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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90

    第86章


    白学习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听岔了, 揪住来报信的仇峰问:“你说啥?”


    “方红星说她怀孕了。”


    “下一句。”


    “孩子是周耀祖的,就租住在他们隔壁那个开货车的男人,个子高, 长得不赖。”


    “我知道。”白学习现在觉得,她该怀疑自己的透视能力是不是出问题了,但经过这三年的实验,她的眼睛绝对没问题,从没看错过一次,唯二的可能就是——


    周耀祖破除重重阻碍、克服了生精障碍,直接创造医学奇迹。


    要么就是方红星说谎!


    显然, 周耀祖更相信第二种情况,所以跟方红星打起来了。


    “诶白干事我听说周耀祖一直想生个自己的孩子, 这孩子要真是他的, 你说他为啥还不高兴啊?他不是应该高兴得飞起来吗?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自己亲生的孩子啊?”


    白学习翻个白眼:“这话你留着去问他吧。”


    “白干事,我第一时间来叫你,你快去看看吧,打得可惨啦, 方红星被周耀祖压在地上啪啪啪的扇大嘴巴子, 那脸哟都肿成大猪头啦!”


    白学习真的真的好想好想报警啊, 谁懂这种隔三差五被颠婆送惊喜的崩溃?但报警是该报, 她自己也得去啊。


    仇峰这小子, 自从上次报信成功得到白学习信任, 又去山上找来白杆芹后,真是越来越喜欢往街道办凑……额, 是白干事这边。


    这不,明明他家离赵主任和王刚家更近,但他愣是没去叫他们, 而是直奔白干事这边。


    白学习面无表情:听我说,谢谢你,我的好孩子你真是恨不得我累死在这些癫公颠婆身上啊。


    一路上,仇峰一张嘴吧叽里呱啦停不下来,“白干事你是不知道,这方红星真的是要翻了天啦,人家周耀祖的老婆才刚回去,说要离婚带着儿子过,你猜怎么着?她就登堂入室,给周耀祖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恨不得自己去当女主人。”


    “不对,宋玉珍走的时候不是退租了吗,周耀祖住在哪里?”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在方红星家后面又租了一间,平时有事没事就去那边歇息,要不是这次的事闹出来,大家都不知道那间房子是他租下的。”因为那里原先住的是一个老太太,她儿子在百货商店上班,百货系统分到职工房后就搬过去了,屋子也没空着,她儿子时不时会过来住。


    “那家的儿子跟周耀祖认识,俩人常有来往,他住那边大家也没觉着奇怪。”


    白学习忽然觉得脑壳疼,“等等,那个男的是不是在市百货第三门市部,就东大街上那家?男人是不是长得比较胖,白白胖胖的,还戴副眼镜?”


    “啊对对,这你也知道,真牛啊白干事!”


    白学习拍他,这怎么可能不知道啊,前不久休婚假的时候,她跟乔成蹊想买二手家具就是这个售货员推荐的,就是推荐给周耀祖。敢情这俩人是深度合作、深度绑定的关系啊。


    “他一直住在后面,大家也没注意,倒是方红星娃也不带,宋玉珍一走她就连夜把娃送到婆婆家,自己一个人天天往周耀祖屋里跑,有时候大半夜也不回家,大院里有看不过意的就悄悄跟廖正刚提了一嘴,这不两口子就总打架,还打到你们街道办来。”


    剩下的,白学习这段时间刚经历过。


    “当时还有人说会不会是大家捕风捉影,冤枉方红星了,哦哦对了就是好心提醒廖正刚那邻居,还被他给卖了,方红星知道是他告的密,专门上他家吵了一架,后来就再也不敢有人提醒廖志刚了。”


    小小的仇峰大大的困惑,“你说这两口子到底是感情好还是不好?”


    “你还小,还不懂。”白学习内心咆哮,她这么大了两辈子活了五十年也不懂啊,真的一点也不懂,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牵绊。


    “这小半月两口子吵啊闹的,好几次方红星提离婚,大家都觉得她就是闹着玩的,谁知道人家今天就去找周耀祖说怀了他的孩子,请人看了是个男娃,要离婚,离婚马上跟他结婚,然后周耀祖不仅不高兴,还脸色大变,啪啪啪扇她大嘴巴子,拉都拉不开,这廖正刚也不在家,我们也是担心打出个好歹来,所以赶紧叫你去看看。”


    “报公安没?”


    “报了报了,顺路就报了。”说话的却不是仇峰,而是身后……


    白学习一回头,好家伙,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跟着一条长长的乌泱泱的尾巴,都是枣儿胡同的街坊,足足有十几个常年活跃在情报第一线的老“特工”,她走了多久,他们就跟了多久,还静悄悄的竖着耳朵听仇峰的一手爆料。


    说话的是侯烨,他左手牵着媳妇儿,右手扛着儿子,“白干事你放心,刚顺路我就报了,龙公安他们骑车比咱们快,估摸着已经到了。”


    果然,等这批大部队赶到方红星家大院门口的时候,里三层外三层已经进不去了,公安的自行车停在大门口,有几个小屁孩正对着车轱辘龇牙咧嘴流口水呢。


    白学习立马大喊:“谁家孩子看好了,可别卸了公安的车轱辘啊。”


    不是她杞人忧天,这事是真发生过,就在年前,有些知青回来滞留不走,闲出屁来就专干卸车轱辘的事,街道办和派出所联合调查了好几次,抓到好几个惯犯呢。其中有一伙才叫过分,他们自己不亲自去卸,居然花五分一毛的“雇佣”小孩去干,被抓到就说他们不知道,他们是想拼凑一辆自行车,正好小孩说有车轱辘卖就买来了,他们不知道是赃物,最后几家人打成一团,难舍难分。


    果然,这话一喊,人群顿时冷静下来,找孩子的,骂孩子的,打孩子的,不亦乐乎。白学习带着仇峰终于挤进去,里面的战况属实激烈——


    男女双方拉是拉开了,但方红星一张脸肿成大馒头,还是红色、黑色、黑色白色混杂那种五颜六色的肿,一看就伤得不轻……哦对,地上还有一颗百森森的牙!


    牙……牙?!成年人的牙齿掉了就是掉了,不可能再长了,这年纪轻轻的缺着一颗牙想想就痛苦,难看不说,以后想安颗假的也要花不少钱呢。


    白学习倒抽一口凉气,自己牙齿也凉凉的:“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呐,怎么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打……额,周耀祖你这是?”


    周耀祖一张脸加脖子则是被挠成了土豆丝,正捂着□□部位龇牙咧嘴,豆大的汗珠子从额头滚落,明显受到了致命一击,或者二击三击……保不准是多少击。


    论女人打架,整个酒仙桥都只服方红星,以前的常春丽算啥呀,在方红星跟前那都只是小儿科。要知道廖正刚就算魁梧的男同志了,跟她干架也讨不了好,更何况是周耀祖这种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直接一整个绝杀。


    可以这么说,她的攻击技能是在跟两个男人的实战中不断得到锻炼和提升的。


    “你看看你们,有什么好好说不成?非要打起来,还打成这样,下手没轻没重的,方红星你要是把周耀祖踹出毛病来,你赔得起吗?”银样镴枪头那也是枪头,人家有用的,要赔钱的。


    方红星指着地上的牙:“那他打我你咋不说?我那颗牙就这么白掉了吗?”


    白学习再次感觉自己牙齿凉凉的,也懒得听他们扯皮,直截了当地问:“你们的纠纷是要上派出所还是就在这儿说?”


    “就在这里说,反正我今天这亏不能白吃,牙不能白掉。”


    “对,我要让大家伙都看看这个贱女人有多水性杨花,多不守妇道!死破鞋,老子跟你没完。”


    “我不守妇道?那你守夫道了吗?我没妇德,那你有男德吗?我是破鞋那你是啥,你也是臭脚,还是又小又不中用的臭脚,你以为自己是啥香饽饽呢……”巴拉巴拉,方红星的嘴巴是要更流利一些,周耀祖骂架骂不过她,反复就只会“不守妇道不要脸”这几句。


    围观群众的耳朵不够用了,不够用了,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她,她说啥?周耀祖的啥又小又不中用?”


    “你说还能是啥,总不能是心眼子吧。”


    “看不出来啊,你看他个子那么高,长得也人模狗样,怎么会又小又不中用呢?诶诶你们谁跟他一起进过公共厕所澡堂子,你们见过他那……没?”


    众人一寻思,嘿,你别说,还真没有!他时不时来一趟,一次住三五天,但还真没人跟他一起上过公共厕所,有时候别人都跟他一起走到公共厕所门口了,他推说自己还有事,想起忘了个啥就往回走,反正就是不能跟人一起进厕所。


    以前谁也没发现哪里不对,被人一提,这明显不对劲啊。


    男人的眼神:我懂了。


    女人的眼神:呸,不中用!


    然后,所有男人女人全都赶紧看向白学习。


    白学习能干嘛?她想报警。


    “都别吵了,说清楚,为什么互殴。”


    “她用假怀孕骗我,想跟我玩仙人跳,也不看看你爷爷是谁,你爷爷我玩这个的时候你还不会叫爸爸呢。”


    “提起裤子就不认账的贱男人,断子绝孙的狗东西,老娘是真怀孕,肚子里货真价实揣了你的崽,假你个锤子!”


    周耀祖暴跳如雷,也不能说真相,医学奇迹是不可能的,那样他诓骗宋玉珍为他背锅的事就要暴露了,他的名声也别想要了,但要不说真相吧,这野种安在他头上,他第一个受不了。


    “凭啥啊,一个野种想安老子头上,凭啥?”


    “凭啥你自己不清楚吗,少跟老娘装大头蒜。”


    白学习故意装不解:“咋回事,你们什么孩子不孩子的,说清楚。”


    方红星破罐破摔,反正今天之后她也玩完了,但不能她一个人完,她得把周耀祖这狗东西拉下水,能拉一个是一个,她得回本不是?


    “我去年,刚生完孩子没多久,周耀祖就来勾引我,狂骗我跟他睡觉,刚开始我不从,他就打我,还用刀子架我脖子上威胁,说我要是不从就弄死我男人和孩子,我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办法?我也很难的啊,我作为妻子,作为母亲,是真的想保护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这周耀祖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我信他真能弄死他们,我……”反正过去的事,死无对证,她想怎么编就怎么编,在酒仙桥她相信白干事一定会保护她,一定会为她做主,以前常春丽那么大的事都是她保下来的,她相信她也能。


    她的哭声,她的委屈,她的无奈,她一定要把自己塑造成一朵洁白无瑕的完美小白花。


    “你放屁,分明是你故意勾引老子,你他妈自己不要脸自己爬我的床,裤子是你自己脱的,你说就喜欢我,你说你见了我才知道你以前都白活了,你说我让你知道做女人有多好……”周耀祖差就差在一张嘴上,没啥口才,只会喷粪,杀伤力不强,但又恶心。


    这些话,真的好恶心,白学习对方红星的“职业素养”深感佩服,她到底是怎么在俩人赤诚相对的时候,看着他说出这种恶心话的,以前还说她偷吃嘴挺刁,现在看来她实在是太不挑了啊。


    当然,其他人可不关心到底谁主动谁强迫谁,毕竟大家又不瞎,方红星往日的作风有目共睹,而周耀祖能对一个女人,尤其是孕妇下这么狠的手,能跟有夫之妇搞到一起,也不是啥好东西。


    “呸,俩烂货,还有啥可比的。”常大妈骂出了众人的心声。


    “行了行了,有事说事,我来说,你们确实发生过性关系,这不否认吧?”白学习问。


    俩人都不吭声,那就是承认。


    “好,那第二个问题,既然发生过性关系,那方红星确实有可能怀上你的孩子,周耀祖你打人干嘛?现在是打人的时候吗,现在是解决事情的时候。”


    “不是,她不可能!”


    “咋不可能?我可是能生的,生的还是儿子,我比你媳妇儿宋玉珍年轻比她漂亮,你以为我跟她一样是不会下蛋的母鸡啊?她怀不上是她又老又丑,我怀上那是正常的!”


    白学习真想给这死颠婆嘴上一个耳刮子,但职业素养让她忍住了。“方红星,请注意你的言辞,侮辱妇女是什么很得意的事情吗?这种侮辱性字眼再出现在咱们酒仙桥群众的嘴里,我可不客气。”


    “那也有可能是你男人的,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又不是只跟我睡,你肯定也跟他没少睡,反正孩子肯定不是我的。”


    “呸,廖正刚都出差两个月了,我这孩子刚怀上一个半月,怎么可能是他的,你想赖账是吧?那就等我生下来,咱们去验血,肯定是你的。”


    于是,俩人就孩子到底是谁的展开激烈辩论,你来我往,脏话携着对方的生殖器和祖宗十八代满天飞,反正说来说去谁都无法说服对方相信自己的观点。


    半小时后,他们把目光投向白学习:“白干事你来说说,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白学习:想报警。


    ***


    这场闹剧最终在龙大方的厉声大喝下终结,但后续事情却远远没有终结。


    光他们搞破鞋这件事就够大家议论上三天三夜的,跟以往的任何一次“出名”一样,这次酒仙桥又又又再一次出名了,其它街道的遇见都要问一句:“听说你们街道有一对儿搞破鞋的?双方各自有家庭,还搞出孩子来了?”


    在大家绘声绘色不遗余力的宣传下,事情传到了市里,又传到郊县,连方家屯的娘家人都知道了。


    这天,白学习刚下班,就在门口遇到踌躇的方支书老两口,“方支书方婶子,你们这是?”


    “唉,作孽啊,我们教出这样的闺女真是愧对亲家愧对正刚,愧对啊……咳咳咳……”方支书说着,咳嗽起来,方婶子则是低着头抹眼泪。


    嘴上说断绝关系不管她,但终究是自己养大的孩子,二十多年呐,就是养只小猫小狗也有感情了。白学习也不知道能说啥,安慰也是无力的,“不怪你们,别自责了。”


    “同样是你们养育出来的孩子,小方他们几兄弟就踏实能干,吃苦耐劳,每次给咸菜组送菜都是挑着最好的,大半夜就送来,生怕耽误了咸菜组的工作,上次还顺带帮咱们街道办搬了不少桌椅板凳,最后水也没喝一口就走了。”


    这说明方支书的教育是没问题的,有问题的是人。“说句难听点的,就方红星这样的人,你给她再多,对她再好,她都觉得不够,你们要是再严厉些,说不定她还更恨你们。”


    各人有各人的因果,就这样吧。


    “哦对了,小方他们来没?”


    方支书老脸又是一灰:“消息传到咱们方家屯,我还以为她是被人冤枉的,想着叫上几个儿子来给她撑腰,谁知道是她自己作……几个儿子他们在外头等着呢。”


    “那正好,咱们街道办的厕所快满了,掏了正好带回去追肥。”


    方支书连忙大喜,大手一挥:“老大你们进来,抄家伙干活!”


    农业化肥限量供应,每年都不够用,于是这年头的农家肥就显得异常金贵,村里生产队的骡马牛羊要是屙一泡在地上,那多少人去抢呢,抢不过还被骂薅社会主义羊毛挖社会主义墙角,有门路的就上城里找肥,所以各条胡同公共厕所的粪便都是“有主”的,不是谁想掏就能掏的,得花钱。


    方支书这位在农田里忙了一辈子的老农,最喜欢的事就是进城的时候带两只粪桶粪箕,运气好能捡到一点,回去多的话就施在生产队田里,还能按斤数算工分,少的话就自己攒着用在自留地上。


    他的儿子们也将这个好习惯一脉相承,进城绝不空手。


    这不,一声吼,几个壮小伙就进院掏厕所,挖啊,舀啊,干的装粪箕,稀的就装粪桶,最后满满装了一整车,龇着大白牙感激不尽的回去。倒是把糟心的方红星给抛之脑后了。


    他们能,白学习却不能,她其实挺担心这件事的后续——廖正刚还不知道自己头上这顶绿得发紫的帽子,等他出差回来,才是点爆火药桶的时候。


    “还是那句话,自古奸情出人命,宋玉珍那边平安着陆,廖正刚这头还悬着呢。”闫凤兰唉声叹气,自从方红星来到酒仙桥,她叹的气比前头几十年都多。


    “要不,咱们让公安把他们抓起来?廖正刚再气,也不至于杀到派出所去闹人命吧?”王芝芝说。


    “先等等看吧,要是没别的办法,也只能这么做了,就是不知道派出所那边会不会抓人。”唯一能抓人的理由就是他们互殴,但在各自上医院“定损”之后,双方都坚持不追究对方责任,派出所也没理由了。


    通奸是违背道德,但不犯法啊。那年常春丽他们都束手无策,现在风气愈发开放,这更加没法子了。


    “他们不讲道德不要脸面,咱们不仅拿他们没法子,还得想法子避免他们被打死,这工作真是憋屈,憋屈死了,不行,我得喝奶茶。”王芝芝气哼哼地出门,下午还真就用军用水壶背了一壶奶茶来。


    王叔叔的手艺越来越好,奶茶里茶的成分恰到好处,既不苦,又能保留淡淡的茶香味,奶味相当浓郁,甜度适中,还有一些煮得软烂但又没全烂的红豆,抿一口是又甜又香。白学习直接抢走一半,小口小口的抿着,最后喝个肚饱肥圆。


    她决定,等下次成子回家,她就做奶茶。成了一家人就是这样,吃啥好吃的都会互相惦记着,都想等着所有家庭成员齐聚的时候再喝。


    晚上回家,蔡大叔在老太太屋里,正在聊过几天清明节的事。现在明面上依然是不能大肆搞祭拜的,蔡新年年纪大了时不时就要梦见亡妻,打算清明前两天去给亡妻烧点纸,“也跟她汇报一下小年的情况,让她放心,早点去投胎。”


    “小年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情绪稳定多了,只要不受刺激,他也不会做危害别人的事。说起这个,还得多亏学习给他向区里申请了那个免费的精神病药,说是能控制病情的,以前我也不知道有这么个政策,给耽误了。”


    以前民政救助这一块是王刚在管,他自己都乱不清楚工作流程和内容,是白学习接手过来,对照着前几年的文件,一个字一个字比着来,发现酒仙桥错过了很多政策补助。


    “她对政策解读到位,脑子也灵,还豁得出去,还真帮咱们要回来不少补助,以前……不提也罢。”


    老太太嘴角咧开,无声地笑。


    “外头院子里闹哄哄的,吵啥呢?”


    “严大妈呗,跟公安吵。”


    “刘老汉说自己栽了也就栽了,要告她敲诈勒索,公安来找她去派出所接受调查,她不肯去,撒泼耍赖呢。”老太太哼一声,她就说这人不是好东西,胡大妈给她们介绍的对象是有点不厚道,但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以前还是我小瞧她了,以为顶多就是贪点小便宜,谁知道她胆子那么肥,这两年捏着刘老汉的把柄,花了他四五十块钱呢,刘老汉自己也没多少钱,哪里经得住她这么隔三差五的勒索?”


    这可是真勒索,白学习亲眼所见。


    要说她被刘老汉反告,最痛快的是谁,那是非白干事莫属,以前那些小事拿她没办法,这可是敲诈勒索,已经是犯罪了,该抓抓,该关关,她当然没意见,她甚至还有点高兴——严大妈这颗大雷终于在可控范围内引爆了。


    “她不去接受调查?公安有的是办法。”


    同样是撒泼耍赖,公安拿盲眼老太太没办法,那是因为他们家破罐破摔,但严大妈还有个在造纸厂当临时工的闺女,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小孙女,她不配合,可是会影响到她们的。严春花要是为此丢了工作,严菲菲要是为此上不了学,她严大妈第一个不愿意。


    果然,半小时后,不知道是谁把她劝通了,还是她自己想通利害关系,她自己屁颠屁颠上派出所去了。


    ***


    接下来几天,廖正刚没回来,也不知道是否收到消息,白学习还有迫在眉睫的事要干。


    “就在前几天,南郊有村民偷偷祭祖搞封建迷信,引发严重山火,不仅烧毁了附近连片的山林,还烧毁民宅5处。”赵德海读完文件,小声说,“据可靠消息,那座被烧毁的山林里面是我军某部队秘密驻地,里头做的是秘密科研活动,这场大火之下,美帝的卫星说不定就能看见研究基地入口……”越说越小声。


    白学习正襟危坐,看来她还是单纯了,这个年代是任何地点任何时间都有可能出现间谍的时代,自己真的太麻痹大意了。


    “咱们酒仙桥的居民也有偷偷上山搞封建迷信活动的,大家一定要做好宣传工作,杜绝,一定要杜绝,绝对不能心存侥幸。”赵德海依然安排大家入户,他这人的工作特点很鲜明,好大喜功争强好胜确实是不争的事实,但要是涉及群众安全的常规工作那都是要做实做到底,确保落实到每一户每一人。


    闫凤兰提出难处:“每一家都入户的话,工作任务太重,咱们基干也安排不过来。”


    “所以,这就是接下来我要说的事,鉴于每个街道日益增长的人口数量和日益复杂的基层工作形势,区里给咱们每个街道又增加了一批临时工名额,根据服务人口基数核算,咱们酒仙桥这次分到的是五个名额。”


    加上现有的四个,一共能扩招到九个。


    九个人,一下子就感觉轻松不少呢。所有人顿时眼睛发亮,问什么时候开始招,需要什么条件,要怎么报名。


    赵德海身后的亲朋好友该安排的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倒是也不藏私:“这一次采取的是统一考试的形式,凡是初中以上学历都可以报名,年龄限制在16-28周岁,婚姻状况不限,男女不限,大家可以帮咱们街道宣传宣传,身边有合适条件的也可以动员一下。”


    “报名的人越多,咱们招到有用人才的概率越大嘛。”


    众人说是,这次倒是难得的公平竞争,估摸着又是贺区长的提议。白学习是发自内心地感谢这么一位区长,有她在,好像很多事情都变得公平起来。


    于是,接下来几天,大家更忙了,白天要做防火宣传,晚上要应付各种上门打听招工信息的,夜里还要和工人纠察队一起巡逻,防止有人在夜里烧纸。


    两两组队,白学习和孙正义分到一个组,他们带着工人纠察队的队员沿着大街小巷巡查,尤其是十字路口那可是重灾区,民间有说法——十字路口是“阴间”的交通要道,很多烧到“地府”的纸钱都在这里领,所以能抓到现行的机会也多。


    其实家家户户都有人烧,大家都习惯了,工纠队的巡逻也只是走个过场,大家更乐意边走边聊天,重点当然还是前不久的方周大战。


    “诶你们说这方红星看上周耀祖哪儿了?也不是书城本地人,工作也不在这边,除了个子高一些,也没啥稀罕的,怎么就看上他了?”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方红星也算小有姿色,尤其是生完孩子后多了两分风韵,也算是酒仙桥一枝花吧。


    “是啊,关键他还那么不中用,真的有女人喜欢他这样的?我家那口子可……咳咳咳。”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听人说周耀祖借着开货车的便利在附近倒腾东西,阳城没有的他从书城倒腾过去赚差价,书城没有的他又从阳城带过来,一来二去能赚不少呢。”


    有人惊呼:“那这岂不是投机倒把?打办没抓他吗?”


    白学习和孙正义当自己是透明人,只听。


    “嗐,你猜他为啥有门路?敢这么倒腾,肯定是有关系有门路的呗,就百货公司那个周贵,名义上是租房子给他,其实保不齐就是没收房租,俩人合伙做买卖呢。我有一次看见他俩进了东大街的羊肉馆,还有一次是下国营饭店,还喝茅台,我大姨姐的小姑子就在那里头上班,看得真真的。”


    “原来如此,方红星是看上他的钱了呗,不然也不可能刚听说他要离婚就凑上去,唉,有钱就是好啊,别人的媳妇儿都能想睡就睡。”


    孙正义重重地咳嗽一声,那人想起白干事也在,连忙住嘴。


    “诶我说这廖正刚咋还不回来?他只是去出差又不是搬家,他家里人没给他去信吗?”有个男人忽然又说。


    “谁知道,他要是回来,咱们就有热闹看咯。”


    “这是个男人都忍不了,咱们打赌看他回来几天跟方红星离婚。”


    “我赌当天就离,多忍一秒他都不是男人。”


    “我赌两三天吧,毕竟还有孩子在,好歹要掰扯清楚孩子的问题,还有这几年家里也攒下不少东西,这总得分一分吧,不然方红星怕是不会死心。”


    ……


    夜实在是太漫长了,漫长到聊完方周大战时间还没到下半夜,大家哈欠连天,又说起酒仙桥八卦界另一常青藤……哦不,不老龟。


    “潘文宝谈了个对象,可年轻了,顶多三十七八岁,听说是他们以前住那大院的一户人家的表妹,嫁得远,丈夫死了,娘家人也没了,就来投奔她那表哥,看上潘文宝的本事,俩人处上了。”


    白学习静静地听着,其实这号人她也怀疑过,去走访过,介绍信和户口本都正常,除了长相确实年轻,太过黏糊一点倒没发现啥异常,关键是她天天跟潘文宝混在一起,没时间去搞间谍活动,所以当时就把她排除了。


    “这也忒年轻了吧,会不会不太合适?搞不好是图他钱。”


    “肯定图钱,不然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众人哈哈大笑。


    但也有人要为潘文宝那位忘年恋对象说句好话:“其实我听说那女同志的条件还不错,人家在外市有门路呢,还帮他家老八介绍工作,说是她有个亲戚在临市是劳动局的干部,那边要招一批临时工,就给他介绍过去了。”


    “有这样的关系,不至于还图他的钱吧?”


    白学习想起来是有这么一茬,潘老八前几天还来找王芝芝开介绍信,说是去临市务工,想来就是靠的这层关系。


    白学习不得不感慨:潘文宝这老小子是真有两把刷子,以前靠妻子笼络堂弟帮他养儿子,后来又靠闫凤娇介绍门路当包工头,现在还能靠忘年恋对象给儿子介绍工作。


    这样的人生,你就说世界上有几个男人不羡慕?白学习感觉自己都有点羡慕了。


    ……


    巡逻到后半夜,所有人员都累了,人困马乏,也没心思再聊天,东家长西家短也耐不住天天讲,还是跟同一批人讲啊,一安静下来整个小巷道里就只有不太整齐的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加上灯光摇曳,人影被拉得斜斜的,长长的……“啊啊!!”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白学习只感觉自己被孙正义推了一把往前跑,他在殿后。


    后面是散乱的脚步声,跟着还有女人故意拉长的打着颤音的哭泣声:“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呀,怎么这么苦呀,这么苦呀,苦呀~~~”


    家里老人说了,要是听见后头声音不对,千万别回头,鬼就喜欢抓回头那个,所以大家埋着头哼哧哼哧跑。


    白学习跑了两步,诶不对啊,她自己都是穿越的,还怕鬼?这给穿越人士丢脸了啊。她一下子刹住脚步,忍着心头的不适,回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工纠队队员们惊恐的眼神,再然后是两个黑洞洞的、细长的影子,影子的脑袋还特别尖特别长,就像戴着帽子的黑白无常,一蹦一跳,脚离地面足有两米高,这就不像是人类能跳出来的高度。


    白学习一瞬间也麻了,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大喊:“谁?”


    “是谁在装神弄鬼?”


    那俩“黑白无常”没想到能遇到一个这么头铁的,也愣了愣,其中一个个子矮点的“鬼”还是个公鸭嗓:“不好,他们是街道办和工纠的!”


    下一秒,那个高个子的“鬼”就丝毫没有义气可言的跳起来,抱着一根树干“呲溜”一声,像个猴子似的往上爬。


    就这么形容吧,白学习长这么大,活了两辈子,第一次看见爬树这么厉害的,要是去海南岛摘椰子,他高低能拿个破吉尼斯世界纪录的冠军。


    而也就是这么迅速的上树速度,让其他人反应过来——哪有爬树这么快的鬼?!


    “好啊你俩小兔崽子!”孙正义联合其他队员一把将公鸭嗓摁住。


    “你给我下来,不下是吧?不下咱就在这儿等着,我看你能在树上待多久。”


    “等天一亮,让大家伙都看看是谁装神弄鬼。”


    “你哪个学校的?上初几了?哪个班的?班主任叫啥名字?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把你们班主任领来。”


    ……


    树上那个见大势已去,只能又呲溜呲溜滑抱着树干滑下来。


    嗯,是两个小青年,也不为干啥,没啥特别的目的,就单纯是闲得蛋疼,白天不敢出门,怕被知青办和街道办的人逮到送回乡下,天天猫在家里,趁着晚上出来装神弄鬼满足一下恶趣味,谁知居然遇到一个不怕鬼的白干事。


    “这是咱们第一次这么干,以前没干过,我们也没想着要干坏事,就是,就是……呜呜呜,我再也不敢了,放我回家吧。”


    “我干过最坏的事就过年时候往公共厕所扔炮仗,我连车轱辘都没卸过,你们就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啊,呜呜呜……”


    俩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真不像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关键他们白学习是真有印象,父母都是这一带厂矿单位的职工,平时对街道和居委会的号召都很配合、很响应,把这么小的孩子说送就送到最偏远的地区,她也不忍心让他们父母为难。


    工纠队想把他们提溜到派出所,白学习想了想还是帮他们说情:“既然他们也是诚心认错,不如看在他们年纪小的份上就算了,明天白天我会找他们家长好好谈谈,要求他们严加管教,或者早点让知青办送乡下去。”


    他们跟仇峰是同期的,也才十六七岁,还是孩子,精力旺盛又无处发泄。


    工纠队也嫌麻烦,都赶着回家睡觉,连忙说以街道办意见为主,当即没再追究,放他们离开。


    “谢谢白干事,谢谢你,我们知道错了,以后都不敢了。”


    白学习当然不可能全信他们的话,板着脸说:“先回去,明天下午让你们家长抽空来找我一趟。”


    这种叫家长比班主任叫家长更让人害怕,毕竟班主任顶多打骂两句,白干事却是能把他们赶到乡下去的呀!两个少年瑟瑟发抖,“我们是真的知道错了,能不能不叫家长,我们已经是大人能给自己做主了。”


    白学习头也不回,她得回去睡觉。每次这种夜间巡逻的临时性工作一出来,她每天十个小时的睡眠就要被打乱,好几天都缓不过来。


    也是巧了,从吉祥胡同那边结束巡逻往回走,她也没骑自行车,经过国营食堂的时候顺便买两根油条,一咬一嘴油,香得没边儿,再就一口豆浆,丝滑香甜,真的很解腻。


    她一路走一路吃,只舍得吃一根,剩下一根带回去给老太太,放热乎乎的麦乳精里浸泡几秒钟,那滋味儿简直了。


    “不好了不好了,打起来了!”


    “谁跟谁打起来?”有人问。


    “廖正刚和周耀祖,他出差刚回来,半小时前才下的火车,一下车听说自己被戴了绿帽子就杀回家,还把正在后院睡觉的周耀祖揪起来,上去就是一记铁拳,鼻子都给打歪……”话未说完,所有人乌泱泱又直奔廖家所在的大院。


    白学习心说“完了”,赶紧叫人先去通知三个街道办领导,她自己追着人流跑,跑两步想想还是把油条吃掉吧,待会儿万一打得太激烈,口水或者鼻血喷油条上,她得亏死。


    于是,等她吃完东西,打着饱嗝来到现场,看到的就是人高马大的周耀祖被比他矮一截的廖正刚压着打成狗的场景……嗯,不奇怪,克氏综合征是这样的,肌力不正常嘛,武力值就偏低。


    奇怪的是,满院子的人,全是人啊,全是有眼睛有耳朵的人,居然没有一个劝架的。


    想来也是,周耀祖一外地来租房的居然敢把人家坐地户的媳妇儿给睡了,还睡得这么明目张胆,真是把廖正刚当死人,当日本人整啊,就这样的打死都活该,谁要是帮他说话那就是全大院全胡同公敌。


    “我打死你个狗日的,敢睡老子女人,老子剁了你!”胸膛一拳。


    “老子真是瞎了眼,居然还相信你,你对得起老子的信任吗?”□□一脚。


    “老子今天不打死你都不是男人!”哐哐哐不知道打到哪里。


    周耀祖抱着头嗷嗷叫,起又起不来,推又推不开,只能大喊:“你自己没本事笼络不住女人,关老子屁事?”


    “你女人想找老子睡,她说她就喜欢我这样的,她说是我让她变成真正的女人,她说做鬼也要在我炕上做。”


    “啊啊啊啊!你个狗日的!!”廖正刚彻底疯了,他从小到大从没受过这种委屈,这种侮辱,简直是对他人格的严重侮辱,脖子上的血管都快爆了,拳头一下比一下用力。


    周耀祖终于怕了,他怕自己真的会被这疯子打死,连忙朝围观人群怒吼:“快把这疯狗拉开,拉开,平时不是好邻居吗,这时候全都装瞎,快帮我去街道办叫人,叫人来,叫,就叫那个白干事。”


    众人一看:嘿,你要找的白干事正双手抱胸看得津津有味呢。


    白学习不仅看他,也在观察这屋子,屋子是正常的正房大小,宽敞明亮,但奇怪的是窗户全被蒙得死死的,光线很差,屋里居然还有不少花瓶、瓷器之类的东西,不知道是周贵的,还是周耀祖的。


    不过,她随便“扫”了一眼,没啥特别的,都是普通瓷器。


    她收回视线,这才发现就几分钟分神的时间里,形势忽然逆转,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周耀祖忽然从炕上摸起一个枕头,直接“嘭”一声砸到廖正刚头上。


    估摸着嫌力气不够大,不够解气,他又用力砸了一下,廖正刚抬起的手垂下,身子晃了晃,直接“嘭”一声倒地不起,很快,鲜红的雪夜顺着额头往下淌,红通通一大片,怪吓人的。


    “嚯,不会是死人了吧?”


    “快看看还有没有气儿?”


    周耀祖也没想到自己随便一砸就把人砸死,顿时慌的一批,忙将手里的东西扔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咋嘎嘣一下这么脆?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正当防卫,我是为了保护自己,我也是无奈之举,你们都看着的,要为我作证啊。”


    白学习顾不上他,蹲下.身触摸廖正刚的颈动脉,屏气凝神观察几秒,幸好,搏动还有,再集中精力“看”他的头颅部位,尤其是刚才被砸到的伤口附近,没有明显的颅骨骨折,脑组织也没有出血、水肿啥的,就是一点头皮挫伤,出血量大所以看着吓人。


    “去找块干净纱布或者毛巾来。”


    有人递上来,白学习用劲按在廖正刚伤口上,“去借一辆平板车,送区医院。”


    大家看热闹归看热闹,这种时候还是要帮忙的,立马有几个大小伙子将人抬上车。不过也就是抬上车的一瞬间,廖正刚就睁开眼睛了,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搜寻,似乎是在找谁。


    “刚子,你找你媳妇儿吗?”


    “红星红星,快出来你男人快不行了,你赶紧来,他有话对你交代。”


    方红星不情不愿地从家里出来,周耀祖也是满脸伤,旧伤加新伤,廖正刚那一脸血呼啦的更恐怖,她忽然就流出两行清泪:“你们别打了,千万别再为我打架,不值得的,我不值得你们对我这么好,我何德何能,我……”


    众人:“???”


    “她说的是龙国话不?我咋就听不懂呢?”


    “这,不是,她到底在说啥?”


    周耀祖也一副吃了大便的表情,“贱女人死远点,莫挨老子。”


    反倒是廖正刚“duang”一下子坐起来,双眼冒光,呼吸不困难了,头也不疼了,“我就知道你是在乎我的,你都是被这狗日的强迫的,对不对?我不在的日子你受委屈了,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去出差,不该让你受他欺负。”


    众人:“???”


    现在,想报警的不仅是白学习,还有在场每一个脑子正常的吃瓜群众,吃了这么多年瓜,这是唯一一次没吃明白的。


    而就是在这分神的功夫里,白学习的视线落在那沾着血的“凶器”上,那是一个长方体,看着有点年头了,外面套着一层棉垫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她定睛一看,忽然发现那东西周遭有一圈淡紫色的光圈。


    是的是的,光圈它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有料!


    白学习立马精神一振, 又不敢在这么多人精面前一直盯着那东西看,初步根据形状和上面沾着的头屑、油脂和发丝来判断,应该是枕头。


    嗐, 你说周耀祖这么干净个男人,走出去人模狗样的,谁知道这睡的枕头是包浆的啊。


    白学习忍着恶心,时不时就这么瞟一眼,瞟一眼,想着要怎么着把这脏东西据为已有。


    此时,龙大方的神情也有点复杂, 主要是看白学习复杂,自从她结婚后, 他们见面就再没说过话。他的心理是觉着白学习眼光差, 找谁不好偏要找乔成蹊那样的街溜子,就是考上大学那也是大学街溜子,出国那也是地球街溜子。


    “别吵了,该上医院的上医院, 完事跟我回派出所处理。”


    两个鼻青脸肿还流血的男人对视一眼, 眼里闪过仇恨的光, 得意的光, 嚣张的光……总之就是各种情绪一点儿也不藏了, 压根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都觉得对方没把自己打死就是孬种。


    至于上医院?不不不,主要是双方都觉着自己把对方打惨了, 太惨了,要是上医院指不定要花多少医药费出去,怕被对方讹上, 那就各负责各自的医药费吧,省得彼此不信任。


    于是,俩人异口同声地说:“不!”


    众人:“???”


    不是,打成这熊样还不上医院?廖正刚刚才差点就被砸死了啊,还有那周耀祖,全身上下就没一块好皮,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的,关键部位还遭受重创,这样都不上医院的吗?


    “真不用上医院,我没事,刚就是被晃了一下,没站稳,我现在头也不疼也不昏,血也止住了,待会儿上红医站请刘红医帮忙包扎一下就成。”廖正刚很真诚地说,生怕公安不信,还使劲摇头晃脑证明自己真的没事。


    他能怎样,他也是要面子的啊,整个酒仙桥都知道他被人戴了绿帽子,医院去一趟,那好了,全区都知道了,不用多久全市都会知道,他待的单位好歹也是市级厂……他去那是丢人现眼,他打死也不能去。


    白学习看出他的心思,不得不感慨一句,男人的自尊心呐,有时候真的挺难理解的。


    “同志,也不用上派出所,我们没事,就是一点小摩擦,不能麻烦公安同志。”周耀祖也连忙跟上,“我们能自己解决,就不麻烦你们了。”


    他屁股底下不干净啊!他也知道自己跟周贵在外头倒腾这些东西是要被抓的,你一旦进了派出所,哪能经得住办案经验丰富的老公安的审讯和问话啊?别三两句就把自己干过的坏事全抖落出来,到时候打架没事,反倒因为别的事蹲了笆篱子,那多不划算呐?


    群众:“???”


    啧啧啧,那一身好皮子跟了他真是吃大亏啊,都伤成这样了上医院擦点药水都不愿意。


    见他们实在不愿配合,龙大方也没法,这是互殴,受害者都不愿他们介入,不愿上医院,那他还能咋地?就随他们吧,现在扰乱社会治安还不算犯法的年代,互殴那是常有的事,他们也见多了。


    后世夜宵摊旁贴“打输了进医院打赢了进派出所”那是五十年后的事,就现在,偶尔打架只要你没伤到其他人,没造成公私财物的损失,大家也懒得抓。


    但走之前,他还是得说两句:“提醒你们,酒仙桥是大家共同的家园,有什么好好说,别再闹出事来,动手之前先考虑一下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工作单位,考虑一下酒仙桥的荣誉。”


    “还有你们那些男男女女狗屁倒灶的事,能不能自己处理好再出来?处理不好就上派出所去,偷人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这是暴脾气刘所长。


    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大家顿时哈哈大笑,就这么瞅着方周奸夫淫妇二人组。


    方红星扛不住,躲回屋里。


    周耀祖又开始愤愤不平了:“我承认以前被她引诱犯过错,但那都是她的错,她怀孕绝不是我的孩子,我敢用我的命担保,要是我的我今天出门就被车撞死,喝水被呛死,吃饭被噎死,立马死,不带一口喘气的立马死!”


    “嚯!这誓可真够毒的,莫非孩子真不是他的?”


    “但人刚子都多少天没回来了,更不可能是刚子的,她方红星总不可能自己怀孕吧?”


    “有没有可能,她在外头还……还有别的男人……”


    大家“哦”一声,看着廖正刚的眼神愈发充满关爱和同情,绿帽子一顶不算,再来一顶,她是真的真的……嗯,怎么说呢,就是……啧!


    白学习可顾不上吃这瓜了,在那个冒紫光的瓷枕面前,瓜变得没滋没味,她得想法子把瓷枕弄到手。直接跟周耀祖买不行,他那种人只会以为奇货可居漫天要价,她越是表示得急切想要,他越是漫天要价,搞不好他也以为是什么好东西,自己留起来,不卖了呢?


    偷偷拿走?可现在这么多人,也不行。


    白学习是喜欢捡漏,但胆子还没大到大半夜入室盗窃的程度。


    就这么纠结着纠结着,闹剧暂时收场,有个热心的大妈把瓷枕捡起来,“小周啊,来,你东西,别落了啊。”


    周耀祖不甚在意地接过来,随手“duang”一下丢进屋里的炕上,白学习只能眼睁睁看着房门被关上。


    啊啊啊真的好难啊,他怎么就不能当垃圾把它扔了,又正好好巧不巧地扔到她眼前,正巧落进她手里呢?真是的,一点也不懂事!


    白学习一脸郁结的往回走,常大妈赶紧追上来,“哎呀白干事别走那么快,等等我啊。”


    “我瞅着你不咋高兴,是被气的吧?唉,这方红星就不是个东西,周耀祖是个王八蛋,廖正刚是个绿毛龟,他们仨凑一起,你看着吧,以后还有的闹。”


    “白干事不如你把他们赶走吧,别让他们住咱们酒仙桥了,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咱们酒仙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就是被他们带坏的。”


    “对!方红星没来之前,酒仙桥哪有这么多破事儿?”其他大妈附和道,“以前走出去谁都说咱们酒仙桥民风淳朴风平浪静安居乐业,哪里像现在,出去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酒仙桥的,忒丢人!”


    “这人我打第一眼见她就知道不是好东西,连结婚都敢冒充其他人,男人看上就抢,你看她还有啥不敢的?要我说就该给她遣送回原籍,乡下姑娘就是贪心,就是人穷志短,招惹上就跟蚂蝗似的,扯都扯不掉。”


    这下,不用白学习开口,其他大妈群起而攻之,把说话的大妈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聊到家门口,白学习也没想出合适的办法来,只能先补觉,天大的事也等睡够再说。


    第二天刚到单位,众人少不了要议论一下方周大战的事。


    “以前还担心会出人命,现在看来学习还是多虑了,这俩男的没脸没皮,女的没羞没臊,你们说以后,就是时间长了吧,他们仨会不会……就这么愉快地生活在一起?”王芝芝是真敢想。


    老实人孙正义正在喝水被呛了一大口,“怎么可能,别胡说。”


    “怎么不可能,原本以为要出人命的事,他们打一架就,就这么风平浪静,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那以后人的下限只会越来越低,我爸可说了,人的脸皮只要突破了这一关,以后就没有能让他们感到羞耻的事了。”


    白学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诶诶孙哥你看,学习也赞成,说明我这不是杞人忧天,是合理的怀疑。”


    而且他们的三角关系,也很奇葩,女的和俩男的都打过,男的和男的也打过,就是他们之间的箭头是相互的,相爱相杀,完整的形成一个闭环。


    白学习面上听着,但心里还是在记挂别的事,昨天刘学东说,机械厂食堂间谍案彻底出结果了,王洪是主犯,是查明身份的间谍,刘老汉是不知情下被间谍收买办事的群众,算不上间谍,偷盗倒卖国家集体财产则是另案调查,证词、证据也都闭环了,连带着几年前的图纸被盗案、鸡脖子案一起告破,以后酒仙桥应该能安稳一段时间了。


    但白学习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好像欠着点什么,她打算抽空找刘北京聊聊。


    说曹操曹操到,办公室里正聊着他们的三角关系,外头就传来方红星那把熟悉的声音,所有人精神一振,这祸星又又又来干嘛?难道是刚起床两口子又打上了?还是两个男人又爆发夺“妻”大战了?


    “白干事,我有事找你。”方红星脸不红心不跳地站在门口喊。


    “要是又为了打架的事?甭管是你跟谁打,还是他们俩又打起来,都不用找我,直接上派出所吧。”


    方红星轻嗤一声,谁还管打架的事啊?不就是打个架吗,她以前在村里也跟其他小姑娘打过,跟方支书家几个儿子打过,甚至连其他爱嚼舌根的中年妇女她也打过,虽说是高中生文化人,但却是身经百战,战果累累。


    现在又加俩男人,也不过是给她增加点战绩而已。哼,白干事以为把她所有事情都打听清楚了,肯定没想起来问她以前有没有跟人打过架吧?她们这些城里姑娘哪里懂,在乡下打架,尤其是女人之间打架那就是家常便饭,动不动就要这个撕那个的,有的甚至连衣服都能撕烂。


    唉,酒仙桥还是民风太淳朴了。


    想到这里,她轻蔑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说话都有点漏风:“我今儿来,就是知道你有点能耐,你当年能帮常春丽查出是谁强.奸了她,现在你也帮我查查,我有预感,我肯定也是被强了,你得帮我把那畜牲找出来。”


    白学习真的没见过求人还求得这么颐指气使心安理得的,虽然用“求人”不太妥当,但事实就是现在是她方红星有求于她。


    “你要怀疑自己被侵害了,那就出门左拐,来错地方了。”


    “切,派出所那些个,找他们没用,他们啥也查不到。”


    “我们是街道办,不是派出所,强.奸是刑事案件,我们无权调查。”


    “那你当初为啥能帮常春丽查?你就是对我有偏见,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烤红薯。”


    白学习:“……”我也想报警,真的。


    “我知道我是挺有魅力的,平时可能也吸引了一些狂蜂浪蝶,但不经我同意的,都是强.奸,你得帮帮我。”


    白学习本来不想对她说难听话,但她真的很烦:“到底跟谁发生过性关系,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大家都是成年人也别装啥无知少女了,你要是想借我的手去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那我劝你早点死心。”


    “说话咋这么难听?都说了两个月内我就只跟周耀祖睡过,别的男人我连小手指都没碰过一下,他死不认账,看样子也不像装的,我这才有怀疑,你要是不为我做主,等以后真爆出来我是被人强的,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你不会愧疚吗?”


    白学习当她后面几句是放屁,但前面的……


    “你确定?”


    是的,她上钩了,理智告诉她方红星搞不好又在玩什么猫腻,但心理上还是会上钩,会好奇,她特别好奇孩子是谁的。


    “非常确定,我真没跟其他人睡过,周耀祖手里钱不少,长得也不赖,虽然炕上不行,但他是真有钱,我犯不着勾着他又去勾其他人啊,其他男人在生产线上辛辛苦苦一辈子也挣不到他一年挣的钱,你觉得我会放着这么大一条鱼不钓,去钓小鱼小虾?”


    白学习点点头,“他真有那么多钱?”


    “切,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有一次我看见他的存折,光那一个存折,上面就有7000块,我数了好几遍,真是7000!这还只是其中一个存折,他肯定还有其它存折,肯定只多不少,这样的人我要是能跟他结婚,我后半辈子也不用愁了。”


    当初顶替方红萍抢亲,也是因为在小乡村待久了,觉得廖正刚吃供应粮又是司机,是她见过最好最优秀的男人,现在……呵呵,只能说当年太年轻了,见过的世面太少。


    白学习作为一届穿越人士也忍不住咋舌,这时代的七千块,那是啥概念?她自己折腾了三年也没折腾出两千块,他居然一本存折上就有七千!!


    也难怪,这样的大款,前脚婚还没离清楚呢,后脚方红星就不顾自己已婚已育的身份贴上去怀孕逼宫。


    但——


    “他哪来这么多钱?”


    “我也不怕跟你透个底儿,他在外头门路广,总能攒下钱,反正这事不归你管,说好你不许举报他啊,你要是举报他,你就是羡慕,就是嫉妒,就是眼红。”


    白学习翻个白眼:“行,那你自己报公安去吧。”她还不希求管呢。


    方红星见她是真不想搭理自己来,不是玩欲擒故纵,只能咬咬牙,小声说:“他在百货公司有门路,平时倒卖一点小东西,就说咱们方家屯吧,平时最缺的就是白糖红糖和肥皂毛巾这些,而城里人最缺的是鸡蛋、旱烟和果子,他在中间来回跑,倒腾一下就能赚钱,顺道开车路过那些村子啥的会去收几件古董文物旧家具这些,攒着攒着就有了。”


    “跟周贵合作的吧?他们这叫投机倒把,数额巨大是要吃枪子儿的。”


    “我知道,但你们得有证据啊,他那样的人,你们抓不到证据的,别忙活了,不然你以为我为啥敢跟你说?”她是亲眼见过周耀祖和周贵的能耐的。


    “周贵你知道就好,那是顶顶有本事的,人家犯了事照样能有本事出来,你就别想着去举报他们了。”


    白学习一副“你就骗鬼吧”的表情,“拉倒吧,犯事儿还能出来?我说方红星你故意把他编排得这么厉害这么了不起,其实就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吧?你可真够虚荣的,睡别人男人还睡出虚荣心来了,你可真牛。”


    阴阳怪气,尖酸刻薄,但又确实是事实。


    方红星顿时像一只被踩中尾巴的野猫跳起来:“我真没瞎编,我也是有一次听他们喝了酒聊天聊起来才知道的,说的是周贵以前睡了他们单位一个同事的老婆,那女人是农村来的,长得也不怎么样,但他这人就喜欢睡别人老婆,听说这样带劲儿,但那次遇到一个性子烈的,那女人当场把他脸都挠花了,他气不过给她狠狠打了一顿,完事后那女人想不开,也怕回村被人笑话,就跑铁路大院那一带,卧轨去了。”


    方红星一副后怕不已的样子拍着胸脯,继续道:“那女人也是想不开,睡都被睡了好死不如赖活着,趁着他对她有兴趣赶紧搂点钱啊,能搂多少是多少,她偏要去卧轨,听说那火车轮子把脑花都压出来了,跟豆腐脑似的撒了一地,她男人知道后就去告周贵,公安把他带走了,谁知道他在上头有关系,没几天又给放出来了,工作也不受影响,反倒是告他那个同事被下放到农场,没多久就掉水里淹死了……啧啧啧,你说说,就周贵这样的手腕,谁敢管他啊。”


    “你刚结婚不懂,这有些男人啊,就好这口,你说我长得好吧?多少年轻小伙子都乐意看我,我对他们笑笑他们就找不着北,但这周贵他就是口味独特,喜欢找那种看起来老实巴交,长得也普普通通的女人,不然他要是能看上我,我还跟周耀祖干啥,直接一步到位了我。”


    难怪,白学习就说自己的直觉没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在百货商店买东西,她就觉得周贵的眼神有点恶心,尤其是知道她的已婚身份后,那种像是打量什么感兴趣的货物的眼神,太恶心了。


    不过,根据以往经验,方红星这人嘴里的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信,她气归气,却也没真上火,没上她的当。


    见方红星讲得入神,白学习连忙又试探她知不知道“上面的关系”是谁,都有哪些人,她见没见过。


    要不咋说白干事在酒仙桥如鱼得水呢,她就是有那种无论原本多大仇,但都让大家伙都愿意跟她聊两句的魔力,无论聊吃喝拉撒还是聊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方红星也不例外。


    “他们防着我,不让我知道这些,只是有一次,我跟着周耀祖出去下馆子,在一个包厢里见到好几个人,那些人一看穿着打扮不俗,谈吐也很文雅,要么是知识分子,要么是干部或者当领导的,这么硬的关系,满口聊的都是汽油柴油供应额,张口闭口就能给他们几吨的量,他们不赚钱谁赚钱?”


    “宋玉珍真是瞎了眼,放着这么好的男人不要,她又没长成貂蝉西施那样儿,她自己都是个黄脸婆,现在工作也没了,又不会生,毫无价值,她居然还敢主动提离婚。哼,换我的话我死也不会离婚,不就是自个儿不会生吗,我去外头弄一个会生的回来,借腹生子,最后再去母留子,好好养着,孩子长大不也得叫我一声妈?旧社会的大老婆都是这么干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嘿,还让你人上人上了?”白学习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快走快走。”


    “那你可得好好帮我留意,好好帮我查查啊。”


    白学习不耐烦挥手,拿不到周耀祖的瓷枕,她看谁都烦,管她怀了谁的孩子,她一点不在意。倒是周贵这垃圾,她就爱多管闲事,如果方红星说的那两口子的事是真的,那这种社会败类她得而诛之。


    但这些事他们敢让方红星这个不长脑子的知道,就说明已经不是周贵的把柄了,那两口子苦主全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周贵这条毒蛇,要是不一次性摁死,让他逃出生天,那将迎来的就是他的疯狂报复,所以在没有充足能弄死他的证据之前,白学习不准备打草惊蛇。


    就是那个瓷枕,要怎么快准狠地拿到那个瓷枕。


    “唉!”想要挣点钱咋就这么难?


    “学习你咋啦?方红星一走你就唉声叹气,你不会是真要帮她吧?我跟你说,我爸说了,她这种就叫活该,你可别同情她,同情她你会倒霉的。”王芝芝见她愁眉不展,生怕她一个大发善心就吃亏,“我可跟你说啊,她就是拿准你最热衷于帮困难妇女,不然你看街道办仨领导她咋不找?对面派出所她咋不找?”


    白学习自然是知道的,她又不傻,方红星就是仗着自己的女性身份想要利用她,给她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她不会上当。但她依然感谢王芝芝的提醒,“好,我有数。”


    又聊了两句,白学习开始看着自己笔记本上的备忘录出神。


    白好好赶在去大学报到之前把结婚证给领了,婚礼定在五一国际劳动节,还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白学习打算给她准备一份结婚礼物,送点什么好呢?白学习双手托腮,“对了芝芝,上次说的毛巾被能买到不?”


    “嗐,瞧我,搞忘了,我爸已经给你买好了,放家里,前几天忙着巡逻的事忘记带来给你了。我爸那审美你放心,粉红色,还是全棉的,不是腈纶,是他同事去山海出差帮忙带回来的海城毛巾厂的提花工艺,那花开富贵都是立体的,摸上去凹凸有致,可高级了我跟你说。”


    “多大来着?”


    “宽一米五,长两米,够用了吧?再大就没了,这是目前能买到的最大尺寸。”


    白学习点点头,在脑海里想象一下,确实应该不差了。当然也不便宜,一般毛巾被也就十二三块,但海城牌的要贵很多,那是直接能出口创汇的,内销价格平均也在十八块左右。关键是这玩意儿你拿着钱也买不到,得去到海城,才能买到正宗的。


    “你对你姐可真好,半个月工资说送就送,这么贵的礼物都舍得买。”


    毕竟白好好待自己是真好,当年那雪中送炭的五块钱,还了两次她都不要,白学习也一直记在心上。“有些东西可能用钱也衡量不了。”


    “那我结婚你会送啥?”


    “等你先结上婚再说吧。”白学习好笑,王芝芝跟对面的刘向东现在就属于外人都知道他们是欢喜冤家是一对儿,唯独他俩不知道,好的时候好得一根油条都要分着吃,不好的时候一言不合就斗得乌眼鸡似的。


    他们要想成,估计还有得磨。


    这不,俩人正说着,刘学东就在门口“喵喵喵”的叫,估摸着是又有啥好东西要跟她分享,王芝芝喜滋滋跑出去,白学习也识趣,装不知道,自己埋头写了会儿资料,又去王丽萍的补习班看了看。


    今年的高考时间是7月20号,不用任何宣传,补习班从年后三月一号正式开班,开班当天报名人数就达到了惊人的二百多,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又增加不少,现在甚至已经达到了小五百。


    这么多人在哪里上课就是问题,以前的教室是压根不够用的,白学习只在会上提了一嘴,第二天三个领导就靠自己的人脉关系找到了场所,为啥不用说了,区长亲自夸赞且盯办的工作,今年绝对是重中之重。现在不出力,更待何时?


    最终,白学习和王丽萍对比一番,选了离街道办不远的一座废弃小院。


    白学习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才知道之所以能在寸土寸金的酒仙桥有这么一个占地不菲的院子闲置,其实都是历史遗留问题。这里以前曾经是被鬼子征用的“日本语学校”,三十年代末期的时候,鬼子占领了书城,在书城最繁华热闹的地段开设了这样一座学校,要求六岁以上男童都必须来集中接受他们的奴化教育,墙上还用红油漆刷着恭贺日本天皇天长节万寿无疆的标语……当然,已经残缺不全,解放后被老百姓泼了不少大粪在上面。


    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这栋房子一直空置,黑板、讲台、桌凳都是现成的,只不过破旧一些,她们选定之后立马进行简单的粉刷和清扫,将那些侮辱意味浓厚的字全部铲除,刷上了酒仙桥补习班最具特色的鸡血口号,齐活。


    今年因为学生人数剧增,去年的教师数量是远远不够的,又托人请了几位退休名师。其中好几位都是刚从乡下平反回来的,一开始不敢接这活,但一看人机械厂副厂长的爱人也在里头才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补习班,这是由街道办举办的、区长亲自点名表扬的过的未来人才摇篮!


    看着自己一手牵头创办的补习班越办越红火,将来也会有越来越多的青年走出去,在每一个国家需要的行业里发光发热,甚至成为行业中坚力量、带头人,白学习就觉着自己的躺平之梦就快实现了。


    这不,正高高兴兴从补习班回街道办,结果刚走到门口,遇到周耀祖从里头出来,脸上挂着拘谨又憨厚的笑容,赵德海还给他送到门口来,客气道别。“周同志你安心回家等消息,我们一定会公正处理此事。”


    白学习面上不显,心里却大呼奇怪,这俩人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而且周耀祖凭什么要么平?他勾搭有夫之妇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也配公平?公平要是光顾了他,那那些普普通通的老实人又做错了什么?他的原配老婆是掘了他们家祖坟吗,要摊上这种丈夫。


    同样的,方红星勾搭有夫之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是不会管她的,爱咋咋。


    “白干事,我们来给您道歉来了,是我们没教育好孩子。”办公室门口站着两大两小,就巡夜的时候抓到装神弄鬼那俩孩子的父亲。


    白学习收回放在周耀祖身上的注意力,严肃教育几句,让他们赶紧给孩子买票回乡,别在城里瞎晃悠。现在还没正式文件下来,回城都属于非法滞留,该说还是要说,但走不走她也不可能天天盯着这两家人看。


    “白干事放心,我们一定会回去,马上就买票,今儿就去买。”其中高个子那个叫李小豆的少年说,“我们绝对不给组织上添麻烦。”


    白学习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李小豆却磨磨蹭蹭到最后,等他爸和小伙伴都走了,才小声问:“白干事,我要是向你举报点啥,我能不能留下来?”


    “能不能留下来不是我决定的,你要看有没有工作,你的粮食关系能不能转回来,不然没粮食你就没饭吃,没布票就买不了衣服。”


    “要是我举报的这个事很严重呢,你能不能对我们宽大处理?”他们一起玩的几个同学里都流传着一个说法,只要家里跟街道办和知青办的人关系好,他们能网开一面,他们就可以不用回乡下。


    “少啰嗦,该干嘛干嘛去。”


    李小豆却不走,眼睛直勾勾盯着大门口,神情不安,甚至有点惶恐。


    白学习本来都走开了,看见他的眼神连忙回头,“你……怎么了?”不想回乡下也不至于这么惊恐吧,昨晚她被他们吓的时候都没这么惊恐。


    “就刚刚出去那个人,来找你们大领导那人,他不是好东西。”李小豆小声说。


    白学习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周耀祖,刚刚被赵德海送到大门口来着,前后脚的李父就带着李小豆进来了,所以他们应该是打了个照面。


    她连忙来了兴致,把门一关,小声问:“你认识他?”


    “我不知道他叫啥名字,但我见过……我要举报的就是他,他们是坏人。我不要啥奖励,只要你们不赶我回乡下就行,我是真的干不动体力劳动,肚子是真的饿。”


    “怎么说,除了他,你还看见谁?你举报的事要是属实,能帮我们抓住坏人的话,我会向领导给你申请表彰,等你们回城要是有分工名额的话会优先考虑你。”


    “真的吗?”


    “我你还信不过?快说。”白学习拿出小本本,准备记录,她可不是许诺空头支票,她是真能做到。


    李小豆这群孩子里,白干事的名号其实比赵主任好使,为啥呢?因为赵主任不会管他们鸡毛蒜皮的小事,但白干事是真的会管,她真的不嫌麻烦,也不嫌累,就说上次看热闹有人趁机偷卸车轱辘这事吧,一开始大家都真当是那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偷的,害他们被家长打个半死,还是白干事及时发现不对劲,帮着找出真凶来的。


    其他人才不管小孩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但白干事她会管。


    李小豆也学着特务接头似的说:“刚刚出去那个高个子的男人,跟百货商店那个戴眼镜的白胖子是一伙的,就年前的时候吧,那天我刚从插队的地方回来,刚下火车,就在五里河那附近,看见他俩鬼鬼祟祟的,找一个算命的瞎子,买药。”


    这种体貌特征,很明显就是周耀祖和周贵,方红星也说过他俩关系好,好到互相住对方的房子还一起倒腾东西赚大钱,但——“买药?那附近能买什么药?”


    五里河火车站是个什么情形,书城人都知道,附近没有医院,也没有什么医药公司,倒是小胡同里的江湖游医不少,卖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当年常菊香的“生子秘方”就是在那边买的。


    “蒙.汗药。”


    这是古人叫法,武侠小说常见名词,其实医学上来说大部分是麻醉类药品,这可不像维c银翘片不像头痛粉,是个人都能买,新龙国刚成立的第二年就实行管控了,只是因为法律法规没有完善,有些地方管理松散一些,但也绝对做不到想买就能买的程度。


    “他们买多少,有没有说要拿去做什么?”


    “买了这么大一个纸包,不过卖药的告诉他们,这是兽药,能药倒一头四百斤的牛。”


    嗯,精麻药品即使没有后世管理那么严,但也不是随便就能弄到的,兽药嘛,倒是有可能。白学习不由得想起刘小娟,她和刘亚军结婚那天,就是被公婆下了兽药才促成的事情,该说不说,这年头的人活得挺糙的,连兽药都敢往人身上使。


    白学习看着他比划的大小,初步估计怕是有二十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种类,但能麻醉一头牛,绝对就能麻醉一个人,要是一次性全部用在一个人身上,很可能会出人命。


    “他们还问,要是用在大概一百斤左右的女人身上,需要用多少,那卖药的给他们说了。”


    行,要用在女人身上是吧?白学习记下来,结合方红星说的周贵那种不合常伦的“特殊癖好”,感觉有事儿,绝对有事儿。


    但她得保证线索的真实性和有效性,不能白忙活一场,“他们谈论这种事没避着人?你咋听到的?”


    李小豆挠了挠后脑勺,“嘿嘿,那时候天黑了,我下火车肚子痛想上厕所,出火车站随便找了个公共厕所,差点没把我臭死在里头,出来见他俩鬼鬼祟祟的,我这人没啥,就是好奇心重,一看他们就不对劲,寻思爬树上看看,保不齐能揪出几个特务来立功,立功就不用下乡了对吧?”


    白学习好笑,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电影看多了,总觉得哪里都有特务,哪里都需要抓特务,有这种“幻想”实属正常。而这些皮猴子爬树确实厉害,李小豆又是厉害中的厉害,昨晚她可是亲眼看见的。那附近又挺多大槐树的,黑灯瞎火的交易,他只要不出声,还真有可能听见。


    “那个卖药的你还记得在哪个位置吗?长什么样还有没有印象?”


    “记不清了,就记着是个瞎子,穿着棉衣戴着帽子。”少年多单纯呐,还真以为对方是真瞎子呢。


    那年常菊香的生子秘方,刘北京他们经过侦查发现了一伙专门制作、售卖假冒伪劣药物的团伙,还顺势揪出了一个人贩子团伙,解救了好些被拐女同志,这事是上过市里表彰大会的。


    没想到那年一锅端了那伙,才没几年又有新的冒出来,真是怎么打都消停不了。白学习也么空管这些,当务之急是周耀祖和周贵把麻药用到了谁身上?


    “你有没有留意到他们商量要把药用在谁身上?”毕竟体重一百斤左右的女性,这范围可太宽泛了,这年代大家都瘦瘦的,这个体重是非常常规非常多见的。


    李小豆的神情有点惶恐,又有点匪夷所思,“听到了,我觉着可真是太奇怪了,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事,我后来又跟了一路,百货商店那胖子说‘万一你媳妇儿不喝咋办’,高个子说‘自有办法让她喝,给她兑她的红糖鸡蛋水里就行’,她每天都喝啥的,我咋听着像是要给他老婆下麻.药呢?这听起来怪怪的,我还想再听听,又怕被他们发现,就一直躲在树上,躲了好久才下去,腿都麻了我。”


    但光这几句,白学习大概也能拼凑出大半事情经过:有特殊癖好的周贵,看上了身为人.妻、老实本分的宋玉珍,想要像对其他女人一样故技重施,但跟其他人不一样的是,周耀祖是一个不仅拥有娴熟的永远叫不醒的装睡技能、还主动帮着给妻子使用麻.药的“丈夫”,他不需要“强取豪夺”。


    白学习拳头硬了,这俩臭鱼烂虾可真刑啊,不行,不弄死他们她就是拿到瓷枕也不开心。


    是的,此时的白干事被激怒了,她要摁死这俩垃圾,跟钱没有一毛钱关系!


    “行,李小豆同学,你今天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我会向公安反映,你先回去别惹事,也别在外头乱跑,这件事不要再告诉其他人,有需要的话公安会找你问话,你别怕。”


    李小豆挺起胸膛:“好嘞!”


    送走他,白学习不敢耽搁,当即让王芝芝找找宋玉珍回到阳城市后的联系方式,她则要给刘北京打电话,详细说明宋玉珍可能被侵害的事情经过,咨询一下这件事该怎么处理,才能把坏人绳之以法。


    毕竟,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干。


    也是巧了,王芝芝手翻电话本的速度更快,不用十秒钟就找到号码,是阳城市矿区内部邮政所的电话,也是赶巧,她刚打过去,那边宋玉珍就在邮政所里打扫卫生,第一时间就接到了。


    “喂?”


    “宋大姐你好,我是书城市和平区酒仙桥街道办的白学习,这边有个事情,想麻烦你过来一下。”这种事情隔着电话线也不好说,必须当面聊,一来能保护个人隐私,二来也怕她迫于各种原因羞于启齿和承认,没有她的指证,刘北京的侦查难度会大增。


    谁知周玉珍却压根没问什么事,一口拒绝:“我跟他马上就能离婚,只差他本人回来办离婚证,我不想再去那边。”


    白学习一愣,自己也没说是跟周耀祖有关的事啊,她怎么就这么肯定?而且,她自认为上次跟她聊得还挺愉快的,她还感谢自己提醒她小军的情况,当时那么客气,那么礼貌,怎么现在隔着电话线却冷若冰霜,拒之门外?


    这个态度,似乎有点不太对劲,像是急于撇清关系。


    “是这样的,周耀祖有个朋友,叫周贵,你知道吗?现在有个关于他们很重要的犯罪事实想找你核实一下。”


    话一出口,明显感觉对方的呼吸都重了两分。白学习没看见的是,宋玉珍握着电话听筒的手微微发抖,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呼吸急促,脸色惨白。


    “他他他不是好东西,他们都不是好东西,方红星也不是好东西,他们都是活该!活该!他们活该,活该……呜呜呜,欺负我不够,我都任由他们作乱,任由他们糟践了,他们居然还伤害我的小军,他们想把小军卖掉,小军每天吃不饱穿不暖,养他不用花多少钱的,再说我也没白吃饭,我也在挣钱啊,他们怎么可以卖他,怎么可以……狗男女……嘟嘟嘟……”


    白学习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沉默了。


    信息量太大了,那些细碎的线索,忽然一下子被这个电话全串起来。


    宋玉珍分明是早就知道他们的奸情,不仅知道周贵周耀祖正在做的违法勾当,也知道狗男女欺负小军,甚至还想卖掉小军,所以她觉得自己打这通电话是说明他们已经得到了报应,那报应是……


    白学习不由得想起预备用的麻.药,方红星“莫名其妙”的怀孕,宋玉珍离开的时间,跟她的受孕的时间完全能对上!


    电光火石之间,白学习明白了什么。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一点私心都没有的老实人,当自己的核心利益被触碰到的时候,再老实的人也会反击,而宋玉珍最珍视的是她的儿子小军。


    一个老实人被逼到绝境,愤而反击,可饶是如此,她也没有伤害到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就连离开,也是那么礼貌,那么克制……白学习想了想,再次拨通刘北京的电话。


    这一次,她只字未提宋玉珍,而是直接举报周耀祖周贵投机倒把,涉及金额巨大,尤其还倒卖了汽油、柴油等重要战略物资,等待他们的将是正义的铁拳!这么多东西总要藏吧?只要能找到他们藏匿这些物资的地点,就不愁不能给他们定罪。


    而她白干事,目前最在行的,就是找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刘北京接到这条线索后非常重视, 立马上报领导,对周耀祖和周贵展开调查。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汽柴油这种重要战略物资, 每个地区都是限量供应且只限于本市使用,跨地区使用很复杂,手续很多。很多单位,例如酒仙桥街道办甚至都没有份额供应,而每个地区发出去多少,又收回来多少,都是有严格记录可查询的, 一查一个准。


    再加上白干事从旁助攻,在书城与阳城之间, 国道路边某个废弃养马场找到巨量柴油, 负责看守老汉指认正是周贵和周耀祖花钱雇佣他看守的,犯罪事实明确。


    刘北京为此还抽结婚前往阳城跑了一趟,亲自去找了宋玉珍一趟。


    当然,他还不知道老实人反击的事, 走访调查犯罪嫌疑人的亲属这是必要程序。


    “周耀祖的妻子看见我, 面上很平静, 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几乎是有问必答, 我没问到的也会主动交代。”


    “喝点水, 明天就结婚了,今儿还在外头跑, 你们这工作就是辛苦。”老太太也挺喜欢他的,“给你姐夫倒点水。”


    证已经领了,明天才办婚礼, 小两口也没住一起,白学习私底下就没叫姐夫,还是公事公办的“刘公安”。


    “刘公安,喝点水,慢慢说。”


    “她作为周耀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知道不少他的违法事实,还提供了一些我们侦查不到的线索。不过有意思的是,她还提起一件旧事,说周耀祖曾在三年前帮周贵一个帮,给一个在农场下放劳动的百货商店工作人员送过一次东西,我进一步调查发现,之后没多久那男人就被人发现溺亡在外出劳动的河里。”


    白学习想了想,把自己从方红星那里听到的周贵强夺人.妻害人家破人亡的事也说了,“方红星也没提那对夫妻的名字,不过这件事去百货商店打听应该不难。”


    刘北京立马记下,咬牙切齿:“这俩狗东西。”


    “虽说方红星的话有水分,不知真假,但宋玉珍提供的线索或许能跟这件事对上。无论年代有多久远,无论受害者还是否在人世,但凡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刘北京侧目:“你还挺信任我们。”


    白学习笑笑,“其实不怕你生气,我也失望过。”


    刘北京沉默片刻,“我知道你说的是抓间谍的事,我也觉得以王洪的能力难堪大任,他应该办不了偷图纸和藏匿鸡脖子的事。但我确实没查到有用的线索,这个间谍的反侦查能力太强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我们从最开始就弄错了方向?”


    “怎么说?”


    “我说不出来具体的点,就是觉得他可能已经在我们眼前出现过几次,而且是以最普通最平常的姿态出现,我们一直没发现。”而公安调查的方向也一直是行迹鬼祟、有案底、有不明经济来源这些显著异常的。


    “但酒仙桥的普通人何其多。”


    是啊,酒仙桥登记在册的户籍人口有35214人,这只是户籍,还有非户籍的356人,另外还有既不在户籍上也没有正经在街道办和派出所登记过的压根不知道多少,以及这几年陆陆续续偷摸回城的,或者来投亲访友一住不走的,租住的务工人员……零零总总四万人。


    没有具体的划定条件,想要找出那个藏在人群中的“普通人”,实在是太难了。


    白学习叹气,还是转回目前的重点:“还是说说你们去阳城的发现吧。”


    “宋玉珍也是可怜,周耀祖在书城大吃大喝,几乎顿顿下馆子喝茅台,且不说他这种生活水平跟他的职业收入不对等,就说宋玉珍好歹也还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尚未正式离婚,这次我们过去发现她生活非常困难。”


    刘北京叹气:“卖工作的钱她自己留着,但工作这些年的积蓄全都用在书城看病吃住上,她回去后也找不到适合的工作,是矿区邮政所看她带着孩子可怜,让她去里头帮忙打扫卫生,一周去三天,有时还帮忙搬运一些大件邮包,一个月开她八块钱,连基本生活都保障不了。”


    “她儿子怎么样,你们见到没?”


    “见到了,已经回到学校正常上课,话少,但比你说的要好一些,会跟我们简单交流几句。”


    回到熟悉的安全的环境中,孩子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这是好事。


    “那他们有没有跟你提起关于卖孩子的事?”


    刘北京坐直了身体,眼里放射出精光:“没有,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看来,宋玉珍怕把自己牵扯进去,没有提这茬。“我也是怀疑,周耀祖什么事都敢做,保不齐他就嫌养着周小军是个累赘想把他弄走呢?毕竟两年前就因为宋玉珍给儿子买了一个不值钱的白玉马挂件,他都觉着周玉珍是吃里扒外。”


    刘北京一想也对,倒是没多想,还以为是她从哪里听到了风声:“行,这个事我们也会调查。”


    不过,终究是要办人生大事的新郎官,白学习也不好催人家,第二天为了他俩结婚白学习还请了一天假去帮忙。


    她就是这样,谁对她好她都记得特别清楚,也会不遗余力的回报他们。


    “好好真是嫁了个好人家呀,男人和公婆小叔子全是干部,哎哟喂,真是咱们六号院飞出去的金凤凰哟!”胡大妈没能跟着去送亲,但她家老幺去了,回来就一个劲咂吧嘴,跟去大观园一圈似的。


    “住的是楼房,婚房还是男方在单位分的房子,足足有五十个平方呢,那可是楼房啊,还有独立卫生间,那干净的,苍蝇蚊子都见不着,地上就跟打了蜡一样,哎哟喂……”


    进入五月份后,胡同里又变成苍蝇蚊子的天下,哪怕再爱卫生的家庭也免不了要进去几只,桌子灶台上黑漆漆的趴着看着就碍眼。但苍蝇又狡猾,不好打,繁殖速度奇快无比,买苍蝇药也得花钱,大家只能忍。


    一听到居然有见不到苍蝇蚊子的楼房,别说邻居就是白万富也羡慕了。“我家好好啊,是个眼光好的,以前厂里追求她的男同志可不少,但她都看不上,别人都说她眼光高,也不看看自家啥条件,找个工人嫁了得了呗,难道还想挑个干部不成?嘿,瞧瞧吧,我们就知道孩子眼光高,肯定是要挑个好的。”


    白万富就是故意念给“不孝女”白学习听的,老二结婚这么长时间他们愣是没摸到一分彩礼钱,白万富这才回过神来,他和常菊香被她当枪使了!


    闹的时候是他俩脸红脖子粗的闹,去给她当马前卒,结果闹回来那么多钱跟他们一毛钱关系没有,他真是气都快气死了,谁能来管管这个不孝女啊!


    邻居可不知道他的心病,还一个劲好奇:“那你去过刘家没?”


    “当然去过,我亲家公可是跟我很投缘的,每次去都好酒好菜的招待我,还总说孩子以后也会给我养老,让我别担心以后的事。”只去过两次,一次是领证前,一次是结婚前。


    “哟呵,能让姑爷给老丈人养老,这刘家父母可真是大好人呐!”严大妈眼睛一转,心说自家春花要是也能找这么个好人就好了,她也就不愁百年的事了。


    是的,严大妈,就是那个在间谍案里敲诈勒索刘老汉的严大妈,她居然出来了!


    大家原本以为她敲诈了刘老汉那么多钱,搞不好要去蹲笆篱子,谁知道她只拘留半个月就回来了。嗯,主要是她把敲诈来的钱都赔了,取得刘老汉的谅解,加之她儿子确实是因公牺牲吧,公安看在她认错态度好,家庭条件确实困难的份上,狠狠教育一顿,给放回来了。


    这顿拘留也确实起到了教育警醒的目的,她最近都夹着尾巴做人,干啥都不敢冲前头了,贪小便宜的事更不敢,就是大院里办喜事,她也不太敢往前凑,只猫在人群后。


    “哎哟,严大妈要是不出声,咱都不知道你啥时候回来的,里头咋样?”


    “呸,想知道自己进去住几天呗。”溜了溜了,这些黑心肝烂肺的玩意儿,一点也不知道尊老爱幼,一点儿也不知道她寡妇家庭有多艰难,呸呸呸,祝他们以后都变寡妇呸呸呸!


    其他人不在意她,只跟着夸赞刘北京有多好,说白好好这对象真是找对了,样貌好,工作好,人品好,家境好,就连公婆也是顶好相处顶讲道理的大干部,有闺女的人家说实话就没不羡慕的。


    白万富面上傲气,心里却不太得劲:刘家确实是挺尊重人的,但也仅限于体面罢了,他在他们身上总能看见大哥白万平的影子,心里不痛快也不爱去。


    体面人在白万富心里就是“道貌岸然”“老谋深算”的代名词,他到现在还对大哥没给他安排个车间副主任的事耿耿于怀呢。


    幸好白学习不知道他的小心眼,不然得笑死,真是怪天怪地怪空气就是不怪自己不努力。


    因为是自己好朋友,也是大姨姐的婚礼,乔成蹊特意跟老师请了两天假,买的最早一班火车赶回来,直到下午三点多才到家,吃完酒席小两口也没留下闹洞房,赶着回去小别胜新婚呢。


    俩人已经商量好,目前还年轻,暂时不打算要孩子,所以一直有做避孕措施,因此他每次回来都带一整盒,四个安全套,每次都能用光。


    白学习扶着腰躺在炕上苟延残喘:真的年轻就是好啊,她在后世可是听说男人过了三十就是豆腐渣,所以有钱的富婆姐姐都爱找二十多的,就跟那啥小说里写的一样,这个年纪的男人就是永动机,那啥堪比金刚石。


    第二天休息,也是白好好回门的日子,白学习和乔成蹊作为连襟也上中院吃了一顿饭。


    看着不菲的回门礼,白万富和常菊香都快笑成两朵烂菊花了,夸完新姑爷夸好好,夸完好好还要鼓励天天向大姐学习,找个有本事的男人给他们撑腰云云。白学习只当没听见,因为跟他们真没啥好说的,她连教育、纠正的想法都没有。


    刘北京小声说起周耀祖周贵的事:“他们这几年已形成一个横亘于书城和阳城地区之间的犯罪团伙,周耀祖和周贵是其中最重要的头目和骨干,涉案人员初步判定在二十人左右。一开始他俩当然是嘴硬死都不招的,但咱们是掌握足够证据才去抓人的,目前已经撬开周耀祖的嘴,周贵还在负隅顽抗,但估摸着也快了。”


    “目前已经查实了他们故意杀人、奸.□□女、倒卖物资、投机倒把的罪证,已将相关涉案人员控制,学习前两天提供的买孩子的线索也确有其事。”


    原来,周耀祖真如白学习说的一样,对周小军的存在耿耿于怀,一方面深知自己不可能有亲生的孩子,这孩子是最理想的养老对象,另一方面又总觉得不甘心把自己的万贯家财传给“野种”,“于是他想出了极其阴损的一招。”


    可能是嫌太阴损了,他都不想让自己的新婚妻子听,先把白好好支开才小声说:“他跟周贵勾结,一面想把周小军卖掉以绝后患,一面还找人买了麻.醉药物,帮着周贵玷污妻子宋玉珍,让宋玉珍即使没有了儿子也一辈子离不开他。”


    “不过宋玉珍运气挺好的,她每天都有睡前吃一碗红糖鸡蛋的习惯,偏偏那天晚上她肠胃不舒服没吃,正赶上方红星去找周耀祖厮混,把桌上的红糖鸡蛋给吃了,也是她嘴馋,但凡她问一声主人家能不能吃,也不至于误中迷.药。”


    “中了迷.药后,她睡在周耀祖的炕上,喝醉酒的周耀祖不知是她,误以为是宋玉珍,去后院把周贵叫来……为了掩人耳目,全程都没开灯,谁也没发现不对劲,要不是方红星忽然怀孕,谁也不认,还真扯不到这件事上来。”


    “……”


    白学习心说果真如此,方红星和周耀祖,一个奸懒馋滑,一个不择手段毫无底线,算是自己人坑了自己人吧。


    他俩也不无辜,白学习不仅不同情,还隐隐有种爽感,咋说呢?无论是不是宋玉珍整的“机缘巧合”,她都觉得这碗红糖鸡蛋干得漂亮!


    就连办案无数,见过不少坏人的刘北京也感慨:“周耀祖故意引人奸.淫自己的妻子,想以此为道德污点绑架她一辈子,真不是东西。”


    ***


    案子还在侦破阶段,白学习没跟其他人说,但耐不住方红星自己是个嘴里藏不住话的,被公安找去问话后很快知道自己是怎么“怀孕”的,气得暴跳如雷,破口大骂,把周贵和周耀祖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个遍,又去街道办怪白学习为什么不先帮她查出真相。


    “你要是赶在公安之前先查出真相,我好歹也能从周贵手里敲一笔补偿款,现在倒好,公安先把他投机倒把给抓了,他存折上那么多钱也要充公了,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亏你也是个女人,女人怎么不帮着女人?你肯定就是嫉妒我,故意不想让我发财对不对?”


    她都被侵害了,也能被她做成敲诈勒索的生意。白学习懒得再惯着她,“边儿去,我早就说了你要觉得自己被侵害了就去报公安,找我我又不是公安,去去去,别来烦我。”


    “就是,我说方红星你到底还有没有点脸皮,懂不懂啥叫羞耻,你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咋还能这么理直气壮来找学习兴师问罪,学习欠你的啊?你觉着只要是个女的,无论杀人放火学习都会无条件的帮是吧?学习这叫帮理不帮亲你懂不?”


    “我不管,都是白干事害的,要不是她,我现在都能拿到周贵的钱了,我要赔偿,我……啊,到底是谁往我身上泼洗脚水?啊呸,这水咋比洗脚水还臭!”


    穿着的确良衣裤,打扮还算时兴的方红星,被一盆乌漆嘛黑的臭水泼成了落汤鸡,而泼水的人……嗯,是秦奶奶。


    秦奶奶单手叉腰,“滚一边儿去,神经病,当谁欠你似的,不要脸还成你通行证了是吧?滚!”


    “你你你,关你屁事,我又不找你……啊,又是谁?!”这一次泼的可不是水哦,是一壶淡黄色的带着尿骚味的液体,嗯,装在尿壶里的哟。


    赵盼圆都懒得跟她啰嗦,只“呸”了一声,这壶尿还是她去找鲁香花家借的,不然不会让秦奶奶抢了先。


    方红星整个人炸了,“你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赵大妈你自己也是受过男人苦的,你怎么一点也不同情我,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跟你可不一样,我是识人不清,你单纯就是不要脸,滚。”其实她早就想收拾方红星了,不是嫌她在酒仙桥兴风作浪,而是恨她对周小军不好。


    小军跟她儿子也算有缘,因为那个小白玉马挂件。


    “小军多好个孩子啊,你还没上位呢,顶多算个不要脸的外室就敢计划着把他弄走,还想卖孩子,你算哪根葱?真是做人的底线和良心都让狗吃了,就不配当咱们酒仙桥的居民,滚滚滚!”


    白学习不意外大家会知道这些事,毕竟酒仙桥没有秘密,这种毁三观的事往往要比正面事例传得更广更快。


    “方红星,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名声有多臭,还敢来找白干事麻烦?你有本事再来一次,信不信老娘给你屎打出来?”鲁香花撸起袖子,亮了亮她结实异常的肌肉。


    那咸菜大缸,她可是能一口气扛着跑五里路呢,百来斤的方红星算啥?她扛起来就能扔公共厕所!


    大家想到那画面,都哈哈大笑,白学习的心情也跟着开朗起来,她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喜欢酒仙桥这个大染缸了。


    要说周耀祖被抓这事对街道办谁的触动最大,那就是赵德海。他和王刚都跟周耀祖有过一些来往,王刚还好些,赵德海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他门路广之后,每次他来特意结交的时候就不会完全拒绝,还被他邀请下过两次羊肉馆,上次白学习撞见就是周耀祖在吃完羊肉后请他办点小事,他还没来得及办呢,就出事了。


    这可把他吓得不轻,真的,他对天发誓,他结交是想着万一有用得上的一天,谁承想周耀祖这么“实际”,吃两顿羊肉就要给他办事,更想不到他居然犯下这么大的事。


    他直接被吓病了,请假的时候说是心慌胸闷还头晕,本以为只是装病来着,谁知又听说周耀祖可能要枪毙,当时就真头晕了……上医院一查,哦豁,高血压,怀疑是冠心病,让进一步检查。


    ***


    大家出于人道主义去看望过一次,劳动节后半个月,酒仙桥新招聘的一批临时工入职了,一共五个人,其中还有两个是熟面孔:仇峰和李小豆。


    是的,他俩能进来工作,是赵德海那里有加分项,本来他们的笔试成绩也就能进前十名,但因为帮着酒仙桥立过功劳,按照最新的区里统一颁发的招聘规则,有立功表现者可酌情加1-10分,本来前十名之间的差距就很小,有了加分他俩立马脱颖而出。


    除了他俩,另外三个都是刚从乡下回来的知青,分别叫周芸芸、廖巧珍和余四丽。


    周芸芸跟白学习一样来自三居委,前年因为生病的缘故回城,就一直请病假在家,平日也不怎么出门,白学习只见过她一两次,不熟,印象里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姑娘,谁知人家却是个考试高手,直接考出笔试第一名的好成绩。


    廖巧珍是年后才回来的,父母都是工人,家里孩子多还都是组合家庭,前头三个是父亲和前妻生的,后头三个是母亲和前夫生的,她是父母组合家庭之后出生的老幺。一开始大家都以为这样的老幺姑娘性格应该是娇滴滴的啥也不会干的,谁知刚来上班就勤快得不得了,街道办里里外外的卫生都被她打扫了一遍。


    余四丽余四丽,顾名思义,是她们家第四个闺女,他们家一共六姊妹,全是姑娘,日子艰难却不妨碍父母继续生,她下乡后在乡下结婚,去年收到恢复高考的消息后立马回城备考,可惜基础太差,临时抱佛脚也没考上,现在不得已考个工作先养活自己。


    她们仨,各有各的情况,且情况比当年的白学习三人组复杂多了。闫凤兰琢磨半晌也没想好怎么个分工法,最终只能按照熟悉程度,把仇峰和李小豆分给白学习一组,周芸芸分给王芝芝,廖巧珍分给赵大伟,余四丽分到孙正义手底下,先由老人带着新人熟悉街道办的基本工作,等都能上手后再分管具体的工作。


    “本来赵主任的意思是把李小豆和仇峰分给孙哥和大伟,结果他俩都主动提出要跟着白干事学习,赵大伟自己也怕赵主任不在,他担心自己管不住他们。”王芝芝有点纠结,“你说我要是管不住周芸芸,或者带不动她,咋整呀?”


    白学习忙着写工作计划,头也不抬,“尽力带吧,说不定有的人只是想临时干一段时间,以后不会长久呢?”


    历史节点十一届三中全会就快来了,到时候有想法的都会下海去试试,一个小小的街道办临时工,说实在话,很可能没人在意了。到时候人家说走就走,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任何职场都是流动的,包括体制内,只不过流动性大小不同而已。


    当然,这是因为白学习在后世见惯了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的后世职场,对于王芝芝这个土生土长的七十年代人来说,她想象不出来工作还可以这么想干就干不想干就辞。“唉,咱们都知道初入职场的新人是最好带的,你以为孙哥带一个能好带?”


    她压低嗓音说:“余四丽可是已经结过婚的,还长着一双王熙凤那样的眼睛,大家做基层工作久了都知道,这样的人是很不好‘安排’的。”


    白学习好笑的觑她一眼:“你啊,见过几个人就敢这么说,咱们也别以貌取人。”


    “哼,不信?咱们走着瞧吧,我看人就没有看错的。”


    白学习懒得跟她争辩,她现在也忙,去年一整年酒仙桥街道各方面的成绩都很突出,很亮眼,除了按时完成生产任务指标、高考成绩一骑绝尘之外,点心组、咸菜组这两个新成立的小组的发展也超预期,全面实现正营收,且利润不低。


    其中几项工作都是她做出来的,闫凤兰要求她代表街道上区里发言,这样的发言机会今年已经获得好几次了,白学习从一开始会有点紧张到现在已经完全轻车驾熟,进了会场就跟在自己单位一样,该说的说,该听的听,为此也认识了一些比较聊得来的兄弟单位的人。


    比如隔壁五里河街道一位主管妇女工作的副主任,叫齐红军的,就跟白学习处得不错,让有事情只管找她。


    白学习这人,很是有点打蛇上棍,找她是吧?那她下午就带上李小豆和仇峰,直奔五里河,“齐姐正忙呢?”


    齐红军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干部,一刀切短发,身材高大且魁梧,声如洪钟,一张略长的鹅蛋脸上有几块小斑点,看起来平易近人。她打量白学习两眼,“我要说忙你就不来了?说吧啥事儿,咱们白干事没事可不会想起来找我玩。”


    白学习笑笑,把她拉到门外,小声说:“看你说的,咱们上次开会不还见过,还一起吃的区人委对面的国营饭店嘛?我今天也是遇到难事了,我资历浅薄,也不认识什么人,找不到人请教,思来想去只好厚着脸皮来求您嘛。”


    齐红军这才收起脸上笑意,“行,你说说看。”


    “事情是这样的,前年咱们酒仙桥不是组建一个点心小组嘛,赵福记您还记得不?”


    “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个赵福记可给你们酒仙桥立了一大功,听说去年光她们一个小组就实现净利润上千元,是真的吗?”这话是一起开会的时候赵德海说的,但老赵这人谁不知道啊,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她觉着水分很大。


    “要是别人问我就说是了,但您不一样,我跟你说句实话,不止这个数。”


    “啥?!不止?比一千块还多?我滴个乖乖,那得是多少啊?!”


    白学习竖起两个手指比了个耶。


    “两千?你说的是纯收入?”


    “对,赵主任他是爱谦虚,您别往外说哈,我正是为这件事发愁呢。”


    齐红军抽了抽嘴角,反正她只知道赵德海不谦虚,这件事也不值得发愁。


    “我们赵福记点心组在派出所隔壁您是知道的,现在产值增加,产能扩大,我寻思再让咱们工人自己出去跑业务也不妥当,一来组里本就人手不够,要是再出去就更不够了,二来也是想着术业有专攻,里头好些人都是大师傅赵盼圆带出来的徒弟,将来也是需要在行业里独当一面的,有技术不传承,出去跑销售我总觉着浪费,不如咱们自己在周边人流密集的地方开个赵福记点心销售点咋样?”


    现在赵福记其实也不愁销路,但问题是现在都靠各大供销社、副食品商店来上架销售,每卖出去一斤都要给他们不低的抽成,而且销售员的推销能力欠佳,总是对顾客不理不睬的,墙上贴着“禁止打骂顾客”简直形同虚设,她不打算惯着他们。


    搞不好会影响赵福记的口碑。


    像后世很多有名的点心、烘焙品牌人家都有自己的经营模式,最典型的就是品牌加盟,不仅能扩大品牌口碑影响力知名度,最实际的好处就是赚钱,一家加盟店随便几十万起步,随便开个十家八家的不得赚翻?改开马上就要来了,既然都穿越了,白学习想带着传统点心赵福记抢一波螃蟹吃,这不过分吧?反正赵福记赚了钱,街道办就有钱,她就能过上好日子,就能躺平。


    而先在五里河开第一个售卖门市部,就是第一步。


    齐红军听出来了,“你想开在咱们五里河的辖区内?”


    “是,放眼望去咱们周边人流量最密集的就是火车站,我就想着来找姐您说道说道。”人多,愿意消费的人就多,生意就会好,同时买的人多,随着铁路运输轨道传到全国各地五湖四海,千家万户的人都知道书城有个赵福记,这不就是免费的宣传吗?


    白学习琢磨这事很久了,只是一直被方红星的事拖累走不开,好容易趁着癫公癫婆不发癫了,她赶紧提上议程。


    齐红军听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但你也知道,五里河这边也没什么合适的地点能开门市部,能开的都开了,上个月六棉厂也想在这边开个毛巾售卖点,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合适的地儿。”


    “我看火车站出站口左拐第一条胡同,就是有歪脖子树那个,挡头第一个大院就挺合适的,只需要把他们倒座房的墙打通就成。”


    “不是,你都想好了?我说你个白学习,都来踩过点了吧?”


    白学习笑笑,她带着李小豆和仇峰踩半个月了,把那附近七八条胡同逛遍了都,最终还是一致觉着那个地方最合适,也最容易。首先,那一套大院不是谁家的私产,而是隶属于五里河街道办的公产,公产比私产好打交道,尤其是她也算“公”的代表,公对公现在是最好说话的,毕竟大家都是为人民服务,兄弟单位嘛,一开口味儿就对了。


    其次,那套房子目前处于半闲置状态,前年出了杨威和小男人的桃色新闻后,五里河为了找回丢掉的面子决心好好治理,就在那里设了一个办事点,结果呢?桃色新闻是没再抓到,但小偷小摸的告状的打架的抢劫的盲流子倒是抓了不少,把明明属于派出所的工作都给揽过去了,五里河派出所还美其名曰“正好你们那边有个办事点顺手”……五里河街道办苦苦支撑了两年,终于在三个月前坚持不住,把人手撤回了。


    现在,那里就只租出去几间屋子,还因为各种小偷小摸的治安问题,都快让租客当上二房东了,天天往里带人,五里河街道办很是苦恼。


    “齐姐,我们去了,是一举多得,不仅咱们自己能把点心卖出去,还能帮你们看着点房子,不行我们还能把那货盘踞成二房东的租客赶走,同时交的租金也能给你们增加收入,毕竟房子闲着也是闲着,对吧?”


    “小滑头,你还是为我们好了?”


    白学习一脸正经地跟她解释啥叫“双赢”,啥叫“利益共同体”,反正他们两个街道现在就是。


    齐红军正好也分管辖区内的公房出租问题,她也有点心动,一来可以卖白学习一个人情,将来说不定能用上,二来五里河也确实能得到实打实的好处,但——


    “刚你说你们点心组人手不够?那不正巧了,咱们街道好些人都没工作呢,要不我给你推荐几个品德优良、吃苦耐劳的好苗子?”


    自己组内的就业机会白学习还有用,可不能随便给,“瞧您说的,要是有机会我肯定第一时间考虑您这边的推荐,但这不门市部还没开起来嘛,先尝试个一年半载的,要是真能行,我肯定第一时间还您这情。”


    齐红军见她不见兔子不撒鹰,也不强求,毕竟俩人是真投缘,她又看好白学习的未来上升,在自己力所能及不损害任何单位利益的事情上也没必要为难她,“成,那我可记住了,到时候你别想赖账。”


    俩人当即商量好,白学习第二天就派赵盼圆带人去看位置,抢在其他人发现之前先把合同给签订下来,一签就是十年,说好每隔一年可以根据市价涨一次租金,涨幅不能超过百分之五,将来要是想转卖的话,必须优先考虑承租方。


    齐红军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被白学习这小狐狸给牵着鼻子走了,她她她居然要把一整个院子全租下来!!!


    说好的只是开一个小门市部呢?说好的只打通倒座房的墙呢?她隐约觉得白学习还有后手,有点后悔答应得太爽快,但五里河的领导们却高兴不已,都说她办了件好事。


    齐红军:“……”先别急着夸,我怕你们以后会骂死我。


    ***


    白学习顶着齐红军怨念的眼神,一整个夏天都在忙赵福记门市部的事,也是幸好她自己有自行车,还有俩随叫随到猴子似的“实习生”助手,不然得累趴下。


    而1978年的高考在这个夏天如期而至。


    跟去年的兵荒马乱无从下手不一样,今年有准备之后,大多数城区的高考情况都比去年好了不少,尤其是全套照搬酒仙桥模式的街道,升学率那是杠杠的。


    而酒仙桥更是其中翘楚,他们有打鸡血的标语,有小王老师,有白干事,有那么多经验丰富的名师,还有更宽阔更专业的教学场地,有一颗必须改变命运的决心……整个酒仙桥的升学率达到了惊人的60%!!!


    “今年咱们恐怖如斯的升学率就不说了,你们知道吗刚刚有人来给白干事报喜,咱们酒仙桥居然有两个考上北京大学的!”李小豆兴奋得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仇峰纠正:“是北京的大学,不是北京大学,说清楚。”


    “啊对对对,但都一样,都是北京的大学,咱考不起的大学。”


    “能一样吗?你是不是眼睛不好使,没文化就多读点书。”余四丽尖锐地说。


    现场安静了一瞬间,小豆也就是开个玩笑,抖个机灵而已,至于这么难听吗?


    大家其实也有点能理解她为啥反应这么大,因为今年她也报名了,但家里条件差,乡下的丈夫和孩子还等着她寄钱回去养活,娘家人也嫌她回来抢占住房资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压根没条件报补习班,所以她今年又一次不意外的落榜了。


    想想吧,补习班就在不远处,她的竞争者们都在埋头猛猛学,她却为了生计要忙鸡飞狗跳的事,最后人家考上了,她考不上,是有点绝望。


    白干事其实劝过她,让她不行就街道办的工作办个停薪留职,先去补习班里学几个月,考不上再回来上班,考上回来办离职,可她又好强,怕工作被人顶替,不愿去学。


    大家算是见识过她的好强了,也没人跟她争辩。


    白干事说了,对正在经历挫折的同事,大家要多一点包容和理解。李小豆很快若无其事的转移话题,说到最近出的一件大事。


    其实也不算最近,是几个月前的了,“因为跨地区取证调查,涉及犯罪人员较多,金额较大,周耀祖和周贵的案子判决可终于下来咯,你们知道吧?”


    “行啊,过几天我给我奶烧纸,告慰她老人家她生前念念不忘的案子终于有消息了,咋判的?”周芸芸跟王芝芝是一个性子,只是更“病娇”一些,经常需要大家的照顾,但她有一个别人无法替代的优点,她特别会写文章。


    在需要的、必要的时候还很擅长“春秋笔法”,把一件明明是对已方不利的事情写到能给已方带来巨大利益,还是无形的那种,所以自打白学习发现她这一优点后,就把文字性质的工作交给她了。


    “因投机倒把涉案金额巨大,给国家和集体造成巨大损失,以及拐卖继子未遂,周耀祖肯定是死刑,其它跟方红星的事都不叫事儿,周贵还多了一个奸.□□女,也是死刑,执行日期就在中秋节前两天,法院要求每个街道都去五十人到现场,你们去不?”


    女同志们摇头,白学习刚进门听见这一句,也摇头。


    “那行,那就我和仇峰、孙哥、大伟哥去吧。”李小豆很快把名单确定下来,说好时间地点。


    “那方红星呢?”


    “肚子都那么大了,对周小军也只是拐卖未遂,也没参与过二周的坏事,就是把花掉的赃款吐出来而已,人廖正刚也原谅她了,说只要他俩把日子过起来比啥都强。”


    “啥玩意儿?!”赵大伟都傻眼了,还能有这种事?


    “人家廖正刚都说了,肚子都这么大了,不然还能咋地,反正也不是他家红星的错。”


    王芝芝做出一个呕吐的表情:“行行行,别说了,再说我中午饭白吃了。”


    饶是见多识广如白学习,也没想到方红星最后居然还能全身而退还能完美回归家庭,廖正刚真是现实版的能屈能伸的武大郎啊,大朗精神永存啊。


    众人沉默片刻,一时间不知道说啥,如果她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会说的第一个词语应该不是“妈妈”,而是“无语”吧。


    “对了,案子判下来你们发现没?”


    “发现啥?”


    “我发现宋玉珍运气还挺好哈,幸好当时周耀祖拖着不愿离婚,因为他们的婚姻关系有效,周耀祖被罚没之后剩下的财产全都归她一人所有。”


    周耀祖大部分财产都是不义之财,都要充公或者赔偿给受害人,但他以前在矿区的房子,以及用矿区工资买下的方红星大院那间正房,就是周贵家的旧屋,以及旧屋里的一切摆设家什,都属于他的合法所得,是可以被他的妻子和继子继承的。


    果真,上天有时候还是善待老实人的,光这两处房产,她和周小军,哦不,宋小军的后半生都不用愁了。


    “你看,婚没离成也是有收益的,要是当时周耀祖爽快离婚,这些财产也就跟宋玉珍没关系了。”周芸芸弱弱地说。


    白学习弯了弯嘴角,虽说物质并不能完全弥补宋玉珍母子俩这么多年所受的委屈,但跟提前离婚却啥也没得到比起来,有所弥补也是好的。


    至少,她不用再那么辛苦的四处打零工干苦力养活儿子了,更不用担心周耀祖哪一天忽然找上门来打击报复。


    大家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啊”一声尖叫,说实在的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又继续说了几秒钟忽然感觉,不对劲!


    “刚外头是不是有声音?”


    “对,我看看去。”李小豆嗖一声就出去了。


    酒仙桥大门口不远处,正有几个壮年男人相互推搡着,吵嚷着往这边走过来,李小豆定睛一看,“嘿,咋是潘家的几条龙……哦不,几个儿子?”


    “老潘家又咋啦?”


    白学习几人也来到门口,九条龙的神情,她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可惜预感来得太迟,没能让她避开——


    “白干事啊白干事,你快去看看,我们家进贼了啊!”


    进贼?这可是大事!能让潘家人急成这样的更是大事中的大事,白学习正想问他们都丢了些什么东西。


    潘老五急头白脸地说:“那贼真他娘的不是东西,偷了我家前不久刚买的电视机,那可是九寸的飞跃牌,我排了半个多月的队才抢到的电视机他居然给我偷了,偷了……”


    “还有收音机,收音机也没了,停放在院里的大永久也没了,才买一年多还新着呢,我爸平时上工都舍不得骑,就这么没了。”


    潘老大的脸色又红又黑又白,还有点绿,咬牙切齿地补充:“家里放存折的小铁盒子连锁带盒子也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李小豆连忙问:“存折上多钱?”


    潘家几个儿子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到底多钱?还是你们都不知道?”


    潘老五:“这咋可能不知道,这是我们亲爹, 亲爹存了多少钱都是我们的,我们当然知道!”


    “那是多少?”李小豆忽然反应过来,拍了一把脑门,“哎呀你们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要打探你们家的家产,我也不感兴趣, 我是寻思问清楚金额,好决定咋处置, 要是金额太大咱们街道办也解决不了, 懂吧?”


    虽说,其实内心是好奇的,酒仙桥谁会不好奇潘文宝攒了多少钱呢?


    “都这时候了还怕我们知道你家有多钱啊,还怕我们惦记不成?”仇峰是个急性子, “那你们别来这儿, 要报案找公安去, 对面, 慢走不送。”


    “这……这……唉!”潘老大的脸色很难看, 下头几个弟弟都闹着说要报公安, 可只有他知道,这事不能报公安。


    “哎呀大哥你这是咋了, 我就说报公安吧你要拦着,说找街道办,这找吧人家又不管, 也不帮咱们抓贼。”


    老四老五和老六的媳妇儿刚还哭得稀里哗啦,现在全都一致对向潘老大:“我说大哥你不会是心里有鬼吧?”


    “你不会是想独吞剩下的东西吧?”


    三年来,潘文宝没少折腾,效果也是杠杠的,从建筑公司手里接脏活累活,慢慢的发展到施工队,已经小有规模,前不久还直接把自己的包工队挂靠到了街道小学下面,摇身一变有了合法身份,赚的钱也是肉眼可见的,先后给家里置办了很多值钱东西,电视机、收音机、自行车……哪一样都是代表财富和地位的大件。


    就这么说吧,白学习自己都还没舍得置办电视机呢,结个婚只给老太太买了台收音机。


    潘文宝这小老头人全套配齐,还置办下一套大四合院,以后足够九个儿子敞开住的。


    前头那些东西丢了也就丢了,但房子不一样,这是实打实坐落在眼前的,毛贼就是再怎么偷也偷不走房子,所以几个妯娌都想着以后要怎么分房,怀疑大伯哥有私心想要独吞。


    别看九条龙都姓潘,但各有各的心思,以前肚子吃不饱的时候不明显,现在日子好了,那就要抬头喽。


    “就是,你不去我去,胆小鬼,咱们家这么多兄弟还怕一小毛贼不成?”潘老五说着就要往对面的派出所去。


    “诶诶别,老五你等等。”潘老大看了看街道办众人越来越不对劲的目光,迅速扫了一眼对面的派出所,最终一咬牙一跺脚,“我知道东西是被谁拿走的。”


    “谁?”


    白学习眸光微动,她也大概知道是谁了。


    “是……是爸。”


    “啥?!”


    “咱爸偷拿家里的东西干啥?这不都是他自己置办的吗,想用自己用就行,咋还偷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拿去给谁……诶等等!”兄弟几个对视一眼,顿时反应过来。


    几个儿媳妇也反应过来,还能有谁?这还用说吗?整个酒仙桥都知道的呀!


    潘老大家媳妇儿直接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拍着膝盖哭嚎:“这丧良心的小娼妇,黑心肝烂肺的小姘头啊,平时骗吃骗喝哄我公爹的钱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哄着我公爹带存折跟她私奔啊,真真是不要脸啊,咱们老潘家真是祖坟没积德啊,咋就遇上这种小……”


    “住嘴,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啊?”潘老大咬牙切齿。


    “我呸!你爸老不修,老不要脸,这么大年纪还养小姘头,凭啥他能做我不能说?就是那小姘头哄他的钱,这次肯定就是搂着东西往人跟前献殷勤去了!”


    白学习很是无语,“好好说话,啥姘头不姘头的,很好听吗?注意素质。”


    “就是姘头,他们没名没分的住一起,自己也害臊不敢回家来,只敢在外头租房住,他们非法同居你们怎么不去抓他们?他们不要脸,老的不要脸,年轻的也不要脸,这不叫姘头那咱们这些规规矩矩领了结婚证的算啥?”


    白学习第一次被怼得无言以对,谁让她就是管发结婚证的,她总不能否认结婚证的法律效力,自己给自己啪啪啪几个大耳刮子吧?这潘文宝做出来的事,真是让她想帮他说几句“好话”都不行。


    “大哥你这就不地道了哈,合着你知道真相一直瞒着咱们?咱爸平时拿点小钱哄哄那小姘头也就罢了,咋能真动家里的根基呢?存折上面多少钱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别以为整个家里就你一个明白人。”


    “就是,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他们在哪里,说出来,咱们去找,找到人看我不撕烂那小婊砸的嘴。”潘老八气得龇牙咧嘴,他还没结婚,自觉被前头几个哥哥占了便宜,家要是被败光了他更吃亏。


    “不对,老八你不是请那小姘头帮你找工作了吗?你以前不是张口闭口陈姨陈姨的叫,你知道人在劳动局有关系,就差跪下磕头认干妈了嘛?”


    “老六你别胡说!你们都结婚了,就我和老九还单着,我们为自己找条出路咋了?你们把家里好的都占了,自己淋过雨就是撕我们的伞是吧?”


    白学习翻个白眼,潘家真不愧是酒仙桥作妖常青树啊,“行,你们要吵,那就自己去找吧,我管不了。”


    潘文宝找了个姘头,这事大家都知道,早被大爷大妈们蛐蛐过八百遍了,女方才三十几岁,当他闺女的年纪,长得还挺不错,这样的关系大家心知肚明,几个儿子儿媳也防着呢——


    主要是防着别整出个小十一来,更别是儿子,自古当父母的都疼爱老幺,老幺生来就是跟九条龙争夺家产的。


    可谁知千防万防,谁也没想到小十一没整出来,倒是家被老潘搬空了。


    潘老大抱头蹲地,哀嚎一声,痛苦地说:“我爸今早天刚亮就让人回来搬东西,先是自行车,说是他上班要用,后是电视机和收音机,说是他攒的,他要自己享受,我阻拦了,但没拦住,那人是那个女的表弟,说是要搬过去他们租房那边用,我心想东西都是我爸挣的,我也没权利不给他用,再后来我有事就出门去了,等回来发现放存折的铁盒子也不见了,这才着急起来。”


    白学习更不想管了,“行行行,你们知道他们住哪儿,自己找去吧,记住别动手哈,有啥解决不了的再来我们这里,动手有理变无理,不划算。”


    “再说这些金贵物件儿,动起手来不小心打碎哪个都心疼啊。”周芸芸这么一说,潘家人想要动武的心思顿时歇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白学习还是觉着不放心,“小豆、仇峰你俩跟着去看看,放机灵点。”


    余四丽说:“我也去看看!”


    好吧,她阅历要丰富一些,跟着去白学习也放心一些。


    她先回办公室喝点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腌渍梅子含在嘴里,感觉喉咙慢慢的舒服一些了,这才有时间整理带回来的东西。


    梅子是李红梅前两天送来的,她现在在医学院的课程很紧,也很辛苦,几乎是寒窗苦读才能赶上大家的进度,平时没事也不会乱跑,要么待宿舍,要么回家帮忙,偶尔会来看看学习和芝芝。


    跟赵德海预料的情况不一样,原本以为随着天气逐渐变热,城里粮食和住房都紧张,滞留知青会很快回乡下,谁知道这俩月越来越多,高考完没考上的也不走了,结了婚的拖家带口来了,酒仙桥多了很多非户籍人口,基干管理难度大大增加。


    所以刚才听见潘家进贼的时候,白学习的心脏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了。幸好不是,但现在的情况又比毛贼进来更让人麻爪,要是逮到现行,双方人马怕是要干仗。


    潘文宝真是人老心不老,怪能整幺蛾子!


    白学习把亲自统计回来的滞留人口信息整理成册,按照自己的逻辑习惯造册排序,再次核对有无遗漏、重复,忙了不知多久,脖颈都酸了,这才发现,诶,不对劲啊,咋去半天还没回来?


    按理来说就是去追钱追物,哪怕是中途有什么变故,以李小豆和仇峰的机灵劲儿,也该回来报个信才对啊。


    正想着,李小豆还真回来了,不过是跑得气喘吁吁,一张脸憋得通红的大喊:“白姐,白姐,快,人找不着了,私奔去了啊!”


    “慢慢说,不着急。”其他人也赶出来。


    “我们跟着去到吉祥胡同,潘家几个儿子砸门,门不开,里头是有声音的,可就是不开门,我们就劝说别着急动武,万一伤到啥不好说,于是大家就在门口好说歹说让他们开门,就是不开,熬了半小时我觉着不对劲,偷偷跑到后窗,戳破窗户纸一看,你猜怎么着?屋里早没人了!”


    “有声音是收音机。”


    “屋里除了一台唱空城计的收音机,人和钱都不在,我们又四处打听,这才知道他们早就买好火车票,上火车站去了。”


    于是,不出意外的,潘文宝跟小姘头私奔了。


    这句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的话就像病毒一样迅速在整个酒仙桥传开,就这么说吧,街道办阻拦的人员还没赶到火车站,消息已经传回了枣儿胡同,两拨人直接在火车站门口来了个胜利会师。


    “白干事你们拦住人没?”常大妈一马当先跑上来问。


    “我们也刚到火车站,还没见着人呢。”


    “哦哦,那我们没来迟,大家动作快点,一起帮帮忙,都去看看老潘这不要脸的玩意儿。”


    “好嘞!”


    别看大家平时没少蛐蛐他让他身败名裂,但真要让他跟人私奔,该拦还是要拦的,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这一去,肯定不是去过好日子。


    “刚开始看在钱的份上,人家肯定会哄着他,等他身上炸不出油水的时候,保准被撵走,他以后想回书城还一不定能回来,更别说咱们民风淳朴、热情好客的酒仙桥。”


    “老潘真是糊涂啊,耳根子咋就这么软,人家哄几句就真跟人走,真是糊涂啊,糊涂。”


    “他这么多儿子,自己又能挣钱,以后老了有的是福,享都享不完,好好的跑啥跑啊,真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唉!”


    大家一边替他惋惜说他没脑子,一边去分头行动,但人再多也于事无补,因为那收音机的缓兵之计就耽搁了一个多小时,有这时间和准备,就是坐牛车也早跑出二十里地了,更别说是火车,几十号人跟着乱了俩小时,连老潘和姘头的影子都没找到。


    跟大家一起灰溜溜回去的,还有老潘跟人私奔的传说,大部分人都说他没脑子糊涂,也有的觉得他是受够了拉扯九个儿子的辛苦,想要寻一个解脱。


    “毕竟,养孩子的苦,谁养谁知道,大家只知道他儿子多,以后有享不完的福,可拉扯这么多儿子,以前要忙吃忙喝,后来要忙娶媳妇儿,现在又要忙一碗水端平,老潘他也是心里苦啊,他没处说啊。”


    家里有几个儿子的大爷大妈就一致觉得: “有可能,他可真是太苦了。”


    常大妈嗤之以鼻: “他还苦?他九个儿子都是潘文贵帮忙养的,他吃了哪门子的苦?绿帽苦吗?”


    白学习:“……”啊,不是,常大妈你可真是,可真是笑死人不偿命啊!


    但无论如何,还是同情潘家九个儿子的居多,“说实在的他们别看一个个大小伙子,其实能力可没老潘强。”


    “老潘你别看他现在糊涂,其实他特能吃苦,干活也舍得出力,从来不会偷奸耍滑。”


    白学习对这些消息听听也就过了,说实在的她一点也不担心潘文宝会吃亏,就那样猴精猴精一老头,PUA了潘文贵一辈子,临老还能挣下那么大一份家业,他就不可能是傻子。


    他比在场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精,替他担心?不如先操心自家门口的垃圾有没有按时倾倒吧。


    不过,出于负责任的态度,她还是找潘家人好好了解了一下那个“姘头”的情况。


    刘惠仙,女,37岁,寡妇,无儿无女,邻省人,丧夫后来书城投奔亲弟弟,这是登记在街道办的信息,跟潘家人说的差不多,但也有邻居说那人不是她亲弟弟,只是表弟啥的,也有的又说不是投奔那家的男主人,而是投奔女主人,女主人是她表妹,反正白学习再去找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


    当时为了查机械厂食堂间谍,她也去了解过,但因为重心不在她身上,所以并未详细深入调查,现在看来她还是失误了。


    “白干事不用自责,她这些证明啥的一点漏洞没有,他们的亲属关系也是盖了他们当地派出所公章的,这谁能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连国家单位的公章都敢作假,是吧?”刘所长居然还挺会安慰人。


    “很明显这是仙人跳,估摸着潘文宝挣了钱后在外头太张扬,吹过牛,才被人盯上,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圈套……嗐,这种事在旧社会可太多了,多少八旗子弟浪荡公子哥都是被这么做局的。查我们肯定会派人去当地调查,但估计信息也是假的,八成找不到。”


    “找不到也没关系,别着急,人应该没啥事儿,就是财物怕是拿不回来咯。”


    潘老大着急:“那……那咋整?那可是……可是……”


    愣是不说存折上有多少钱,嘴巴比河蚌成精还紧。


    刘所长也是好笑:“哎呀行了行了,回去等消息,你们要是等不及也可以自己想想法子,找找门路看群众的力量嘛,实在不行就等呗。”


    倒不是他推脱责任,而是真的警力不足,就这么几个公安,还要分出人手去邻省调查,他连派谁去都派不出人来,加上潘家人吞吞吐吐的,到底丢了多少钱也不说,大家心里也不太爽。


    “那要等到啥时候?”


    “等到老潘的钱被花光,他自己就回来了。”


    虽然不厚道,但白学习还是笑了,可不就这样吗,最近半年人口流动性大大增强,要找人比以前难多了,更何况是想自己躲起来过清静日子的人,这更难找了。


    接下来,高考生领取录取通知书要防备各种幺蛾子、办理各种入学证明防备毫无缘由的卡脖子、转粮食关系和党组织关系,赶在入学前结婚领证的,离婚的,分家的,吵架的……全是白干事需要亲自操心的事,一个能跑能跳神志清楚还猴精的小老头私奔?那都不是值得操心的事儿。


    ***


    很快,大学入学忙完,确保每一个考上的人都按时走进大学校园,没有任何冒名顶替、家人阻拦、上不起学、买不起火车票之类的风险因素后,白学习终于能歇口气了。


    感谢上辈子看的年代剧年代文,酒仙桥在保障入学这块工作上那是百发百中,无一失手。


    “去年也就算了,今年别的街道还在出幺蛾子,姐姐考上让妹妹冒名顶替的,撕录取通知书的,哎哟喂,你们是不知道,我是真想让他们来找咱学习取经。”王芝芝得意洋洋地说。


    白学习笑笑,开玩笑,这些未来的中流砥柱将来可都是她能躺平的支柱,不好好保障,这不是自绝后路嘛?


    说起高考的话题,余四丽又开始黯然神伤,倒是寥巧珍没接茬,她一直是默默做事的人,就跟以前的李红梅一样,她今年本来也想考的,但又怕没考上街道办的工作也泡汤,现在见以前的高中同学都考上省内高校,她心里也有点不太得劲。


    “对了芸芸,今年的高考战报,好好写,交到区里去,今年咱们必须再评个优秀街道办。”


    以前,和平区这么多个街道办里,酒仙桥一次优秀都没当过,从去年开始碾压性的得票最高,今年肯定也要保持,而做事你不能光做,你还得会写,会自己表扬自己。


    “得嘞,你就等着吧。”周芸芸弱弱地说,然后又加一句,“过几天我想请假去看病,能批吗?”


    闫凤兰听见,大手一挥,“批,前提是要好好写,写出咱们的亮点,一定要突出别人没有的。”


    大家高兴得嘻嘻哈哈,白学习趁着松快,站起来拉拉腿,转转肩颈,重活一次她得好好爱惜自己身体。


    “对了闫副,过几天我能请个假不?”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转过来,落到她身上。


    “嗯哼,我们这不是婚假还没来得及好好休嘛,寻思国庆节想休息几天。”现在还没国庆黄金周的说法,顶多就是当天能上街参加游行,能到文化宫观看一下演出啥的。


    “你这几年加班都没能补休,行吧,到时候要是没啥紧急事你就休吧。”


    白学习当即给乔成蹊写信,说自己的假期基本可以确定了,现在就等他那边的时间。第一学年乔成蹊一直在阳城,要到明年春天才会回来,寒暑假也不例外,小两口虽说是结婚了,但相处时间反倒没以前谈恋爱时候多,平时忙工作倒是没时间多想,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思念对方。


    于是,俩人计划国庆节的时候出去旅游一趟。现在“旅游”还是很不时兴的字眼,大家的日子依然在扣扣搜搜为一口吃的,压根没人提这个词。白学习已经想好了,以后每年都抽时间出去一趟,今年就先计划去庐山。


    《庐山恋》马上就要上映了,提前去看看,省得以后随着电影热映旅游热的时候到处都是人。


    把信写好,寄出去,白学习也没闲着,又把最近的工作计划捋了一遍,这才下班。路上遇到卖西瓜的老汉,这季节的大西瓜,都不用挑,随便拿一个,回家切开保准又甜又沙。


    卖西瓜的大叔穿着一件短短的汗衫,打满补丁,脚下穿着一双草鞋,大夏天的脚后跟都是皲裂的,他一边闲聊一边手脚利索地把西瓜捆到白学习的车后座上,确保一路不会掉。


    嗯,要是掉了,那白学习是会哭的,这种痛苦但愿一辈子也不要体会到。


    “对了姑娘,你们养着鸡鸭没?”


    白学习以为他是要推销自家鸡蛋鸭蛋啥的,“没,您有新鲜的我也能买点。”


    看得出来大叔条件不好,进一趟城不容易,卖东西也是躲在小胡同里偷偷摸摸的,反正她和老太太每天雷打不动四颗水煮蛋,跟谁买不是买?


    “没,我家儿媳妇坐月子,鸡蛋刚够她吃,我也没得往外卖的,主要是我这里有点虾爬子,你要是养着鸡鸭可以拿回去喂喂。”


    白学习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他身后藏在拐角处的一个铝皮桶,上面还蒙着一件黑色的旧衣服,隐约能听见“噗通”“次啦啦”的声音。


    “这是我儿子昨天在小河沟里下的网捞到的虾爬子,我寻思带进城里来看能不能换几个钱,给小孙子买点零嘴吃,谁知道城里人也不爱吃这个,没肉,还一股子土腥味,我回村老远老麻烦了,不想再带回去,你要的话就三毛钱全给你,拿回去喂鸡喂鸭都行。”


    白学习揭开一看,哎哟,全是接近一个巴掌那么长的小龙虾!!通红通红的,钳子又硬又红,背壳饱满而坚硬,还有点青灰色,一看就是在自然水域里生长很长时间的,这在后世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东西。


    市面上卖的小龙虾她买过几次,要么是人工喂养催熟的,网上一会儿说喂激素,一会儿说喂这个药那个药,要么是臭泥沟里养大的,简直是活动的细菌繁殖体,她买过几次就不想吃了。


    但现在眼前的可是没有喂过饲料也没有农药重金属超标,白学习多犹豫一秒都是对美食的不尊重,“成,您带桶一起卖我吧,三块钱,咋样?”


    她是觉着三毛钱买满满一桶纯天然小龙虾于心不忍,想多给老汉一点钱。偏偏老汉以为她想占便宜,把头摇成拨浪鼓。


    这年头主要是工业品贵,这样的铝皮桶一只也要好几块,老汉这只用得很旧了,但也不影响使用,他一点也不舍得“给”白学习。


    “行吧,那你在这儿等我一下。”这里离王芝芝家不远,白学习跑她家借来一只水桶,将小龙虾全部倒进去,用一块黑布蒙上,绑在后座上,叮呤当啷往家赶。


    进门就喊人,“奶,奶,咱们今晚吃好的,你上次泡的梅子桑葚酒还有没?”


    老太太正闭目养神,“吃啥啊,还得配酒?”


    “麻辣小龙虾。”光想想那滋味,白学习的口水就抑制不住了,仿佛一百年没吃过麻辣小龙虾了,谁懂啊!


    “咋买这么多虾爬子,得十多斤了吧?”


    “嗯呐,你就等着吧,不好吃我赔钱。”


    老太太皱眉,她以前在乡下的时候也吃过,那年头饿啊,又没吃的,抓到螃蟹小鱼小虾啥的都是直接水煮就吃,那味道怎么说呢,除了有点肉,就是腥,仿佛泥土里刨出来的土腥,肚子里还有肠啊肚的,心啊肺的,血呼啦的恶心,她觉着还不如啃树皮吃观音土呢,至少这些人家“干净”。


    “您别皱眉,快帮我削几个土豆,胡萝卜,莴笋,我全买回来了。”


    都是应季蔬菜,便宜还新鲜,三两下洗干净切成长条备用。比较费时的就是清洗小龙虾,白学习为了吃得干净些,直接用家里洗鞋的刷子,“唰唰唰”不遗余力,把每一只小龙虾的里里外外前面背面洗刷干净。


    老太太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这是新刷子,还没刷过鞋子呢,您看刷毛都还没劈呢。”


    嫌弃,还是嫌弃。


    这么大动静,周围邻居们自然要来看看,“嘿,学习你洗这些虾爬子干啥,吃啊?”


    “那当然,总不能是洗干净当宠物养吧。”


    胡大妈嗤一声,心说学习这丫头这两年说话是越来越呛人了,真不中听,刁钻丫头吃的东西也刁钻,这种虾爬子喂鸡她都怕鸡消化不良,还人吃?还洗这么干净,真是瞎讲究。


    严大妈也猫在门口说:“哎呀学习啊,我看你们平时也不缺肉,咋还吃这个,这玩意儿你们城里长大的孩子不知道,其实没肉,还腥。”


    “清炖不好吃。”


    “浓油赤酱谁家舍得浪费啊。”


    石兰省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内陆省份,鱼虾不多,所以人们对它们吃法的开发程度也不高,反正清炖和浓油赤酱都不好吃的东西,那就是真不好吃。


    其他人也觉着白学习是瞎折腾,心说她要么就是馋坏了,要么就是小孩心性,瞎折腾,你看你看,她还把虾头给掐了,从虾爬子身上抽出一条黑黑的线,这到底是做饭还是绣花啊?


    可大家看着看着吧,就闻见她们厨房里发出“刺啦”一声,一阵强烈的大葱和蒜瓣爆炒激发出的香味,所有人下意识开始用鼻子吸,猛猛吸。


    “肯定有花椒,这味儿就是花椒我跟你说。”


    “还有香叶,八角,这又是要做涮锅子了吗?你们还真别说学习做这个真有一手,我可听说了,就这么一个锅底,就是涮鞋垫儿都好吃。”


    然而,没多久,白学习没涮锅子,她把那些只剩半截身子的虾爬子往锅里一倒,一炒,还往里加了土豆、胡萝卜和莴笋……再然后,就听见祖孙俩“呲溜呲溜”的声音。


    胡大妈咽了口唾沫,哎哟喂自己这嘴巴真是不争气,“学习啊,你们吃啥呢?”


    “闻着还怪香,虾爬子这么炒好吃吗?”


    “好不好吃自己做一顿不就知道了。”老太太吃得可起劲了,她还嫌学习给她剥现成的虾仁不过瘾,非得自己唆。


    这一唆,把麻辣鲜香的汤汁儿吸进嘴里,再把饱满鲜嫩的虾仁唆出来,嚼吧嚼吧,配上吸饱了汤汁儿的素菜,就着自己泡的酸甜可口的果酒,老太太觉得,自己人生真是从未有过的快活。


    “以后再遇到还买,多买点。”


    白学习抽空附和两句,她的手和嘴巴都忙不过来,“可惜成子不在家,他肯定也喜欢。”


    “下次他回来,你提前买一点,他在外头吃得简单,回来就要多吃点好的补补。”


    白学习本来想给他留点的,毕竟处理干净也还有八.九斤,但这东西就是吃个新鲜,压根放不住,不确定他什么时候回来,放坏了更可惜,不如就等下次再给他做吧。


    她们吃完,白学习又把单独留出来的两份送到李红梅和王芝芝家,正好每家都能得两斤左右。


    不多,让她们也尝个味儿,至于白天天,最近总是神出鬼没的,白学习就没给。


    第二天一到单位,王芝芝少不了要拉住她叨叨一顿昨晚的小龙虾多么美味多么合她胃口,又说自己今天菊花残,要找白奶奶要几粒清火丸吃吃。


    俩人正说着,忽然门口传来一声:“白干事?”


    白学习抬头一看,怔了怔,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宋同志?”


    “对,是我,宋玉珍。”大半年没见的宋玉珍,脸还是那张脸,就连发型也没变化,但气质却不一样了。


    “白干事方便说两句话吗?”


    王芝芝连忙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把办公室留给她们。


    白学习想给她倒杯温开水,她摆手:“白干事甭客气,我今儿来就是专程感谢您来的,感谢您一直照顾我的自尊心,直到我走都给我留了面子。其实他们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有的人就是喜欢看热闹,就喜欢在我跟前漏出一句半句的,我宋玉珍也不是傻子,他们或许有好意,但更多都是想看看我这个外地女人的热闹吧。”


    “白干事几次去找我,我知道你是真的关心我,你的欲言又止我都懂,但没办法,我那时候还对他抱有幻想,觉着只要我能怀上孩子,我们就还能过下去。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打小军的主意。”


    接下来她没说,但白学习也懂,“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以后好好把小军抚养长大,你也要把自己身体调养好,将来多顾他几年,你说对吗?”


    宋玉珍红着眼,点点头。


    “对了,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这边的房子我也不打算留着了,我想卖掉,是不是要来你们这儿登记?”


    白学习不意外,“行,待会儿你去找王干事登记,先把屋里需要的东西收走,走的时候把钥匙留给我们就成,要是有合适的买家我们会联系你过来办理手续。”


    “里头的东西我也不想要,我下午送去废品回收站看看能卖几个钱吧。”


    白学习忽然灵机一动,“那些旧物你全都要卖吗?”


    “对,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就全给你吧,反正也不是啥好东西,好的都被没收回去了,剩下都是不值钱的。”


    白学习立马说好,但她也不是全要,等下班就去看看。


    宋玉珍是个很爱干净的女人,即使自己不住,她也把里里外外收拾干净,把那些旧物一件件擦洗干净摆放整齐,以备白干事挑选。


    她这么认真,白学习倒是不好目标太明确,她用眼睛好好“看”了一圈,一眼就发现那个散发紫光的瓷枕,其它的就是一般货色,不过她还是随意挑了一对花瓶搭上,显得不那么突兀。


    “这点钱你拿着,就当是卖废品的钱。”她递过去二十块钱。


    宋玉珍没要,“要不都是些破烂我还想全部送给你呢,这三样你不嫌弃就当是我对你的感谢吧,以后来到阳城,记得去阳城煤矿找我。”


    “小军这孩子,对谁都淡淡的,听说周耀祖被抓后,他忽然说要谢谢白姐姐,我估摸着他心里是知道你的好的,只是不会说,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他能亲口对你说一声谢谢。”


    “好,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白学习把东西收好,想了想,“我有个建议,你可以听一听。”


    宋玉珍坐直身体,“你说。”


    “是这样的,你有厨艺,以前又在大煤矿大食堂工作过,不知道有没有考虑过重操旧业?”


    “我也想过的,总打零工也不是长久之计,以后小军一天天长大花钱的地方更多,我总不能坐吃山空,但现在工作太难找了,我当初卖掉食堂工作想再回去是不可能的,唉。”


    “你完全可以出来外面干,不用再回大食堂。”白学习心说距离改开也没多久了,现在开始有不少人偷偷做点小生意,像后头十二号院的焦大妈,她最近就跑火车站附近悄悄卖烤土豆,不贵,背着一二十斤生土豆,拖着个十来斤的煤炉子,一天也就卖一块多钱,这还不是净利润。


    像她思想活泛的人也不少,有的去黑市上偷偷卖点自己烙的饼,自己煮的盐水花生,自己煮的茶叶蛋,全是辛苦钱。只要不过分,其实街道办和打办的人都睁只眼闭只眼,像周耀祖和周贵那么胆大包天的实属少数。


    就连潘文宝都知道要把自己的小生意挂靠到集体经济下面,其实宋玉珍也完全可以这么干。


    果然,宋玉珍来了兴趣,又追着问了几个自己最在乎的问题,白学习全都耐心地回答她,“我最近正在打算筹备一个点心门市部,就是赵福记,你知道吧?”


    宋玉珍连忙点头,赵福记里头的赵盼圆,当年跟她家小军也算有点渊源,知道赵盼圆的经历之后她更心疼她,更何况前不久赵盼圆还把她儿子那个白玉马吊坠送给小军,说是给他留着做个念想。


    她一开始都不敢要,那可是她儿子赵福瑞生前从不离身的东西,赵盼圆才是那个最需要念想的母亲,但她说希望小军的人生能像那匹小白马一样矫健飞翔,那也是她对福瑞最大的期盼,所以她才收下。


    “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先别卖房子,可以租,等到小军放寒假,你再带着他过来看看,到时候干不干、怎么干全看你自愿,绝不勉强。”


    不知道为什么,宋玉珍就是相信,白干事不会害她,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关注她、帮助她。“好,我等你消息。”


    孩子还上着学,她也不放心,交接清楚之后第二天就赶回阳城。而白学习拿到瓷枕后也不等信什么时候能寄到,第一时间给乔成蹊打电话,让他最近有空的话回来一趟。


    俩人说好周末回来,白学习就去找胡大妈,请胡大叔帮忙抓点虾爬子回来,她给钱。至于味道嘛,可以来点麻辣的,再来一个蒜蓉,到时候蒜蓉的汤汁儿再下点面条,绝对美美的。


    “邻里邻居的哪能要你钱,咱们不亏心嘛这,你叫一声大叔大妈,就不能收你钱。”胡大妈笑得露出牙花子,客气话倒是挺会说。


    白学习也不想欠她人情,“你要是不收,那我就不要了。”


    “诶诶好,你这孩子真是客气。”


    当然,白学习也不会多给,就照着那天给那老汉的价格还略高一些,三毛钱十斤,说好周天上午去抓,中午之前送到家,要是能抓到二十斤那是胡家本事,白学习也愿意给六毛。


    胡大妈喜笑颜开,嘴巴都快咧到耳后跟了,严大妈像个幽灵似的寻摸过来,“诶老胡家的,我以前在乡下也是摸鱼抓虾一把好手,能跟着你们去看看不?要是能抓到也能给我家菲菲解解馋,孩子馋肉很久了。”


    似乎是怕她不信,严大妈继续说:“我老家在大水库旁边,我们从小就在河边长大的,摸鱼抓虾真的很在行,也就是现在没这条件,不然不会荒废了手艺。”


    胡大妈一脸警惕:“嗐,老爷们的事我哪知道,你这一个寡妇人家跟着他们去好说不好听的,要是不小心被你拿到啥把柄,勒索个百八十块的……哎哟喂,咱们小老百姓可满足不了你这么大的胃口。”


    严大妈脸一僵,只能又把脸缩回去,厉害她还是知道的。


    胡大妈可是跟她最不对付的,还想再趁胜追击阴阳几句,忽然见门口走进来一老一少两个女同志。


    老的她认识,是咸菜组被人叫“秦奶奶”那个,做咸菜很有一手,此时正笑得见牙不见眼,皱纹都像熨抻展了似的。


    年轻的看起来跟她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皮肤更黑一些,也更精神一些,眉宇间有种很“硬”的气质。


    是的,胡大妈没念过书,想不出别的形容词,就觉得这个年轻女同志很硬。


    秦奶奶大声问:“白干事在吗?”


    白学习一回头,看见年轻女人的脸怔了怔,这是……秦金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秦金兰真的回来了, 带着一个行李包,一些滇南省特产,穿着半新不旧的衣服, 一双沾着红泥土的布鞋,辗转牛车、班车之后,挤上火车,如同这些年每一个嫁到乡下的姑娘一样,回来了。


    秦奶奶必须把这好消息第一时间分享给白学习,问清楚闺女能出门、不用避着人后,立马直接把人带到枣儿胡同来。


    “怎么样, 我俩长得像吧?”秦奶奶骄傲的挺着胸膛。


    “像,真像, 一看就是您闺女。”五官很像, 但气质上的差异很明显,秦金兰眉宇间有股坚毅之色。


    “那是,我就说我俩只要站到你面前你保准知道。”傲娇,得意。


    白学习也笑着附和小老太太, 让她高兴高兴, 只有她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骄傲, 这么自豪, 要换她也骄傲。


    “白干事你好, 我叫秦金兰。”秦金兰的五官和秦奶奶真的很像, 看着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坚定、从容的光芒,似乎什么困难在她面前都不是事儿。


    “你好, 秦金兰同志,我叫白学习,很高兴见到你。”白学习伸手, 重重地握了三下,又三下,再三下,要不是为了保密她还挺想跟她来张合影留念呢。


    毕竟,将来她要是改变命运上了电视,称为纪录片主角,那白学习就是跟稀土研究主要奠基人合过影的人啦。


    不过,只能想想。


    “金兰啊,我记着是叫金兰是吧?”胡大妈凑上来,忍不住好奇地问,“去了滇南是吧?在那边咋样?”


    “还行。”


    “在农场很辛苦吧?看你都黑了不少。”严大妈说,她是真的觉得秦金兰黑黑瘦瘦的不好看,没她家春花好看。


    “还好,都是为社会主义做贡献。”


    不知不觉的,秦奶奶的腰背更直了。


    严大妈连忙问:“那你男人呢?”


    “没了。”


    严大妈惊呼一声,“那你……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就这么……你还年轻啊,可别想不开。”


    秦金兰低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严大妈却势要以过来人之姿给她做思想工作:“大妈给你说啊,这女人的青春就这么几年,过去的就过去了,赶紧趁着年轻给自己找个好人家,有了婚姻有了儿女才有归宿,不然那都是在外头飘着,无根的浮萍,不长久的。”


    “你严大妈我当年就是想不开,偏要替那死鬼守节,一个人给他养大儿子闺女,结果儿子成了短命鬼,现在闺女也走了我的老路,我当初啊就是心善,心软,觉着给男人留个后,给他走得安心一些,但男人呢?你放眼望去,整个酒仙桥,哪个鳏夫不是老婆刚死就到处相亲找对象的?女人可以为男人守,男人可是巴不得换个新老婆的。”


    秦金兰神色淡淡的,随便敷衍两句。


    众人解读为:还是放不下前夫。


    胡大妈说:“以前结婚也就结了,但这么些年你咋也不回来看看,你妈念着你啊,前年得阑尾炎的时候,住院也没人照顾一下,你这孩子别怪大妈我多嘴,不该啊。”


    “是啊,过去的事咱不提了,咱们也不是要存心说你,以后还是多回来看看,你妈一个人不容易。”


    在大家心目中,秦金兰就是一个为了乡下男人可以弃寡母于不顾的女儿,这么多年钱见不着,人也见不着,简直可以说不孝,一时间七嘴八舌都劝她多回来看看,多想想母亲的不容易。


    秦金兰这次是真红了眼,心里酸酸胀胀的,塞的全是愧疚。


    “得了得了,你们少说两句,我闺女一切以下乡为重,她就是十年不回来我也不怪她,孩子大了有自己想法,又不是拴我裤腰带上的小猫小狗我走哪儿跟哪儿,你们看看这些可都是她在乡下自己种出来的小玉米棒子,就拇指这么大,可甜可糯啦,还有这个大木瓜,黄灿灿的,也是她自个儿种出来的,咱们城里长大的孩子,连韭菜麦子都分不清,但她去了乡下几年就学会了种地,就能自己养活自己,将来要是美帝和苏修打过来,靠的还得是她们这些能养活自己的农民,上前线的解放军也得吃粮食吧?那粮食可是他们种出来的,农民光荣啊,实在是太光荣了!”


    她说得如此自然如此坦荡,压根没人怀疑她闺女是不是种地的事儿。白学习心里竖起大拇指,这秦奶奶可真别说,是有点演技在身上的。


    “没说不光荣,我们是说她这脸你瞅瞅,晒得黑红黑红的,也不好看嘛。”


    “怎么不好看了?这是社会主义大道的金光照的!”


    严大妈一脸同情:“你就逞强吧,我懂你。”


    “你懂个屁你懂,真把你能的。”


    白学习憋笑,要是能说,秦奶奶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闺女是个好同志,但她不能说啊,秦金兰是进入426项目之后第一次回乡探亲,像她这样的同志说不定还有不少,长时间不回来一来亲人互相思念,二来太过反常容易引起敌方怀疑,就这么每年回来探亲一两次更说得过去。


    她这次回来也是一种尝试,如果可行的话将来其他人员或许也能正常回来了。


    “哎呀这闺女啊,还是不能远嫁,尤其不能嫁乡下,咱们在城里再困难吧,出门就有公共汽车,我听人说老周家的闺女插队时候嫁到乡下,哎哟喂,都多少年了愣是没回来一次,去年她妈不在了,骨灰都埋了,头七都出了,她才回到家,一口气直接哭晕在家门口,说是她在乡下交通不方便,出门上公社办个事都得走一天,邮递员半个月才去一次他们村,这不就把消息给耽误了嘛。”


    “远的不说,就说现在街道办的余四丽,也是在乡下结的婚,现在又考到街道办去当临时工,她男人和孩子都还在乡下呢,听说每个月都要寄钱回去,她娘家人意见很大,说她吃娘家喝娘家的不给一分钱只知道扒拉乡下人,哎哟喂她几个姐姐妹妹明里暗里没少说难听话……是不是啊白干事?”


    “这我可不知道,你们少说几句,快放金兰姐回家去吧。”


    秦家母女俩走了,但三号院热闹不减,唠的还是余四丽家。


    “说来余四丽跟你们街道办副主任王刚还有点沾亲带故,王刚的儿媳妇余梅是她的堂姐,两家人是正经亲戚。”


    白学习“哦”一声,她其实一早就知道,但王刚估摸着是有点恨屋及乌,对余四丽可一点不讲亲戚情分,白学习在厕所里听见余四丽就因为喊了他一声“王叔”被他训了半小时。


    “余四丽家和老余头家真是反着来,余四丽家啥也没有,一年怀一胎,一生全闺女,老余头那可就厉害了,一声不吭,过两年生一个,过两年生一个,全是儿子。”


    “要不咋说上头老太太偏心他家呢?都是儿子,大儿子家只开花不结果颗粒无收,小儿子家全是带把儿的,这不偏心不行呐。”


    “也不能怪老太太偏心,你想啊,余四丽她爸妈那就是一对懒蛋,蛇爬到屁股底下都不带挪一下的,再看老余头,虽然狂是狂了点,讨人厌是讨人厌,但人家勤快啊,活该人家能挣出家业来。”


    对于勤劳肯干的,大家还是一致表扬,这是劳动人民的共识。


    一直旁听从未出声的白万富叹气:“余四丽家一溜儿全是闺女,想到以后都是要嫁出去的,这哪还有心思勤劳肯干啊?你累死累活挣下家业又咋样,将来还不是要被闺女带到娘家去?”


    常菊香也说:“可不是,这没儿子啊,就是没有奋斗的动力,你白搭啊,还不如自己轻松一点,能吃饱就行,反正人生短短也就三万天,能快活一天是一天。”


    大部分人还是认同的,但白学习却非常不爽这种自以为是的摆烂,真的这纯粹是摆烂,跟躺平还不一样。


    “别人快活一天是一天那叫享受生活,叫活在当下,余四丽的父母那叫不负责任,他们倒是快活了,他们那些未成年的闺女咋整?”都不说对成年孩子的托举了,未成年你好歹要养到自食其力吧?


    白学习是知道的,余四丽跟姊妹们吵架就是那老两口害的,他们让下头的妹妹去找四姐要学费,四姐也没钱啊,她也要养自己的孩子,四姐不给,小孩就学着父母私下里的埋怨,骂四姐吃家里用家里的,是白眼狼。


    说来说去,姊妹之间关系不好,都是父母不做人害的。


    常菊香委屈巴拉:“那不也是没办法嘛,他们也是普通人,能力就在那儿摆着,就像我跟你爸一样,我们也想给你们好生活,但我们没办事啊,要怪只怪我们没本事,命苦啊。”


    平时的私人恩怨暂且不提,但此刻,现在,严大妈是非常赞成白干事的话,接茬怼回去:“知道自己没能力还故意生那么多,这是赌命赌失败了吧。”


    “嘿我说严大妈,我家的事你多什么嘴,管的闲事宽,烙的馍馍酸,自己还敲诈勒索差点蹲笆篱子呢,哪来的脸说别人。”


    “你对号入座干啥,我说的是余四丽她爸妈。”


    白学习懒得管她们的口水仗,她忽然发现居然还有这么多人认为没儿子就能摆烂,认为这是值得同情的天经地义的事?看来,自己在基层的工作还是没做到位啊。


    ***


    没两天,乔成蹊风尘仆仆赶回来,也没着急吃小龙虾,还在锅里闷着呢,妻子说有要紧事,他要着急,“你说你得到个什么东西,很要紧?”


    看见白学习抱出瓷枕的一瞬间他都呆住了,“这是……”


    “嗯,算是宋玉珍送我的,周耀祖被枪毙,她从他那里合法继承来的。”


    怎么说呢,她也没想到自己会不知不觉间以如此曲折的方式得到这个瓷枕,她当时甚至想过有隐身术的话穿墙进去偷,都没想到会如此“曲折”。


    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感激宋玉珍了。


    瓷枕被洗干净,是一个规则而圆润的紫色长方体,长二十八公分,宽十四公分,高十公分,正面是一整幅的童子献寿图,四面分别有牡丹富贵图和“福”“寿”两个大字,以白学习浅薄的审美素养来说,好看。


    以她的特异功能来说,那层紫色光圈应该是个好东西。


    乔成蹊打开自己的全套工具,里里外外研究了半个多小时,修长的手指戴着手套,轻柔地抚摸在瓷枕身上,仿佛是不敢亵渎的神器。


    屋子里太安静了,白学习不好打扰他,就在一旁静静地看。这几个月在外面风吹日晒,他的皮肤黑了很多,吃的不如家里,脸上棱角也更分明一些,更好看了。


    这样的颜值,如果不是非得干这行的话,考个电影学院啥的以后也能成为家喻户晓的叔圈天菜老艺术家啥的。


    嗯,他的路,很宽。


    乔成蹊却一无所觉,“宋玉珍有没有说是周耀祖从哪儿弄来的?”


    “六十年代旧货市场收的,那时候他还没结婚,跟着煤矿上的师傅学开车,在路过河北省一个旧货市场的时候看见,觉得可以买来送给他师傅当枕头,巴结巴结,谁知他师傅没看上,就一直闲置下来,这几年他重新开始收旧货就顺带拿到书城来,找过好些人来看过,人家都嫌弃紫色不好看,不要。”


    老百姓都知道说“红得发紫”,其实,这个瓷枕从外形上是相当好看的,但就是那种含蓄的紫色,跟红色有点像,而红色又总会让人想起血呼啦的东西,你说哪个好人会想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枕头血呼啦的?胆子小的要吓出心理阴影呢。


    乔成蹊却说:“这是定窑,从款识来看是北宋定窑的瓷器。”


    “定窑,我记着上次你跟我说过定窑最有名的白瓷,对吧?”


    俩人没事的时候一起看书,偶尔也会交流几句,只是白学习真不是这块料,书房里那些大部头她捡起又放下捡起又放下,每次只看个开头就能把自己成功催眠。


    “对,但也有少量的酱釉、黑釉、绿釉器,也就是行内人说的紫定、黑定、绿定。”


    “你看,这个紫色很特别,不全是红,还稍微有点偏酱色,对不对?”他指着瓷枕的正面,循循善诱。


    白学习点头。


    “其实这个紫色很特别,它是釉色发红的一种表现,需要釉料内的含铁物质达到一个非常高又非常巧妙的程度,还得保证釉层很薄,对窑火的温度要求也更高,需要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才能烧出这样精妙的颜色。”


    “定窑不是基本都属于皇宫中官用制品吗,底部的款识就只有一个‘藥’字,还都快看不清了,又是什么意思?”


    乔成蹊把瓷枕翻转过来,“这是‘药’的繁体字,周围还有摩擦破损的痕迹,前后各一个字的位置,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尚药局’三个字,因宋代宣徽院下设六局,其中尚食局掌管膳食之事,尚药局掌管和剂诊候之事【1】,这应该是尚药局内用于给皇亲贵族做针灸治疗时的瓷枕,后来不知道什么缘故流落在外,又被人为毁坏过款识。”


    “所以,这个瓷枕其实是宋代定窑中少见的紫定珍品,价值很高,非常高。”


    白学习深吸一口气,“确定吗?”


    想起以前两次他都不是很确定,要仔细找钱师傅请教,要翻很多书才能确定,她还有点紧张。


    “确定,因为我前不久才听我们顾教授说他以前在河北定州一带收到一个带‘尚食局’款识的莲花碟,现在就在那边的博物馆里陈设着,我特意向他请教过。”


    乔成蹊是一个很保守的人,如果他说确定,那就百分百一定是啦!


    “那这样的能算珍稀文物吗?”


    “不算,但也很值钱了。”


    白学习要的就是这句话,这就是她冒着恶心去劝架的福报啊,她可真是太喜欢了!这样的捡漏多来几次,那她发家致富躺平的人生目标就能实现了。


    “我也是这次才听顾教授说起,在港城和国外,定期会有一些拍卖会,很多喜欢收藏文物的人愿意花大价钱购买,咱们现在不急用钱,你可以再等等。”


    白学习也是这么想的,这次的紫定瓷枕跟以前的任何一个漏都不一样,这件东西的价值更高,她也觉得可以再等等。


    “但咱们家里也没啥能藏大件儿的地方,你看能不能帮我跟你的小黄鱼一起妥善保管?”


    乔成蹊顿了顿,打算说实话:“小黄鱼我藏在杨晖阿姨那里,她住山里,人迹罕至,但也不一定就安全。”


    白学习想了想,“那她有地窖吗?”


    “有,面积不大。”


    “要不,咱们找她挖个地窖吧?杨阿姨的人品我们都信得过,能不能跟她商量一下,咱们专门挖一个地窖出来存放这些值钱的东西,安全性上咱们可以参考你们去考古挖掘的那些地洞啥的,里头专门做防水、防火、防虫,这样就能专门锻造一个独属于我们的小型收藏室,怎么样?”说到后面,她难掩兴奋。


    毕竟,看过末世囤货文的人,谁能抵挡得了一个储物空间的诱惑?穿越大神没给她这个金手指,那她给自己造一个,也行。


    说实在的,她那几条大黄鱼放灶台里头也有点年头了,想欣赏一下,或者检查一下还在不在,都需要把灶台拆开,很麻烦,动静太大也怕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她需要做最坏的打算,万一哪天乔儒林和周敏如回过神来,以牙还牙的话,自己捡漏这些年的东西就不安全了。


    她吉祥胡同的房子,目前也是租户在住,远离自己视线更不安全。


    “你信得过杨阿姨?”


    “我信得过你,你信她,我就信她。”


    乔成蹊后头滚动,“好。”


    俩人一拍即合,乔成蹊吃过一顿风味独特的小龙虾后,马不停蹄骑车直奔西山,也不知道跟杨晖怎么商量的,他当天晚上没回家,直接在那边干了个通宵,第二天一早又要坐火车赶回阳城。


    “这种活计,找谁都不安全,只能自己干。”老太太说,“解放前那几年,咱们这一带就出过,有几个泥瓦匠白天做泥瓦匠踩点,晚上去偷东西,好些人家都遭殃,你别看有些人老实巴交的,可不是真老实。”


    白学习笑笑,她现在真的不信谁是“老实人”的话。


    “对了,那个小姚,就每年给咱们送菜那个小姚,今早在胡同口看见我出去上厕所,还专门跑来跟我打招呼,说是怀上了。”


    姚晓丽自从嫁给杨强后,不仅能当家做主,给婆婆撑腰,坚持供小姑子上高中,现在还怀上了。


    “那杨威家还不得气死?”


    “可不是咋地,以前那寡母口口声声骂小姚不会生,离婚还要退彩礼,后来自己儿子当搅屎棍被抓现行,她还是到处败坏小姚名声,说小姚不会生留不住男人,现在好了,人家转头换个人就怀上了。”杨老太就是那种明明自己有错打死不认,无论如何也要往对方头上踩一脚,仿佛这样就能找补一下似的。


    “嗐,杨老太这两年就没安生过,姚晓丽怀孕她更是着急,中午我就听人说她到处托人介绍对象,别的要求没有,不管哪里的户口,也不管年纪多大,带没带孩子,只一个,能生儿子。”


    白学习被胡大妈这一嗓子吓一跳,她们祖孙俩聊天,她到底在窗下听了多久啊?这大杂院真是放个屁都瞒不住人。


    胡大妈一嚷嚷,其他家也有人凑过来,很快将白家围在中央。


    “还没死心呐?还对象,真是想得美。”严大妈愤愤不平,“上次他妈还来找我,想让搅屎棍跟我家春花认识认识,话里话外说我家春花是寡妇,他们不嫌弃,只要春花能生儿子就成,我呸,我还嫌弃他们家呢!”


    “我让他们撒泡尿照照自己,他们真是不知道自己名声有多臭,前几天我听人说杨威还上医院看皮燕子呢!”


    严大妈怨念这么大,是因为她自己也被杨老太嫌弃了,说她这样有敲诈勒索前科、差点蹲笆篱子的丈母娘,是不能常来往的,让她以后就带着孙女菲菲住枣儿胡同,没事别过去。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她找自个儿闺女、菲菲找自个儿小姑还得经过她同意?她杨老太算哪根葱?!


    “她儿子皮燕子怕是保不住喽,以后拉屎都成问题,还想找媳妇儿,我劝她枕头垫高点儿,梦里啥都有。”


    “嗯哼,你们几个老娘们好好说话,还有孩子在呢。”管院一大爷提醒道。


    白天天等几个孩子也正蹲游廊上听得津津有味。


    “都回去回去,小孩听啥听。”


    “我们不听搅屎棍的,你们给我们讲讲潘文宝潘大爷私奔的事呗?他还能回来不?”


    “这谁知道,回不回来的也跟你们没关系。”


    “有,我跟张小丫打赌,我赌他不能再回来,张小丫说他三个月之内还要回来,我要是输了就要帮她做一个学期的值日,这关乎到我的切身利益。”


    众人大笑,“就这点事还切身利益呢,你们可拉倒吧。”


    “都半个多月了,公安一点消息没有,肯定就是不会回来了。”


    “我看也是,他带走了存折,那上面的钱就是躺着也能让他吃香喝辣吃半辈子,还回来给儿孙当牛做马干啥呀。”


    这句话,得到爷爷奶奶辈的一致认同,“就是,我要有那么多钱我也想跑,这带孩子是真累啊,还得伺候一家老小吃喝,人情往来还得我们扛着,养儿子干啥,都是债啊。”


    ***


    潘文宝私奔的热闹闹了一个多月,渐渐也就淡了,街道办却迎来另一件大事——


    紧赶慢赶,披星戴月,赶在1978年入冬前一周,柳树胡同的“酒仙桥赵福记点心专营门市部”正式开业。


    现在人手多了,跑腿的活再也轮不到白学习,她终于在工作三年之后成为了那个能指使人干活的白干事。一大清早,李小豆和仇峰带着孙正义底下的余四丽,把一切准备工作做好,九点钟开始正式上班,白学习亲自过去放了两挂鞭炮。


    “本来赵主任要亲自过来的,是临时有事来不了。”


    “得了吧你就甭给他找补了,人家看不上咱们这小本生意,我还不乐意他来呢。”赵盼圆一点也不客气,知道咸菜组、点心组和炒货组他都插不上手,赵德海就不乐意管她们一群“老娘们”的事,全推给白学习。


    “这几年谁是真给咱们办事的人,咱们门儿清,他有本事以后也别管咱们。”另一名点心组成员说。


    “行了行了,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你们在火车站这个点是咱们酒仙桥的门面,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酒仙桥,可别把平时的闲散脾气带过来,什么家长里短的收一收,工作就要有工作的样子。”


    “放心吧,我们绝对不给酒仙桥丢脸。”


    孙如萍默默地收拾柜子里的东西,偶尔抬头看白学习一眼,手下动作倒是不停。


    门市部其实很大,点心门市部只占了四分之一不到,就这也足够摆上整整三排玻璃柜子,柜子里头是整整齐齐的漂亮点心,有像花朵一样的枣泥饼,圆溜溜胖乎乎的绿豆饼,做成长方形小金条似的南瓜饼,还有雪白的一方方的桃片,当然更有全民皆爱的重油重糖桃酥!


    平时大家去商店里买点心,人家都是装在大铁皮盒子里,顾客看不见,要多少由售货员铲或夹,有的点心十分酥脆,售货员没耐心一下就给夹碎了,但即使碎成渣你也得付钱,不然售货员可不干,虽说味道吃起来是一样的,但完完整整的看起来赏心悦目啊,碎渣它没有情绪价值啊……更有甚者,售货员看人下菜碟,穿着不咋样的就专挑碎的给你,认识的熟人就专挑完好无损的给。


    花一样的钱和票,买到的东西却天差地别,这换谁心里能好受?


    现在的赵福记点心就不一样了,人家各种种类的点心全都码放整齐地摆在柜子里,像一座座精致漂亮的小山,顾客站在外面一眼就能看见,隔着玻璃柜用手一指很方便,装的时候也很用心,有盒装也有散称。


    盒装都是半斤一盒,工人提前戴着手套装好的,外头用稍微硬挺的纸盒子方方正正固定好,里头垫上一层干净的专用油纸,干净卫生极了。纸盒子上还请酒仙桥内部的印刷小组印着“酒仙桥赵福记点心”字样,颜色也喜庆,带出去走人情送礼特别体面。


    散称则是售货员戴着手套,当面要多少称多少,轻拿轻放,尽量保持点心的完整性和美观性,要是不小心弄碎了,那就等快下班的时候便宜处理,大家也都是乐意买的。


    而称点心的活就暂时交给孙如萍来做,她话不多,但做事认真,手脚也干净,头发指甲从来干干净净,也知道戴手套,卫生习惯比其它几名妇女好多了。


    “怎么样,这边的工作能适应吗?”


    前不久孙如萍上班的时候,急性肠胃炎发作,她愣是一声不吭,直到痛得冷汗直流大家才发现,可就是这样她也坚持轻伤不下火线,不愿去医院,只找刘红医拿了点药吃,说想多挣点给孙老汉买个轮椅。


    秦奶奶见她实在是想照顾孙老汉,也乐意照顾孙老汉,就主动找到白学习,让她干脆就把孙如萍调到点心门市部来,这边工作强度不大,三班倒,休息时间多,她想照顾老人也方便。


    不过,奇怪的是,这样的好事她居然不愿意,左推辞右推辞,最后是白学习强行压着她的头来的。


    又不是长得见不得人,为啥不来人多的地方?内向也不至于这么内吧!


    白学习因为上次对她的怀疑也有点点愧疚,想着能弥补一下也好,却不知道,正是这个强压头的调动,在明年,将要给她立个大功。


    “还好,我……就是我想问问,另外几间也是酒仙桥租下来的吗?”点心门市部旁边,还有至少两个门市部的大小,看样子也是装的玻璃柜子。


    “哦,这是给咸菜组和炒货组准备的,等过段时间她们也要派人过来开门市部。”白学习倒是不避讳说说自己的计划,反正已经通过街道办集体会议表决了,区里主管工商业的领导和贺区长那边她也有意提起过两次,他们都说可行。


    孙如萍笑笑,“那到时候都是熟人,就好了。”


    “没事,你也别拘束,都回来这么长时间了,有空多出去走走看看,也别一个人闷屋里。”


    赵盼圆就直接多了:“你啊,也多出去认识认识几个小伙子,多处处看,你爸虽说是负担,但也不是每个小伙子都介意,你可以找个彼此不介意的,慢慢把日子过起来,别一天就知道上山挖野菜挖野菜,王宝钏也没你能挖,挖野菜是能救你命还是怎么着?你现在工资也不低,菜站买点吃吃也不贵。”


    孙如萍拘谨地捏了捏衣角,“好,我……我努力。”


    大家都笑起来,白学习自掏腰包,让她们给她拿了一盒枣泥糕,三盒桃酥。“可不能不收我钱哈,咱们公事公办,买点心是我私人行为。”


    这么大的量,白学习也不是第一次买,大家都习惯了,她就是好吃嘛。


    也不知道是这四盒点心太香了还是怎么回事,白学习刚回到单位没多久,忽然听见王芝芝和周芸芸的惊呼:“学习,孙哥你们快来看,这里有狗!”


    王芝芝是第一个发现的,兴奋得不得了,要是有尾巴她肯定都摇成小马达了。


    一棕一白两只小狗抱成一团缩在街道办大门背后小小的空间里,幸好天气还没冻上,不然不是被赵大伟打死也要被冻死。两只小狗是真小,只有成年人巴掌那么长,毛茸茸的看起来虚胖虚胖的,其实身上没啥肉,只有一把小骨头。


    被两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王芝芝没忍住轻轻摸了摸它们的脑袋,“你们快走吧,赵大伟就要回来了。”


    周芸芸也说:“是啊,你们是不是找不到妈妈啦,但这里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快回去吧,这里有个打狗棒成精的家伙。”


    白学习没忍住,差点噗出来。


    “这大伟也是,你打了偷吃那只就行,干嘛还把其它不相干的狗也打了,搞得现在都没野狗敢从咱们门口过。”孙正义也忍不住吐槽。


    自从赵大伟转正的材料被野狗啃了以后,他在酒仙桥化身打狗棒本棒,见到狗就打,也不管是不是流浪狗或者家养狗,有一次打了人家养的一只小狮子狗,还被狗主人闹到街道办来,堵着他骂了三天三夜。


    还有一次,因为打流浪狗遇到硬茬子,被那只受害狗叫来的一窝七八只流浪狗围攻,腿上挨了好几口,还去区医院打狂犬疫苗,在酒仙桥也是独一份。


    要知道能在公厕附近流浪的狗都是懂“规矩”的,不会莫名其妙咬人。


    小狗们似乎是感觉到轻松的氛围,夹紧的尾巴微微松开,那只棕红色的小家伙居然还在王芝芝手下拱了拱,脏成黄白毛的则是去拱周芸芸,估摸着是知道她俩心最软,最喜欢小动物。


    “要不……咱们养它们吧?这么冷的天气把它们赶走,它们可就没活路了啊,要是遇到赵大伟,说不定要被打死。”王芝芝心疼地说。


    “你敢养在街道办?不怕赵大伟打啊。”


    “那咱们养对面派出所吧,我就不信他敢去派出所打。”


    白学习倒是无所谓,她对小动物没什么太强烈的想养的冲动,但也不会伤害它们,再说两只小奶狗能是啥多大的威胁?


    “唉,随你们,我待会儿还要去买冬储菜,今年最后一批了,说是中午会送到咱们街道的菜站,里头红薯土豆很多,你们可记得再去抢一波啊,红薯土豆其实也是好东西,冬天在炉子上一烤,配上学习调制的那个辣椒面,哎哟喂,可美。”


    他一说,白学习自己也想咽口水。不过,今年的冬储菜上次乔成蹊回来就买好了,都是大半夜三点多就去排队,一直排到早上八点半菜站上班,白菜萝卜土豆都是以“百斤”为单位的买,不然经不住她这么造。


    王芝芝和周芸芸立马来了精神:“我看这只棕色的就叫红薯,黄白的就叫土豆,以后天冷你们就过来跟我们一起烤火,好不好?”


    她俩立马又去叫刘学东,让他赶紧给红薯土豆找个住的地方,还主动拿出自己的小零食笼络它们。


    白学习可舍不得把自己的点心给狗吃,她坚决不从,不顾她们的威逼利诱哀求,苦苦坚持到下班的时候,留两盒桃酥给老太太,她爱吃,尤其是就着热气腾腾的麦乳精,吃上两块,早餐都省了。另外一盒桃酥和枣泥糕,她拎着上大伯家去。


    这次她是专挑吃过饭才过去,也不让大伯母去做饭,“您就歇会儿吧,尝尝我们赵福记的点心。”


    “对了,文清哥呢?”


    “还没下班,市里又出案子,说是在郊区发现两具尸体,不知道又得是多大的案子,他都好几天没回来了,又是出现场勘察,又是在实验室解剖的,忙完就在值班室随便对付俩小时,昨儿中午回来洗了个澡,人都馊了。”李玉萍埋怨着,唉声叹气。


    三个儿子,老大在部队不结婚,老二还在北大荒不回来,说是不接到通知绝不干偷跑回城的事,绝不当逃兵,好嘛,原以为最省心的老三结果也是个工作狂。


    不结婚,不回家,不休息。


    “老大老二我是管不了咯,你说老三好好个小伙子,家属院里跟他差不多的娃都能打酱油了,就他还单着,介绍了好几个,人家一听他的工作是跟尸体打交道,连面都不愿见,唉。”


    白学习看过一些刑侦破案剧,真没觉得法医就怎么样,反倒还有点滤镜在身上,但对这个年代的大部分姑娘来说,没有影视作品的科普和加成,一个天天解剖尸体、动辄加班几天不回家的男人,确实不是理想对象。


    “没事,说不定缘分还没到呢,文清哥的性格,肯定是要找个情投意合的灵魂伴侣才行,不能将就。”


    “我也没让他将就,但他不能这么不开窍啊,就上次我们单位工会主席的闺女,在三小当老师,性格也挺活泼挺爱说话的,人家也不嫌弃他是跟尸体打交道的,结果一见面,人家问啥他说啥,不知道回避一下不适合女孩子听的话题,愣是跟人聊了两个小时的尸体,结果当晚姑娘就发烧做噩梦了,说是被他说的故事吓病的,害我给人赔礼道歉,你说说,他就是不喜欢人家,也不能这么吓唬人吧?”


    白学习倒真要替堂哥说两句:“他不是故意吓人,可能是那小姑娘也好奇,爱问吧,文清哥的脾气你知道的,只要是能说的,他都会挑着说一些,这也不能怪他。”


    小姑娘有好奇心没错,他聊到自己喜欢的工作滔滔不绝掌握不好尺度,也正常。


    不过,被她这么一安慰,李玉萍的气倒是消了一些,拉着白学习的手说:“你要是我闺女该多好,咱娘俩也能有个说知心话的人,唉,真是生男生女不由人啊。”


    一直拿着报纸的白万平无奈:“你啊你,又说这些。”


    “咋地,我说一下还不行,仨儿子你是一个不管,在哪儿工作不管,找啥样的对象不管,一天天就知道你那工作,你跟老三就一个单位也不知道帮帮他,好歹给他调一个清闲的岗位,别这么……好好好你们有组织原则组织纪律我不说。”


    白学习倒是不好插嘴这些话,好奇道:“对了大伯娘,刚才你说郊区的案子,啥尸体?”


    “哎哟喂,说起这个,我还正想跟你说呢,以后你别一个人出去,这几个月城里眼见着是没以前太平了,成子也要明年才能回来,没他接送你上下班注意点。”


    原来是最近郊区接连发现两具尸体,还都是男性的,都是被人活活饿死的,别提多可怜了。


    “饿死的?”实在是这死法在这几年已经很“小众”啊,白学习绝对没有不尊重死者的意思,她就是好奇。


    来了来了,她这该死的好奇心它又来了。


    “对啊,听说都是五六十岁的小老头,身上衣服被脱光光,也没啥外伤,身上也没青一块紫一块,胃里也没毒药,哎哟喂,听说发现尸体的时候肚子里全是土和树皮、草根,人也瘦得皮包骨,分明是活活被饿死的。”


    “那死者身份知道吗?”


    “还不知道,喏,你哥他们正让人往外张贴认尸告示,让最近半年内家里有这个年纪男性失踪的,赶紧去登记一下。”


    李玉萍是真怕,她本来就是在市物资局做办公室的,从不接触这些场面,偏偏家里俩男人都爱在饭桌上聊这些,她不听都不行。


    “两具尸体都是活活饿死的,又都同时没穿衣服,他们局里开会觉着是同一个凶手所为,也不知道会不会冲女同志下手,你一个女同志还是注意点,待会儿让你大伯把你送到家。”


    白学习却心不在焉,因为她想到了一个人——潘文宝。


    潘文宝“私奔”至今正好四个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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