是当地县委招待老师,我们跟着去沾光,我吃着好吃,清早去买的。”那也是一家国营饭店,卤牛肉很出名,据说每天都有很多人排队,所以他昨天买好车票后,今天清晨六点提上行李就去排队了,排了三个小时买到,离发车时间只剩二十分钟,又一路狂奔到火车站。


    然后,就这么一路用油纸、衣服包着,揣行李包里,一路揣到家。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提前跟当地人换好回民专用的肉票,昨天下午先坐牛车到公社,又从公社坐班车到县里,才能去排队买到卤肉。


    辛苦是辛苦点,但看见妻子欣喜的眼神,满足的神情,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白学习也是真喜欢,“这种新鲜的卤牛肉不好买吧,是不是排了老长的队?”


    “还行,我们去那个县是回民县,牛羊肉供应比咱们这边多,都挺新鲜。”


    “我琢磨琢磨,说不定把它秘方给破解了,下次就能自己卤来吃呢。”


    “你啊,喜欢就下次还让成子买,工作还不够你忙的?”老太太终究是更心疼自己的孙女,在她看来能花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没必要费力气琢磨。


    “唉,可别提了,咱们酒仙桥那间谍又冒头了,这次要不是仇大妈及时发现不对,不知道又要闹出多大的事。”巴拉巴拉,边吃饭边聊天,饭都更香了。


    乔成蹊偶尔也说一下自己在阳城的事,“一开始我们以为只是一栋古建筑,结果去了才发现整个村落都是古建,他们村坟地不远处地底下还有一片古墓群,目前初步判断是唐朝的,可能还要在那边多待一段时间。”


    “没事,你待就待呗,工作辛苦也不用每个星期都往家跑,有事咱可以打电话。”她是真的不在意是不是天天陪伴,他不在的日子她也可以吃吃瓜看看书,琢磨琢磨美食,哪怕没有手机玩,她一点也不无聊!


    乔成蹊没答应,埋头又添了一碗米饭。


    放下碗筷,白学习出门,继续去找名单上的人核实,洗洗刷刷的工作自然而然落到了乔成蹊头上。


    “你瞅瞅人家成子,洗锅刷碗哪一样不做?那锅子刷得比你脸还干净,你再瞅瞅自己干的活,让你给孩子洗个尿布你连屎粑都没洗干净,洗碗你说男人不干这个,人成子不是男人?”侯烨的媳妇儿指着侯烨脑门数落。


    小两口结婚后一直跟破烂侯住,舍不得那两块房租钱,更舍不得破烂侯那堆宝贝。


    “哎呀我虽然干活不如他,但我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剩全交给你了啊,连带过滤嘴的香烟都不敢抽,只跟着我爸抽旱烟,你咋还这么唠叨呢。”


    “得了吧,人成子刚才进门还买了这么大一块卤肉呢,足有一斤多,你能舍得给家里买这个?”


    “那咱们这不是没条件嘛,不像他们,白老太太你知道以前是什么人不?人家底儿厚着呢。”巴拉巴拉,很快的,小两口就着八卦和好如初。


    白学习则是来了潘玉莲家,虽然是跟刘冠军结婚了,但小两口晚上还住潘文贵这边,一来是婆家的房子小,住起来不方便,二来这边也方便照顾潘文贵,当时可是在街道办白纸黑字写过保证书的,有时候刘大妈会来帮他们做做饭,搞搞卫生啥的。


    果然,今天刘大妈也在这边。


    “白干事咋来了?吃过没?”刘大妈正好洗完碗,往下脱袖套。


    “吃过了,你帮着做饭呐?”


    “嗐,我一天到晚闲着也是闲着,他们小两口忙得很,尤其玉莲这工作,三天两头往外头跑,自己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我就来帮一把,我这老亲家也可怜,陪他说说话呗。”她自己的老伴儿已经去世几年,她一个人其实也挺无聊的。


    “老亲家可怜了一辈子,好不容易过上几年好日子,我家冠军经常说要好好照顾他……白干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家冠军也不能图他房子,你别误会。”


    就是图他房子也是人之常情,只要小两口把潘文贵照顾好,多活几年,也值了。


    “说起这玉莲呐,她这工作还得谢谢白干事。”潘玉莲现在俨然与鲁香花一起成为白学习在咸菜组的左膀右臂,俩人秦奶奶的技术没学到多少,但销售技能却日益精湛,陆陆续续给咸菜组拉来不少大单,现在咸菜组每个月净利润都快达到三百了。


    跟大厂那是没法比,但你要知道咸菜组本身也不是什么正经厂子,它就是几名失业妇女一起组建的依托在秦奶奶腌咸菜手艺周围的小组,能达到月净利润三百块已经让多少人羡慕红了眼。


    这可是三百块,三百块,用这笔净利润来开工资的话都够养活整个街道办了,赵德海知道的时候,那表情是后悔死了,早知道自己当初咋说也要掺一脚。


    当然,白学习也没忘了肯定潘玉莲的付出:“玉莲确实是很优秀,比我们所有人以为的都优秀,就是年轻人忙工作疏忽了生活,还得靠您帮衬着点。”


    这话刘大妈爱听,她自己就这么个儿子,不扒拉他们还能扒拉谁,闺女和女婿……唉,提起女婿她就发愁,虽然事情大概跟他没关系,公安也说了等查清楚会把人放回家,但终究是进过公安局的门,名声也不好听呐。


    白学习一看她脸上凄凄苦苦的就知道她要提啥,赶紧抢先开口:“听说你最近都往西山去挖野菜,你有没有注意到谁比较特别?”


    “我们就弯腰自己挖自己的,没注意啊,我这段时间去的也不多,玉莲这不是有了嘛,害喜厉害,吃不下东西,我晚上都住这边给她做饭照顾她,倒是那谁,她们一个小组的孙如萍,她经常去,每到休息天就挎着小竹篮进山,每次都能弄不少野菜回来,不过前儿我倒是没看见她,要说奇怪的事儿,我倒是跟潘文宝遇上了,潘文宝……”嘚吧嘚吧。


    一句话又转到潘文宝跟她的新对象身上。


    白学习有时候真的挺无助的,要在基层群众的几千句话里搜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实在是太难了。不过,孙如萍这么喜欢进山的人,这次居然没去?


    “我跟你说白干事,潘文宝真真不要脸,你知道他带去海子边的对象多大年纪吗?看起来才三十五六,顶多不会超过三十八,当他闺女都够了,你说他咋下得去手?真是不知羞耻不知所谓,难怪他那些儿子都被人看不起。”


    白学习张了张嘴,顿了足足三秒钟,“才三……三十多岁?”


    “对,就是这么年轻,身形看着跟你们大院侯烨的媳妇儿差不多。”


    侯烨媳妇儿身材比较丰满,加上骨架又小,就显得更加丰满,好像哪儿哪儿都是软的。白学习还挺喜欢这种身材的,可惜她自己是个大骨架子,不能太多肉,肉一多不是丰满而是壮。


    但有些中年妇女对这种身材似乎有点“偏见”,“那女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那身材这样,那样……”她故意挺了挺胸膛,又撅了撅屁股。


    “刘大妈你话可不能乱说,这身材长成啥样不是人家能决定的,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刘大妈顿时一激灵,“没没没,我就是跟着她们瞎说,我不说她长啥样了,就单说这件事,你不觉着可疑吗?那潘文宝自己是个老不要脸的,那女的说不定也是图他的钱,你说会不会就是潜伏在他身边的间谍啊?”


    酒仙桥现在谁不知道潘文宝有钱啊?人家就在上个月,人家居然全款在吉祥胡同买了一套三进的四合院!!就这实力,你品品,这兜里得有多少钱呐?也不怪周大婶子对他怨念那么深,分得很难看的前男友发财比前男友结婚更让人难以接受啊。


    因为买了房子,连带着他剩下几个儿子也成了香饽饽,上门的媒婆多不胜数,其中不乏一家子都是工人的闺女,这种人家的相亲对象以前他们连想都不敢想。“说实在的,之前他们一家子想得最大的条件最好的姑娘就是你。”


    “行行行,别绕我身上,赶紧忙你的去,我先回去了。”白学习基本可以肯定,排除刘大妈。


    回到家,锅碗瓢盆洗刷干净归回原位,厨房里就跟没做过饭一样,干干净净,就连水泥地面也被拖得光滑滑亮汪汪的,真是身心愉悦啊。


    洗澡水在大铁锅里,搀点凉水正合适。白学习洗漱完毕回房,乔成蹊正在屋里看书。话说结婚的时候他只带过来一个皮箱,后来又陆陆续续去搬了几次才把所有东西搬完……主要是书和瓶瓶罐罐、放大镜、台灯、刻刀、刷子、强光手电之类的工具。


    小阁楼上的书架明显不够放,白学习前几天又找潘文宝定了两个大书架,上面和中间可以放书,下面能收纳各种工具。


    “怎么样,是不是看起来整齐多了?”她擦着头发,得意地说。


    乔成蹊笑笑,“嗯。”他一个人生活惯了,摆放东西也不讲究什么美观什么整齐,更没有这种收纳的概念。


    “家里要是缺什么你就买,要是重的大件,就找何树平和几位师兄,你喊一声就行。”


    “得嘞,我前头喊的孙哥,潘文宝送来,他来帮着安装的,完事我给了他几个鸡蛋,拿回去给嫂子补补身子。”


    除此之外,乔成蹊还发现家里变得更温馨了,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大概是她又换了一批小碎花的窗帘,又或者是枕头换了个枕套,腈纶枕巾洗了还没干,又或者是有了两个人的气息……


    小别胜新婚自不必说,第二天中午,乔成蹊又坐上开往阳城的火车,下一次回来可能就是半个月后或者一个月后。白学习则是用三天时间把名单上的人员都走访了一遍,在众人东家长西家短的错综复杂又毫无用处的海量信息里,提炼出两个可疑人物——方红星和张飞鹏。


    其他人都有不得不上山挖野菜的原因,困难也是肉眼可见的,但方红星她压根不缺钱。


    “廖正刚每个月的工资都被她把在手里,五十八块六毛,就养一个断奶的娃,她压根犯不着上山挖野菜。”


    “她偏偏叫上宋玉珍,是不是想跟宋玉珍说啥?”闫凤兰比较在意的是这个。


    “但我问宋玉珍,她们之间关系挺好,在山上也就是聊了些家长里短的话题,孩子啊啥的。”白学习觉得,方红星当年有换亲的胆量和本事,还敢跟男邻居搞到一起,说不定现在就有当间谍的呢?


    回忆一下,当初机械厂图纸被盗,不就是正好方红星出现在酒仙桥的时间吗?虽说当年留在机械厂的大脚印看起来像男的,但也不排除是间谍故意穿大鞋子,故弄玄虚、误导警方。


    跟潘文宝不一样,潘文宝的“出挑”是大家能忍受的,方红星则纯粹是在众人神经敏感点上蹦迪,再加上方红星这么颠,三天两天就闹出动静,倒是正好符合“大隐隐于市”的说法,毕竟哪个单位查间谍都是先把这些太出挑、太高调的人给排除在外的。


    越想,白学习越觉得她可疑。


    闫凤兰问:“那张飞鹏呢?你为什么觉得他可疑?”


    “他身强力壮,鞋的码数也跟当年留在机械厂那个大脚印一样,思维和动作都敏捷,无论哪一方势力,但凡是招间谍的都更喜欢他这款。关键是,我问他那天上山干嘛,他说摘野菜,可我继续问摘了什么野菜,他就吭吭哧哧说不出来。”


    反正就是这俩人最可疑,而王芝芝和孙正义也各排查出一名可疑人员,一下子又把范围缩小到四个人身上。


    但只有四个吗?白学习犹豫了三秒钟,“我觉得还要再加一个,孙如萍。”


    “她不是没上山吗?”


    “就是她没去,我才觉得她可疑,因为那天正好她休息,而平时但凡休息她都会去挖野菜,这个习惯自打她回城后就没变过,春天又是野菜多的时候,她不是更应该去吗?”白学习其实不是很想把她加入怀疑名单,她内心是比较心疼她的遭遇的,想让她过得好。


    但在抓间谍这种大事上,她还是决定先收一收自己的同情心,“把她也加进去吧,查了没问题也不会对她有什么损失,要是因此对她造成困扰,我会跟她道歉。”


    赵德海却觉得她想多了,“要是让外头的人知道,对她名声也不好,我看她一天天苦得跟黄连水泡过似的。”


    “那就别让外头的人知道,咱们今天的内部讨论不要泄露出去。”


    赵德海连忙叮嘱大家别泄密,千万别打草惊蛇,也别坏了人家好人的名声,“剩下的咱们不能再干了,一来咱不专业,万一出点纰漏也兜不住,二来也怕咱们频繁找他们会打草惊蛇,我立马把名单报到区公安局,那边会派专人继续跟进。”


    赵德海说着,看了赵大伟一眼,“对接公安的事就由大伟负责。”


    赵大伟这才抖抖身上的懒筋,“成。”


    又把露脸的机会留给外甥啊,王芝芝和白学习对视一眼,又冲孙正义眨巴眨巴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是舅甥重修旧好?想来也是,反正俩人又没啥根本性的利益矛盾,只不过是不懂事的外甥闹点小脾气而已,当舅舅的难道还真跟他计较啊?那不行。


    ***


    这是后话。且说间谍的事有了眉目后,众人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不少,大家该吃吃该喝喝,难得松快了几天。


    这次区公安局的速度很快,根据街道办上交的线索和人员名单,事情很快就有了结果——


    “听说没,已经查出来了!”赵大伟进门兴奋得嗷嗷叫,他这段时间跟派出所和公安局的对接,自觉有了“一定质量的人际交往”,自觉活过来,又开始容光焕发了。


    “谁?”


    “是谁?”


    “说出来你们肯定想不到,是二居委的王涛,哦不对,是王洪,这名字你们熟悉不?”


    白学习心头一跳,“原先六棉厂设备科的王洪?他不在我们名单上啊,他压根没去过西山。”


    王芝芝不知道啊,急得很,“谁啊,咋你们都认识就我不认识?”


    “还记得三年前常春丽出事那次吧?王洪是她前男友,也是他帮着王永福把常春丽骗出去,往她喝的酒里下药,当时区法院给判了两年,因为他第一个认罪的,有他的证词王永福才不敢狡辩,所以只判了两年,后来在里头表现好减刑几个月,提前出来……出狱后重新做人还改了名字,叫王涛,六棉厂把他开除了,他就一直在街面上做点短工,介绍过几次相亲人家女方一听说他以前的事都不愿见面,家里人也嫌丢人跟他断绝关系,他现在是众叛亲离。”


    王洪减刑的事白学习不知道,这种人渣送进去也就送进去了,她压根不关心,不知道他居然出狱还改名。


    “干那种缺德事,活该。”王芝芝想起这么号人来了,哼一声,“我要是他邻居我自己都害怕,走夜路都不敢从他门前过。”


    赵大伟轻咳一声,“他是有错,但也付出代价了,我觉得就是众叛亲离才导致他被人教唆走上做间谍的不归路,要是大家不要这么苛责他,能让他正常回归自己的生活,他或许也就改过自新了。”


    “诶不是,赵大伟,你有毛病吧?他可以犯错,凭啥要求别人无条件原谅他?要是没有惩罚,犯错道个歉就行,那犯错的成本也太低了,谁还会愿意做好人?谁还愿意遵纪守法?你知道王永福不?”


    白学习叹气。


    “王永福当年判的是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原本以为能逃过一死,结果呢?他自己偏要作死,在缓刑期间又犯事儿,居然在外出劳动的时候试图越狱,越狱啊!!电影里都不敢演的情节,他爬监狱的墙,墙上插着玻璃尖儿,他自己一个没注意把自己给扎死了。”


    这就叫老寿星吃砒.霜,自己嫌命长,偏要作死呗。


    赵大伟咽了口唾沫,“我也就是说说,看把你激动得。”


    “行,就说说是吧,那我也说说,这种人渣你都同情,我怀疑你跟他们就是同类。”


    “你!王芝芝你别太过分!”


    “诶诶大伟你干嘛,明明是你先开玩笑的,芝芝就照着跟你开一个,你咋还急了?”白学习笑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猜到尾巴的猫呢。”


    赵大伟被她们一唱一和气到发疯,明明是来跟他们同步最新消息以显示人脉的,结果却被扣顶大帽子,气得他一跺脚,一扭头,走了。


    不过,他没说完的消息,刘学东来告诉大家了:“这次的间谍可是一波三折,赵大伟肯定只告诉你们王洪,另一个没说,对吧?”


    白学习心头一跳,“难道还有别人?不会真是孙如萍吧?我只是直觉,并没有真正的证据。”


    刘学东一愣,“孙如萍?咸菜组不爱说话,脸色青黄那个孙如萍?嗐,不关她事。”


    “不关她的事吗?”亲耳听见跟她没关系,白学习怎么说呢,松了口气,又有点遗憾,她当然不希望自己一直帮扶的人是间谍,但她的直觉又告诉她,自己好像跟这间谍挺有缘的,搞不好会是她认识的人。


    “你就放心吧,跟她没关系,上头看见你们的名单里有她,去排查过的,她没上山,也没去过菜市场,那天她爸不太舒服,她在家照顾,她们大院邻居都可以给她作证。”


    好吧,去过专业公安都查了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那张飞鹏呢?他也没嫌疑吗?”


    刘学东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那个,他确实没跟你说实话,他跟他媳妇儿进山,是去……就是……哎呀反正也不是乱搞男女关系,他们也是合法的夫妻关系,怕说出来丢人,就是那种吧,就……”


    白学习懂了,她想起周大婶子说“耍流氓”的有两对,老的是潘文宝,那年轻那一对应该就是张飞鹏了。


    这,让她说点啥好,酒仙桥的幺蛾子真不少,不过人家也没犯法就是。“行吧,那另外一个是谁?”


    “不算你们酒仙桥的居民,只是暂时住在机械厂家属区刘三元。”


    这个名字,有一丢丢陌生,但下一秒她反应过来,猛地抬头:“刘老汉?”


    “对,就是刘老汉,他也进山了,你们带人去排查过,但他没说实话,芹菜是他采摘的,最近潘文宝不是赚钱了嘛,但俩人闹翻之后潘文宝赚钱也不带他,他又听说他买了四合院,心里不平衡,他说是有人找到他,答应给他三块钱,只要他去西山上找一点白芹下来,他们家有人急等着当药引子。”


    “他就信了?”


    “对,三块钱他需要打三四天零工才能挣到,为了钱他去了,还在指定时间把芹菜放到了指定的交接地点。”


    “而王洪就是去那里拿的芹菜,所以你们的调查名单上没有他,因为他确实没亲自去过西山。”


    白学习觉得这个结果太意外了,她怀疑的对象全都被排除,而公安查出来的却是她压根没想到的。


    “你们是怎么查到刘老汉身上的?这人是我亲自去调查的,他说他是到山上捉蛇,找蛇蜕。”


    刘老汉以前在农村有点补蛇技能,偶尔会上山找点乌梢蛇和金钱白花蛇,这两种蛇都是治疗风湿病的药物,可以拿来泡药酒,另外蛇胆能作药,蛇蜕也是一味中药,这个季节又是蛇蜕皮的高发季节,加之他还把自己找到的没来得及卖的蛇蜕拿出来给她看,白学习也就信了。


    “嗐,说起这个也是一波三折,本来咱们也没注意到他,是有人来举报他,说他长期在机械厂偷盗、倒卖废旧钢材和模具,是咱们龙公安接到的报案,他这人做事还挺认真,他带人去好好调查了两天,还真发现是这么回事,把他带回咱们所里问话他扛不住,没几句六全撂了,不仅交代自己偷盗倒卖钢材模具的事,还顺带把采芹菜的事也交代了,这才牵扯出王洪来。”


    原来如此,这他爹的谁想得到啊!白学习真的哭笑不得,幺蛾子总是会出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


    不过,下一秒,她又觉得事情太巧了, “怎么就忽然有人举报他,他干这件事应该是长期的,以前都没人举报,这节骨眼上,社会那么巧就举报他呢?”


    刘学东龇出一口大白牙::“嘿嘿,说出来你们绝对猜不到。”


    “谁啊?是咱们酒仙桥的人不?”王芝芝听得一愣一愣的。


    “是。”


    “莫非是机械厂的职工?保卫科的?跟他有仇的?”


    刘学东摇头。


    孙正义眸光微动,“不会是潘文宝吧?他们闹翻之后狗咬狗?”


    刘学东继续摇头。


    白学习心头一动,“难道是咱们三号院的严大妈?”


    “对,就是她!你咋想到的?她还整得挺神秘,大半夜趁着咱们值班人员睡觉的时候来我们所里举报的,当时可是大半夜一点多,咱们背地里都在猜他俩到底是多大仇,睡到半夜越想越睡不着,直接来举报。”


    白学习苦笑,她总不能说她亲眼看见严大妈从刘老汉手里要肉要介绍相亲等各种不合理要求吧?当时她还怀疑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不正当关系,闫凤兰未雨绸缪还把刘大妮儿给支走了。


    王芝芝弱弱的问:“他们之间是不是有点什么……”


    “过节谈不上,刘老汉说他实在受不了了,自从去年撞见过一次他偷盗倒卖后,严大妈就隔三差五要挟他,让他给钱给肉,不给就威胁要去厂里和派出所举报,让他蹲笆篱子,让他闺女丢工作,他不得不屈服,他那天全撂的原因,一是龙公安已经掌握了充足的证据,二是他也受够了严大妈的敲诈勒索,他说宁愿坐牢也不想再满足她的胃口了。”


    白学习:“……”这,这让她咋说呢!敢情她还冤枉了严大妈,人家压根不是什么男女关系,人家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严大妈举报他的原因也很简单,她再次找他要钱,他不给,俩人就吵起来,彻底撕破脸了,严大妈回家越想越睡不着,凌晨一点多跑到派出所来报案。”


    众人:“……”严大妈这个刺头儿,居然也有立大功的时候!


    白学习的心情,被这些一波三折又三折的幺蛾子搞得微妙极了,很多事情压根就不是她想的那样。


    “那王洪认罪了?”


    “刘老汉先承认采了芹菜的事,又交代交接地点,指认找他的人是王洪,一开始王洪狡辩说是他自己吃,后来又狡辩称自己并不知道什么日国专家的事,只是偶然好奇涂到菜站的芫荽上,没有任何坏心,也没有什么阴谋论。但公安深入调查之后发现,他自从出狱后还能在众叛亲离的条件下吃好喝好,时不时下馆子吃肉,还从他屋里搜出二百块现金,这些来源不明的巨额款项,证明他就是被间谍给收买了。”


    虽然他因为坐牢的事仇恨社会,有足够的仇恨值,但他太没出息,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能,他的“组织”也没指望他能成什么事,一直没给他安排什么重要任务。


    白学习更关心的是:“那他是不是就是当年在机械厂偷盗图纸的人?”


    “奇怪的点儿就是,他说是,还主动承认西山鸡脖子也是他藏的,那储备洞里藏着什么东西他说得一清二楚,名称和数量也跟我哥他们查抄到的一模一样,但我哥说不太对劲,他不太像。”


    白学习也觉着不像,他的智商应该不足以被委以如此“重任”。但有时候又觉得,那些组织挑选间谍的标准或许也没有她想象的高?


    其他人不知道鸡脖子的事,只顾着感慨:“这王洪跟王永福真是坏到根子上了,明明法律给了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他们却一心走到黑。”


    “对了,间谍组织真给王洪二百块现金?”白学习实在好奇,怎么感觉有点少呢。


    对,大家都缺钱,但二百块也不是说就拿不出来,好好上班,省着点其实不用几年也能攒下来二百,为了这么点钱出卖自己的灵魂自己的国家,真不值得。“当然,我不是说钱多就行哈,我不是那个意思。”


    “知道,我悄悄跟你说,其实不止这个数,我听说是九百,怕公布真实数据引起不必要的跟风效仿,对外都说是二百。你想啊,要是大家听说做间谍随便涂点东西就能得到九百块钱,那多少人都会为了这么大笔钱走上绝路,到时候还不得乱套?”


    “这倒是,公布出去不仅取不到震慑的效果,反倒帮间谍组织打广告了。”


    白学习的思路也有点歪:“他收了九百,却只给刘老汉三块,外包真廉价。”


    几人议论两句,回到各自岗位工作,可事情就是这么巧,她们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赵德海“啊”了一声,紧随而来的是桌椅板凳倒地的声音,大家连忙往那边跑。


    赵德海出事了——


    目前街道办用的电灯泡都是十五瓦的钨丝灯泡,使用寿命是很长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办公室的灯泡老不亮,换了好几个都没用,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他为此还去灯泡厂找人看他的灯泡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结果人家说灯泡没问题,应该是哪里短路了,他自己又不会修,每次找赵大伟都要叫好几声他才答应,搞得他这当舅舅的实在没面子。


    这不,今儿点着点着又熄火了,他真是气急败坏,也懒得再叫赵大伟,就自己踩着凳子换,结果旧灯泡刚拧下来,新灯泡还没换上呢,忽然一脚踩空,直接从板凳上摔下来,又正巧磕到办公桌的桌角上,当场就动不了。


    众人赶到,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他躺在地上疼得哎哟哎哟的,地上还碎了俩灯泡,不少玻璃渣,把他手臂和脸颊都给划破了。


    “主任,我去借平板车,送你去医院吧?”


    “哎哟,嘶……我这腰动不了,看能不能给我叫个救护车。”


    这时候的救护车可不好叫,少,不方便,价格也非常贵,但这时候也顾不上了。孙正义去叫救护车,白学习就低头帮他“看看”。


    “没事,我们先扶你起来,现在就是一个踝扭伤的急性期,会很痛,腰上没啥,软组织挫伤,是疼一点,但问题不大。”


    白学习身上是有点医术的,赵德海被这么一说,也觉着好像不怎么疼了,又连忙把孙正义喊回来,“问题不大,我休息几天就行。”


    但他不能让自己白受伤啊,“总这么坏灯泡也不是个事儿,不行还是找个电工来看看,诶等一下,张飞鹏同志是吧?你来帮我们看看这间屋子,怎么灯泡总不亮,时好时坏的。”


    一怒之下,把路过的张飞鹏给抓包了。他也不是偶然路过,他是特意想来找白干事道歉,承认自己不该不说实话,就这么犹犹豫豫的,被抓包了。


    他曾经是六棉厂的电工,算是有经验,身上还背着电工包,就这么一看……


    三分钟后,“不是灯泡的问题,是电线被老鼠咬断了,以前没全断,还系着几根铜丝,所以时好时坏的。”


    赵德海不解,“往年都没有的啊,仓库里的东西放几年都完好无损,今年咱们街道办怎么会有老鼠?”


    所有人看向蔡新年,蔡新年也是无语:“以前经常有野猫进来,咱们随便给点吃的它就会帮着捉老鼠,从去年赵大伟把野狗打死之后,野猫也不敢进来了。听不见猫叫,那些老鼠抱窝的速度可快,上次我下了点老鼠药也没全药死。”


    这下,所有人都没崩住,全看向赵大伟——真是个好外甥呢。


    电路修好,张飞鹏还吞吞吐吐,“白……白干事,我不该……主要是那事也……也不好开口,我也,也没脸……你放心,这真的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再也不敢了,你要相信我。”


    此时的白学习可没心思管他那种小谎,跟王洪、刘老汉、严大妈这一波三折的错综关系比起来,那都不算事儿。


    ***


    赵德海在家休养,你还别说,所有人都感觉班好上多了,也不是说以前赵德海就怎么样,其实他在大是大非面前从没犯过错,但就是那种很小的事上不公平,闹得大家不舒服。


    “你这几天遇到好事了?上班上得这么开心。”老太太眯着眼,侧躺在炕上,这样能让她舒服一些。


    “没,就是心情松快。诶奶你说,公安抓间谍不会抓错吧?我咋心里觉着哪里不对劲呢,这王洪真是间谍,我咋觉着他的智商不对劲,你说这会不会哪里弄错了?”


    “得了吧,公安抓间谍就没有抓错的,你当人家专业人士是吃闲饭的啊?再说了,王洪人赃并获,自己也认了,还有啥错不错的?”


    白学习一想好像也对,但心里那种不得劲又说不上来,她自认为跟那间谍有缘,但跟王洪嘛……缺少点“缘分”。


    “行了,你就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反正抓他王洪绝不会有错。有这功夫琢磨一下吃的更实际。”


    ***


    赵德海这次足足休养了半个月,那老腰才能走路,他回来的时候,街道办的运转正式恢复原来的轨道,大家该结婚的结婚,该吵架的还得吵架。


    中间,为了回城办结婚的小年轻不少,短时间内白学习已颁出去十多本结婚证,以方红星为首的一众幺蛾子也没少出,甚至随着春天的到来有越来越旺盛的趋势。


    白学习还没想好怎么解决方周二人的绿帽事件,那方红星就因为跟廖正刚吵架来了几次街道办,每次哭哭啼啼的来,最后又龇牙咧嘴的夫妻双双把家还,街道办门口的狗看见她都怕。


    大家还记得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也这样,别人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他们的和好速度比上炕还快,但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俩人吵架的频率不是一般高,别人是月经贴,他们是周经帖,白学习有时候也很无助。


    她也想报警。


    正想着,宋玉珍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小军,快叫白姐姐,这是白干事白姐姐,你还记得吗,前年她还帮你包扎过伤口,还给你两颗奶糖呢。”


    周小军一双大眼睛稍显木讷地看着白学习,没出声。


    宋玉珍叹气,“你这孩子,以前明明不这样的,怎么现在话变得这么少,唉,胆子也小,有时候可以三天不说一句话,在屋里闷闷的,也不出门跟谁玩。”


    白学习也觉得这孩子不对劲,她记得两年前周小军虽然也胆小不爱说话,但他会弱弱的细声细气的叫人,还会说“谢谢”,很有礼貌。现在明显淡漠、呆滞了不少,似乎周遭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他就这么茫然又冷漠地看着她们。


    白学习把他使到隔壁,麻烦王芝芝先哄一会儿,“宋大姐,有个事我想跟你说一下,希望你别多心,小军这孩子好像不太对劲。”


    宋玉珍没生气,连忙正色道:“你尽管书,我不多心。”


    “我记得两年前见过小军一次,当时因为他脖子上挂着的白玉马引发一场纠纷,你应该也知道,当时我就觉着孩子有点瘦小,胆子也小,现在又过了两年,我怎么感觉他个子一点没长,性格还有点孤僻?我用词可能不太准确,希望你别多心。”


    她完全能理解,有些母亲非常介意别人说她的孩子有问题,尤其是她们的关系也没比陌生人好多少,人家会生气也是人之常情。


    宋玉珍还真没生气,她眉头紧锁,叹气。


    “唉,其实你说这个,我也发现了,他确实是不长个子,东西也吃不下,以前在阳城也没这么严重,顶多比同龄人瘦小一些,但来到书城后他就像变了个人,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么小大的娃儿,也不知道哪来的烦恼。”


    白学习想起那天方红星骂他的话,那种虎狼之词对着一个小孩说,何尝不是另一种伤害?但又不能提这茬,只能委婉提示,“会不会是有人跟他说过什么,让他没有安全感,郁郁寡欢?”


    “唉,我大概能猜到,有些邻居爱说闲话,估摸着还是我跟他爸的事,自从来到这边,孩子老是劝我回去回去,说他不喜欢这里,他想回到阳城,估计他还是不适应新环境,想回到自己长大的地方,不过这么小的孩子,哪来这么多烦恼哟。”


    白学习心说:他只是小,不是傻,他知道周耀祖和方红星的事。


    这么大的事憋在心里,加之从小寄人篱下的苦楚,可不就把他憋坏了吗?


    白学习深吸一口气,“孩子的成长很重要,他实在喜欢阳城的话你就带他回去吧,至于你们备孕的事,你也想开些,说不定回去之后,心情好了,就自然而然怀上了呢?实在不行,就带上你丈夫一起到省医院看看,男女双方分开检查。”


    “诶瞧我,我今天来就是来跟你和王干事道个别的,我这病怕是治不好了,与其在这边花钱不如回去吧,反正我也尽力了,耀祖要是想离婚我也同意,就离吧,这么多年是我拖累了他。”


    啊?离婚?


    白学习傻眼,她确实是要劝她离婚,赶紧离婚及时止损,但她准备的说辞愣是一句没用上,她就自己主动提出来了?


    宋玉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唉,他早就提出离婚的事,是我一直不同意,总觉着想试试,现在……不成也罢,反正卖工作的钱在我手里,回去后跟小军省省也够花,我以前在食堂做饭,手艺不差,要是谁家需要保姆、厨子,我都能接,实在不行咱上山挖野菜,下河抓鱼,给人干苦力也能养活孩子。”


    那么柔弱一人居然能把卖工作的钱把在手里这么久,白学习真是对她刮目相看,甚至有种死结瞬间解开的松快感。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等周小军过来的时候,他脸上的愁苦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光亮和期待,他紧紧地挨在母亲身旁。


    宋玉珍放在肩膀上的手微微发抖,母子俩彼此“搀扶”着离开。


    “诶学习,小军这孩子,刚才我就去上个厕所的功夫,出来发现他在门口听你们说话呢,你们说了啥,我咋感觉他还高兴地冲我笑了一下,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睛花了。”


    “宋玉珍要离婚了。”


    “啊?这可真……真是太好了!!”


    ***


    宋玉珍说要离婚那是真要离,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第二天就退租,连剩下半个月的房租也不要了,直接带着儿子打包衣服回了阳城市,她和周耀祖的结婚证是在那边打的,离也要回原籍。


    然而,没等到离婚的消息传来,她走后半个月的一个晚上,方红星和周耀祖忽然打起来了。


    “方红星说她怀孕了,孩子是周耀祖的。”


同类推荐: 清夜春酌、 卷王被迫躺平[八零]、 揣了大佬的崽后我火遍了娱乐圈、 在渣男综艺谈恋爱、 被迫走剧情后我分化成了omega[男A女O]、 我真的是真酒、 网恋吗,我超甜、 如何正确驯养一只疯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