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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5

    第91章


    无论任何单位任何社会, 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总有那么几个不省心的,总出幺蛾子, 反复折腾人的。


    对,白学习说的就是潘文宝,要是知道他这么能出幺蛾子,她当年盘炕都不敢找他。


    但心里吐槽归吐槽,但凡涉及生死,那都是大事,她不能不管。


    问清楚认尸程序和时间, 白学习立马赶回酒仙桥,连夜找闫凤兰汇报这个情况, 又去潘家找几个儿子, 让他们第二天去市公安局一趟。


    她不是家属,对潘文宝的身体特征啥的也不熟悉,虽然心里有点急,但也不适合去, 就一直在单位等消息。


    “唉, 这潘文宝可真是, 真是……不知道说啥好, 希望不是他吧。”赵大伟难得主动来白学习这屋, “你怎么知道认尸这事的, 哪儿来的消息?”


    白学习懒得回答,一点边界感没有, 烦。


    “话说你家那亲戚,就在市局的亲戚,是不是当大领导?”


    “哪有, 干啥都是工作。”


    “嘿,你咋就这么油盐不进,就告诉我一下,我还能把你怎么着不成?”因为白万平是早在解放前就过继出去的,户口本都换好几回了,白万富又不愿意主动提及,不知道这层关系的人还真就不知道。


    白学习也没义务告知,她现在心里就担心公安局认尸的事。


    “希望不要是潘文宝吧,他这人虽然风评不咋地,但好歹也是咱们酒仙桥的人,要是横死在外头,可怜不说,咱们后续工作也多。”余四丽说的是事实,虽然不太人道。


    “害,你说他活着的时候大家都看不惯他,要真听说他死了,还死得这么凄惨,心里又有点同情。”


    在死讯面前,他曾做过的幺蛾子似乎都没那么可恨了。


    大家正说着,潘玉莲忽然从对面跑过来,“白干事,我爸……文宝叔的事是真的吗?”


    她一脸焦急,眼眶红红的,“我刚听见派出所的刘公安说,说……会不会……文宝叔他不会真出事了吧?”


    白学习没表态,其实她觉得可能性很高。你想啊,潘文宝平时是啥人,要能好端端的他能让刘惠仙把存款和值钱物件儿骗走,一走还能几个月不回来?他这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九条龙,最洋洋得意的也是九条龙,眼看着就要过上好日子了,他那么精明的脑袋,会放着好日子不过,跟一个明显不会有未来的小女朋友私奔?


    这件事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只是他幺蛾子实在太多,大家都没给他往正常人的方向想。


    潘玉莲问不到答案,又伤心了一会儿,这才回咸菜组干活,但白学习的心也没放下来,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


    “行了行了,要真死了也是他的命,怪不到你身上。”老太太看不惯她这么消沉,“各人有各人的命,别介入他们的因果,反正你该做的已经做了。”


    潘家人来找她,她就带人去火车站拦人了,这几个月派出所和潘家人自己都不抱希望了,也是她时不时在刘所长跟前追问进展,搞得刘所长也颇有微词。


    白学习深呼吸一口,行,尽力就行,潘文宝要作死谁也拦不住。


    谁知道下午等啊等,一直等到快下班的时候,潘家人才姗姗来迟。


    “咋样?”仇峰拉住潘老五,努力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来。


    “去公安局认尸的人忒多,我们去得晚,排队排到后面,一直到三点钟才轮到我们家进去,里头那两具尸体哎哟妈呀,那真叫一个惨不忍睹,瘦得都只剩一把骨头了,看起来一米六五的个子,怕是没有七十斤,真的太惨了啊。”


    李小豆忍不住问:“白干事不是昨晚就通知你去了吗,咋还去那么晚?”


    “这么大的事我也做不了主,总得跟我几个哥哥弟弟商量一下,把能去的都叫上吧,二哥三哥都在郊县,我要是不等他们一起,回头又要数落我,大哥不仅他要去大嫂也要求一道,她那人碎嘴子得很,要是不让她去又要编排我,老老七工作上还有事要等一下就耽搁了……”


    可以肯定,九条龙不是害怕看见老爹的尸体所以“近乡情怯”,而单纯就是人心不齐。


    所有人都很无语,就潘家人这办事效率,认尸这么大的事都办得拖拖拉拉,也不知道是怎么赚到那么多钱的?不过,看他脸上没有丝毫悲痛,还有心思形容尸体什么样,“不是你爸?”


    “不是不是,我觉着我爸精得很,不会这么容易就嗝屁。”


    众人:“……”说你啥好呢。


    但排除了潘文宝,大家的心情倒是没那么紧张了,至少目前是不用给他善后了。


    ***


    接下来两个月,天气虽然寒冷,但书城市还是被这两具尸体闹得不得安宁,白文清那边不但在市公安局门口张贴告示,还在石兰晚报上的显眼处刊登认尸消息,一连刊登了半个月,但不知道是天太冷了大家都不愿出门,消息传不出去,还是真的认尸难度太大,凡是去认尸的居民都说不是自家亲属。


    无法确定死者身份,也就意味着案子找不到突破口,白文清和刘北京在发现尸体的地方排查了半个多月,愣是一无所获。


    但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对后世影响深远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了,会议上首次提出把全党的工作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等主张,各基层单位也要准确、及时的传达到人民群众耳朵里,于是整个酒仙桥人流密集的厂矿单位门口、路口都挂上了鲜红的标语,以前那些“阶级斗争”相关的标语都得撤下来。


    “墙上刷的也得磨掉,不行重新刷一层石灰,必须不留死角的覆盖。”


    白学习不太赞成,其实这些标语留着也没啥,历史跟人的记忆是一样的,留一点在脑海里也不占多大地方,赵德海要求还得在两天之内全部覆盖完,他们就是不吃不睡也干不完啊。


    闫凤兰提议:“主任,要不咱们先把新的盖上去,旧的以后慢慢再撤,几个干事连续苦干多天,也该休息一下了。”


    整个十二月的后半月,所有人就没有一天能在十点之前下班的,除了日常工作不能松懈,还得赶紧学习上级文件精神和会议精神,同时还得严防死守,提防有人趁会议期间搞破坏,精神高度紧绷。


    “况且,现在会议精神咱自己也还没完全领悟透彻,就先让大家缓缓,有时间消化吸收一下,怎么样?”


    赵德海这人别的不行,在听劝这一块上,比赵大伟好多了。“行,就按闫副主任说的办。”


    白学习骑车的时候,感觉腿都是软的,除了备战高考那年她从没这么累过。回到家也来不及吃饭,先倒头睡上半小时再说。


    “唉,你们这工作咋越干越多,越干越累。”老太太话是这么说,但看着孙女每天干劲十足的冲锋陷阵,就跟以前那些保家卫国的小战士似的。


    “别看你不在战场上,但人民战场也是战场。”


    “奶,待会儿饭……”迷迷糊糊的,她以为老太太是说晚饭的事。


    “你不用管,我让白天天去买。”她腿脚不利索,但白天天可是很乐意帮忙跑腿的,拿着钱和票,国营熟食店买半斤猪头肉,又去面点窗口买几个大馒头,回家就着咸菜也能对付一顿。


    ***


    第二天一早白学习先带人去四处检查覆盖标语,马不停蹄在辖区跑了一天,完事回单位还得写一份学习心得,这也是赵德海要求所有人写的,说是要交到区里。


    其他几名女同事也带着资料来白学习这间写,“哎呀,下班了还得写心得,真累。”


    “谁说不是,我问过五里河的同学,上面区里压根没下这个指标,是赵主任自己‘新增’的,铲标语也是他提的,区里可没这种硬性要求。”


    王芝芝小声嘀咕:“他最近老往区里跑,我听王副主任的意思,咱们赵主任怕是不用多久就不在酒仙桥了。”


    “那去哪里?”廖巧珍问。


    “这谁知道啊。”


    白学习也有点意外,她想过赵德海估计不会在酒仙桥待太久了,去年就见他跟区里组织部的领导挺熟悉的,当时想着他好歹要干到后年任期满,谁知道现在就要走了吗?难道是去年周耀祖的案子受惊还没缓过来?病一场倒把胆子病小了。


    不过,对于基层职工来说,无论谁当一把手,工作还是那些工作,变化不会太大,她听过也就罢了。


    倒是晚上回到枣儿胡同,听到一个消息挺让人意外——


    “杨威要结婚了!”


    搅屎棍居然又要结婚了?白学习怀疑自己的耳朵,她知道杨家一直想再找个儿媳妇,但搅屎棍声名远扬,但凡来打听一下都不会有一个街坊邻居瞒着女方,但凡女方张口问,酒仙桥的人都能化身活雷锋给她们好好科普一番,就这样的传播面,她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还要嫁给他。


    “女方是隔壁阳城地区的,都不是市区,是下头一个县的村子里头的,结了婚又是双边户。”


    “可拉倒吧,杨威那年出事单位网开一面没开除他,结果他去年喝醉酒去动车才被开除,现在早就不是光荣的八大员了,还双边户,他就是一城市破落户。”严大妈是真恨呐,恨死杨老太了。


    “我可是听说了,女方比他大十二岁,儿子都快结婚了。”


    白学习没忍住“啊”了一声。


    “对,你们没听错,那女人就是因为儿子结婚没彩礼才同意嫁到杨家来的,人家啥也不要,就只要三百块彩礼,保证以后会给他们家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不是,生男生女也不是她能决定的,她说这个大话确定不是骗人?”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那女人到处跟人说自己屁股大,从小就遇到个算命先生说她是宜男相,果然跟前夫就生了三个儿子,只不过没全养住,只活下来一个。杨老太现在都快急疯了,就信这个。”


    三百块彩礼,这是白学习目前为止听说过最高的彩礼,高到都离谱了。


    “那杨威能愿意?”侯烨小声问,想想吧,一个比他还大十二岁的女人,还是儿子都快结婚的女人,这真的合适吗?


    “谁允许他愿不愿意的,他作为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担当,就要承担起传宗接代的责任,不然让他带个把儿干嘛?他还回去啊。”


    白学习想笑,但憋住了,常大妈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梗。


    她没想到自己前脚刚笑完,后脚杨威和陈凤仙果真就来找她结婚登记了。


    陈凤仙是个大个子女人,果然如邻居们议论的一般膀大腰圆,面色红润,中气十足,进门就很客气地跟白学习打招呼:“同志你好,你就是白干事吧?”


    “是,你们是?”


    “我叫陈凤仙,我跟爱人杨威同志来找你打结婚证,这是我俩的介绍信,你看一下。”


    待人接物看着倒是也不错,白学习仔细核对介绍信,还是老三样:“确定要结婚吗?”


    “确定是自愿结婚吗?”


    “家族里面有没有什么遗传病?”


    除了杨威不怎么敢看白干事,陈凤仙回答得都很正常,这看起来也是个心智正常的女人啊,怎么就……啧,白学习心说能救一个是一个,万一她就是真不知道杨威的情况呢?


    她有点纠结要怎么措辞,既能提醒到位,又能让杨威没法告她诽谤,毕竟她得先保全自己啊。“行,那你们先看看这个册子,你们都是二婚,但有些情况你可能不太清楚,可以先看看,就是……”


    “就是杨威的身体是吧?我知道的,我结过婚,我懂的,我一定会努力把他扳回正轨,让他做一个正常男人,你就放心吧,我保准给他调理好。”


    白学习:“……”啊,这……不是,大姐这真的可以调理好吗?


    说实话,她在现实生活中也遇过一些这样的情况,无一例外,家长和身边人从一开始都抱着“扳回正轨”的想法,但在历经或长或短时间的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之后,还是只能妥协,甚至有的“患者”被强行送进所谓的矫正机构,还被掰得心理精神都不正常,走上绝路了。


    至少,在她的世界里,她没听过谁是给“调理”好的。


    “有些事,没必要强求,你……”她真的不知道咋说,“自己身体健康最重要。”


    姚小丽可是被感染了很严重的妇科病啊,杨威这种简直行走的病毒体,真的没必要强行掰正,那可是要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啊。


    “你就给我们盖章吧,我知道他的情况,我不介意。”


    好吧,白学习再三确认,她知情,那就不是被骗婚,就不是被迫同妻,那她就责任尽到了哈。随着“嘭”一声,红钢印戳下去,“祝福你们,以后你们就是受到婚姻法保护的合法夫妻了,生活上有什么问题欢迎来咨询我。”


    但,千万,一定,不要再出幺蛾子。


    看着新出炉的小……老……诶不对,就是两口子,开开心心离开,街道办知道内情的人都沉默了。


    沉默了,真的沉默了,谁也没想到,杨威在他们这儿还能有续集。


    “都别看了,一个个的,工作做完了吗?”赵德海背着手,在门口溜达两圈,他才不会说他也看了一圈,他心里也百思不得其解。


    大家各回各的岗位,白学习也静下心来把这次会议的文件又拿出来好好的研读一遍,在“解放思想、开动脑筋、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几个字下面划横线,这是重中之重,见证时代巨变的时刻就要来了。


    进入1979年后,时间似乎过得更快了,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基干们适应时代,变化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了——


    街上随处可见的横幅标语,都是跟改革,跟开放有关的口号信条。


    路上随处可见的陌生面孔,都是回城的知青,以及跟着他们回来的乡下的配偶、子女、亲戚。


    马路边、胡同口开始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又一个小吃摊、修鞋摊、修伞摊、磨刀的、修车的、做裁缝的……其中大部分从业人员都是处于待业状态的回城知青,因为害怕丢人,也可能是害怕被抓,每天出摊都戴着大口罩,恨不得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少量则是如焦大妈一样的全职妇女,赵德海一开始还派基干去驱赶,去教育,连续几次无功而返后,他也放弃了。


    而忽然涌进城市的大量人口,导致基层治理难度急速飙升,好些人也怕被街道办赶回乡下或者原籍,白天躲在屋里不出门,天黑以后才敢出现,于是白学习又开始带着人没日没夜的入户调查、核实登记,很多时候都是干到夜里十一二点才回家。


    她脑海里原本引以为傲的海量人口资料,在新时代的变革下显得明显不够用了,她不仅要记录还要实时更新,同时还得面临大量知青上门要工作的问题,尤其是她主管的民政救济和孙正义主管的小工商业,他俩的办公室就没一天不排队的。


    忙起来,她连中午饭都没时间回家吃,正好乔成蹊在阳城的课业完结,回家来过寒假,都是他负责送饭送水。


    这天,他又准时送来中午饭。


    “我看看,成子今儿送的又是啥好吃的?”王芝芝端着铝皮饭盒凑上来,发现是满满一盒皮薄馅儿大的小馄饨,顿时觉得自己的蛋炒饭也不香了。


    “你的蛋炒饭也好吃,你爸炒的吧,这么香,这么舍得用鸡蛋和火腿粒,我要来一口。”


    于是,俩人就着白学习的咸菜,你吃我的,我吃你的,相当于吃了两份主食。


    “你跟刘学东咋回事?”


    “处上了,上周天他去我家,我爸觉着不着急,先处处看。”


    “你就听王叔叔的准没错,先处处看,你还年轻。”


    “我比你还大点呢,你都结婚这么久了。”


    白学习讪笑,她还真反驳不了,“但我还没要孩子,我们打算等他毕业,工作稳定下来再说。”


    “那成子都三十了吧?”


    “三十也不影响要孩子。”


    王芝芝脸一红,她谈上恋爱之后才知道自己以前那些“问题”有多天真,生孩子啥的她现在也懂啦,其它的……嘿嘿,她才不说呢。


    白学习好笑,纯情少女跟她这种啥都懂的,最初几次还得给成子当师傅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正聊着,忽然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喊:“学习,芝芝快来帮忙。”


    “我咋听见红梅的声音?”


    “她放寒假了吧?”


    “真是红梅!”白学习眼睛一亮,扔下饭盒跑出去,“你咋现在过来了?学校放假了吗?”


    两个月不见,李红梅的皮肤白了不少,还是短发,但身上似乎长了点肉,脸蛋看着圆润一些,关键是她肩上还扛着三根青绿色的细长的甘蔗!!


    “是甘蔗?!你哪来的,这么大的甘蔗!”


    问题太多,李红梅一个一个回答,声音和缓从容,没了刚参加工作时的窘迫,就连脸上神情也是淡定的、从容的,怎么说呢,白学习觉得她很像那种技术精湛不擅长社交的外科主刀手。


    她以前在医院很喜欢同院外科一位女医生,那位女医生大多数时候吃饭都是一个人,穿着朴素,短发,细嚼慢咽,无论谁跟她打招呼也是从容和缓的,但只有见过的人才知道她在手术台上是多么敏捷,多么迅速,又是多么强势。


    可惜她一直想搞心血管外科,却被分到了介入科,理由是医院领导认为“男医生更适合搞外科”,轻轻松松一句话,就毁了一个女医生的梦想。白学习听说的时候除了气闷别无他法,她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医疗螺丝钉,甚至院领导觉得他们都不算临床,只能算医技辅助……


    没几年,女医生因为介入科的辐射和复杂的同事关系,黯然离开那家医院,再后来白学习再也没见过她。


    “学习你想啥呢,红梅给咱带了甘蔗来,说是他们同学家自己种的,咱们先尝尝甜不甜。”


    王芝芝忙着找刀子,李小豆几个小年轻听见立马说要啥刀子,他们用手掰就成。


    “你们啥时候开学?”


    “三月一号。”


    “这一学年下来感觉如何?”


    说起这个,李红梅的眼里绽放出自信的光芒,“一开始我不太跟得上,还有点自卑,但就像你刚开学那次跟我说的一样,我们是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生,能考到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起点都差不多,没有谁特别优秀,也没有谁特别落后,按照你说的学习方法,我狠狠学了几个月,第一个学期期末考成绩只是中等,这次考到了全系第三名。”


    白学习竖起大拇指,她说的学习方法其实都是很多医学生总结出来的,很笨很苦,道理大部分人都懂,但能坚持下来的却不多。“你不仅坚持下来了,还真的取得了进步。”


    李红梅脸上有一点点羞赧,“也是你教的好。”


    “哎呀我的红梅大姐,你就别这么谦虚了,承认自己很努力很优秀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你要是还这么谦虚以后好机会都让人抢走了。”无论是面试还是实际工作中,谦虚固然可贵,但不该谦虚的时候就不能谦虚。


    “算了算了,一时半会儿跟你也说不清楚,开学就大二了吧,有没有想过以后搞哪个科?”


    “我想学外科,但班主任说女生不适合学外科,说我们体力不如男生,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要影响工作效率,怀孕生孩子也没法正常工作,有了孩子容易情绪化,专业度大打折扣,不如男生合适。”


    白学习淡淡的“哦”一声,这套说辞她当年学医的时候也没少听。


    她接过王芝芝递来的两节甘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充沛,上面还覆着一层白霜。其实书城市周边不适合种甘蔗这种热带水果,但凡事有例外,在书城南边的一个低矮平坦的小坝子里,那里常年气温不会到达零下,水源丰富,因为四面环山,形成一个独特的热效应区域,凭借着得天独厚的气候和地理条件,种出来的甘蔗又水又甜,只是个头没有南方那么大。


    为什么就一定要觉得甘蔗只能在南方种植?就没有例外吗?有的,只是很多人不愿承认而已。


    “那你怕累吗?”


    “不怕,再苦再累也没小时候累,我不怕。”


    “那你们学校的招生简章里白纸黑字规定外科专业只有男生可以选吗?不招女生吗?”


    “这倒没有。”


    红薯土豆趁着赵大伟不在,偷摸摸溜进来,趴在孙正义桌子底下,捡她们嚼过的甘蔗渣,嚼吧嚼吧,也学着她们吐出来。


    “这是哪来的狗?”


    “自己跑来我们单位的,来的时候还是小奶狗,现在已经沧桑了。”红薯土豆是真长得快,每天就吃点残羹冷炙都跟吃了猪饲料似的,几个月时间已经完全没了小狗的样貌,长得大只不说,还沧桑,尤其眯着眼看人的时候。


    啧啧啧,白学习觉着,要是给它们一把吉他一根烟,它们能给你唱两首伤心情歌那种沧桑。


    “不过,说回正题,喜欢那你就选呗,外科也分全身各个部位各个系统的外科,什么脑外科心外科骨外科胸外科肝胆外科的,甚至有的医院还分甲状腺乳腺外科,以及专门的儿童外科,可选的方向多多了。”


    李红梅一愣,“你说的是哪家医院,我怎么不知道……”


    又秃噜嘴了,白学习连忙说是广播里听来的,记不清了,可能是外国的吧。


    李红梅感动不已,原来学习一直留意她专业的事,就是再忙她也没忘了自己这个好朋友啊。


    白学习心说自己怎么又欺负老实人了,“你别沮丧,我觉得做什么专业跟性别没关系,主要是看你的兴趣,只有足够强大浓厚的兴趣才能抵挡未来几十年如一日的辛苦与寂寞,你自己想好就成。”


    “好,我想搞心血管外科,我觉得心脏是一个特别神奇又特别重要的器官,如果我能修理心脏,那我就能修理一个人体内最大最重要的发动机。”她的眼里闪着自信的光芒,再也看不见以前那个不敢大声说话的女孩的影子。


    “行,那咱们以后就等着看喽。”


    几人各自聊了近况,原来李红梅是听说大批量知青回城的事,担心老同事们工作忙不过来,趁着家里没事来帮忙的。


    “这可真是及时雨啊!”王芝芝恨不得抱着她大腿三拜九叩,几人也没聊多久,吃完饭啃完甘蔗一点钟不到,立马开始投入紧张而繁杂的工作中去。


    ***


    大家都以为这波忙碌等过完年就好了,却哪里知道这只是一个开端,年后各单位复工,更忙……


    于是大家心想,等忙到清明就好了,谁知直到过了五一也没闲下来,白学习一年前计划的去庐山蜜月之旅也泡汤了,她连正常星期天都休不了,还蜜月?闫凤兰能吞了她。


    是的,赵德海顺利调到区农业部门任副局长,闫凤兰现在任酒仙桥街道办的代理主任,仅剩王刚唯一一个副主任,把他都忙得想提前退休了。而白学习作为仅剩的几名正式职工里工作能力比较强的,一下子就被委以重任,手里结婚登记的事交给余四丽,她带着李小豆和仇峰就干以前闫凤兰干的工作。


    在家,她悄悄跟老太太和乔成蹊说:“真怀念刚工作第一年,日子太舒服了。”


    当时每天都能保证十个小时的睡眠,每天都在处理酒仙桥的幺蛾子,不像现在,睡不够吃不好还没瓜吃……嗯,主要是没时间吃。


    “我看你就是想听热闹,成子你快给她讲讲,最近的酒仙桥也很热闹。”


    乔成蹊轻咳一声,笑着说:“嗯,确实很热闹,潘家几个儿子为了房子闹得不可开交,现在出去上门的俩儿子也回来了,九条龙一起分房子,谁都觉得自己该多分,几个儿媳妇打了好几架。”


    潘文宝这颗镇妖珠丢了,九条龙全都镇不住,出来“兴风作浪”了。不过白学习最近忙着其它要紧事,打架的事还没闹到她跟前来。


    “还有龙芳芳,她最近好像是辞职了,说是要干个体户,你说说这叫啥词,我都没听过。”老太太撇撇嘴,“个体户,就连潘文宝都知道把建筑公司挂靠在公家单位下面,她倒好,直接大咧咧称呼自己为个体工商户。”


    白学习都为她捏把汗,“个体户”“个体工商户”这种词现在还没出现,她非常肯定,因为她自己就是负责文件上传下达的,这个词最早也要等到下半年才会出现。


    从未出现的专业名词,她大咧咧的就这么喊出来,真的不怕被盯上吗?这要是后来不会出现也就罢了,用不了几个月报纸上广播里都会反复提及这个名词,她现在“未卜先知”,真的就没想过后果吗?看来前两年被黑白两道盯上的教训还是不够,买下老余头的房子她又能舞起来了。


    “那她想做啥‘生意’?”


    “说是要跟人合伙干餐饮,咱也不知道餐饮是不是就开饭馆。”


    白学习笑起来,看来在龙芳芳那个世界里,餐饮在八.九十年代也是要赚得盆满钵满的。行,那她也要跟着干。


    乔成蹊见她爱听,就继续多说:“隔壁的叶红燕闹着要辞掉国营单位大食堂的工作,叶大叔叶大妈气得三天吃不下饭,说要跟她断绝关系。”


    “她为啥也要辞职?”现在多少人都想找个工作找不到,说实在的白学习是深深知道有多难的。


    “还能是啥,不就是听说外头有人自己做小生意,比在国营单位自由,她也想出去闯闯,这孩子倒是有想法,从小就说想出去闯闯,那年还闹着要给小念英当妈,大家到现在还逗她呢。”


    “她会有这样的想法,倒也不意外。”白学说,“她要是真有这想法的话,我这边倒是有个打算。”


    ***


    “啥?你要把柳树胡同的门面做成饭馆?”闫凤兰有点意外。


    准确来说是很意外,因为就在前不久白学习跟她说的是想把剩下三间门面做成咸菜组和炒货组的门市部,这个计划当初赵德海在任的时候就讨论过两轮,都一致通过了,现在怎么又变了?


    “对不住了闫主任,我也没想到外面的变化这么快,只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浪费了前期大家的精力和投入。”她也知道做决策不能这么朝令夕改,但没办法,龙芳芳的决定让她看到了一条更好走的路子。


    为什么一定要选难走的路呢?前人已经走出完整的路径来了,选一条最优跟上就行了。


    “那原计划的咸菜和炒货门市部怎么办,不开了吗?”


    “开,还是在火车站附近,等我明天去五里河问问,能不能再给我们行个方便。”


    那附近地理位置实在是太优越了,目前二十年没有比那里人流量更大,更适合做门市部的地方,“咱们点心门市部才开业三个月,每天的营业额就达到了可观的程度。”


    下火车的饥肠辘辘,赶火车的身上没带吃的,或者走亲访友身边没啥合适礼物的,都会去买上一斤半斤的,人一多,销量也就上去了。以前点心组还得配备专门的销售员出门跑业务,现在就在那儿坐着,自有顾客上门来。


    光一个点心铺子,一个月的净利润就达到了惊人的一千元!!是一个月哈,要知道当初咸菜组可是一年多才能达到这样的盈利。


    这还只是个开头,目前买点心还要点心票,销量局限,再过几年点心票慢慢的退出历史舞台之后,那才是赵福记腾飞的时候。


    “不可否认,赵大妈做的点心是一绝,但酒香也怕巷子深,咱们把门市部开在火车站就是最大的便利。”她记得当年遇到那伙土夫子的时候,她就是在那里吃到了人生中非常好吃的一碗红烧牛肉面。


    那个大姐只在路边支个小摊,都有络绎不绝的客人摸进去,每天只用卖半天面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她要是能率先在那里开起一家饭店,那将来不就是等着数钱就行了吗?


    赵德海调走之后,好处显而易见——闫凤兰是一个好领导,很支持下属合理的建议。


    ***


    五里河的齐红军看见她直接皱眉,“你怎么又来了,哎呀我的小姑奶奶,合同签完我就觉着不对劲,你还想来坑我啊?”


    白学习笑眯眯的,先奉上门市部的点心,而且是非常大方的好几盒,“您先消消气,让大家也尝尝味道,咱们赵福记的手艺咋样,没敢给红军姐丢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齐红军也就嗔怪几句,自己留下两盒,其它几盒拿出去分给单位同事,大家一起吃,一起夸,白学习也跟着与有荣焉。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当初要是没跟成子去黑市,没撞见赵庆喜卖白玉马,没有帮赵盼圆查出真相,赵福记或许也就断了传承,书城人,龙国人就再也没机会吃上这么美味的传统点心了。


    后世那些西式烘焙也好吃,但不太招老年人喜欢,从七八十年代过去的老人,都更喜欢龙国传统点心,重油重糖?白学习觉得那是西式烘焙你没看见而已,面点想要好吃,就没有不重油重糖的。


    有的时候,一念之差,真的就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改变。所以,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工作有意思,也有意义,不是机械的重复,而是在重复中找到不同,从而提出新的解法。


    齐红军见她铁了心还想再租门面房,只能摇头,“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不是我不给你租,是实在没位置了,自从开会后,大家都知道要解放思想,好几家单位都来找我租门面房,还都是认识人的,该租的也租出去了。”


    最先嗅到风向的,都是有点门路的人,上面有人帮着打招呼,不用几下就全租完了,只是他们没有白学习那么早,租的面积也没那么大,年限没那么长而已。


    白学习又试探了几句,发现齐红军是真没房子了,不是不租给她,“那我看歪脖子胡同对面,就跟火车站一条马路之隔的地方,好像还有一排闲置的门面?”


    “我知道你说的是哪儿,但那里虽在咱们五里河辖区,却不是我们街道办管辖,人家那是军产,你注意到没,那一排房子全是空着的,要说位置那是比三棵松还好的。”


    白学习当然是注意到的,那里一排房子至少有十二三个点心门市部的面积,全都没挂牌子,空着,她去那么多次也没见开过,听说以前是石兰省军区的某个后勤部的食堂,刚解放那半年开过一段时间,招待过入城解放军,后来因为出过事,就给关停了。


    军产啊,那可真难办,五里河她还能磨一磨齐红军大姐,大姐也是个嘴硬心软的好大姐,但军产她压根不认识人呐。


    要不找大伯打听打听?大伯以前也在部队待过,说不定能找个熟人探探路?


    想到就行动,白学习决定下班之后就去大伯家,顺便也去看看白好好,上次见面的时候说是怀孕了,按照日子算现在应该三个多月了,她能用自己眼睛帮她“看看”。


    看看,安心。


    顺路去百货商店买两样适合孕妇用的东西,又给远在阳城的宋玉珍挂电话,让她趁着小军放寒假过来一趟,有重要事项跟她商议。


    刚挂掉电话,一扭头忽然见大门口走进来一老头,头发胡子又长又脏,身上的衣服脏得像三年没洗过一样,离老远都能闻见味儿,还不知道是被人还是被动物撕得一缕一缕的,真正的乞丐装。


    关键是,他手里还真拄着一根拐杖,端着一只破烂大碗,不是叫花子是谁?


    李小豆也看见,连忙过去说:“这里不是乞讨的地儿,你去别的地方吧。”


    最近城里盲流子剧增,有些人实在是没地方去,就在天桥底下乞讨,当叫花子,但一般都不敢往街道办来“自投罗网”。


    “酒仙桥,酒仙桥……”叫花子喃喃自语。


    李小豆也不为难他,真诚地劝说:“大叔你去别的地方吧,不行还是哪儿来回哪儿去吧,不是每一个来了酒仙桥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咱们自己也难呐。”


    “酒仙桥……酒仙桥……我我终于回到酒仙桥了……我找白干事,白干事,快救救我吧!”叫花子猛地把破碗一扔,“噗通”一声跪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白学习吓得连忙跳开, “你快起来。”


    听见声音的其他人也连忙出来,看是个叫花子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李小豆一个人压根拉不起他来。


    “哎呀你干嘛, 快起来,你找咱们白干事你有事说事,跪下干啥你?”


    “就是,好好说话,别整这些,你这是害白干事。”


    王芝芝那暴脾气:“你咋回事,不会是专门来找茬的吧?我看你也好手好脚, 干点啥不好偏要乞讨,家乡有田有地有家人你就快回去吧, 城里不是那么好待的。”


    “我, 我……这就是我的家乡啊,我的家就在这里啊……呜呜呜……”叫花子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一个撕心裂肺。


    也是泪水冲开了脸上黑漆漆的污垢,逐渐露出他原本的脸皮来, 孙正义忽然看出不对劲, 轻轻拉了拉白学习的袖子:“这人, 我咋看着这么眼熟?”


    白学习也觉着莫名的眼熟, 她走上去:“你是不是认识我?”


    “认识, 认识, 我是潘文宝啊白干事,白干事你不记得我了吗?”


    “啥玩意儿?!”


    “潘文宝?!”


    “你说你是潘文宝?!”


    众人大惊, 这一嗓子嗷的,把对面派出所的人都引来了,刘学东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嘿,你还真别说,看着是有点像,但潘文宝没这么瘦,没这么黑,也没这么脏啊。”


    以前潘文宝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瘦老头、干老头,人家有肌肉呢,比同龄人都要壮实一些,这两年生活条件明显改善之后他身上还长了点肉,少说一百三四十斤是有的,但现在这个“叫花子”顶多八十斤,七十五斤都不一定有。


    相当于瘦掉半个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呀!


    要知道以前潘文宝虽然外形不咋样,但人家条件不错,好歹会收拾一下自己,洗洗漱漱啥的,头发胡子都按时刮,看着没这么埋汰,眼前这个老头跟叫花子那真是一点不差。


    “你说你是潘文宝,你家住哪里,家里都有哪些人,叫什么名字。”


    “我真是潘文宝,我家以前住酒仙桥二居委的六条胡同,去年搬到吉祥胡同,我老伴儿没了,家里只有九个儿子八个儿媳,其中老二老三出去上门,九个儿子分别叫……”巴拉巴拉,信息完全能对上。


    白学习这才信他是潘文宝。


    潘文宝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地上,嗷嗷大哭,“呜呜呜,我可终于回到酒仙桥了,我真的活着回到酒仙桥了,我的酒仙桥啊,白干事啊,我可太想你们了,想死我了啊,你要为我做主啊呜呜……”


    呼喊乱喊,但他的眼泪是真实的,像水龙头一样狂飙,他的脸皮是真实的,又黑又皱,他的口音也是书城市本地的,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真实的潘文宝!!


    私奔半年多的潘文宝,讨饭回到酒仙桥了。


    白学习嫌他埋汰,“你先回家好好收拾一下,收拾干净再来。”反正都讨饭这么久了,身上也没啥关键证据了,洗就洗吧。


    “不不不,我不洗,白干事你要先为我做主,不然我死也不回家。”


    白学习无奈,“先找个人去潘家叫人,就说他们爹回来了。”


    不用半小时,“私奔半年的潘文宝讨饭讨回酒仙桥”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每一个角落,但凡是能走路的居民都拎着小板凳,拄着拐杖像抢粮食一样跑到酒仙桥街道办,大门口很快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等潘家人赶到的时候,街道办大门口已经人山人海,所有人看潘家几条龙的眼神都很耐人寻味,咋说呢,不是同情,也不是奚落,反正就是很微妙,很复杂。


    “爸?”潘老大看着坐在院子正中央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叫花子,不太敢认。


    “真是爸!!真的是咱爸!”潘老九第一个冲上去保住潘文宝,又哭又笑,语无伦次,“爸你可终于回来了,我以为我再也看不见你了,去年年底白干事还通知咱们去公安局认尸,他们说那俩老头可能有一个是你,我真的不信,爸啊,你可回来了……”


    虽说潘家人不太讨喜,但他能活着回来,父子团聚的画面也着实感染到一部分人。


    “还是潘老九最孝顺,你看看他那几个哥哥,都傻子似的站着不动。”


    “潘老九也是往派出所跑得最勤的,追着刘所长找人呢。”


    白学习也不得不承认,九条龙里老九是唯一的正常人,勤劳、肯干,这几年潘文宝能挣这么多钱最大的帮手就是他,虽然目前还没对象,但在酒仙桥也是金龟婿人选之一。


    “都别干站着,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潘文宝跟我们来一趟。”刘所长把人叫过去派出所,白学习和王芝芝对视一眼,跟上。


    没别的,她们是真的好奇,他这半年都经历了什么。


    事情还得从半年前的抓间谍那会儿说起,“当时我跟那个恶毒女人,经人介绍认识,她对我挺好的,一直不断地嘘寒问暖,说我干活辛苦,大热天给我送西瓜送绿豆汤,后来又给我绣鞋垫,做鞋子,我老伴儿没了这么多年,她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女人,你说这谁顶得住?”


    刘所长都无语了,“说重点,从你们是怎么私奔开始说起。”


    潘文宝身上是真的臭,太臭了,白学习也不敢离太近,她犯恶心,她心疼自己吃的一顿好饭。


    “后来熟悉了,就是在一起之后,哎呀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嘛,她一直说跟我家几个儿子处不拢,他们防她跟防贼似的,几个儿媳妇也老是含沙射影的骂她,她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儿,我寻思她既然跟了我,我就得对人负责不是?”


    白学习感觉自己耳朵都有点脏了,她一点也不想听五旬老头床上那些事。


    刘所长也觉得辣耳朵,重重地瞪他一眼:“好好说话,别扯这些有的没的。”


    潘文宝咽了口唾沫,“还有吧,本来她也没比他们大几岁,我寻思总住一个屋檐下也不合适,我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我是真吃过亏的,就搬出去住了,她还总说没给我生一儿半女对不住我,我是真被她感动了啊刘所长,我长这么大就没一个女人有她对我那么好,她知道我一路的不容易,理解我的难处,从不跟我提任何要求,不跟我要一分钱一件东西,我对不住她啊,所以当她说想回娘家去看看的时候,我就同意了。”


    “然后,为了显摆你的财力,你就把那些大件儿都带上了?”


    “是她要求的,她说她还年轻,要是街坊邻居知道她找了个老头,老头还要啥没啥,她全家都会被人笑话,我一寻思也是这道理,我年纪大我是我的短板这我承认,但我条件还行啊,我比多少年轻小伙子都强啊,我总得让大家都看看是吧……我就……嗯,就全带上火车了。”至于存折,当然是经她好心提醒,知道要防备着九条龙趁他不在篡位夺权,人家还给他讲了两个小时的康熙朝九子夺嫡的史实。


    白学习都不知道说啥好了,这个刘惠仙实在是太会拿捏男人了,尤其是丧偶多年的中老年男人,她把他们的心思拿捏的那叫一个准,简直手拿把掐啊。


    是的,“他们”,不是“他”——


    “我上火车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她把我带到一个小村子里,还被关进一间没有窗户的羊圈里,又臭又脏,我身上的存折已经被她取空了,自行车收音机也被卖了,我身上的衣服裤子都被扒光了,那里头跟我一样被关着的男人还有另外两个。”


    大家一交流才知道,都是跟他一样的难兄难弟,只不过他们都是她前男友,他算是即将下线的现男友。大家的心路历程简直一模一样,都是自以为丧偶多年后遇到了不嫌弃他们老的“真爱”,过程也是一样的,年轻貌美,小意温柔嘘寒问暖一段时间后借口要风光回娘家,然后带上老头们的所有财产,上车后莫名其妙睡着,再醒来就到了羊圈里头,所有财物被洗劫一空,连裤衩子都没给他们剩一条。


    白学习想到了“杀猪盘”三个字,连忙帮他“看”了一下五脏六腑都还在,幸好幸好,人家没噶他腰子。就现在这医疗条件,要真噶了那就是真噶了,他也回不到酒仙桥。


    “她不是一个人,是一伙人,都住一个村子里头,我们试着逃跑,刚出门就被村民抓回来了,还被毒打一顿,其中有一个老头的肋骨都断了,他们怕我们还要跑,就故意不给我们吃东西,饿着我们,只给水喝,我们饿得不行,一天喝七八斤水把肚子填满,越是喝水越是饿得我们没有力气逃跑,我在里头躲了三个月,饿得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我出门前一百四十斤,现在怕是只有七十斤,你看我这骨头。”


    他脱掉乞丐装,让大家看他根根分明的肋骨,胸骨都窝下去了,两条胳膊就跟火柴棍一样,只剩一层皮包在骨头上,白学习觉得比她在医院见过的消耗性疾病的终末期病人还瘦。


    他能靠着这几根火柴棍回到酒仙桥,何尝不是生命的奇迹呢?真的太奇迹了啊!


    白学习想起一件事,连忙问:“逃跑是怎么回事?”


    “我们仨一起商量好的,被打断肋骨那个老哥装病,我和另一个喊人来看,那伙人也不想直接闹出人命,听见我们叫就把门打开,我们趁机拖着那老哥往外头跑,我们也不敢往有人的地方去,只在山上躲了半个月,靠吃野果充饥,后来那俩老哥实在饿不住,浑身骨头都疼,耐不住只好下山问路,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我也不确定他们是被抓了还是逃脱了,见那俩老哥半天没上来就不敢再躲那儿,又换了个地方躲,反正就在那周围的山上,饿了就吃野果树皮草根,渴了就去沟渠里捧水喝,一直喝水不停地喝水,喝了一个多月,眼看着再没有风声,这才一路沿着山路跑,后来实在饿不住,只能去找人多的城镇乞讨,人家看我可怜就给两口吃的。正好有一天下雨,我躲在一辆货车下面躲雨,那货车动起来,我就扒着车底盘,从白天扒到黑夜,又扒到白天,那车子终于停下,我才发现自己到了阳城。”


    阳城,那就是书城的隔壁,他虽然没去过,但他听说过啊,当即就看见曙光似的一路狂奔,去到火车站才发现没介绍信也没钱,人家压根不给他上火车。


    “我没办法啊,浑身骨头都疼,又累又困,又不敢休息,也不敢再扒汽车,只能顺着铁路走,我走啊走,也不知道走了几天,终于是让我听见书城的口音,我就知道我到了。”


    “我怕刘惠仙他们还有同伙在我家等着,我也不敢回家,我只敢回酒仙桥街道办,我一定要找白干事,只有她能救我。”


    白学习:“……”只能说潘文宝这老家伙的生存能力是真的强,命是真的硬,这么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时候,居然能躲那么多天,能靠喝那么多水活下来,还能扒货车,又能乞讨,还知道顺着铁轨走没错……真的,大字不识也没出过门的小老头能有这样的生存能力,实在是令白学习刮目相看。


    就单说扒货车这一手,他那几根火柴棍能扒几天几夜,白学习就觉得是生命奇迹了,换一般壮年男性都没这本事,早就放弃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果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随随便便成功,人家这两年能翻身,是有原因的。


    至少,他有足够的耐心,因为那两个没耐心躲不住出去问路的老头已经变成尸体了。她记得白文清曾经提起过一嘴,说那俩小老头其中一人在近期有肋骨骨折过,而且发现尸体的时候没穿衣服,大致跟潘文宝说的也能对上。


    “你先收拾一下,下午可能会有市公安局的人来找你。”


    “为啥?我不就是被骗了,也不是多大事儿,这件事已经闹到市里了吗?我不想闹大,白干事你帮我在街道办解决就成。”潘文宝还是有点爱面子的,他自以为自己私奔的事还没多少人知道,却哪里知道早就成了酒仙桥的一大笑料,且持续了很长时间。


    白学习无语:“……”你对“街道办”三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你对“白干事”是不是过于迷信了?


    刘所长也明白过来,凶巴巴地说:“别废话,这事街道办和派出所都解决不了,你就等着吧,肯定有你的事,到时候记着知道什么说什么,一定要如实回答,配合公安的工作,不能夸大歪曲事实,也不能隐瞒不报,这可是一件大案。”


    潘文宝还不知道是什么大案,但在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尤其是“真爱”的毒打后,他发现凶巴巴说话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温声细语对他好的,那些是真能要人命。“好好好,我听你们的,我一定不隐瞒,知道的全说,不知道的绝不多说一个字。”


    人身安全了,他又开始扭扭捏捏小声问:“那我……我的东西,和我的钱,还……还能找回来不?那可是我苦了一辈子的积蓄,我省吃俭用不敢在自己身上花一分钱,全被她弄走了。”


    所有人,包括潘家九条龙就这么直勾勾的竖着耳朵盯着他,大家都在猜,他到底损失了多少。


    白学习估摸着数额应该不小,不然潘家人不会这么对他不闻不问,就是除了房子啥都没了,所以对他这爹也失望透顶,不抱希望了呗。


    “行了行了,你先跟我来登记一下信息,大家也散了吧,该做饭的做饭,该上班的上班。”


    把潘文宝拉到自己办公室,做完登记,白学习心里一直有个事:“你知道那俩……嗯,就是跟你一样遭遇的人,都叫啥名字,哪里人吗?”


    “记得记得,当时我们被关了三个月,以为活不了了,每天闲着也没事就聊天,还说谁要是能活下来,出来之后每年清明记得给其他俩人多烧点纸钱。就肋骨断了那老哥叫赵文丙,在家里排行老二,是阳城地区红星县铝厂的退休老工人,另一个老哥叫何六柱,是阳城再过去一点,秦城地区大关市清水湾街道的人,是一名电焊工人,也退休了,我们仨都一样,都是老伴儿死得早,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的拉扯几个孩子长大,好容易快要熬出头了,就中刘惠仙的奸计,那可是个最最恶毒的女人,白干事你们一定要赶紧抓住她!”


    “行行行,公安肯定比你想抓住人,赶紧回去洗漱一下。”味儿得白学习都想吐了,也懒得吐槽街道办没这能力的事。


    有人用“臭要饭的”骂人,果然是用对了,白学习真的可以肯定自己没怀孕,但他一凑近,她胃里就有东西疯狂的翻涌,疯狂的迫不及待的想挤出来。


    潘文宝出来到门口,一看大家还没散,都眼巴巴地看着他,“潘大叔,你到底损失了多钱?说出来让咱们也长长眼呗。”


    “是啊老潘,你们家到底丢了多少钱,咋全家都吞吞吐吐的,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儿。”


    潘文宝的心情跟吞了苍蝇,哦不,比吃了屎还难受,那可是他一辈子的积蓄啊,保命要紧的时候他没空想这些,一心只想活下来,这活着回到酒仙桥了吧,他又开始不得劲了。


    “刘所长你们一定要帮我抓人啊,一定要抓住刘惠仙,抓住那个恶毒的女人,她不是个好东西,我这辈子就被她毁了啊,我清清白白的名声就这么毁了啊,我没法抬头做人了啊,咋办啊……”


    常大妈悠悠地说:“哎哟喂,还清清白白名声呢,你这辈子啊是成也女人败也女人。”


    哄堂大笑,几年前他们家的事谁不知道啊?他九条龙都是支使老婆让人给养大的,这不就是吃女人吃上瘾了吗?


    “哎哟喂,现在好啊,也该让女人来吃吃你咯。”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其他人更是笑得畅快。


    潘文宝一张老脸羞得通红,是真羞啊,前因后果联系起来他更羞,只能说话转移注意力:“刘所长你们一定要抓住她。”


    李刘长当然想抓人,但——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自己色迷心窍,能怪谁?”


    “这,也,也不能说我色迷心窍吧,这换谁都顶不住她的攻势吧,我只是犯了一个男人都会犯的错,我……”


    刘所长冷笑打断:“别扯犊子,你难道就没想过,人家一三十来岁的漂亮女同志会看上你个糟老头子?人家图你年轻,图你壮实,图你好看,还是图你有工作?你就别搁这儿装无辜了,赶紧去市局报到去吧。”


    白学习连忙给刘所长鼓掌:“刘所长说得对,在场的居民群众们顺带也听听,潘文宝的例子就是最好的警示教育案例,天上不可能掉馅饼儿,只会掉陷阱,要是忽然有人对你嘘寒问暖,对你比你家人对你还好,可千万别上头,先掂量掂量为什么,问问自己为什么,凭什么。”


    酒仙桥反诈第一人,非她白学习莫属!


    “大家也不要一味嘲笑潘文宝,因为这样的事有可能发生在他身上,就会发生在我身上,在你身上,在所有人身上,咱们一定要提高警惕,白给的好咱不要,白捡的便宜咱不贪,不然等着咱们的就是下一个潘文宝的下场。”


    “好!”常大妈严大妈带头鼓掌,“白干事说得对,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白学习可不能放过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既然大家爱看热闹,都不走,那就听她来一场现场发挥的反诈教育吧!


    ***


    不用半天,随着这场反诈教育一起传遍和平区的,是潘文宝的“光荣事迹”。


    “原本以为他这么大年纪跟人私奔就够离奇的,谁能想到他是被骗钱啦。”


    “骗钱算啥,他都差点被那伙人活活饿死,听说那伙人就是专门骗这些小老头,专挑他们这类人下手,一起被骗的有十几个呢,有的还是退休老工人,你说说这多缺德啊?”


    要知道前些年治安好啊,顶多有点小偷小摸,被人骗光半辈子积蓄,还差点被活活饿死,这么大的新闻,白学习也有心理准备,知道肯定会传很远,传很久,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远,潘文宝是上午回来的,她下午去找白文清的时候,他的同事知道她是酒仙桥来的,全都拉着她追问这件事的真假。


    公安?嘿嘿,公安也是人,也要吃瓜啊。


    白学习捡着能说的说了几句,才得以脱身来到白文清跟前:“哥你现在忙不?”


    “不忙,你说。”


    白学习打量他的办公室,发现他办公桌边上放着一个铝皮饭盒,空气里也有一股麻辣鲜香的气味,还有点特殊的,类似于皮蛋的气味。“你吃啥好吃的,怎么这么香。”


    白文清没办法只能把饭盒拿出来,“凉拌皮蛋黄瓜,要吃吗?”


    白学习是吃了饭才来的,单纯就是逗他玩,“你们食堂的手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刚好门口路过的同事听见,笑着打趣:“妹子你可看错了,这不是咱们食堂出品,是别人给他送的。”


    白文清的耳朵瞬间就红了,一双俊秀的眼睛也顾左右而言他,不敢看白学习。


    “诶不是,哥你真有动态了?”


    “还不算,人家也不一定就愿意跟我处,她只是来感谢我,我们之间没什么的,你别跟我爸妈说。”


    白学习在心里啧啧啧,上次大伯娘还说他不开窍不想处对象,明显是没遇上对的人啊,现在这对的人来了,他的心态完全就是少男怀春,春心萌动啊。


    “我猜猜看,你这么怕我知道,这人不会是我也认识吧?嗯,腌得这么好的皮蛋,我身边正好认识一位,是……”


    她故意拖着不说,白文清心跳剧烈,俊脸爆红,真的就差跪下求她了。


    “哎呀原来是小王老师啊。”


    白文清长长的舒出一口气,“目前是我,我……她还不知道我的意思,前不久是她有问题向我请教,关于我们这个专业在全国的招生情况,我帮她打电话给以前的老师问了问,她感激我,就给我送皮蛋,她自己做的。”


    原来如此,其实他们早在三年前就认识了,就是一起去白花镇找王丽萍母亲遗骸那一次,但当时俩人看起来没多讲一句话,又各自忙自己的事,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联系渐渐多了起来。


    “行,我保证绝不多说一个字,不过友情提示,想追求小王老师你还得加把劲才行,人家现在可是咱们酒仙桥的高考名师,事业发展得相当不错,追求者也不少。”


    虽然,在一般人眼中,未婚的白文清是大学生,还在公安局有正式工作,而王丽萍结过又离过,只是初中生学历,没在正规单位上班,明显是她高攀男方,但在白学习看来他俩一样优秀,一样的出类拔萃,有过婚史?那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吗?只要当事人不介意,外面的人说啥都没用。


    “我现在就怕我父母那关难过,唉。”白文清叹气。


    “得了,你要真追上小王老师,大伯大伯娘的思想工作包我身上,你先看看能不能追上人再说。”


    白文清顿时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别忙着感激,我还给你送消息来了,潘文宝回来了,我怀疑去年你们发现的两具无名男尸就是他的难兄难弟,名字和地址我也要来了,你们去找家属来认认看。”因为还没找到家属,尸体也没火化,公安局真是花了大价钱帮忙保存着的。


    “行。”


    如果三个受害人的家属能同时提供线索,那么将大大增加找到刘惠仙一伙人的几率,虽然还不知道那俩老头是咋死的,还真不一定就是饿死的,但刘惠仙一伙诈骗害出人命肯定是逃不掉的。


    白学习出了白文清的办公室,又去找白万平,提起想让酒仙桥租火车站对面军产房的事,白万平沉吟片刻:“我只能说帮你问问,但希望不大,我转业太久了,老领导也退的退,去世的去世,现在里头认识的人,在这件事上怕是说不上话。”


    “行,谢谢大伯。”


    回去路上,白学习又去火车站溜达一圈,结果发现点心门市部前面居然有人排队,粗略一看至少有十二三人。


    孙如萍在柜台后面忙中有序,无论再怎么忙,手上始终是干净的,帽子戴得整整齐齐,她身边的小姚也是一样的干净整洁,一眼看去跟国营副食品点点就是不一样,难怪大家都愿意来这边买。


    原本她预计这边的顾客以火车站旅客为主,现在发现,其它几个城区的人也更愿意来这边买点心,这就叫酒香不怕巷子深。


    白学习站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见客源不断,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中途点心组还来补了一次货品,说明这生意是真的好。


    于是,她更加坚定要拿下军产房的决心,但要怎么拿下,是个问题。


    ***


    白学习有心事的时候就喜欢做饭,那不是一顿饭,还是她调剂心情的重要手段。


    回家路过槐树胡同口,咦,又看见有老奶奶在卖菜,不用问听口音就知道是周边郊县的农民,今年虽然还没正式施行包产到户,但生产队对社员的自留地基本不管了,很多老乡种出来的瓜果蔬菜都会带到城里来卖。


    白学习看见的就是一个卖茄子和胡萝卜的老奶奶。


    这才开春,居然就有茄子,她惊喜地停下来,买了四斤,又把所有胡萝卜一股脑兜收走。因胡萝卜是那种棕红色的老品种,细细的,干干的,身上还带着一点泥土,这种胡萝卜比后世菜市场买到的又黄又肥大的那种好吃多了,当水果都能吃。


    回到家,乔成蹊已经把米饭蒸上了,菜板上是切好的土豆丝。


    “你明明不会做菜,但这土豆丝却切得不错,又细又均匀,竖着切还显得特别细长。”


    老太太补充:“细致的人在切土豆丝上是无师自通的。”


    白学习发现了,老太太是真喜欢自己看中这孙女婿,除了吃好吃的会念叨他,就连切个土豆丝也要夸夸。


    “买茄子打算做什么?”


    “来个锅包茄子吧,上次用剩的土豆淀粉还有没?”


    白学习做锅包肉锅包茄子就喜欢用土豆淀粉,不像红薯淀粉炸出来硬还色深,土豆淀粉炸的是又脆又蓬松,颜色也比较浅淡,似乎会让油炸食品显得更“健康”一些。


    把茄子皮削干净,切成一公分厚的圆片,清水浸泡一会儿,沥干水分,直接倒土豆淀粉,搅拌均匀,再放进油锅里“呲溜”一炸,炸到双面金黄,捞出来就行了。


    其实干吃也好吃,当茄饼享用也行,但白学习还是调了个灵魂锅包料汁儿,重新回锅炒了一下,那酸酸甜甜裹满料汁儿的味道,一下子就收服了另外俩人的胃。


    “外头这层酸酸甜甜,里头的茄子还挺嫩,鲜甜鲜甜的,你哪儿买的?”


    白学习把自己去找白文清的事说了,“能提供的我都提供给他了,现在就等另外两家家属来认尸。”


    “这些老头你说他活该吧,他们又是那种受罪和不体面的死法,说他们值得同情吧,又上这种明眼人都知道的当,当真是色迷心窍。”


    乔成蹊却担心:“会不会两家家属来也不一定能提供有用的线索?”


    还真让他说中了,没几天,白文清来补习班找王丽萍的时候,顺便来街道办告诉白学习:“那两家的家属说完全不清楚他们爹跟陈惠仙的事,陈惠仙和她所谓的表弟表妹也是用的假名,介绍信也是伪造的,甚至就连口音也是现学的书城口音,现在压根找不到人。”


    “两家都没线索吗?”


    白文清摇头,“两个老头跟家人的关系都不太好,儿女都搬出去住了,是老人失踪以后才从邻居嘴里知道他们父亲有老伴儿的事。”


    “那照片能认出来吗?”


    “家属和邻居都能认出来就是同一个人。”


    他们那边甚至连陈惠仙这个假名都不知道,你就说她这团伙会不会挑人吧?专挑留守的有点钱的空巢老人下手啊!


    白学习作为基干,不可能像其它居民一样幸灾乐祸,嘲笑他们活该,因为这伙人要是抓不到的话,下一个目标可能就不是这些“活该”的人了,他们可能会把目标转向孕妇、儿童,到时候造成的伤亡将更不可估量。“哥,要不这样,你能不能跟我说说那两具尸体的具体情况,我不会外传。”


    那年秦金兰的事她至今还守口如瓶,白文清还是信任她的。


    “死者赵文丙,54岁,肋骨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胃内容物主要是……死者何六柱,多处软组织挫伤。”


    “能不能解剖出来死因是溺水还是营养不良导致的多器官衰竭?”这就是饿死和淹死的区别,虽然外头都传人是饿死的,但——


    “根据潘文宝的证词,他们都去到有人的地方求救了,不可能还饿死。”


    白文清流露出佩服的神色,这个堂妹真是再一次刷新他对她的认知,以前觉得她机灵、踏实、稳重,现在看来似乎知识涉猎也非常广,一个整天跟大叔大妈打交道的基干,居然能分得清真正的死因。


    “通过肺组织的解剖,我发现他们是死于溺水,但呼吸道和胃内检测到的水质成分和发现尸体的河流成分存在微量差异。”


    “这说明那里只是抛尸,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对。”


    “那这伙人就是妥妥的谋杀了,骗财不算,还害命,实在是可恶。”


    白文清点头,“我们这段时间也带着陈惠仙和她‘表弟’‘表妹’的照片画像到发现尸体的地方仔细寻访,都没人对她有印象,从侧面佐证了我一开始的推测,第一案发现场不在河边,甚至有可能不在书城市。”


    白学习也有点头大,她就是看过几部刑侦剧而已,她的知识来源也是很零散很碎片的,后世法医检验技术多牛叉啊,从器官到骨头到血液到大小便,全都给你查得明明白白的,但现在技术条件暂时达不到,或许她提出来的建议压根没用。


    诶对了,血液!


    “你们有没有检测过他们的血液?”


    “检测过,没有任何目前已知的常见毒物。”


    白学习正想问那其它的呢,他忽然又皱着眉头,满是疑惑地补充一句:“但有一种物质却是超标的。”


    “什么?”


    “氟。”


    “氟含量比正常值略高,但不多。”


    说实在的这个氟含量也不算特别高,没有高到足以引起他注意的程度,他当时也是扫了一眼之后就没放心上。“正常人在日常生活中也会有摄入,偶有超标也说得过去,加上赵文丙曾是铝厂工人,炼铝的时候会吸入,很多铝厂工人血液中的氟都会超标。”


    白学习点点头,她所在的医院某一年就曾接过一批铝厂工人的健康体检,氟确实是都要高点,就像电焊工人的也会高一点。


    “那何六柱的也略高,对吗?”


    “你怎么知道?”


    白学习继续推给神奇的无所不能的中央电台广播:“我以前听广播里说,电焊工人也容易氟超标,好像是说电焊会产生什么含氟的气体来着,我记不清了,也不懂,就是一口一说。”


    大哥你就放过我吧,别深究了。


    白文清点点头,“所以,要找到刘惠仙的真实身份更难了。”


    “没事,我们都理解,有些案子可能以现在的技术条件破获不了,但只要保存好证据,将来说不定技术跟上了,自然也就破了。”这样的新闻她可看过太多了。


    白文清被她安慰一通,心里还是不好受,前面几年治安好,杀人案很少很少,几乎没有,最近的也就是西山女尸和王丽萍母亲这两次,其它的都是基本用不着他这个法医的小案子,他的技术都有些荒废了。


    “还是得多看书才行,我的知识明显跟不上了。”


    “嗯,还要多听广播。”白学习面部红心不跳地给他“建议”,这才转身回办公室。


    既然找不到人,那只能做好防范工作,“四丽和巧珍,你俩以此次潘文宝被骗案为契机,抓紧时间开展一场酒仙桥反诈宣传教育活动,做好动员工作,让居民能来的务必全来,不能来的也要克服困难来。”


    余四丽和廖巧珍连忙答应,又记下几点具体的工作要求,其实这些都是以前白学习和李红梅一起做过的,有例可循。


    “可以先把前面几年我们做过的普法课案例拿出来参考一下,具体有哪些注意的资料里都有记录,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不仅余四丽和廖巧珍,酒仙桥街道办的所有新人都喜欢白干事,因为她安排工作总是会把要求说得清清楚楚,第一次做的时候还会教你方式方法,后续有任何问题她也会负责解释和协调。所以白干事现在不是副主任,却胜似副主任。


    被比下去的王刚:“……”麻了,反正以前还是临时工的时候白干事就在群众中呼声很高,这两年转正后更不用说,很多要求街道办副主任去开的会都是默认她去的。


    要不是知道她真是一条咸鱼懒得上进,王刚都有种被“夺权篡位”的恐慌感。


    白学习没空管他的小九九,她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热乎,潘文宝一家又来了,吵吵嚷嚷的闹着要分家,九条龙互相怒目而视,似乎下一秒就要推搡上去,几个儿媳妇则是互相谩骂攻击,这家嫌那家占得多,那家嫌这家占着最好的屋子不肯挪窝。


    白学习:“……”又是潘家,麻了。


    “白干事,我们今天要来分家,请你给我们主持分家,我们知道你为人最是公道,其他人我们都信不过。”


    还别说,现在的主持居民分家也是街道办一项日常工作,由街道办出具的调解书和分家协议还具有法律效应,所以她想躲也躲不开。


    “行吧,那你们说怎么分。”其它闹分家的大家庭,白学习好歹会意思性调解几句,调解不成才分,但潘家她都懒得多问一句,要分就趁早。


    “反正值钱的大件儿和存款也没了,就剩几间房子,娶媳妇在家的每家两间,出去上门的每家一间,剩下的作我的养老房,我现在腰酸背痛一整宿一整宿的睡不着,吃药也要花钱的。”潘文宝说。


    潘老大媳妇:“这不行,我们是长子,长子怎么能跟他们下面几个一样,以后我们是要支撑起咱们这一支的。”


    “我们结婚的跟没结婚的不能一样,我们还得养媳妇儿养孩子,这么点咋够用。”


    没结婚的和才刚结婚还没孩子的:“爸已经出钱给你们结婚了,我们在后头的啥也没捞着,不公平!”


    “还有凭啥出去上门的也能分房子,走遍整个酒仙桥我也没听说谁家嫁出去的闺女回家分娘家家产的,扯淡!”


    出去上门的:“都是爸的儿子,爸的事我们也跟着奔走了,你们已经享受到爸帮忙娶媳妇买房子,凭啥我们就一点不能分?我们也不是后娘养的!”


    潘文宝本人:“我自己挣的家业,我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九条龙群起攻之:“要不是你跟那小姘头搅到一起,咱们家的家业不止这么点,你才是最该反思最该负责的。”


    ……


    包括潘文宝在内,谁都觉得自己占理,都该多分,街道办被他们吵成了菜市场,白学习的心平静无波,别问,问就是已经预判了,他们家分家要是不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真的一贫如洗,啥也不剩了。


    不过,她的目光看向一脸冷汗、疼得龇牙咧嘴的潘文宝:“你哪儿不舒服?”


    “我腰疼啊,膝盖也疼,浑身骨头都疼,可疼死我了,一整宿一整宿的睡不着,哎哟喂,这些不孝子除了老九,没有一个过问我哪里不舒服,他们都盼着我死,好分我的家产,我这一辈子算是白为他们筹谋,白为他们苦了啊……”


    白学习下意识在他腰椎、双膝上“扫”了一圈。


    咦,潘文宝一个年近六旬的小老头,骨密度咋这么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六旬老汉的骨密度一般都是中等偏下, 偶尔有少数人还能在正常范围,这跟激素水平下降、睾酮减少有关,也跟饮食结构、缺乏维生素D有关, 正是因为骨质疏松,所以他们才容易骨折,有的老人骨折一次人就没了,这也是医学上一直强调一直希望大家能引起重视的点。


    老年人骨密度低,这点白学习在临床上得到验证,是没错的。


    但,潘文宝的骨密度不降反增, 甚至比一般青壮年的骨密度还高,这就非常的反常。


    这样高的骨密度, 他还会伴随炎症反应, 骨膜反应,所以他会觉得浑身的骨头都疼,疼得睡不着……嗯,要是不疼才奇怪。


    白学习连忙问:“除了骨头疼, 还有没哪里不舒服, 身上的关节骨头有没有僵硬的感觉?”


    “有, 我这膝盖弯不下去, 胯骨这里也动不了, 骨头就像被胶水粘住一样, 一动就疼的厉害,白干事你咋知道的?”


    白学习心说这就对了, 潘文宝这是典型的氟骨症,要验证自己的猜测对不对,只要给他做一个尿液或者血液中的氟含量检测就行了。


    “啥?能给我免费做检测?真有这么好的事儿?”潘文宝都高兴傻了, “白干事你咋对我这么好呢?我这还不太习惯,你看我也这么大年纪了,我……”


    潘老九无语:“爸你快别想这些,赶紧上医院吧。”


    他是相信白干事有点中医本事在身上的,坚信她能通过眼睛观察到一些疾病变化,分家固然重要,但老爹的命更重要,要是没有老爹,他们一家子也不可能过这么好。


    有爹在,家就在,希望就在。


    “不去医院,上公安局。”白学习直接带他去找白文清,公安局也有自己的科技化验室,而且出结果的速度更快。


    看着血液和尿液中都明显高出很多的氟含量,白文清沉默片刻,“你怀疑他们仨都是氟骨症患者,潘文宝最明显?”


    “对,赵文丙和何六柱因为职业关系,让我们疏忽了这一点,但潘文宝在工作和生活中完全接触不到过量的氟,不可能是在酒仙桥患上的氟骨症,只有可能是在他失踪的这半年内。”


    一般氟骨症要很长时间的接触氟超标的环境、饮水、食物才会出现症状,这也被称为地方性氟中毒,是地方病的一种。别说半年,就是半年,白学习都觉得有点短了,应该是大剂量接触过才导致他的症状这么明显。


    “所以,你怀疑他们仨被困的地方,应该是一个氟含量超标的地方?”


    “对,或许是当地水源、空气、土壤中氟含量天然超标,也有可能是化工因素导致氟含量超标,我记得潘文宝说他们那段时间每天喝很多水,越喝越没力气,当时我们都觉得是饥饿导致,但现在想来,也有可能是氟中毒的一个表现。”结合他严重反常的骨密度增高、骨关节疼痛、关节僵硬等症状,完全符合临床氟骨症的诊断。


    白文清还是意外于她知识涉猎面之广,自己好歹也算医学生,愣是没想到氟骨症上来。但现在不是深究她这些知识哪里来的时候,现在的关键是,案子好像要有质的突破了。


    “我给石兰大学的廖教授打个电话请教一下。”白学习自告奋勇地说,自从卖了那把玉梳之后,她和廖教授保持着还不错的关系,遇到化学、地理相关的问题都会向她请教。


    果然,十分钟后,“廖教授说,目前咱们石兰省内符合氟含量超标的地区有两个,一个是隔壁阳城下面的泾阳县,一个是南边高市的苗县,苗县有几家涉及氟含量排放超标的工厂企业,咱们只需要去这两个县好好查查,总有人会见过陈惠仙。”


    白文清也同意,立马将消息同步给刘北京,刘北京专程过来找白学习聊了几句。


    “谢谢你提供的线索,到时候出结果我们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姐夫不用客气,本来我还想去看看姐姐。”


    “正好,待会儿我们一起。”


    ***


    白好好现在怀孕三个多月,人也丰腴不少,双颊长了肉,笑起来有种母性的温馨与可爱。“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把排骨汤早早炖上,我记得你以前说就喜欢吃炖排骨,正好早上妈送了两斤胖嘟嘟的莲藕过来。”


    她说的“妈”肯定不是常菊香,是刘北京的妈妈。


    “行,让姐夫忙去,你先坐着,咱们好好聊聊。”刘北京一进门就钻厨房,淘米煮饭,削莲藕,洗排骨,然后拿出砂锅,拍姜,开始炖。


    他们这边条件很好,居然已经开始使用煤气了。开关一拧,盖子一盖,中途只要看着别扑出来就行。


    “你们煤气去哪儿买的?”


    “就前头东大街转角处有一个煤气站,用完还可以去罐,都是你姐夫在操持,他不让我去办……我还说他太大男子主义。”


    白学习心说这还差不多,刘北京这人其实大男子主义也有一定的好处,至少他自己就不会让白好好辛苦,不会让她干危险的事,怕就怕那种只是嘴上大男子,动不动“老爷们的面子”挂嘴上,实际啥也不干,专等着老婆伺候,那就真是没眼看了。


    “你啊,好好坐着吧,姐夫照顾你,你就心安理得的受着,有啥想法跟他说,别憋在心里。”


    白好好于是也安心坐在沙发上,跟白学习说着最近的情况。“班主任知道我怀孕,很照顾我,不过我目前一切都好,日常上课并不影响。”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都好,刚开始那个月会吃不下东西,现在胃口特别好,一顿能吃两个大馒头。”


    “那就好,你好好把身体养好。”白学习很是认真地“看”她的肚子,胎儿是个男孩,发育得很好,一切正常。


    毕竟父母双方都年轻,又没有多么严重的环境污染,吃的食物也健康。白学习放心了,又跟她聊了一会儿,吃过一顿美美的排骨莲藕汤,这才回家。


    乔成蹊今天也是上龙飞师兄家吃饭,龙飞师兄家生了个儿子,当时是兄弟们相约上医院探望过,现在出月子就请大家去吃顿饭。


    “来,奶,饿坏了吧,快尝尝我姐炖的排骨汤。”刚出锅,刘北京就用另一口小砂锅盛出来的,都是挑着骨头少的,软烂的,一路上白学习给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一滴都没撒出来。


    “没你们我还饿不死。”话是这么说,但喝汤的时候可不客气,藕汤被炖成了红棕色,喝起来鲜甜鲜甜的,藕块入口也是面咚咚的,没牙也能吃。


    刚吃完,乔成蹊也回来了,他手里还拿着几个红鸡蛋,书城市办满月酒喜欢用红纸染一些红鸡蛋,分发给亲朋,是传递福气的寓意,师兄还开玩笑说他和小白也结婚两年了,该要个孩子了。


    他倒是还真不想这么快要孩子,等他工作安定下来再要,到时候也能多帮衬家里一点,现在要,那纯纯是把孩子丢给妻子一个人。


    他刚进大院,听见大家伙都在中院游廊上或靠或坐的聊着天。“成子回来了?”


    “嗯。”


    “哎呀你都当咱们六号院的姑爷多长时间了,咋还这么跟咱们见外呢?”


    乔成蹊抿抿嘴,不知道说什么,刚好白学习出来,让他先回去洗洗手,她要听会儿八卦。


    今天的八卦主角是严大妈的闺女严春花。


    自从杨威那样的搅屎棍都敢肖想严春花后,严大妈惊觉自己是该加快给闺女找对象的脚步了,于是最近都忙着四处找人给春花介绍对象,所以严春花每天早早起床洗头换衣服,基本每天一下班就去相亲,很少在大院出现。


    “以前那些介绍的都啥人哟,虽然春花是个寡妇不假,但她一来没孩子,二来还年轻,还不到三十岁,三来她长得也不赖,走出去也跟没结过婚的大姑娘一样,吉祥胡同那老媒婆,咋能给她介绍个带仨儿子的鳏夫呢?”


    白学习想了想,吉祥胡同就是她的四合院所在地,她时不时会过去一趟,房租是当年张雪琴就收过的,她过去主要是看看房子有没有严重的损毁啥的,她也跟里头的租客商量好了,最后再给他们租一年,这三一年缓冲期足够他们找房子或者买房子了,一年期满她就要收回房子,到时候看是自己住还是继续租,如果继续租,她需要装修一下,价格也会有变动。


    到时候合同就是跟她签了,这些都已事先说好,大家表示同意。


    这年头难的不是买房子,而是买到手后里头的租客不买账,人就就不搬走,就是要住,硬要收也能收回来,但她还得注意一下自己的工作影响。


    而吉祥胡同的媒婆,她想了想,应该是离她房子不远处的一个嘴边有痣的中年妇女,嘴巴利索,能说会道,牵的线牵一个成一个,牵两个成一双。


    这样的业务能力都没能让严大妈满意?白学习心说,严家母女俩眼光是真高啊,还一心想找常永能那样的小伙子呢。


    “哎哟喂,前不久老张家的给她介绍的倒是小伙子,还没结过婚,但是乡下种地的,春花好歹也是有工作的,咋能介绍这样的?”


    “还有还有,老王家的倒是给她介绍个有钱的,但都四十二了,你说说这都啥事儿……”


    白学习竖着耳朵听,她跟严春花不熟,但严春花确实是个漂亮女人,身段细条但又不是干瘦,曲线非常好,加上细眉细眼细长脸白皮肤,看起来很有一种独特的女人味。


    白学习有时候在大院里遇上都会多看两眼,她觉得自己都成老色胚了,看见长得好看的男男女女都要多看两眼,尤其是这种很有特点的好看,而不是后世那种千篇一律的网络美女。


    “这次倒是遇上个靠谱的咯。”常六妹也感慨道,自从常春丽和何树平结婚后,她身上的刺好像被抚平不少,对于跟自家闺女命运类似的“小寡妇”,她也多了一些同情。


    “咋说,你知道是谁?”


    “就对面槐树胡同老黄家的儿子。”


    胡大妈等众人怔了怔,“哪个老黄家?”


    “还能有几个老黄,不就是几年前大儿子抓鱼被电截肢那个呗。”


    白学习一下子想起来,这就是当年偷鸡蛋那家,曾经还差点让白天天背了黑锅。老黄家俩儿子,大儿子瘫痪在床,小儿子原本都要下乡了,只能安排去顶替大哥的工作,一个人工作养活父母、大哥、小侄子和嫂子。


    “黄勤能啊,就是去机械厂顶班那个老二。”


    大家一下子想起来,“哦那个小伙子啊,听我家老胡说他技术不错,刚进去不到一年就转正了,是同批里头最快转正的,在技术上很能钻营,每天也主动加班,同一批进去的都还是一级工,他已经是三级工了,人不仅技术好,理论知识也过硬,回回考试都能拿第一。”


    “诶对对,我也听说了,说是他们机械厂小一辈青工里头,最有前途的。”


    “哎呀,那小伙子人也客气,不认识咱们但见面都会点个头,我要是有闺女我也稀罕这样的姑爷。”


    “难怪严大妈也不在,原来是跟着去见面了。”


    一般年轻人相亲老人都不会去凑热闹,少有跟着去的,但严大妈能做出这样的事,很符合她的人设,在她心目中严春花就是一个会挨人欺负、不懂得保护自己、不会告家长的纯良无害小学生。


    相处这么长时间下来,大家也知道这个情况,倒是没有纠结这个,转而聊起黄家的情况。


    黄家以前是典型的工人家庭,老两口都是建国后机械厂第一批工人,黄老汉把工作让给大儿子,老老太把工作让给唯一的闺女,而老三黄勤能免不了就要下乡。就在他高中毕业那年,不幸的事发生了,他大哥因为想去钓鱼给刚生产的嫂子补身体,被掉下来的电线电到,为了保命齐腿根截掉了双腿,从此只在炕上生活,而他则得到了这个工作机会,进厂从学徒工干起。


    白学习还记得自己和李红梅当年还去看望过他们家,偷鸡蛋的事他赔了钱,大家也没再提,外头的人也不知道。


    是人都会犯错,犯错不可怕,只要他改,白学习也当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哎呀这小伙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家庭负担太重,你看他现在不仅要养爹妈,养哥哥嫂子,还要养那个三岁的小侄子,听说去年他哥嫂又给生了个小侄女,你说说这负担。”


    “要不是负担重,也不至于落到跟春花相亲的地步。”


    大家一想也对,人家毕竟是有正经工作,前途也好的小伙子,年纪还比严春花小着五六岁。


    “唉,黄勤能要不是家庭负担重,他高低是能找个车间主任的闺女,就是家庭拖累了他啊。”


    ……


    严家母女俩相亲一直到晚上七点半才回家,且拎着一兜子水果和半瓶喝剩的西凤酒,从严大妈那咧到耳后根的嘴巴可以看出来,她对这次相亲应该是非常满意。


    她一满意,对大家的提问也乐意回答。“啊对,相亲去啦。”


    “嗯还不错,小伙子挺好的。”


    “小伙子个儿高,比我家春花高一头呢,年纪小,但技术强,说是明年就能升四级工,已经考过了,是没岗位聘,等明年他们车间占着四级工名额那人升上去,他就是四级工了。”严大妈挺着胸膛,与有荣焉。


    白学习在屋里听见,跟乔成蹊对视一眼,心说严大妈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估计又要到处炫耀了。


    “你先洗洗,水在隔壁,兑好了。”乔成蹊估计是喝了一点酒,他属于酒量不好,还容易上头的类型,自打回家耳朵尖就是红红的。


    白学习过去一看,果然大澡盆里放着半大桶温度适宜的洗澡水,旁边搭着毛巾、香皂、洗发香波,还有一大桶待用的温水,里头放着一只葫芦瓢,就连摆放换洗衣物和脏衣服的盆,都分门别类的摆放在一旁。


    嗯,越来越会照顾人了,白学习觉得他进步是真不小。


    ***


    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公安的速度果然很快,也就一个礼拜的时间,所有涉案人员全部被抓获。


    “人就是你说的泾阳县找到的,那里的人咋说呢,很多都有腰疼腿疼的毛病,大家也没那意识,只以为是自己干活干多了,劳累导致的,老年人就觉得自己是风湿病,即使有少数疼到受不了上医院看病的,当地卫生院和县医院也只当风湿病治疗,打点止疼针啥的也能有用,就没人往细里查。”


    白文清专门来街道办告诉白学习进展,“以陈惠仙为首的犯罪团伙,最近两年在阳城、书城和北风市附近频繁作案六起,全是选择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男性,他们都有几个共同特点:丧偶,有一定经济收入,与子女关系不佳,好色。”


    白学习有点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他们是好色但也罪不至死,陈惠仙这个团伙,你骗财就骗财吧,你还把人活活饿死,那么痛苦的死法,这就过分了哈,明明只是诈骗你偏要干成故意杀人,这就是坐牢和吃枪子儿的区别了。


    白学习这么想着,就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当然,也不说诈骗就不是犯罪,只是相对来说,至少给人留条命在啊。”


    “我知道。据他们初步交代,受害者除了潘文宝、赵文丙和何六柱外,还在他们指认下找到另外三具尸体,还有另外四人,都还关押在泾阳县老家,目前都已找到,只是身体非常虚弱,瘦得很吓人,我们一名参与解救行动的新入职的女警回来还难过了好几天,要是再晚去几天可能就没生命体征了。”


    目前已知直接害死五人,还有四人差点丧命,潘文宝真的是福大命大,居然让他逃出来,还一路讨饭讨回了酒仙桥。


    白学习松口气,这个团伙能被及时抓到,不仅挽救了现在的四条人命,还有未来不可限量的无数人……不敢想象要是任由他们逍遥法外的话,还有多少人要遭殃。


    自己这一次,也算高低做了点实事。


    “陈惠仙并非她的本名,她以前在旧社会是北风市一个地主家的小妾,当小妾之前是老鸨子养大的……嗯,就是那种女性,小小年纪就进了地主家当小妾,心思活络,跟一个进地主家唱戏的戏班子里的武生厮混到一起,被人家地主发现,给打出门来,她索性投奔戏班子,他们那一辈是‘仙’字辈,她原本就叫保玉莲,戏班子后艺名叫保玉仙,跟以那个武生为首的一班男戏子,在戏班子里鬼混。”


    怎么说呢,她也是被旧社会迫害的女性,但她脱离地主家之后非但没有走上正道,反倒愈发不务正业,好逸恶劳,没有礼义廉耻可言。


    “后来戏班子没戏演了,他们几个徒弟就跟原籍泾阳县的师傅回老家,在那附近还能唱唱红白喜事,六十年代开始要求唱新戏,不能再唱老戏,他们一整个戏班子都失业了,就靠小偷小摸过活,后来无意间从一个中老年男性手里骗到点钱,尝到甜头的他们开始专门做局。”


    先由专人踩点,确定符合条件的小老头,然后借着“外地来探亲”的由头出现在老头附近,给他们送关怀,送温暖,让他们感受到世界上是有年轻漂亮的女人在意他们的,水到渠成就说先试着处一下,住几天,然后再说没名没分的委屈了,想回家探亲,让带上点好东西回去绷面子,再然后上了火车就人事不知,醒来就被关在小黑屋里天天喝氟含量超标的水充饥,直到一天天的眼看着自己被饿死。


    陈惠仙,哦不,保玉仙这伙人,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


    案子告破之后,因为性质太过恶劣,教育意义深远,听说要专门为此开一场公审大会,白学习怂恿闫凤兰给区里打报告,申请把公审地点设在酒仙桥。


    “这会不会……有点太残忍?”


    “残忍啥,他们都能干,咱们就不怕看,公开审判是审判,咱们只看审判过程就行,后面的行刑环节,可以不用公开,或者每个居委出几个想看的人自愿报名去就行了。”


    反正她白干事是不去看。


    “这场公审大会的目的在于教育和震慑,警告那些正在做坏事或正准备做坏事的人,让他们知道这世上但凡做了坏事都会被法律制裁,也能警示那些相信想吃免费午餐的人,有些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时间进入八十年代后,治安会以极快的速度恶化,想让自己省点心,想让酒仙桥少出点事,这场教育大会就必须开……是的,一切还是为了将来更好的更舒坦的躺平。


    但闫凤兰是一个想干事的领导,她满眼欣慰地拍拍白干事的肩膀:“学习啊,还是你有想法,酒仙桥还得靠你。”


    哎呀,这高帽子可太大太高了,她觉得自己戴不住,“瞧您说的,这不也是您带领咱们队伍带领得好嘛,咱们快让芸芸写申请。”


    一切需要用文字的工作,都非周芸芸莫属。


    区里也没想到酒仙桥这么积极,看他们提出可供选择的两个地点都很适合开公审大会,市里很快也同意,于是酒仙桥街道办又忙起来了。


    日子定在半个月后的星期一,地点在补习班外面的大院子里,院子很大,里头能容纳七八百人,院墙又矮,站在外头的人也不影响观看。


    白学习带人连忙去清理院子,布置会场,这种大型活动第一要义就是安全,效果好不好的另说,但凡是出一件安全事件,那酒仙桥一整年的努力都要白搭。


    “仇峰和巧珍先把这里,这里弄干净,小豆和四丽把院墙检查一下,看有没有不稳固的地方,有的话要赶紧推倒,重新砌,去找潘文宝。”


    “找他啊,他现在风评……不太好。”余四丽有点不大乐意。


    “没事,这不影响他干活。”干得好,还便宜,酒仙桥经费历来不充裕,这两年有咸菜组和点心组的收入支撑着,不然她也不敢说“推倒重砌”这种财大气粗的话。


    余四丽心里不太乐意,因为白干事刚说让她们准备普法活动,她头绪还没理清楚呢,又要来检查这个那个的,在她看来这不就是一堵墙吗?稳不稳固哪有那么重要,到时候人都是在院里院外,推倒重砌纯粹是劳民伤财。


    再说了,同样都是一批进来的临时工,凭啥周芸芸就不用出来干活,他们其他人就要苦哈哈的东跑西跑,其它单位在外头跑好歹还有公交车费用报销,他们几个全靠那辆破二手自行车和两条腿,一点也不公平!


    她心里想:不就是因为她跟白干事王干事处得好嘛,动不动就凑一起嘀嘀咕咕,我可是要考大学的人,我才不跟她们掺和这些,我不爱听!


    白学习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她只是在努力回想上次五里河庆祝打倒四个人小团伙大游行的时候出的事。


    “那年五里河的的庆祝游行是居民自愿自发组织的,结果因为五里河街道办没做好准备,游行到火车站背后的时候,出了一点骚乱,游行队伍发生踩踏事故,死了两个人,这些事你们还记得吗?”


    其余三人都说记得。


    余四丽抿了抿嘴唇,“我那时候在乡下,我不知道。”


    “所以,咱们应该吸取血的教训,不能重蹈覆辙。”白学习觉得这种事关人命的大事,不需要多说什么了,“待会儿咱们去区医院和派出所一趟,申请医疗保障和安全保障。”


    “我懂啦,万一发生踩踏事故,或者有人员受伤,大夫和护士也能及时处理一下,要是有人故意捣乱,扰乱秩序,有公安在也好。”仇峰大声说。


    白学习笑笑,催他们赶紧干活,她要进去跟王丽萍聊两句。


    结果进去才知道,王丽萍不在,说是今天她休息,出门去了。


    好吧,白学习心说可真不巧,本来还想问问她对白文清有没有意思呢,白文清追女同志的速度她真的很看不上,跟当初的乔成蹊有的一拼,在女人面前嘴巴就跟张不开似的,她看得着急。


    王丽萍这么优秀的女同志,多的是人追求,就前不久她还感觉钱有文回街道办探口风来了,应该是他也对王丽萍有意思,白学习觉得自家堂哥要是再不努力,女朋友都要被人抢了。


    “白干事?”身后好像有人叫。


    白学习一回头,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倪同志?”


    倪红梅点点头,“许久不见。”


    她还是一头短发,不过脱掉了标志性的军装,白学习一下子没认出来,主要也是快两年没见面了。不穿军装的倪红梅,脸上那几颗麻子窝好像也变得温柔一些,嘴角的笑意也温柔很多。


    “好久不见,你来补习班是有什么事吗?”


    “我来给我表妹咨询一下补习班的事,她去年参加高考没考好,今年在他们学校的补习班上了几个月,感觉不太合适,我就给她推荐酒仙桥的补习班,来问问能不能以插班生的身份进来。”


    从今年开始,石兰省的高考之前多了一个“预考”,就是学生的学籍可以就近安排进高中,但年后就要进行预考,预考达到去年分数线的才能在接下来几个月后参加高考,要是预考没考好,那就直接不能参加高考了,听说有人预计预考筛出去的比率可能达到50%,这就意味着前几年的只要报名就能参加高考的事不可能存在了。


    每一个考生都把预考当作能不能上大学的第一步。


    “我怕她预考发挥不好,要是能插班进来,或许还能临时抱一下佛脚。”


    白学习立马详细询问她表妹的情况,比如平时学习成绩如何,去年总分多少,每一科各考了多少,平时学习态度怎么样,每天学多长时间。


    综合下来,其实倪红梅这个表妹还不错,智商可能一般,但学习态度还行,去年只是没找对学习方法,理科科目较差,而最差的是数学,小王老师最厉害的不就是数学拔分吗?旱地拔葱那种拔。


    “这样,你有急事就先回去,我帮你留意着,明儿补习班的老师上班我给你问一下,你们可以先准备着,大概率是可以来插班的。”


    倪红梅很感激她,她一直以为自从那年跟赵大伟分手后她们之间就不会再有交集。其实她一直没跟任何人吐露的是,她对白干事很有好感,大概就是从赵大伟日复一日的在她耳边说白干事坏话的时候。


    她知道,能让赵大伟这么嫉妒的,一定是真的优秀。


    后来果然帮了她们家很大忙,挽救了小侄女的性命。“那年的事还没好好感谢你,现在你又帮了我表妹的忙。”


    白学习反倒先不好意思,人家明明送好多罐头麦乳精给她来着。


    “你可能不清楚,莉莉是我哥唯一的孩子,我哥和嫂子刚生下她没多久就牺牲了,我哥是一名战斗机驾驶员,那年为了拦截一架叛逃东南边的战斗机,他……我嫂子本来经受住了打击,却不小心在滇南省行军途中被毒蛇咬伤,没能抢救过来。我父亲觉得莉莉可怜,对不住她,都是他一意孤行要让哥嫂留在部队上,谁知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他对莉莉这孩子也宠溺过头,太过骄纵。”


    白学习点头,表示理解,就莉莉这样的身世,别说她爷爷会宠溺她爱护她,就连自己这专门做拥军优属工作的,也恨不得好好把她当小宝贝宠着。


    “没事,孩子嘛,长大点就懂事了。”


    “是,今年我就明显感觉她懂事多了,我很欣慰。”


    俩人聊着聊着,聊天一旦深入到各自的家庭情况,那关系好像就更近了一步,俩人开始聊到彼此的工作近况。


    “因为伤痛,无法再在一线,我现在在部队主管后勤工作。”倪红梅有点惆怅。


    白学习立马帮她“看”了一眼,她的双膝关节确实有点变形,髋关节也一样,锁骨、肩胛骨区域还有受伤骨折的痕迹,她这一身从上到下都是伤痛,加上年龄也三十出头了,确实不太适合再深入一线。


    “你呢?”


    白学习笑笑,“我还行,还在街道办,按部就班,不过我结婚了。”


    “恭喜你。”


    白学习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你什么时候喝喜酒,一定要叫我。”


    她发现,倪红梅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她想跟她成为朋友,像李红梅王芝芝王丽萍这样的朋友。


    第一次见面觉得她是高不可攀师长之女,是值得钦佩的女军人,后来发现她冷静又克制,但太过刚直容易被赵大伟这种小人获得好处,谁知今天聊起来才发现,脱掉职业外装,她也是一个跟她们一样的喜欢听八卦、聊闲天的女孩子。


    就是家庭环境和工作环境太过严肃、刚直,导致她也没机会聊这些。


    白学习就像是遇到第一次上网的菜鸟一样,作为老鸟的她给她从头到尾科普了几件酒仙桥的大事,从大流氓周永,到火车站的生子秘药,到赵庆喜和妹妹乱.论害死亲儿子,然后是双胞胎妹妹冒领结婚证,再到周耀祖的不育症,最后到最近的潘文宝“失踪”案……


    真不是她吹,也就是现在没网,纸媒也偏向严肃正经,要是有根网线,这些幺蛾子单拎一件出来都能引爆本地热搜。


    倪红梅听得一下“啊”,一下“呀”,一下“老天”,白学习那成就感,真是噌噌噌的。


    两个小时后,白学习已经把她带到自己办公室,喝上茶了。“看吧,你就是环境太单纯了,咱们酒仙桥,新鲜事那是一件接一件,件件不重样。”


    倪红梅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严肃,“你这工作,还真……有意思。”


    “有意思是有意思,但有时候也挺头疼的,就我刚才跟你说的周耀祖的前妻吧,她现在在阳城那边没了工作,生计艰难,我想让她过来做点小本生意,因为她以前在煤矿大食堂干过,手艺不错,要是能来咱们街道办的小饭馆上班,她和儿子的日子就不愁了。”


    “这倒是个主意,她和儿子在周耀祖手下受委屈了,像你说的,那方红星都敢这么欺负她儿子,她要是再不立起来,以后其他人也会欺负她。”


    白学习于是又顺着话题聊了几句这件事的难处,顺理成章的提到了火车站对面的军产。


    “你想租那排房子?”


    “你知道那排房子的事?”


    倪红梅点点头,“你找我可找对了,那一排房子一共两千四百六十二平米,全是我们后勤处管理的资产,以前因为出过事,加之火车站人员复杂,上面就说先不开了,但最近开支大,上面也想租出去,又不知道这样出租稳不稳妥,就被搁置下来,我们也怕没单位愿意一次性承租那么大的面积。”


    白学习眼睛一亮,“我们酒仙桥可以!!!”


    “你确定?”


    白学习不确定,但她必须确定,机会转纵即逝:“确定,我的提议我们领导已经同意了,只是没找到承租的方式,我是这么想的……”巴拉巴拉,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火车站前的风水宝地,经商圣地,她不赶紧抓住,那她就白穿越一回了。


    倪红梅表明刚硬,其实内心很柔软,一听说等饭馆和商店开起来会优先倾向困难妇女进行招工,她心里也有点意动,“行,我回去问问需要什么手续,你们按规章制度来就行。”


    白学习大喜,啥叫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就叫啊!


    俩人约好以后有空一起玩,白学习把人送到大门口,等她一走,正好遇上热得满头大汗的余四丽等人回来。


    余四丽看她笑着跟人说再见,还说什么下次一起去郊游的话,悄悄在看不见的角落撇了撇嘴:“哼,说是有事先回来,让我们干着,其实是回来拉家常啊。”


    白学习不知道她的意见,也不在乎,她忙着找闫凤兰和王刚,忙着让周芸芸赶紧写申请,周芸芸这个病娇愣是被她支使得团团转,连续两天被她逼着加班写材料。


    ***


    而就在白学习忙租房事宜的时候,枣儿胡同三号院也逐渐有了喜气。


    喜气是从严家传出来的。


    严春花在跟黄勤能见过几次面,相处过一段时间后,逐渐打得火热起来,一到周天就是看电影、郊游、划船、去动物园。


    “哎呀今天小黄带我家春花去动物园。”谁也没问,也不关心他俩咋处对象的,但严大妈能从“今天吃啥”转到他们去干啥上。


    新仇旧恨加一起,胡大妈撇撇嘴,“哎呀他严大妈,你闺女处对象这是好事儿,但也不至于啥都跟咱讲吧,咱们都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了,可没人想听、没人在意他们小年轻去干啥。”


    “还有啊,你这未来丈母娘是不是也太没分寸了点?小年轻干嘛那是他们的事,你一老寡妇,男人都死几十年了,咋还问东问西管天管地?这么喜欢指手画脚的丈母娘,也不怕把未来姑爷吓跑。”


    “你自己没分寸感就行了,别跟咱们说啊,咱们不在意。”


    “我没跟你说啊,我就说小黄这人是真好,性格温和,没脾气,咱们家春花别的不说,就看中他脾气好,半个月前就跟春花说,报纸和广播电台已经播过好几次,咱书城动物园来了俩大熊猫,从蜀中动物园调拨来的,说他提前半个月排队才买到今天的票,今天要带他大侄子和春花一起去看熊猫呢!”


    白学习竖起耳朵,没办法,熊猫她也喜欢啊,只是太忙了,一直没机会去看看。


    其他年轻人连忙问:“大熊猫真来了?两只是公的母的,还是一公一母?”


    “一公一母的话,多久能给生个小熊猫仔?”


    “生下来算蜀中动物园,还是算咱书城动物园的?得说清楚哈,这可是巨额财富。”


    “最近动物园的票是挺难买的,我听我们车间的小李说,他去了两次都没买上,已经卖到半个月后了。”


    “妈妈我要去看大熊猫!”


    “奶,我也要去看大熊猫!”


    “看看看,你看我长得像大熊猫不?”


    ……


    随着大家对大熊猫的讨论愈发热烈,严大妈挺起胸膛,还是小黄会做人呐,这么难买的票都带春花去了,钱不钱的没多少,主要是用心呐。


    胡大妈被几个孙子吵得头疼,既恨几个儿子儿媳把娃扔给她,让她一天到晚就围着灶台转,又恨严大妈狂,她要是不炫耀大熊猫,孩子咋会知道要去看大熊猫?都是她闹得!


    胡大妈眼珠子一转,看见严菲菲正蹲在地上玩一个碎布头子拼的娃娃,忽然大声说:“哎哟喂菲菲,你小姑去看大熊猫都没带你啊?不应该啊,他们不是都带了黄家的小侄子了吗?咋能不带你呢?”


    “哎呀,看来娘家侄女再亲,还是没有那头的亲,这还没结婚呢,要是结了婚更亲,你姑再生个自己的孩子,那就更没你站脚的地儿啦。”


    严菲菲忽然把娃娃一扔,站起啦大喊:“不!我妈妈才不会!我妈妈说了她就是嫁过去黄家她也是我妈妈,她一定会带我享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所有人瞳孔地震:“!!!”


    “哎呀你这死丫头放啥狗屁呢!你姑不就是没带你出去玩吗, 看把你气得都说胡话了。”严大妈的脸瞬间就白了,一把抱起严菲菲,往她屁股上狠狠招呼几个大巴掌。


    严大妈这人虽然嘴巴毒, 但她确实不咋打菲菲,一点也舍不得打,大院里多少孩子都羡慕疯了,这种奶奶他们也想要啊,最好来十个八个的。而其他大人,大家都当因为是唯一的孙辈,所以严大妈要格外心疼、金贵一些。


    但从没挨过打的严菲菲这就了不得咯, 简直是天大的委屈,从所谓有的委屈啊, “哇哇哇……坏蛋, 我就要说,就是妈妈骗人大骗子都是坏蛋呜呜呜……”


    严大妈死命捂住她的嘴巴,可她越是捂嘴,严菲菲这个熊孩子就越是挣扎, 跟杀猪似的, 扯开嗓子的嚎啕大哭, 哭得整个三号院都是她的回声。


    胡大妈看了看其他呆若木鸡的邻居:“她……菲菲刚才叫春花啥来着, 我没听错吧?”


    “没错, 她就是叫妈, 我也听见了。”


    严大妈脸色极其难看,“你们别胡说, 这孩子就是嫉妒黄家小侄子能去看大熊猫,秃噜嘴了,你们别借题发挥……孩子话要是能当真, 那这世上还不得乱套啊,他们那嘴巴嘚吧嘚吧一瞎掰,白的都给你编排成黑的,你们谁要是真信,谁就是大傻子。”


    “不是,这秃噜嘴一声可以理解,你家菲菲刚才叫了好几声妈妈,咱们这么多人可都听见了,我一个人可能听错,这么多人不可能全听错全是老眼昏花了吧?李大妈你听见没?”


    “听见了,还说她奶是大骗子是坏蛋。”


    “那张大妈你呢?还有你常大妈?”


    “这么多人都听见了,可不带这么糊弄人的哈。”


    “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么大的事都能藏住,敲诈勒索又算个啥哟。”


    严大妈的脸色从锅底灰转成了绿色,油绿油绿的,大家只觉得瘆人得很。


    大家哪还有不明白的,严菲菲压根不是严春花的侄女,而是严春花的亲生闺女!


    胡大妈第一个跳脚:“哎哟喂,好啊,那年相亲你还看不上我大侄子带娃,口口声声说你家严春花没生过娃,没负担,那么大个娃娃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真是,真是装得好一个冰清玉洁啊!”


    新仇旧恨加一起,胡大妈当即就要上去撕扯严大妈,白学习看这事怕是有什么隐情,连忙出声道:“都回去吧回去吧,今天的事也别往外说。”


    “胡大妈你也回去,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你家那大侄儿我听说二婚娃都生了,你可不能再掰扯了,哈。”


    胡大妈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白干事的权威更强一些,不出声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走,严大妈捂住严菲菲的嘴,跑回屋,“嘭”一声把门关上,外头的人这才没出声,各自回家。


    不过,回家也没关门,依然靠在门后、窗边悄无声息地竖着耳朵呢。


    白学习管不了这么多人,她仔细听了一会儿,严大妈家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只觉头有点大,非常大。


    户籍登记资料上显示,严春花是丧偶,前夫姓陶,家里只她丈夫一个儿子,公婆早早的没了,所以前夫被下水道冲走之后,严春花也不需要征求任何人同意,直接就回娘家了。


    严菲菲也一直登记在严大妈的儿子名下,平时姑长姑短的叫着,严大妈又一直以“我家春花没生过孩子”为由,提高再婚条件,一心奔着那些青头小伙子去,即使严菲菲和严春花长得很像,但侄女像姑姑大家都这么说,谁也没往她们是亲母女这层上想。


    今天严菲菲这几声“妈妈”,配上严大妈的做贼心虚、心如死灰,已经可以百分百确定,严菲菲就是严春花的亲闺女。


    出了这档子事,自己和管户籍的人要重新给严菲菲上户口都是小事,关键是黄家那边咋办?所有人都知道,以黄勤能的个人条件能跟严春花在一起,很看重的就是她没生育过,没有孩子拖累这一条。


    要是知道她还有个闺女,那这关系就很难办了,黄勤能目前还养着那么多人呢,但侄子侄女人好歹是有点血缘关系的,严菲菲过去算啥,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黄勤能愿意养吗?


    到时候严家母女俩不知道又要闹出多少事来。白学习觉得,好容易沉寂一段时间的酒仙桥,又要开始出幺蛾子了。


    但再怎么不情愿管,她还是去敲响严家的门。


    敲了好几遍,都没人来开。


    “严大妈,是我,白学习。”


    “……”


    “严大妈您方便把门开一开吗?我们聊聊。”


    “……”


    白学习又等了一会儿,严大妈还是不开门也不出声,只能无奈回家。


    当天晚上,玩了一天开开心心回家的严春花,推开家门后没多久,严家屋里就传出一阵尖锐的哭声,似乎是哀嚎,是尖叫,又像是痛苦的悲鸣,分不清是严春花的,还是严菲菲的,又或者是严大妈的。


    白学习心里也不太好受,又尝试着去敲门,依然是不开,她只能叹气离开。


    “奶,你说这严家祖孙仨,到底是咋回事。”


    “事情可能没多复杂。”老太太靠在靠枕上,轻轻舒口气,“你严大妈吃够了寡妇的苦,当初要不是带着一儿一女不好改嫁,她其实也想改嫁的。”


    寡妇改嫁,天经地义,白学习并不会用老一辈的观念去道德绑架她们,觉得改嫁了就是自私,就不配当妈啥的,说这些话的人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换他们来苦苦守候一辈子,他们愿意吗?


    但事实就是,严大妈的婆家当年已经没人了,她要是改嫁,孩子就没人抚养,只能自己带着走,而自己带着走呢,一般男人谁又愿意替别人养娃呢?周耀祖那样自己不能生的,他都不愿意给别人养儿子,更何况还是具备正常生育能力的男人,心里更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即使降低要求,找个瞎子瘸子跛子结婚,对方勉强同意了,心里也有疙瘩,也会虐待孩子,严大妈就是考虑到这些,一直没能顺利改嫁。所以,她自己吃过的苦不想再让闺女吃,她干脆就谎称严菲菲是儿子的孩子,是孙女,这样严春花再找就还是没生育过的,跟大姑娘也没多大区别,能挑的男人也就不是什么跛子瘸子了,甚至都不用给人当后妈。


    她那么坚持要给闺女找个没结过婚的大小伙子,更是要把这个秘密带进坟肚子才行,谁能想到严菲菲自己说漏嘴。


    被老太太一说,白学习也能理解严大妈的苦心,所以也就暂时先不追究吧,等她们先过了心里那关,户口的事以后再商量。


    ***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白学习刚到单位,七八个同事就全站她办公室门口,“学习你快给我们说说,严菲菲真是严春花的闺女?”


    酒仙桥没有秘密,说让大家不要传出去,你瞅瞅,这才不满二十四小时呢,整个酒仙桥都知道了。


    “别胡说,没有的事。”


    “不可能,咱们可都听说了,昨晚这件事就传到我们胡同了,我就想着今早一来肯定要先问问你。”王芝芝这么说。


    “是啊白干事,你就跟咱们说一声吧,到底是真的假的?”


    “我是真不知道,你们事都干完了吗?赶紧的,今天巧珍和小豆跟我去省军区后勤处谈合同的事,仇峰和四丽最后再去落实一次公审大会场地问题,确保明天不能在这件事上出任何一丁点安全问题,一点都不允许。”


    这种错无所谓大小,但凡犯下,都是大错。这也是赵德海历来不愿意主动申请承接这些大型活动的原因,他不想担责任,其实类似的以前白学习也建议过,但他只会说她胡闹。


    这是酒仙桥第一年出手,别露脸不成露出底裤,那以后白学习都没立场再申请这样的活动了。


    余四丽有点不太情愿,他们都忙十多天了,前头检查了不止十次,还请了市局的公安来帮着检查过,都没问题,她觉得白干事太过小心谨慎了,本来这样无可厚非,但她每次都只动动嘴,跑断腿的是他们几个临时工,她心里真的不舒服。


    白干事的工资比他们高,福利待遇比他们好,但每天也没见她具体的干啥,就跟这个聊聊,跟那个谈谈的,她心里非常不平衡。至于白干事跟人聊聊天就聊出个大合同,就解决了单位的大难题,甚至帮着很多困难群众解决了工作,在成果每次彻底出来之前,她也不知道。


    白学习见她半天没应声,皱眉,“四丽你咋了,是不舒服吗?”


    “嗯,我不想去公审场地了,我能跟你一起去后勤处吗?”


    白学习虽然觉得她不是很合适,但还是同意了,“那就巧珍和仇峰去落实场地安全问题。”


    廖巧珍要更细心更可靠一些。


    等人一走,王芝芝小声说:“余四丽这人吧,性格太过尖酸了一些,工作能力是有一些,但总感觉怨气很大。出去说话也不是很得体,你咋还把她带出去呢,她就不适合干外联类工作。”


    “主要是不带她就没人了,你和孙哥要留守其它日常工作,仇峰胆大心细要守着公审场地那边,巧珍倒是会说话,但余四丽不愿意去啊。”


    “那你就由着她这么挑肥拣瘦?”


    白学习好笑,“你觉得我是什么软柿子吗?”


    “嗯,这倒不是。”


    “那就对了,只要她愿意干,我好歹要给她个机会,她不是总觉得咱们对周芸芸照顾太过吗?但人家芸芸写文章的水平整个酒仙桥都找不出第二个,她要能我也让她上。”


    “行了行了,忙去吧,回头再聊。”白学习喝点水,带上资料,立马叫上李小豆和余四丽。


    只她一人有自行车,明显坐不下三个人,只能去找王刚拿公共汽车月票,这算公差,必须公费报销,不然白学习她第一个不干。


    从酒仙桥去军区后勤处有十六个公交站,横穿整个书城市,来到了西山的后面。


    白学习许久不坐公交车,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出来了,尤其是接近军区这一段路,简直了,她感觉自己屁股都要颠成四瓣了。


    幸好,一下车,大门口就有一名小战士等着他们,问清楚身份,查验过介绍信和身份证明,又去警卫那里登记清楚,小战士将他们领到后勤处。军区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白学习一开始以为会是非常的戒备森严,三步一亭,十步一岗,到处都会是建筑物楼房之类,结果到了才发现完全不是这样。


    空旷的泥土地上回荡着战士们训练的声音,热情而澎湃,还能看见一些独立的小院子,小战士介绍说是军属生活区,里头果然有老有幼,家家户户的前后院里还种着一些蔬菜或者花草,而不远处的绿色植物区,一开始白学习都没注意,是李小豆提醒她才发现,居然是连成片的果园和庄稼,甚至在更远的地方还有养猪场。


    自给自足程度远超白学习想象。


    余四丽则是满眼羡慕地看着来往于其中的战士,还有偶尔遇上的军属,她眼里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要是遇到小孩子,她的视线会追着看,仿佛通过别人的小孩能看见自己小孩似的。


    她其实也是个苦命人,乡下的婆家害怕她回城一去不复返,直接把孩子给扣留下,不让她带回来,所以她偶尔会请一天周六或者周一,连着周天一起,能去乡下看看自己孩子。


    关于批假这一块,白学习一点也不含糊,从不为难她,有时候还会主动问她要不要多请两天,她的工作先让别人帮着顶两天。


    想到这里,余四丽又愧疚起来,觉得自己真不是东西,白干事对她真的很好,她紧紧地抓住了自己斜挎包的带子,在心里说:余四丽啊余四丽,你要做的是改变命运,不是怨恨命运的不公,不是怨恨那些主动帮助你的人。


    ***


    白学习不知道她的心理历程,等走进后勤处接待室的时候,她感觉余四丽好像情绪开朗不少,主动跟人聊天,还主动介绍起火车站前房子的具体安排计划。


    很明显,她是主动做过功课的,没出岔子,偶尔有遗漏的地方,李小豆都会及时补上……一个多小时谈下来,白学习发现自己居然是最像领导那个。


    话说得少呗!


    倪红梅已经跟领导说好了,后勤处也上会讨论过,允许出租,允许酒仙桥街道办用于餐饮和百货销售,今天的目的就是把程序走完,商量一下租期和租金。


    租期是十年,同样是要求以后如果要转卖的话,承租方优先享有购买权。


    租金是个大数目,闫凤兰和王刚虽然给了她一定权限,但她秉承着能省一点是一点的心态,也没一口应承下来,还是又带着两名得力干将磨了好大一会儿,总额磨下来八十块,类似于保时捷三百元优惠券。


    “走走走,先吃饭,三位干事大老远前来,高低要尝尝咱们部队上的伙食。”出声邀请的是倪红梅的领导袁主任,看起来是个说话大声、为人直爽的大哥。


    白学习还真有此意,她也想尝尝军区食堂的味道,袁主任请他们吃的还是小食堂,不仅是现炒的小锅菜,桌上还有两缸酒。


    说两缸酒,是因为酒直接装在那种米黄色的大搪瓷缸里头,没有任何玻璃瓶的包装,也看不出品牌。


    “哦,这是咱们部队自己酿造的粮食酒,主要原料是苞米,喝起来醇,待会儿你们试试。对了,苞米也是咱们战士自己种植的,产量不必积年的老农种的低,酿酒师傅也是咱们炊事班的战士,你们一定要尝尝。”


    菜是一个辣子炒回锅肉,一个韭菜炒鸡蛋,还有两个炒时蔬以及凉拌小菜,在这年头算很丰盛了,白学习也是穿越了才知道,这年代的人和单位有多朴素,吃个韭菜炒鸡蛋都算招待贵客改善伙食,想象中的红烧大肉、将猪肘子、大烤鸭之类的硬菜,她目前只在国营饭店最好最招牌的菜单上见过。


    但别看食材简单,没什么花样,味道却出奇的好。白学习先每样菜尝了一口,就竖起大拇指,“咱们任何时候都得相信部队炊事员的技术。”


    袁主任哈哈大笑,“欢迎白干事以后经常来玩,咱们还是要加强军地联系。”


    白学习知道这是客气话,军区不是她想进就能进来的,今天要不是为了当面商谈合同,他们连进来的门槛都够不着,但她也会说漂亮话:“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们街道上好些妇女职工都拥军爱军,恨不得找个军人对象呢,以后要是有需要参加相亲的战士,还请袁主任多多考虑咱们酒仙桥的女青年。”


    这话袁主任爱听,“我自己是个大老粗,就稀罕你们这些识文断字有文化的同志,我以前在淮山水库当工程兵,哎哟喂那一年到头就见不到几个女同志,一天就是闷头在水库上干,看工程图啥的……对了,说句你们别笑话的,要不是为了看懂工程图,我现在还不识字呢。”


    大家忙说“哪里哪里”“都是时代局限”的。


    “哎呀,我就这么跟你们说吧,我也是苦出身,参军入伍的时候就只会写自个儿名字,还东一撇西一捺的,写出来都不叫字儿,是被调到淮山水库那些年,跟着政治部的干事学的,那时候大坝是苏国专家援建的嘛,咱们既要学龙国文字,还要学他们苏国人那一套,白天干工地,晚上点着煤油灯学习,还是从最基础的扫盲班开始上,整天整天的学,部分白天黑夜,熬得人不是人鬼不像鬼的,组织上看咱们这些工程兵一个成家的都没有,就联合当地工会和妇联给咱们介绍对象,那些女护士女工人的我也相过几个,结果个个都嫌弃我粗鄙鲁莽没文化,愣是一个没成,把年纪都耽搁大了。”


    白学习有点好奇:“冒昧的问一句,袁主任今年……”贵庚?


    “嗐,我今年三十九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后来还是在老家找到的,本分勤劳的农村姑娘,把家里照顾得好着呢,做的菜也好吃,我就这么跟你们说吧……”巴拉巴拉,一说起自家老婆就停不下来,从俩人谁介绍的,见了几次面结婚到现在孩子几个,都上几年级,成绩如何,那叫一个如数家珍。


    白学习莫名的对他就有好感,袁主任还真是个性情中人。


    “行,那到时候我一定要鼓励我们辖区内的女青年积极参加。”


    “这就对了,咱们这边啥都缺就是不缺未婚小伙子,你瞅瞅这随便一扒拉都是没对象的光棍,你们啥时候组织联谊,到时候我给政治部建议,让他们给安排安排。”


    白学习大喜,连忙说酒仙桥辖区内大概有多少未婚女青年,反正成不成到时候再看嘛,要是能把兵哥哥们引过去,其它单位的女职工应该也会去看看,这一看,说不定就有看对眼的呢?这联谊联谊,又不是去了都得成,成不成都属于正常现象,闫凤兰不像赵德海,对成功率没有任何要求。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余四丽平时看着挺别扭,觉得不太好相处,但她喝起酒来可谓海量。


    就这么说吧,白学习自认自己在女性中也属于会喝酒,酒量还不错的,但在她面前,她就是三杯倒。饭桌上的苞米酒度数挺高的,一喝就辣嗓子,但她愣是能一口闷下一小杯,喝完面不改色。


    “余同志海量啊,真正是巾帼不让须眉!”


    一杯酒下肚,余四丽的话匣子也像打开了似的,“我爸在公私合营之前是开小酒馆的,自个儿会酿酒,咱们传统的高粱酒苞米酒他都会酿,就连外国人喝的也会一些。”


    余四丽的父亲和提灯定损的老余头是亲兄弟,原本也算城市小康家庭,转折点就在于生孩子。


    “我爸爱喝酒,还总是躲着我们喝,没人的时候喝,小时候我不懂嘛,以为是啥了不得的好东西,他们越不让我喝我越要偷着喝,刚开始直接醉倒在酒缸旁,我妈还以为我是调皮在酒缸旁玩睡着呢,结果喝着喝着就把酒量喝出来了。”


    为啥不给喝呢?她当然知道,不是怕喝坏身体,而是舍不得把这么好的东西给闺女糟蹋了。


    袁主任原本都做好不尽兴甚至直接不喝酒的准备了,因为来的俩年轻女同志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小男娃,一看都是不会喝酒的,谁知道,一下子遇到个酒中知音,他也喝高兴了。


    一高兴,他就拍着胸脯说能给他们再让点价格,其实领导给的底价还有余地。


    余四丽也有心想展示一下自己不是平平无奇的,连忙打蛇上棍问还能少多少……


    于是,一顿饭结束,一行人不仅吃得肚饱肥圆,还比原计划多拿到了二百元的优惠!


    省下来的两百块,能做很多事啦!白学习高兴不已,一上公共汽车就夸余四丽:“四丽啊,看不出来你的能力在这一块上,说实在的王副主任酒量都不如你。”袁主任直接被她一年轻妇女给喝趴下了。


    “但话说回来,我不太赞成这么胡喝海喝的,对身体不好,尤其是胃和肝,咱们要干事是一回事,但不能以自己的健康为代价,以后还是别这么喝了。”


    余四丽觉得心头一暖,她笑着说:“我没醉啊学习,我不会醉的,我酒量好,我爸只敢喝二两,我有时候能喝半斤。”


    并不是酒好喝,她小时候就是憋着气,就是想胜爸爸一筹。


    “还说没醉,平时都叫我白干事的。”


    “我比你大。”余四丽眯着眼靠在座椅靠背上,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噙起笑意。


    白学习偏头跟李小豆说:“你看,还说自己没醉,以后你们跟她出来记得别让她喝酒了。”


    李小豆嘻嘻笑,就一个劲的兴奋地说今天的收获,最后走的时候倪红梅还送了他们一些卫生用品和旧衣服、肥皂、牙膏、毛巾,说是以前执行任务发的,她自己也用不完,与其过期浪费可以拿回去分给酒仙桥的困难妇女。


    “回去之后你们分分看,最好均匀一些。”


    “这我知道,我肯定不会给六七十岁的奶奶分卫生带。”


    白学习真是无语了,这熊孩子真是口不择言,车上还这么多人呢。


    回到余四丽家附近的时候,白学习顺道把余四丽送回家,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她就不用去了,回家好好休息吧,今天挣来这二百块也算是她的巨大贡献,提前一会儿下班也不算啥。


    余四丽家怎么说呢,离老余头……哦不,现在是苏三芬的大房子隔壁,仅仅是一墙之隔。不过余四丽家住的是大杂院,条件很差,到处都是脏乱差的,余四丽的妈看见闺女醉醺醺的回来,顿时就把脸拉下来。


    “在街道办上班就是轻松,一天坐办公室离喝喝茶看看报,都养出一身膘了,回来也不知道帮我干干活,家里白养你了,真是养条狗都比你知道感恩,你吃我们的住我们的还不把工资交给我们,一天尽惦记着乡下男人和小崽子,这么有钱给外人咋不出去租房住,这可是我跟你爸的房子,不是你的。”


    咋家长跟家长区别就这么大呢?白秋荷女士每天都担心她上班太累,都是让她下班就多休息,说饭做不做影响不大,大不了买点熟食回来,她蒸馒头吃,后来有了乔成蹊,他也不想她做饭,都是他自己学着来,时不时买点熟食,不也照样把人吃得白白胖胖?但在余四丽的家人看来,女人下班不回家做饭就不配吃家里的饭,就是欠了家里的。


    白学习听着来气,“余婶子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后娘,哪有这么磋磨自家闺女的,就恨不得孩子上班以后工资一分不少交给你,回家还要干家务是吧?”


    “谁家都这样,你去前头问问,哪家的孩子不是这样。”


    “那你家除了四丽以外的几个孩子呢?她们交多少?她们帮你干活吗?”


    “她们工作忙啊,谁一天天像她这么闲。”


    白学习都懒得解释,街道办的工作貌似确实不辛苦,不像生产一线的工人,要随时不停歇的劳动、动手,但其实街道办的工作很多很杂,一会儿干这个,一会儿干那个,很多工作还要填这个表写那个申请,思绪很难长时间集中在同一件事上,所以很难出成绩,外人看起来就像啥也没干,就像在闲聊。


    “我这命是真苦啊,一辈子生这么多孩子,就没一个知道感恩知道孝顺的,都恨不得扒我背上敲骨吸髓呢,四丽这死丫头更是,不知道我的苦啊,真是白养了啊,这家里里里外外都是活啊,她们咋这么狠的心啊……”


    白学习扫了一眼脏乱差的环境,可不像一天到晚都在干家务能干出来的啊。


    “余婶子,我跟你说句实话,可能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你的辛苦并不是你的孩子造成的,她们已经在力所能及的为你减轻负担了,真正没体谅你辛苦,不懂感恩的人,是你的丈夫。”


    “你的痛苦不是你的孩子造成的,她们要是有的选,也不一定会选你们做父母,你要真想自己过舒坦一点,去找始作俑者嚷嚷去,拿孩子出气显得你特无能。”


    余婶子一下子哑火了,谁又会不知道呢?她只不过是挑软柿子捏而已。


    白学习把余四丽安顿好,赶回办公室喝点水,先跟闫凤兰汇报工作成果,然后又去公审场地,进行最后一轮检查。


    ***


    在熬夜检修之后,第二天,公审大会如期举行,上午十点整,此次的诈骗杀人犯保玉仙等一共七人,被板车押送着,从看守所一路“招摇过市”,随着大喇叭播放着,来到酒仙桥,几乎是走到哪儿,哪儿就有群众跟上去。


    听听那大广播里叫的句子,全是他们的个人情况、所犯罪行、判决依据、判决结果,一清二楚,当听到造成5名受害者死亡、而死者都是五十岁以上丧偶老人的时候,大家的愤怒可想而知,要不是有公安护着,囚车都能被群众掀翻。


    等到了审判场的时候,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果然如白学习所料,场地内能容纳的人数太少,外面围观的人数是内场的四五倍之多,整条人民路上都被人流堵得水泄不通,直接实行交通管制,来往车辆都需要从环南路上绕行,而很多人干脆就爬到围墙上,像猫头鹰似的蹲着,伸着头往里看。


    一边看一边指指点点,“最前面那俩,女的就是陈惠仙,潘文宝的姘头。”


    “我看也不咋样啊,咋就能骗这么多小老头?”


    “她现在都快被枪毙了,精气神肯定没了啊,但以前我远远地见过一面,长得还挺不错的。”


    破烂侯在内场听见,回头哼骂:“小老头们只是空虚孤独寂寞,又不是真的饥不择食。”


    哄堂大笑。


    “她旁边那个就是她在戏班子里的师弟还是师兄来着,听说以前在戏班子就勾搭在一起,后来解放后俩人也姘着过,再后来就内外搭档,师弟负责选肥羊,踩点,陈惠仙负责使美人计,最后一起分赃,把人弄死。”


    “可真是条美女蛇啊。”


    “哼,她是美女蛇,那些小老头也不无辜,你说好端端的想啥美事呢,人家能看上你?”


    也有的群众在对照着广播里说的年龄:“你们还真别说,她可一点不像四十六岁的女人。”


    是的,陈惠仙伪造的身份、对外宣称都是三十八岁,其实真实年龄是四十六岁,毕竟解放前就给人当小妾的,现在都解放多少年了,再怎么年轻也不可能真的三十来岁。


    “唉,我估摸着过了今天,咱们酒仙桥怕是没人会再上当中招仙人跳了,运气好遇到个只图财的,运气不好遇到陈惠仙这种美女蛇,那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说到这里,众人少不得又要感慨潘文宝那顽强的异于常人的生命力。


    真的,这个案子判下来,大家除了对仙人跳团伙的残忍深有感触,其次就是潘文宝这只打不死的小强。


    ……


    很快,随着一声“书城市1979年第一场公开审判大会开始”,各个高音喇叭里传出这个团伙的罪行……白学习可没时间听,整个酒仙桥街道办的人都没时间听,他们按照白干事事先布置好的,在各个点位维持秩序,既要防止爬墙、推搡、踩踏事故,又要防止小偷小摸混在人群中偷东西,大家那叫一个忙得哟,眼睛都不够用了。


    幸好,白学习把乔成蹊、何树平、侯烨、龙飞等人拉来做“志愿者”,每人戴一顶红色的小帽儿,在人群中很显眼,遇到有困难的群众也能第一时间找到他们。王芝芝他们每人拉来几个,所以街道办虽然人丁不兴旺,但这场活动还能勉强应付过来。


    终于,在一声“公审大会到此结束”,组织着群众们有序撤离之后,整场活动算是完成得非常顺利,非常丝滑。


    收完东西回到街道办,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大家这才发现还没吃中午饭,白学习立马说正好让大家尝尝自家街道办准备办的食堂大厨的手艺——


    她早早的把宋玉珍请来,昨晚临时通知宋玉珍今天早上多买点菜,为的就是现在。


    半小时后,宋玉珍勤脚快手的炒出两荤两素,辣子鸡丁、鱼香肉丝茄子、糖醋白菜和清炒茼蒿,简直是色香味俱全,刚尝一口,大家就惊呼好吃。


    白学习笑眯眯地问:“这样的手艺,要是咱们在火车站对面开的食堂,由她来负责当主厨,大家有意见没?”


    宋玉珍有点犯怵,轻轻捏着自己的衣角,也不敢看谁的眼睛,她用手指轻轻摸到衣角上的油点子,这是刚才做饭的时候不小心溅上去的,以前周耀祖总说她身上有股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油烟味,她为此很是难受了几年,现在这股油烟味反倒让她觉得心安,觉得稳妥。


    要是事情成了,这股油烟味就是他们母子俩安身立命的本事。


    闫凤兰温声问:“你在大厨房做过几年?”


    “八年。”


    “会做什么菜,有没有什么拿手菜?”


    “石兰省内的家常菜基本都会做,最拿手的是酸辣土豆丝、鱼香茄子、辣子炒鸡丁,番茄炒鸡蛋,还有……还有烧鸡蛋汤。”用最少的鸡蛋烧出最大一锅汤,这是她做大锅菜的绝活,保证能让每一个喝汤的人都能捞到几缕蛋花,尝到点鸡蛋味儿。


    闫凤兰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她的个人情况,其实是知道她的,但怕其他同志不知道,就又当众问一次,像是给她一个介绍自己的机会。


    于是,在大家吃完这顿饭后,所有人一致同意,“以后咱们酒仙桥的食堂就交给她打理,火车站人流量大,做好了肯定能挣大钱。”


    “咱们白干事可是说好了的,以后咱们街道办大食堂要向着国营食堂靠拢,既要做出国营食堂的业绩,又要做出不一样的成绩。”王芝芝说着,自己都笑起来,她发现学习是真能折腾。


    白学习笑笑,细细的解释起来:“是这样的,咱们要向国营食堂靠拢,就是要做出口碑,要让书城市的老百姓多年以后会想起火车站,就要想起咱们的酒仙桥饭店,要有一种传统的石兰味道,让走出去的每一个石兰人都惦记咱们的味道,所以技术自不必说,但更重要的咱们还要靠服务脱颖而出。”


    她还用赵福记点心销售点举例,“她们的服务做成啥样,我想大家也来买过几次,是亲自体会过的,现在酒仙桥和五里河两个街道的群众都普遍反映这家新开的点心专卖店服务态度好,以后想吃点心还来这边买。咱们要开的饭店,就是要这个效果,要让老百姓在同等条件下优先选择咱们,懂了吗?”


    “当然,咱们内部也开会讨论过,也向上级单位请示过,咱们的收入不能跟国营饭店靠拢。”


    有人就奇怪:“不能干活的时候讲奉献,发工资的时候讲艰苦朴素吧?”


    白学习不用看就知道是赵大伟,他这是想挑拨自己和宋玉珍她们的矛盾呢,“那当然,所以咱们的收入是跟服务水平和业绩挂钩的。”


    “简单来说,就是谁服务最好,谁的业绩最高,谁的工资就最高,咱们以后基本工资只能保障基本生活,要想过上好日子,还是得靠奖金,奖金就是这么来的。”


    赵大伟看向闫凤兰和王刚,见他们波澜不惊,他就知道,他们也是由着白学习折腾的意思。


    真是,真是一点规矩都不讲了吗?以前赵主任在的时候,酒仙桥多讲规矩,多安分守己,多么和谐有序啊,现在赵主任多年的成果都要被他们折腾光了!


    赵大伟的心里,莫名就涌上一股悲凉与伤感,不仅仅是人走茶凉的悲凉,还有一种似乎什么东西变了,但他没跟上这种变化的慌张。


    ***


    公审大会的反响相当不错,别的街道不说,单说酒仙桥的反诈宣传那是拳拳到肉了,爱贪小便宜的大爷大妈都少了很多,谁要是贪了点小便宜,回过头来都要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上谁的套了。


    白学习忙过这一阵,暂时能歇口气,想去找严大妈再谈谈严菲菲的问题。


    她刚进院,就听胡大妈几人在议论公审大会的事。“你们发现没,最近严大妈不爱出门了,就连前天的公审大会她都没去。”


    “正常,现在谁都知道她家的事儿,她躲着人还来不及呢。”


    “黄家那边咋说?”


    “还能咋说,黄家不愿意呗,说严菲菲这孩子要是侄女,他们还有可能,但要是闺女,那就不行,严大妈自己往黄家跑了两趟,说孩子不会跟着春花过去黄家,孩子她来养,一切照着以前的来,就当还是侄女……唉,人黄家都不行。”


    常大妈在这件事上倒是更偏向严大妈一些:“他们黄家不愿意?还真当自己是香饽饽了啊,黄家也就是仗着黄勤能能力不错,但凡换一个小伙子,都没有挑选的余地。”


    她还不屑地说:“黄勤能的大哥,说难听的自己都没下半身了还敢整个小老二出来,这是真不把黄勤能苦死累死不罢休啊,你说这黄家父母也是,这种时候也不劝阻一下,就由着他们生吗?生出来谁养?不还是得靠黄勤能。”


    被她一点,大家也明白过来,“哪个女同志嫁到他们家,第一件事就是要跟着养侄子侄女,这换谁心里能舒坦?也就春花啊,她自己是寡妇,这才妥协,要是换一般人谁愿意啊。”


    说是这么说,但黄勤能个人的吸引力又着实突出,严家是真看中了,比当初看中常永能还看中,严大妈和严春花亲自去了几次黄家都吃闭门羹。


    “唉,也难怪最近严大妈蔫了,严春花也请了几天假,昨儿才刚开始去上班。”


    “就连严菲菲那孩子,也是蔫头耷脑的,整天闷在屋里不出来,可别闷出毛病来。”


    “估计还是她奶,哦不,她姥打骂她了呗,好好一门好亲事,就被她一声‘妈妈’给搅黄了,严大妈怕是吃了她的心都有。”


    大家议论纷纷,白学习想了想,再一次主动上门:“严大妈在吗?我们聊两句。”


    屋里静默片刻,白学习没走。


    等了大概两分钟,严大妈的声音在门后响起:“我们好好的,不需要你们同情,也不需要你们可怜。”


    白学习也沉默了。


    “这样吧,你们先忙,要是哪天有时间你可以来找我聊聊,家里也行,街道办也行。”


    屋里没人说话,白学习也就走了。


    ***


    签下军产房的合同后,白学习当即带人开始对那两千多平的商铺进行大改造,有的是按照饭店的规格进行装修,有的则是按照点心门市部的规格,甚至还装修出两大间特别亮堂的百货商店一样的铺面,大家好奇她又要干嘛?


    干嘛,当然是卖特产呗!在网购尚未发展起来的那些年里,火车站、汽车站、飞机场那么多特产店,养活了多少就业人员?就连白学习自己,寒暑假也去特产店里打过工,特产的利润有多大,有多受欢迎,她是知道的。


    而要开这些大店,就要招人,不仅要招售货员。


    “你还想组建一个土特产生产包装小组?”闫凤兰觉得,白学习最近真是一天一个想法。


    “对,就跟市土产公司干一样的活,但咱们是小组,咱们先不叫公司,等规模起来以后再说。”


    要卖,肯定就不止是卖书城市的土特产,必须卖整个石兰省的特产,什么好吃卖什么,什么有意思卖什么。


    “这个土产小组跟咱们咸菜组和点心组都不一样,咱们完全不用在生产上投入太多,只做一个二道手包装的活就行,关键在于销售环节,只要能卖出去,咱就能赚钱。”白学习还建议向区里申请,土产店能不能不用票,只用钱,为的自然是方便来往旅客,毕竟上下火车的时候看见土产店,临时起意进去逛一下,谁也不会随身携带各种各样的票证不是?说不定带了点心票那天不想买点心,只想买布料,带了布票那天又不想买衣服,只想给娃娃买个玩具呢?


    “既然是为群众服务的,那就要最大程度的满足群众的物质和精神文化需求,最大程度的让群众满意,这事还得看闫主任您。”


    “少给我灌迷魂汤。”闫凤兰嘴上嗔怪,其实心里也有点激动,她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容易被白学习说服了,啥样的离谱要求都敢跟上面提,关键是贺区长那边居然也能同意,就说这次租这么大面积的军产,贺区长只听了几句居然就大手一挥同意了!


    就同意了!


    那可是两千多平商铺,整整十年的租金呐,那么大一笔钱,就是把酒仙桥卖了也凑不出来的钱,贺区长居然同意了,还让财政口的同志尽快拨款,特事特办!


    就这么着,两天不到,不满四十八小时,钱就到位了,闫凤兰觉得就是从她自己腰包里掏也没这么快啊。


    钱到位,白学习天天跑装修,天天盯进度,终于在1979年的年末,所有铺面完成装修,只需等通风一段时间后,就能正式开始营业。


    1980年的春节氛围,明显浓烈了很多,街道上挂上了红灯笼,街道办大门口左右各挂上一个直径快一米的铁口绒布大灯笼,大门正上方也贴上了蔡新年自己写的“欢度春节”四个大字。


    而胡同里,家家户户扫尘土、贴春联,胡同里气象一新,就为了迎接八十年代的到来。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喜庆的日子里,家家户户正忙着包饺子、放鞭炮的时候,小红果跌跌撞撞跑到枣儿胡同来报信:“学习姐姐,不好啦,我爷爷和姑姑回来啦!”


    大院里所有上了点年纪的大爷大妈,全都一副见鬼的表情。


    这,是真见鬼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小红果的奶奶叫李玉琴, 大家可能不知道她本名,但一提李跛脚,酒仙桥大部分人都知道, 有名的脾气古怪惹不起。


    但是,李玉琴的丈夫和女儿?那都失踪多少年了呀!传说中都死了八百回的人物了呀!


    当初,李老汉带着自己的小闺女跟教会医院的护士私奔,在火车站可是被酒仙桥的街坊亲眼看见了的,从解放前夕到现在都多少年了,他们居然又回来了?


    因为是解放前的事,反动政府忙着仓皇逃窜, 治安混乱,火车也是时开时不开的, 路上散兵游勇多的是, 兵匪路霸无处不在,他们跑的时候又带着那么多家私和钱财,说不定就让见钱眼开的什么势力给弄死了。


    当时街坊问他们要去哪儿,说是去的南方, 但到底是不是真的打算去南方, 去没去到, 谁也不知道。


    白学习记得去年知道这件事的时候, 还找过白万平帮忙, 请他南方的战友帮着看看, 看能不能找到李玉琴的小闺女,心想李玉琴也是个可怜人, 想着帮她圆一圆心愿。


    至于狼心狗肺的男人?死了最好,没死也不想管,但闺女终究是李玉琴的, 她这半生不幸都是靠着“找闺女”这个执念坚持下来的,每年带上那几个过期的罐头去找刘所长,请他帮忙找人,似乎已经活成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仪式感。白万平那边也确实帮忙了,但解放前那半年实在混乱,好些人户籍啥的也是乱的,兴许是真的死了,兴许是改名换姓,反正他们也没找到。


    白学习也就慢慢把这件事撇下了,谁知道,就在1980年的除夕夜,在失踪三十年之后,李老汉他居然带着闺女自己回来了!!


    但真的是李老汉和闺女吗?真的是回来了吗?带着什么样的目的回来,后续会不会有幺蛾子?一连串问题涌上心头,白学习来不及思考,赶紧看向小红果:“你奶呢?”


    小红果急得小脸红红的:“我奶奶气坏了,正跟那个爷爷吵架呢,我怕她被气出好歹,就想赶紧来找学习姐姐,你快帮帮我们吧。”


    孩子是最真诚也最直接的,在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情况时,她想到的第一个求助对象就是自己最信任的学习姐姐。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要这个爷爷回来,小时候不懂奶奶为什么要省吃俭用买罐头送刘所长找人,后来渐渐长大她知道了,这是奶奶放不下姑姑,想把她找回来。


    “我奶奶经常说,她这几年老是做梦,梦见我姑姑,姑姑还是走失那年的模样,两岁不到点,会跑会跳会喊人,会紧紧抱着她大腿喊娘,走的时候我姑姑还发着烧,我奶就怕她烧出个好歹,她心里实在惦记得厉害,这些年一直没放弃,说哪怕烧成个傻子笨蛋,她也会希望她回来,她养她。”


    白学习是知道的,她亲眼见过几次。


    白学习在前面牵着小红果的手,跑得很快,后头坠着长长长一条大尾巴,都是枣儿胡同的热心群众,他们跑,后面陆陆续续又有其他热心群众加入,等跑到小红果家门口的时候,这里的人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


    “白干事来了。”


    “快让让,白干事来了!”


    白学习从自动让出的通道里迅速走过,不放心她还是把小红果交给常大妈,“看好这孩子。”


    常大妈这人大多数时候都不讨喜,但在某些事情上又挺靠谱的,目前肉眼可及的熟人里,白学习还真最信任她。


    “好嘞,你就放心的处置去吧,一定要好好治治那负心汉,那老不死的棺材瓤子,回来干啥,真当咱们酒仙桥是菜市场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自打潘文宝那老不要脸的回来后,咱们酒仙桥都快成菜市场了,阿猫阿狗头脑一热都想回来,真当是公共厕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呸!”


    人群正中央,李玉琴也正在破口大骂,她的骂声里蕴含着一种歇斯底里:“你们还回来干嘛,回来干嘛呀,你有种走你就死在外头我一了百了,你回来干嘛?”


    她对面站着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出头的模样,一身洋气的米白色西装,花领带,擦得油光锃亮的尖头黑皮鞋,脸上看起来也保养得宜,看起来像是比李玉琴小十几岁,其实资料上记载他比李玉琴还大四五岁呢。


    他身边的女人,三十出头,跟他长着如出一辙的瓜子脸,大眼睛,水汪汪的,漂亮的连衣裙一看就很昂贵,整个人有种仿佛是水做的漂亮。难怪小红果小小年纪就有异于常人的漂亮,原来是像她姑姑啊。


    基因这东西,真的是写在脸上的,原本还怀疑血缘关系的白学习,一下子就排除嫌疑了。


    此时,美人一双眼睛红彤彤的,谁也不看,就看着对面的李玉琴,嘴唇蠕动,神情期待又害怕,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李玉琴。


    光看这个画面,好些眼窝子浅的妇女已经掉下泪来,“玉琴啊,你别骂了,别骂了,先看看你闺女吧。”


    人在愤怒之下,耳朵像是被堵住一般,李玉琴依然歇斯底里地怒骂着:“你知道你跑掉这三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缩头乌龟你不配做男人,你走没几年儿子也死了,死之前都在念着你,说想再见你一面,真是个傻孩子啊,他总觉得是自己没用自己生病,你才离开我们,要是他不生病给多好,有时候他还说要是自己一了百了,不去医院看病,是不是你就不会抛弃我们……呵,亏他念你这种狼心狗肺的玩意儿,你到底有没有心?”


    重病的他,被抛弃的妈,私奔的爸,下落不明的妹,小小少年估计不是病死,是活活把自己气死的吧?


    “你在外头吃香喝辣的时候,你想起过你还有一个要病死的儿子吗?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他到死,都在念着你,说要见爹,要见妹妹,妹妹走的时候还发着高烧,怕爹照顾不好她,他痛恨自己那晚上为啥睡那么沉,要是惊醒一点,就不能让你带走妹妹……我的闺女啊,你咋就投生在这么一个负心汉的爹啊!”


    她这三十年过得有多苦,街坊邻居们全都看在眼里,再看李老汉现在穿金戴银系领带的,越是对比就越是心疼她。


    就连白学习,听着她一句句发自灵魂深处的质问和怒骂,眼眶也有点酸酸的,当年的她,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李老汉“噗通”一声跪下去,猛地朝李玉琴磕头:“玉琴啊,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那额头直接就磕在青石板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一个包来,那包又很快磕破,冒出血来,顺着额头淌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可他压根不在意,他就是磕头,不住的念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有看不过眼的人就劝:“别磕了,先起来,起来好好说,啊。”


    “大过年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团圆了,咱们先把这年过了再说。”


    “李大娘,你倒是出个声啊,快让李大叔起来,大过年的听他说说到底是啥情况,当年是不是有啥误会。”


    在龙国人的意识里,“大过年的”似乎约等于“你就原谅他吧放过他吧别追究了”,好像一切仇恨和苦难都理所应当的为过年让道。


    但李玉琴冷眼看着,不为所动。


    李老汉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低声说起这些年的事:“那时候,我思想不成熟,我懦弱,我怕因为你给鬼子女人做绣活的事被新政府查出来,怕被秋后算账,心里也慌,加上儿子病了那么多年,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我这当爹的,也是身心俱疲,就……就……当时那女人也一直说我跟着她,把日子过起来,一定会好的,我……我就……唉,是我畜牲,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儿子。”


    咚咚咚,又是一串响头。


    其实,但凡是长时间照顾过病人的人,大部分是能理解他的心情的,那种日复一日的永远看不见尽头的无助与痛苦,真的很绝望。人群中有人看不下去,想叫他起来,想安慰他几句,只是碍于白干事脸色太臭,不敢轻举妄动。


    白干事的脸色,决定了大家对李老汉的态度,但李老汉目前还没发现。


    “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我不是人,我畜牲,我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谅,真的,我没脸求你原谅,只是咱们妮儿,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她一直说想你,想见见自己的亲娘,我不是人,我是畜牲,但妮儿是咱们的孩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就看她一眼吧,她叫李忆琴啊,取这个名字就是为了让她记住你,永远不要忘了你这个亲娘啊。”


    直到此时,仿佛耳朵被堵住的李玉琴,才终于不再逃避,她把视线转向那个女人,先是很短很快地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撇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秒钟都受不了,但很快,又几秒钟,她又转回来,又看那张脸。


    李忆琴的眼睛还是那么一眨不眨的看着她,但她始终没勇气与李忆琴的眼神对上,她始终在回避,在闪躲。


    这个画面,让白学习想到一个词——近乡情怯。


    终于,在来回几次之后,李忆琴期盼的目光终于得到李玉琴的施舍,终于跟她对上了,也就是在对上的一瞬间,她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扑过去,一把抱住李玉琴。“妈,妈啊,我是妮儿,我记得我小名叫妮儿,后来阿姨给我改了名,但我一直记得我叫妮儿。”


    李玉琴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一家三口哭成泪人,围观的人也忍不住抹眼泪。


    白学习倒是觉得,先不着急哭,她等李玉琴的哭声止住,才凑过去小声提醒一句:“先看看,确认一下是不是。”


    李玉琴也是清醒过来,连忙拉住李忆琴左手,迅速翻动两下,在手肘看见一棵青蓝色的小痣,这才松口气,“是,我的妮儿这个地方有颗痣,小蓝痣,一岁半之前都没有,忽然一岁九个月的某一天,就自己冒出来了,我以为是没洗干净,使劲给她搓,疼得她哇哇哭。”


    说着说着,她又哭起来。


    李忆琴也哭,边哭边痴痴的看着她。


    白学习状似无意的走上去,使劲在李忆琴那颗小蓝痣上搓了两下,搓不掉,又用自己的眼睛仔细看,确实是来自于真皮层的小蓝痣,不是画上去或者临时纹上去的。


    身份没假,白学习也就放心了,还是那句话,狗男人可以不要,但闺女终究是自己的,先处几天看看,要是还行那就留下,不行那就连闺女一起赶走。


    说实在的,这个孩子是被后妈养大的,白学习都担心她到底有没有被养歪,养育环境和主要养育人对她的影响早已胜过李玉琴这个生母,她是什么人,是什么性格,早已不是李玉琴能掌控的。说句难听的,李玉琴这么多年都苦过来了,现在这闺女回不回来对她的影响也不是那么大。


    白学习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冷血,李玉琴苦了这么多年,她的人生已经经不起致命一击了,所以她有义务帮她把好关。


    此刻的李玉琴不理智,也没办法理智,但她白干事绝对要帮她留意。


    “行了行了,都先回去吧,大过年的都不用做年夜饭不用包饺子吗?看热闹是能看饱还是怎么着?你们俩从外地来的,先收拾一下,明天早上九点来街道办找我登记,麻溜儿的哈。”


    她当然好奇这些年的事,但……算了,今天是闫凤兰值班,她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还是别为这么点事麻烦她了,明天初一正好是她白干事值班,这件事既然要管,那就由她从头管到尾吧。


    其他人的好奇心可是克制不住的,一个六十来岁的小老头凑上去,也不管李玉琴脸色有多难看,扒拉着李老汉,一脸激动地问:“老李,老李,你看看我,你还认识我不?”


    李老汉看看他,有点不太敢认:“你是刘三?”


    “你再好好看看?”


    “赵八斤?”


    “哎呀也不是,赵八斤前年死了,先是得的肝炎病,去街道开证明,每个月能领半斤白糖补身子,结果他舍不得吃,把白糖攒下来拿去乡下换木头,想给他儿子打结婚用的家具,结果三十六条腿儿还没凑出来,人就先不行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汉脸上有浓浓的伤感。“唉,咱们这些一起长大的人里头,有好几个已经去了,你现在回来也好,回来啊,你家红果奶奶也就好过了,小红果以后也不会受人欺负了,你都不知道,这孩子长这么大受了多少委屈,就前年还发生……”


    “嗯哼,杨大叔你别胡说,要是再传谣你今天也别过年了,先交一份检讨来我桌上。”白学习知道这老头是想说那年的误会,人家李玉琴都跟王建国道歉了,就他们这些闲得蛋疼的还在传谣。


    杨老汉连忙捂住嘴巴,不说不说,可不敢说。


    听到这里,李老汉和李忆琴的目光又落到小红果身上,满是热切与期盼。


    但小红果一直被常大妈护着,常大妈使劲的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看啥看,你个李老汉装啥装呢,你知道李玉琴这三十年是咋过来的吗?你一句对不起就想蒙混过去?磕几个响头就想所有罪孽一笔勾销?想得可美啊你,你要是真想表达自己的歉意,你就给钱,越多越好,我看你这些年应该混得也不赖。”


    李老汉父女俩的穿着和气质,不仅仅是体面那么简单,还很有气质,那是一种长期养尊处优、家境优渥才能滋养出来的气质。


    “好好好,我一定会好好补偿玉琴,一定会的。”他当即从自己随身提着的一个棕黄色皮包里掏啊掏的。


    白学习眼尖,看见这个男士手提包可不简单,是某个字母A开头的国际大牌,若是正品的话,一个包怕是就要五位数。


    这个年代的五位数是啥概念?目前书城市她已知的万元户就没几个,他一个包就顶人家一辈子甚至三辈子的积蓄,这可不是简单的有钱,是巨富!


    看来这李老汉这些年混得真不赖,白学习心头一动,酒仙桥现在挺缺钱的,他要是真……嗯,她是不是就能……嘿嘿?


    不过,在不确定李老汉回来的目的之前,她也不是什么投资都想要,先按兵不动,观察再说。


    果然,李老汉很快掏出一沓现金,非常非常厚,保守估计得有个四五十张?那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还散发着油墨香的大团结!


    “我们回来也没带多余的钱,这点就先给你们留下,改善一下生活,给孩子补充一下营养。”李老汉看着小红果的眼睛充满温情,就像在看一块稀世珍宝。


    但小红果还是不买账,她往白学习和常大妈身后缩了缩,尽量藏起自己的身影。


    李玉琴的眼神只在那一沓钱上一扫而过,纹丝不动,一脸漠然,她始终在看自己的闺女,看李忆琴。


    “拿啊,你倒是快接过来啊。”常大妈都快急死了。


    她跟白干事对视一眼,感受到其中的鼓励,立马斜着眼睛说:“啧啧啧,还以为是多少呢,就这么点,就想打发玉琴,就想买断她这些年的苦难与磋磨?我说李老汉,你这是看不起谁呢?现在的书城市,谁家拿不出个三百五百的,你到底是真有钱还是装大款啊?”


    白学习在心里给她竖大拇指。


    严大妈也是心有戚戚地说:“唉,口口声声说弥补,还以为你会给多少,原来就这么点啊,你知道养一个孩子一年要花多少钱吗?要吃多少粮吗?就这么点,啧啧啧……”


    李老汉连忙解释:“不是不是,这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意,我们这次回来匆忙,现金不好携带,我李某人不才,这些年也算混出个人样,真心弥补肯定不止这么点,主要是没现金……这样吧,这是我随身携带的存折,在书城市也能取的,无论玉琴你原谅我与否,你都要收下我的心意。”


    他双手递过一个存折,李玉琴依然眼角都不动一下。


    常大妈、严大妈、胡大妈、叶大妈等一众大妈:急急急!


    白干事更急,那年方红萍清高不肯要廖家补偿的钱,结果不仅自己没捞到一分好处,青春白付,还帮廖家赚来一把好名声,她白干事真是做梦都后悔自己当初为啥不出声帮她把钱收下。


    现在,白学习可不能再让李玉琴也像当年的方红萍一样犯傻,李老汉补偿她本就是天经地义。


    于是她一把将钱接(抢)过来,“你们的事明天再说,大家也可以做个见证,看清楚哈,这是李老汉自愿无偿赠予,准确来说是补偿给李大娘的,我以酒仙桥街道办的名义先替她收着。”


    常大妈带头:“看清楚了,真真的,今天这么多街坊邻居在场,是李老汉主动提出的补偿,可不兴再要回去哈。”


    严大妈眼红得滴血,但也跟着附和。


    胡大妈:“看清楚了,将来要有纠纷,我第一个站出来作证。”


    叶大妈:“还有我!”


    ……


    白学习还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张一张的数起现金来,“一共是400元,大家做个见证,这是李老汉的初步补偿,他也说了这只是初步的,后期等理顺了还会再补偿,到时候还请大家继续来做个见证,是吧李老……李先生?”


    至于存折,她还没看,觉得暂时没必要在这么多人面前看,万一是笔巨款,岂不是让李玉琴和小红果太高调太显眼了吗?稚童抱金过市的教训,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老汉的表情怔了怔,说实在的,他有点没想到,记忆中的李玉琴是倔牛脾气,一旦是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那种,她的自尊和怨气绝不允许她收这笔钱。


    倒不是说他不想给,就是有点意外,李玉琴任由这个年纪轻轻的街道办干事行事,让他意外。


    “是的,这点钱跟玉琴这么多年的委屈比起来不算什么,我欠她的一辈子也还不清,忆琴快看看你侄女,都这么大了,跟你哥长得真像。”


    小红果看见那么厚一沓钱,第一反应是可以买很多很多罐头,能去派出所找很多很多次刘所长……不过,看见那个漂亮洋气又温柔的姑姑,她又觉得,奶奶以后再也不用去找刘所长了。


    白学习把钱和存折收好,不放心,又悄悄叮嘱王建国,“王同志你留意着点隔壁动静,要是有啥不对的立马来叫我。”


    王建国憨厚的点点头,“好嘞,白干事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李大娘和小红果。”


    那年的误会,李大娘向他公开道歉了,虽然自那以后他为了避嫌不敢跟小红果多来往,但她们要真有困难,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白学习欣慰地点点头。


    回到家,把钱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写上数目、时间、来源、物主,打算第二天带去单位锁进柜子里。


    “你说这存折,也不知道上面有多少钱,这李老……诶,居然有这么多?”白学习仔仔细细又把上面的数字数了三遍,确实是四千块,货真价实一分不少的四千块!


    说真的,她也幻想过会不会是一笔巨款,但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哪能随便就来巨款,但现在真看到巨款了,她又觉得有点意外,太意外了——不是意外于李老汉的大方,相较于他那个包的价格,这个存折一点也不大方,她是意外于他的身家。


    他的有钱程度,是整个酒仙桥都想不到的程度。


    这家伙这些年到底干了啥,咋就这么有钱呢?


    ***


    因为闹这么一出,整个酒仙桥的年都没能好好过,大家都忙着看热闹去了,家里炖着肉的,汤溢出来把煤炉子浇灭了,弄得一屋子都是煤气味儿,还有的饺子没包完就往外跑,一砧板的饺子全让猫狗进屋给嚯嚯了……这一晚,好些人家都传出此起彼伏的孩子哭声和吵架声。


    白家因为老太太在家看着,没有任何折损,年夜饭倒是吃得很丰盛,晚饭吃了红烧肉、酱鱼和猪肘子三个大菜,晚上守岁的时候又吃了一帘芹菜猪肉馅儿和酸菜猪肉馅儿的饺子。


    边吃,三个人就边聊,“你说这李大娘也是,钱我要是现在给她她肯定不会要,只能先替她保管着,等哪天小红果要用钱再给她,到时候她应该就不会拒绝了,就像那只小母鸡一样。”


    “存折嘛,这几天银行也不上班,我寻思一上班立马去银行把钱取出来,万一李老汉哪天后悔了,去把存折挂失补办了咋整?这件事奶,成子你们记得提醒我啊,可不能忘,最要紧的大事儿。”


    乔成蹊点头:“好。”


    老太太却听得直摇头,“太倔,简直就是倔驴一头。”


    不收钱当真能落个好名声吗?人家不会觉得她有骨气,只会觉得她傻,她这么多年的苦都是活该,她的天真她的白痴对得起她吃的苦。


    “再说了,有个好名声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服穿?真是想不通她脑袋咋就那么轴,这么多年的苦,总得有个出处才行,不然到死都咽不下这口气啊。”


    白学习深以为然,不过别的不说,至少闺女回来了,也圆了李大娘的心愿,她多年的等待也算有了回报,还是值得高兴。


    “对了奶,你说他为啥回来?”李玉琴的房子是租的,无房无产也不涉及拆迁,不会有忽然冒出来的大笔财富,以前她也没有被没收的财产返还,自己也只在六棉厂设备科当个打杂的,不至于因为财产让他惦记上。


    “谁知道。”


    “也许是他外头那女人死了?”


    “这倒是,姘头死了,自己老了,想要人伺候屎尿了,就想起原配来了。”


    一直没说话的乔成蹊接茬:“我怀疑不会这么简单,他看起来在外面应该混得不差,这些都是花钱能解决的问题。”


    祖孙仨七想八想,第二天白学习差点就迟到了,幸好大年初一基本不会有人来办事,没有群众等,不然多不好意思啊,她手里还拎着赶时间来不及吃的豆浆油条。


    自从“革命化春节”不再提起之后,各个单位也开始放春节假了,但像国营饭店这种保障性服务性单位,大年初一也要正常营业,该炸油条还是得炸。


    坐到自己工位上,把油条倒在铝皮饭盒里,油条蘸着吃,那叫一个满足,“孙哥来点?”


    “不了,家里吃过才来的。”除了昨天是闫凤兰,余下几天的值班是孙正义和她,带班领导则是王刚,不过他们也没看见王刚,估计没事就这老油条不会露面。


    “你和嫂子最近忙啥呢,感觉一下班就见不到你们。”


    孙正义唉声叹气,他最近是焦头烂额,“你嫂子以前不是在沙发厂嘛,做的是弹簧沙发,业务一直挺红火的,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南方开始流行起海绵沙发,今年流行到书城来,对他们厂的冲击不小。”


    “订单减少,业务量下滑,她们车间干脆就让上半个月歇半个月,工资也只能发基本工资,最近几天我们也是为这事愁的。”


    弹簧沙发厂以前是很吃香的单位,白学习还记得三商店的杨科长好像还找孙嫂子买过几个弹簧沙发,都是帮亲朋好友买的,谁能想到才两三年时间就下滑这么严重。


    “弹簧沙发硬,不耐用,坐久了弹簧回弹不好,一屁股坐下去咯吱咯吱的响个不停不说,还高一块低一块,确实比不上人家海绵沙发软,又均匀,又平整。”


    白学习深以为然,这也是她一直不愿意买沙发的原因,她小时候坐弹簧沙发还被夹过屁股,里头甚至被老鼠做了一个窝,繁殖了几十只小老鼠,有一次差点没被吓死,所以穿来这几年她有钱也愣是没想买沙发。


    “你嫂子这几天发愁啊,不用上班的时候就出去接私活,几个同事合起伙来用车间边角料做点小沙发小板凳啥的,原本想着挣点过年钱,给孩子做顿好吃的,谁知道……唉。”


    “现在有成品没?”


    “有,忙乱了几天刚做出两个单人沙发来,但问了一圈没人要,都说沙发就是要能坐好几个人的才叫沙发,她们那个叫四不像,家里孩子等着米下锅,几个合伙的同事又闹分歧,估计过几天就得散伙。”


    白学习却眼睛一亮,如果是单人沙发的话,她会感兴趣,毕竟她在家看书的时候,很需要一个单人沙发,省得每次都要上炕爬床,有时候没换睡衣又不想把自己的床弄脏。


    “孙哥,你要有空把她们的成品带来我看一下。”


    孙正义只当她是有心想帮衬他们,还一个劲推脱,说那东西不实用,是四不像,她拿来也没用。


    “哎呀你就带来我看看先。”


    孙正义还要劝,门口来了一男一女,正是昨晚认亲回来的李老汉和李忆琴。


    “白干事好,我们来登记信息。”


    他俩拿出随身携带的户口簿、介绍信,照片和证件号码信息都能对上,“说说这些年你们都去了哪里。”


    原来,李老汉当年带着那个教会医院的护士带着小闺女私奔后,兵荒马乱间也来不及多想,就去了南边,解放后在粤东省羊城地区落脚,那女护士的几个哥哥都在港城,靠着和港城的联系他们小日子过得还不错,甚至每年都能到港城去探亲,一来二去两边的门路都很熟,李老汉还在羊城下面的一个供销社干采购,有了稳定工作。


    “不过我现在年纪也大了,不想再折腾了,就想着落叶归根,忆琴也想她母亲,带她回来给她母亲尽尽孝,也不枉生她这一场。”


    李忆琴红着眼,情绪低落地说:“我一想起我妈这些年吃的苦,我就难受。”


    而当年那个一起私奔的护士,已经于几年前病死了,但那些年人口流动不容易,据说他们自己也尝试过要回来,一直没成功。


    白学习有点疑惑,“怎么会没成功,你们只需要说你们的缘由,无论是羊城当地街道办还是你们工作的单位,都能理解,都会给开介绍信的吧?”她自己就在街道办工作,但凡是能说得过去的理由,都不会为难居民,介绍信该开就要开。


    按理来说羊城离港城那么近,思想只会更开放一些才对。


    李老汉吭吭哧哧。


    李忆琴的眼睛又红了:“我爸他情况有点特殊,不好随意走动。”


    白学习挑挑眉毛,看吧,问一句说一句。


    原来,李老汉在六十年代因为工作缘由接触过一些港城那边的关系,就有人去告他走私,据说举报人还是他的同事,俩人存在竞争关系,但因为没查出走私货品,证据不足,只是关了他两年就放出来了。


    而劳改人员在每个街道都属于特殊关注人群,想要去外地会更难一些,倒是也说得过去。


    但,这些都是李家父女俩的一面之词,白学习面上没说啥,又继续问了一些他们在那边的情况,靠什么生活,收入如何,有无房产,住在哪里。


    看得出来,这李老汉在羊城的日子确实过得很好,虽然因为坐牢丢了工作,但李忆琴在他坐牢之前就靠自己能力分配进了当地一所非常有名的三甲医院上班,工作稳定,找的对象也是同医院公派留洋回来的医生,经济来源稳定,还分了房子,他跟着女儿女婿一起生活,生活很优渥。


    听到这里,白学习忽然问:“那你爸跟那个女护士共同生活这么多年领证没?”


    “一开始没领,但他们对外一直宣称是夫妻,婚姻状况大普查的时候,街道办把他们登记成夫妻,还给补发了结婚证。”


    白学习面上平静,心里暗骂:得亏现在没有重婚罪,李老汉这样的渣男真的是没人管得了他了,女小三死了倒是痛快,明知男人有老婆有孩子还要跟人在一起,这种人死了都便宜她。


    “那他们有没有生育孩子?”


    李玉琴脸上闪过一丝怨恨:“没有,正是因为没有孩子,他们不得不把我当亲生的养大,想让我给她养老,她想得美,以前的事我都记得,她猫哭耗子假慈悲,我全知道。”


    “她以前对你好吗?”


    “有时候好,但有时候又会莫名其妙对我有恨意,经常骂我,有时候还会打我。”似乎是不愿提及这些记忆,她脸上的神情有点难绷,语不成调。


    白学习本来还想继续问,但看她这样子,也不好再揭她伤疤,其实这些年她过得怎么样也不难猜,最开始那几年继母不想要她这个小拖油瓶,肯定没少虐待她,后来发现自己不会生,又不得不养着她,把她当成养老的唯一人选,心里的不甘恐怕更强。


    熟悉吧?是的,周耀祖就是这么对周小军的。


    “行,你爸你妈过去的事由他们自己解决,你好好陪陪你母亲,她这些年不容易,自己都过得很难,也依然没放弃寻找你。”白学习看过类似的例子,为什么有些打拐比较难,因为很多被拐的孩子被卖到买方家里后,养父母会给他们灌输“是你爸妈不要你”“是你爸妈卖掉你”“是你父母不爱你”的观念,长时间洗脑下来,孩子也信了,心里存着气,即使明知道自己是被拐的,也不愿去录数据录信息。


    但事实是,李玉琴没有放弃寻找妮儿。白学习把李玉琴省吃俭用拜托刘所长找人的事说了,“她坚持了很多年,每一年都去,从未放弃过找你。”


    李忆琴红着眼点头,“好,我知道,我一定会好好孝顺她。”


    他们带来的介绍信上是有一个月的探亲假,算是顶格开了。


    等他们一走,白学习连忙给开介绍信的粤东省人民医院人事科打去电话,表明自己的身份,然后询问是否有李忆琴这么个人,在哪个科室工作,丈夫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科室,都跟介绍信上的一致。


    白学习又留了个心眼,往他们工作的科室也打电话去确认,又往住的街道办打去,甚至询问俩人体貌特征,确定身份没有造假,这才放心让他们住下。


    不过也不可能全放松,没弄清楚他们为什么回来,白学习心里还是装着事。


    ***


    “你这几天值班也挺累的,要不就不去了,改天再去?”乔成蹊眼睛起床大半晌,跑完步洗漱好,早饭也做好了。


    白学习摇摇头,“要去,别让杨阿姨白等我们。”


    上个礼拜,乔成蹊给杨晖阿姨打电话,说今天要去看望她,给她拜个年,顺便也看看地窖。她在山上不方便,白学习昨天提前请张姨帮忙找肉联厂拿了六斤好肉,又去赵福记把几样招牌点心各买一点,再从家里拎一桶五斤的清油,听说她口淡,不爱吃猪油,只喜欢吃清油。


    “哎哟喂,小两口这是上哪儿去?咋拎这么多东西?”胡大妈再门口遇见,那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大手笔,比她家一家子工人的春节福利还丰厚,就是去给市长送礼也不过如此吧?


    “胡大妈,你家胡大叔今儿肯定又能满载而归了吧,咱们书城市周边的小河小溪都让他老人家钓遍了吧?真是鱼听见他的声音都恨不得把嘴捂着走,千万别咬他的钩。”


    对于胡大叔钓鱼这件事,大家都是又嫉妒又没办法,谁让大家都没这么厉害呢,跟着去钓过两次,除了他,其他人愣是手指长的小鱼苗都没钓上一尾。


    不管众人怎么试探怎么纠缠胡大妈,白学习让乔成蹊骑快点,也是巧了,刚到杨晖阿姨家门口,天上就飞起豆大的雨点子。


    “看吧,要是你不骑快点,现在就要被淋成落汤鸡了。”


    “说什么呢,快进来喝点姜汤。”杨晖阿姨递过两条干净的新毛巾,“我估摸着你们要是一早就出发,怕是要淋雨。”


    所以毛巾和姜汤都是事先准备好的。


    白学习心头一暖,这些年杨晖阿姨肯定没少这么照顾乔成蹊,就不是母亲,却胜似母亲。


    “你们来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


    白学习双手把东西奉上,接过姜汤,小口小口的喝,她中药都能喝下去,姜汤不算啥。


    乔成蹊一口气喝光,顺手就要去给杨晖阿姨劈柴,被杨阿姨一手拽住,“这是我闲着没事给你们织的围巾,本来该冬天就织好给你们的,但有时候在窑里一忙起来就不分白天黑夜,给耽搁了,快试试暖不暖和。”


    乔成蹊的是灰色的,白学习的是红色的,针脚很密实,软软的,一点风也透不进来。尤其红色是最衬肤色的,把白学习的脸蛋衬得白皙中透着红润,是那种气血十足的滋润与健康。


    她对着一面被磨花的镜子转了两圈,“呀,真好看!”


    “喜欢就好,这双毛鞋是给你奶的,我不爱下山,没能亲自跟她说声感谢,是我这做小辈的失礼了,还请她老人家见谅。”


    “看您说的,我奶还说她要不是腿脚不好,想来看看你呢。”倒不是客气话,白老太太确实很想来看看她,她和乔三舅当年要是没出事的话,孩子也要由老太太接生的。


    真应了那句话,一切都是命。


    把东西收好,乔成蹊又带她下去看了看俩人都“藏宝阁“,一进门就是一个机关,这还是他从当初盲眼老太太手里的小板凳上学来的机关,当时被白学习的眼睛给破解了,后来他听人说很多盗墓的土夫子也要学各种奇门遁甲啥的,所以,好学的他学完英语之后也会研究一下,又有白学习口述小板凳的机关,他试了几次就会了。


    只不过,他的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是乔儒林本人来了也破解不了。


    里头又用钢筋和混凝土浇筑过,非常稳固,下再大的雨也不会渗水,一般地震不会垮塌,同时他还专门做了几排牢固的博古架,整齐摆放着小两口这些年攒下来的好东西。


    最底下一层是他俩的大黄鱼、小黄鱼,中间是白学习那个紫定瓷枕,和他一些比较珍贵的古籍,上面是几个白学习在黑市捡漏的花瓶、碗碟之类的,东西不算很多,但每一件拿出去都能值不少钱。


    白学习像一个将军巡视自己的领地和士兵,这个上握个手,那个上拍拍肩膀,她每一个都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一想到自己会慢慢的、一件一件的把这些架子摆满,把整个“藏宝阁”填满,她就觉得胸腔里全是满足感,“我们还是要加快捡漏的步伐,眼看着时代就要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白学习把孙嫂子在沙发厂的事给说了,她一直以为变化是要到九零年代才会出现,国企职工下岗潮还远,却没想到自己身边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而这些变化,是双刃剑,需要好好把握和利用。


    杨晖阿姨最近确实比较忙,她烧制出了一批白瓷瓶,采用的是釉上贴花工艺,花纹是蝙蝠寿桃的,每一只都是二十公分高,瓷白胎薄,釉面纯净,看上去古朴大方,又明亮娇艳。


    乔成蹊捧着一只看了半晌,“杨阿姨烧白瓷的手艺,能与景德镇老匠人相媲美。”


    杨晖笑着说:“你就瞎说吧,我也是闲来无事,自己烧着玩的。”


    “随便烧着玩都能做这么好,杨阿姨您这还让别人咋活啊?”白学习一把抱一只进怀里,“您能不能送我一只?”


    “行,你要多少都行,反正我这里多的是。”烧一窑成本很高,她要真烧着玩也不可能赞下下一窑的本钱,她平时都会带到西山公园大门口去摆个摊啥的,因为那里历来有附近老农过去兜售自家农产,公园管理方也是西山人,管得不严,她这“爱好”倒是很好的覆盖了自己的生活开销。


    “那我拿十只吧。”白学习有心想帮她找几个买家。


    说实在的,像乔成蹊这种专业人士喜欢收藏那些别人用过的老古旧,但白学习不一样,对于自己家里摆放、使用的器具、家具、摆件之类,她喜欢全新的,别人没用过的。


    所以结婚那天杨晖送的那套她自己烧制的全新茶具,白学习是天天用,天天把玩,天天欣赏,李红梅、王芝芝和孙正义见过,还说也想买一套,可惜杨晖阿姨也只有那么一套。今天这些花瓶带回去,他们应该也会喜欢?


    没关系,他们不喜欢,她还能找别人。


    小两口吃过晚饭,载着两大箱子的东西,慢悠悠的往家骑,白学习一路都在计划,花瓶要推销给哪些人,除了自己的同事,大伯那边可以推销一下,嗯,要不问问赵盼圆,能不能给张正老首长那里也送两只?贺区长她也想送。


    她觉得现在有能力买这些摆件的本来就不多,普通工人大部分还是舍不得花几块钱买个“摆件”的。


    而且,走上层路线还有个好处,这跟自己对酒仙桥的发展设想不谋而合。


    小两口正商量着,走到胡同口附近,忽然遇到几个邻居着急忙慌的往外跑,“这是咋了?”


    “哎呀白干事你可终于回来啦,出大事了!”


    “严春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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