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2027小说网
首页箭头七零捡漏日常箭头 95-100

95-100

    第96章


    白学习一愣, “什么叫不见了?”


    好端端一个成年人,怎么会不见,她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奇怪。


    胡大妈家老三说:“一开始咱们也没注意, 严家祖孙仨说是要回老家去过春节,前天初三,她们仨都回来了,严春花当天晚上就要回厂上夜班,按理来说她昨天早上应该下班回来,但没回来,严大妈以为她是临时跟人换班, 或者给谁抵班了,就没问, 谁知昨天晚上也没回来, 今早还是没回来,一直到今天下午,人还是没回来,严大妈急了, 找到厂里, 厂里的人才说她前天晚上就没来上班, 只让人帮忙递了个请假条。”


    “现在大家都在帮忙找人呢, 我妈让我们几个歇班的都出来帮忙。”胡大妈虽然跟严大妈闹过一场, 算是结下梁子, 但真到了大事上,也没含糊。


    白学习点点头, “行,你们先去找着,我回去问问情况。”


    乔成蹊三两下将车子骑到三号院门口, 白学习一个健步跳下去,直奔严家的倒座房。


    严大妈和严菲菲正在屋里“呜呜咽咽”的哭,屋里一片狼藉,被褥啥的都被撒落一地,这是严菲菲那声“妈妈”之后,白学习第一次进她们家的门。


    “严大妈,快跟我说说啥情况。”


    严大妈一看见她就像看见了主心骨,一骨碌坐起来,“白干事你快帮帮我吧,求你了,帮帮我,春花要是出事,我也不想活了啊我,我这一辈子就是泡在苦水里头的,临老还要我半条命,我现在就这么一个闺女了啊。”


    “我家春花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一定是出事儿了,一定是!”


    白学习从她哭哭啼啼、断断续续的诉说里听到的过程也跟胡老三说的差不多,她追问细节:“严春花去上班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没有,就跟平时一样,不过她最近心情一直不太好。”


    白学习知道,大概还是因为严菲菲那声“妈妈”,让她跟黄勤能的事泡汤,她和严大妈都亲自上黄家几次,试图挽回,均以失败告终。


    “黄勤能要跟她分手,她心里不舒服,回老家的时候也不开心,本来今年说好不回去的,是她说留在酒仙桥丢人,回去就当躲几天清闲,不然我也不愿回去,回一趟光车费就要花一块多,有这钱买肉吃不香吗?那黄勤能,爱分不分,他以为他真是什么香饽饽吗?他一个人挣钱一家老小花,谁跟他结婚谁就要照顾那一家子,也就是我们家春花像我,重感情,要换了别的女同志,人家面都不会跟他见,他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白学习大声打断:“你们老家哪儿的?”


    “北山区下面的一个乡镇,叫店房,虽然也属于书城市,但离书城可远了,来书城少说要一天时间。”


    白学习有点印象,这算是书城市辖区内最远的一块了,比白万富的老家那条小山沟还远,回去一趟确实不容易。


    “胡大妈那老货,她就是见不惯我们孤儿寡母的好,故意说动物园看熊猫的事,刺激菲菲,菲菲这孩子也没脑子,别人三两句就能刺激到,你说我们老严家咋就出这样没脑子的娃啊?”


    白学习心说,去动物园看大熊猫那茬不是你自己主动炫耀的吗?不过,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个人,“严春花会不会是去找黄勤能了?”


    “有可能,我这就去黄家问个清楚!”严大妈趿着鞋就往外头跑。


    白学习想了想,还是觉得可能性不大,严春花要是去找黄勤能,离枣儿胡同也就几分钟路程,犯不着不回来说一声,或者找人带个信儿,让亲妈和闺女担心。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白学习知道严春花和严大妈的关系还不错,不知道是真的母女连心,还是有一个共同的秘密需要守口如瓶,她们之间没有什么根本性的矛盾,不至于让老母亲这么担心。


    白学习也没回家,直接骑车上派出所,正好遇到刘所长和刘学东都在,把严春花不见的事一说,“还得麻烦刘所长带人找找,我先去找闫主任和王副主任。”


    乔成蹊则是帮她去喊其他几名干事,人多力量大,每个人找一个方向,总能有点蛛丝马迹。


    严春花上班的地方,跟姚小丽的丈夫是一个厂,和平区第二造纸厂,这里由白学习和刘所长亲自去;黄家由严大妈和刘学东去;其他人则是在街道各处找找,从那个代送请假条的工友开始问起,确认最后看见严春花的时间和地点。


    白学习坐在刘所长的自行车后座上,听他说:“严春花会不会是因为黄勤能要分手,自己想不开,做傻事?”


    虽然这年头这样为情寻短见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尤其严春花自己的条件在那儿摆着,错过黄勤能这么好的男人,她忽然心灰意冷也正常。


    “应该不至于,他们的事年前就黄了,不可能过完年她越过越想不开吧。”都说分手有这个效应那个效应的,但白学习知道严春花的性格,她是一个目的很明确的女人,跟常春丽有点像,但又不全像。


    她瞒着男方假装没生过孩子,为的就是找个好对象,她甚至都不想给人当后妈,那么谈不成就谈不成呗,这件事会对她造成打击,但绝对不会造成太大的致命的打击。


    杨强等在造纸厂门口,“白干事,刘所长,这位就是严春花所在车间的主任,这是帮她送请假条的工友。”


    白学习冲他们打招呼,然后开始详细询问当时情况。


    “前天晚上,我刚准备上班,走到你们枣儿胡同附近,严春花忽然叫住我,让我帮她带个请假条。”


    枣儿胡同附近,意思是严春花那天压根就没走到造纸厂。


    “她的请假条是当场现写的,还是事先写好的?”


    “提前写好的,从兜里掏出来递给我,我还问她哪儿不舒服,她捂着肚子说女人的事儿,我也不好意思细问,就走了,来到车间我们主任上白班,我就只跟带班组长说了一下,第二天早上交接班的时候才把请假条给主任。”


    车间主任说确实是这样的,又从资料夹里翻出一堆请假条,指着其中一张说:“她的就在这里。”


    白学习没见过严春花的字,“这是她本人字迹吗?”


    刘所长则是在找出她以前的请假条仔细对比,“确实是她本人笔迹。”


    那就说明,请假条是她本人写的,但白学习刚才问过严大妈,她那几天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例假也半个月前刚来过,不像是真的肚子不舒服,而且从出门前就准备好请假条来看,她就是故意请假,似乎早有安排。


    白学习看向刘所长,刘所长也说:“看来咱们不用担心她的安全问题,她应该就是自己想躲起来,可能是想躲几天清静,可能是想冷静一下。”


    但她想到的却是最近这两年市里的不太平,自从那年西山女尸案告破后,杀人案倒是很少听说,但故意伤害案却不少,就在去年年底,挨近年关的时候,还有女工在下夜班路上被人强.奸。


    案子不仅涉及简单的侵害,还有异物虐待和秽物侮辱,把大粪灌进女性身体内引发严重感染和大出血,其中一名女工为了救命还不得不被迫切除子宫,一名则是被人为戳瞎一只眼睛。


    虽然命是保住了,但却落下终身残疾,这些事因为太过凶残,太过恶劣,为了不引起群众恐慌,都只在小范围内传播,白学习也是白文清告诉她的,让她上下班路上要注意安全之类的。


    但在场的人都不知道,大家都没往这方面想,还都以为她是自己想不通搞离家出走呢。


    白学习有点担心,严春花会不会也有这些不太好的遭遇,她不死心,继续追问:“她在厂里有没有跟谁发生过矛盾,有没有被领导批评,受过什么处分?”


    “这没有,绝对没有的,她是陶三强的家属,陶三强人没了,她来厂里当临时工咱们全车间的人都很照顾她,重活累活都基本不让她干。”


    严春花的亡夫,叫陶三强,以前也在造纸厂工作,据说人缘很好,基本没跟人红过脸,工资交给媳妇儿,回家干家务,是厂里有名的好男人。


    但现在的重点是找严春花,跟她亡夫没关系,白学习把众人的话题扭回严春花身上:“她人怎么样?”


    车间主任笑笑:“干活没得说,但有时候也有点争强好胜,好在都不严重,大家基本是男工,只有她一名女同志,也不跟她计较,所以也没结仇的。”


    这点白学习相信,严春花在大院的口碑也这样,因为她基本不出门跟谁啰哩巴嗦,大家只知道严大妈讨人嫌,对她的评价倒是都还行。


    “那她有没有关系比较好的工友?”


    “好像也没有,大家以前都是陶三强的工友,她进来后一方面想照顾她,一方面也想避嫌,倒是没有特别走得近的。”


    很快,其他人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最后看见她的人应该就是那名代交请假条的工友,她最后出现的地点在枣儿胡同公厕附近,时间在晚上七点之后,于是大家又去公厕,重点检查公厕——会不会被坏人推进厕所里?会不会自己不小心掉进粪坑里?正好天黑之后上厕所的人很少,粪坑也比较满,完全能把一个成年女性淹没。


    白学习带着人好好检查,发现厕所墙壁上没有挣扎的痕迹,厕所的大粪打捞干净也没有异常的,于是大家更加一致觉得她自己躲起来的概率比较大。


    白学习虽然觉得还有疑点,但找不到人,也没证据证明她是被谁绑架或者谋害,公安也排除了遇害或者被绑架的可能性,一个心智成熟的活动自如的成年人,大家连着找了几天没找到,也就只能暂缓下来,毕竟其他人也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不可能长时间耗在一件事上。


    就连她白干事自己,每天也有忙不完的事,火车站对面的店铺通风得差不多,她这边得赶紧招工了。


    ***


    这天,就在她准备去工地现场看看的时候,严大妈一脸警惕地嗖嗖摸进了后院。


    “严大妈?”


    “白干事,我有事,有个事情,可能要,要跟你反映一下。”


    白学习以为是有什么新线索,“你快说,但凡是有用的线索,我们都会帮你找,公安那边我会去帮你找人。”


    “就……就是,这个……你说会不会是刘老汉干的?”


    “刘老汉都被抓了,你怎么怀疑是他?”


    “我也说不上来,你说我们都找了这么多地方,我连老家都回去看过,春花就是存心要躲起来,也不可能躲这么久,我就寻思,是不是她被人给绑架了,被限制了自由?我甚至怀疑,当时那张请假条也是绑架的人逼迫她写下来的。”


    白学习没阻止,听她继续分析。


    “你看,我们也没啥仇人,唯一可以说有仇的就刘老汉,他刘老汉是被抓了,但他闺女还在啊,听说他闺女因为他的事在机械厂保卫科也不太舒坦,老被人排挤,还被人编排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你说她会不会就对我怀恨在心哪?那年可是我举报我作证的,要不是有我,她爸也蹲不了笆篱子,你说对不对?”


    白学习觉着基本没可能,因为刘大妮儿的性格跟倪红梅有点像,不会是那种暗地里搞小动作的人,毕竟人家可是在部队上立过功的女战士,别的可以不信,但要相信国家和组织的眼光不是?


    不过,因为这个猜想,白学习的思路受到启发,“你说除了他,你没其他仇人,那换个思路,谁最不希望你们过上现在的生活,你想过没有?”


    “还能是谁,不就是那挨千刀的短命鬼,一辈……诶,你的意思是……”严大妈脸色一白,连忙捂住嘴巴。


    白学习本来只是启发一下,没真往这个方向想,哪成想还真有点东西,她把脸一板:“严大妈,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你想清楚现在能帮你们的就只有街道办和公安,你要是对我们撒谎,错过了最佳救援时间,你家严春花要真出事,那可都是你害的。”


    严大妈一张脸白得像鬼一样,“你你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鬼?我们会不会遇见鬼?”


    除夕夜才见过一次“鬼”的白学习,不知道该说点啥。


    李老汉父女这两只鬼的回归,在酒仙桥造成的影响至今还未消散。


    “不是,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鬼魂来索命?”


    “严大妈,注意你的言辞,你到底要说什么,不要藏头露尾。”


    严大妈咽了口唾沫,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整个人肌肉极速颤抖,尤其是颈部肌肉,白学习能清晰看见那跳跃的动脉和肌肉。


    “你就快跟我说吧。”


    严大妈却似乎想到了更恐怖的事,或者后果,愣是一言不发,埋头就走。


    白学习追上去,愣是没追上她的速度,她一进屋,迅速将门关上,没多久,她屋里就散发出一阵烧纸钱的气味,还有严菲菲的哭声,伴随着她及其小声的絮絮叨叨,似乎是在求谁原谅,求谁保佑,求谁宽恕的,神神鬼鬼,简直跟以前的人间清醒判若两人。


    白学习再去敲门,却怎么也敲不开来。


    ***


    “这个严大妈身上肯定有事。”她很肯定地说。


    乔成蹊学校提前开学,他“嗯”一声,手不停地整理着最近收到的古书,都是他利用假期走街串巷、下乡去收集来的,根据价值高低,每本给几毛到几块不等的补偿款,他白天又从钱师傅家借了几本抱回来,现在正忙着做笔记。


    “诶诶你听我说话没?”


    “听了,既然她不愿说,那你就等,严春花失踪八成是跟她心里的‘鬼’有关,你就安心等着她‘自投罗网’。”


    白学习一想也对,人家亲妈都不担心自家亲闺女,她操心个啥?反正严大妈不急,她就不急。


    ***


    招工启事年前贴出去的,从年前开始报名,一共三十个名额,短短几天春节假期,报名人数却达到了三百人之多,白学习每天啥也不用干,光看报名资料就看花了眼,但好在没有人再明目张胆来走人情,闫凤兰也在这件事上给了她最大的权限,她能自己决定很多事。


    严春花出事之前,报名就结束了,白学习跟着找了两天没找到人,该组织的考试还是得组织,她没时间监考,就请王丽萍等几位老师帮忙监考、阅卷,最后把成绩前三十名的名单报给她就行。


    令人意外的是,叶红燕居然也在这三十人中,不多不少刚好是第三十名,擦着线进来的,但凡选错一个选择题,进来的就不是她了。


    “你什么时候从机械厂食堂辞的职?”


    “上个星期,看见招工启事我就……也不算辞职,是我把工作卖了。”


    她想出来,但也有人想进去,据说自从知道她想出来后,多的是人上老叶家说情。“我收到三百块钱,想着将来也能给念英存起来,给她当大学学费。”


    白学习好笑,“她才多大点儿,你就想她的学费,还早着呢。”


    “有备无患嘛,听说她那没良心的爹前年结婚了,拿着我们给的二百块,娶了一个隔壁村子的女人,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但估摸着也是生儿育女了吧,这家人以后是不会帮她一分钱的,还得咱们家替她筹谋才行。”


    白学习点点头,“你的打算是对的,但你也别把念英当成自己的负担,前头还有你爸妈顶着呢,你该享受青春就好好享受,要是以后念英长大知道你为了她把自己苦成这样,她心里能好受吗?她还能心安理得接受你的好吗?”


    “她……真的会不好受吗?”


    “当然,就像你,你要是知道父母为了你省吃俭用过不好,你还能心安理得吃好穿好吗?”


    她记得自己有个室友的父母就是这样,每次打电话都要提醒闺女一下他们在老家是多么难多么苦,今天这里疼明天那里痛,就是不去医院,一劝去医院就说要给她交学费,要给她打生活费,搞得室友内心非常有负罪感,仅仅是过生日出去聚个餐,发个照片给父母看,也要听父母念叨今天过得有多苦多难,不像她,大学生,吃香喝辣,吃的都是他们老农民没吃过没见过的东西。


    这个室友后来再也不敢跟父母分享自己的生活,即使是工作了,吃的每一顿火锅都是自己花钱买单的时候,她依然不敢告诉父母,那种好与坏,“困难”与“潇洒”的尖锐对比,每时每刻都煎灼着她的内心。


    白学习曾经劝过她,让她别想那么多,每代人有每代人的苦要吃,她们家并不是穷到要顿顿吃糠咽菜,也许父母就是喜欢没苦硬吃呢?也许他们就是不爱吃火锅呢?


    再后来,这个室友果然学会屏蔽父母的痛楚,自己享受自己的人生了,再后来她甚至远嫁到一个很远的省份,两三年才回一次老家。远离原生家庭,又生了自己的孩子后,她说她的人生重启了。


    白学习想把这个故事讲给叶红燕听,但想了想还是忍回去,她有预感,叶红燕不会这么对叶念英,她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养育者。


    不是母亲,而是养育者。


    “行,你先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开始进行岗前培训,三天后正式上岗。”


    这次招的除了酒仙桥大饭店的十名服务员之外,还有特产店的六人,以及咸菜组售货员三人,剩余的十一人全部放在土特产加工包装小组,她还顺带把蔡小年也安排进了包装小组。


    因为包装小组几乎每天都需要装卸货,这是重体力活,白学习跟闫凤兰和王刚商量过,他们都举双手赞成。


    “还是学习想得周到,咱们自己职工的困难家属,是该优先照顾。”


    “就该这么做,早就该这么做了。”王刚不知道是在单纯的说这件事,还是在影射以前的事。


    白学习当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她其实早就想给小年找个适合的工作了,总这么给人做体力活也不是长久之计,一来饥一顿饱一顿的没保障,干一天体力活挣到的不是现钱,不是能攒起来用的资本,而是两顿没油没盐的伙食,对他将来真的很没保障,没活干的时候连肚子都填不饱。


    安排进土特产包装小组干活,只是最开始这几个月难一些,等以后业务铺开之后,收入完全不成问题,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到了月头就能领工资,以后条件好了还能帮忙给买社保,将来蔡大叔不在了,小年也能靠单位给养老。


    白学习和乔成蹊当然会照管他,但别人照管永远不如自己养活自己,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散会后,蔡新年专门找到白学习办公室来,“谢谢你,学习。”


    “嗐,看您说的,本来咱们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优先照顾一下自己的职工家属,这没啥的。”


    “可要是其他人知道,会不会来跟你闹,也要安排他们的家属?到时候你夹在中间难做人。”


    白学习冷哼一声,“我看他们谁敢来闹,他们的家属能帮忙找到三十二挺鸡脖子,能帮公安立功吗?我是为了保护小年才没把事情说出来,但有人硬是要闹公平的话,我不介意让刘北京那边出个说明。”


    “那也是你叫他去野炊,才……”蔡新年的眼眶红了。


    白学习受不了这种煽情的画面,“哎呀蔡大叔你快忙你的去吧。”


    接下来几天,果然没人来要说法,更没人敢闹,唯独赵大伟阴阳怪气几句,不过这损害不到蔡小年啥,所以她也没上心,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这不,赵大伟前脚刚走,她后脚就从电话本里翻出一个号码打过去,“红梅忙吗?”


    倪红梅没想到会接到她的电话,“不忙,你说。”


    “你看半个月后的周天你有空没,咱们一起去春游呗?我这边朋友可能多一些,大概在十一二个左右,有男有女,有的是我们单位的同事,你都见过,有的是我丈夫那边的朋友和同事,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来,也可以叫上你的朋友一起。”


    倪红梅果然有点心动,她从一线退下来后,是该多参加一些年轻人的活动,多认识一些同龄人了,如果结婚在父亲的预设里是必选项的话,她希望能由自己选择这个结婚对象,而不是被安排。


    “好。”


    白学习也是真想跟她交朋友,既然她有想要找对象的想法,她白干事自然要帮她相看相看,她身边确实有几个不错的资源。


    俩人聊了几句,白学习说起另一个话题,“我还想问一下,你那边要是有人品不错、体能也不错,暂时没找到工作的退伍军人的话,可以给我介绍几个,我们单位需要。”


    倪红梅最近正为退伍安置问题头疼,现在有风声说要裁军啥的,大家都着急忙慌转业,今年的安置指标早就用完了,好些没背景的退伍军人确实没有工作。她连忙问是什么工作,待遇如何,俩人很快商量好,第二天就有六个身强体壮的男人来找白学习。


    ……


    当然,她没在意,赵大伟却坐不住了,最近他愈发觉得时代不一样了,自己有种跟不上别人脚步的恐慌感,今年的转正因为竞争人员太多,他愣是又没转成,自己舅舅还说等劳动节前后想法子把他调到他那边去,但他心里还是不大想去,总感觉去了也没他立足之处。


    舅舅自己在新单位也混得不太开,不像在酒仙桥是一把手,什么都他说了算,去了新单位他只是一个副手,因为是后来升上去的,在里头也没自己信得过的人,每次开会做什么决策都没他插嘴的分。


    赵大伟其实也不想去坐冷板凳,他心想,既然在酒仙桥和舅舅那边都不好混的话,为什么不像叶红燕一样,换座山头呢?


    叶红燕一黄毛丫头都能自己出来外头干,他赵大伟这么聪明这么能干的男同志,真没必要在一个破地方困死。但出去了能去哪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想干嘛。


    正走着走着,正好看见一个稍显眼熟的背影从对面派出所出来——纤细的背影,毛呢连衣裙,上面搭配短款羽绒服,下面搭配一双高通皮靴,光看背影就知道是一个非常洋气时髦的女同志。


    这人他还挺熟悉的,就是以前来找过白学习的龙芳芳,龙公安的妹子。


    龙公安在上个月结婚了,找的是一名小学教师,听说女方父母都是市里国营大厂的中层领导,这么好的对象,哪个男人会不喜欢呢?他赵大伟曾经也找到过比龙大方还好的对象,可惜被眼红嫉妒他的同事给叫搅黄了。


    不过,有时候他又想,幸好是搅黄了,不然现在倪红梅也就是在后勤处当着点小领导,以后想要建功立业是不可能了,这么算下来,其实分了也不可惜。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前头的龙芳芳嘴里念念有词——


    “真是可恶,又被白学习抢了先,她怎么能这么精准的抢到火车站对面的军产房,难道她也知道将来那一带会发展得好?莫非她也是……不可能,她要是穿越的,就不会还在街道办那破地方待得住,肯定早就下海、大展拳脚了。”


    后面几个字赵大伟听不懂,但他听出来了,龙芳芳也讨厌白学习。


    “一个破街道办,每天就是处理不玩的狗屁倒灶幺蛾子,她要真是穿越的,就不可能待得下去,烦都烦死了!”


    “可恶的白学习,我想做餐饮,你也想做餐饮,算你走了个狗屎运,跟我不谋而合,但你绝对想不到八十年代除了餐饮,还有服装业和建筑业也是一片红海,改开之后大家的生活水平提升很快,对漂亮衣服和舒适住房的需求也会大幅度增加,我就先开个服装店试试,赚了钱咱再去干房地产,赚个盆满钵满。”


    赵大伟心头一动,这个龙芳芳,怎么感觉怪怪的?难怪白学习不爱跟她玩,这女人脑子就是踏马的有病吧。


    女疯子,心里想啥嘴巴就叨叨啥,生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不说出来心里就不舒服?这叫个啥病来着?真是个女疯子,疯到家了。


    心里骂着,但不妨碍他继续听——


    “要跟我比时代浪潮的灵敏性?哼,我看你还差得远!咱们远的不说,我就知道最近,很快,今年中秋节的当天,就会发生一起特大洪灾,书城市周边一区三县全部受灾,我倒是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阻止这场天灾。”


    在她的记忆中,1980年的中秋节是书城市一个不敢触碰的疤痕,是很多书城人不敢回忆的痛苦,因为就在这一年的中秋节当夜,无数家庭流离失所。书城市今年前面几个月连续干旱,很多水库都会在夏季储雨蓄水,谁也想不到东南沿海地带的台风会回旋到内陆高寒山区来,在中秋夜的半夜,一场持续了几个小时的特大暴雨彻底压垮了书城市北面的一个水库,导致水库决堤,洪水倾巢而下,又是半夜,监管不利,很多下游人家就在睡梦中被洪水冲走,尸骨无存。


    这件事故是在她所在世界的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她在网上刷过很多相关内容的视频,但都是AI模拟的,水库长啥样她并不清楚。不过,她家以前有个嫁在北山区的远房姑奶奶,在这场洪灾中直接全家覆没,这件事在整个家族里提起来谁都知道,所以她相信这件事肯定是真实发生过的。


    而且,是非常严重的天灾。


    刚重生的时候,对这件事情记忆尤深的时候,龙芳芳也想过要扭转乾坤,要力挽狂澜,但后来她发现,这种非人为因素导致的天灾,恐怕是穿越大神也阻止不了,万一她一阻止,历史发展走向都被她改了咋整?她可还要商海沉浮叱咤风云呢。


    她像个神经病似的絮絮叨叨一路,赵大伟就悄咪咪听了一路,一直等到听得差不多了,他忽然捋了捋头发,整了整衣服,骑上自行车,抄个近路,从另一个小胡同口横叉出来,差点一下子撞到神叨叨的龙芳芳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同志你没事吧?”


    龙芳芳其实没被撞到,她挺想发火的,心说你是眼瞎吗,但在看见男人的一瞬间,她眼里闪过一抹惊艳。


    这个男人长得真不赖,身高一米八左右,皮肤不是很白,但也不黑,就是那种健康的肤色,眉眼也生得好,有种风流的帅气,甚至以龙芳芳个人审美来说,他比正直的刘北京还帅。


    刘北京嘛,除了职业有点加分外,其实他皮肤太黑了,眼神也太锋利,随时用看犯人的眼光看她,她也压根不是被他美色所惑,单纯就是看中他的未来发展,知道他是未来大佬,想抱大腿走捷径罢了,但后来被拒绝多了,觉着也就那样吧。


    她又不是找不到男人,她只是不想随便找而已,要找,眼前这不就有一个又高又帅完全长在自己审美上的男人了吗?


    “同志,你怎么了,有没有哪里受伤,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男人一脸关切地问。


    龙芳芳的态度立马就变了,“好像腿上是有点不太舒服,要不麻烦你送我一趟?你放心,我不是要讹人,我不会让你出钱的,我有钱。”


    赵大伟可是确确实实可以保证,自己的自行车轱辘都没碰到她头发丝,还离着老远呢,同时也真真切切听到最后三个字,她有钱。


    是的,他隐隐也听到一些关于龙芳芳的传闻,说她眼光独到,在黑市上捡漏,还听说她靠捡漏攒了一些钱,哪怕没有这些加分项,她也是一个非常会打扮的时髦女同志,长得也不错。


    于是,一个有情,一个有意的,很快,俩人就打得火热起来。


    ***


    白学习是不知道这些事的,忙完招工之后,给新职工进行一系列短暂培训后很快上岗,她每天都要往火车站跑几趟,有时候是去视察工作,看大家有没有认真工作,有时候是去处理新员工无法解决的问题,当然她去得勤也是有理由的,那一带鱼龙混杂,单她知道的络腮胡四眼那一伙就不是善茬,她怕他们捣乱。


    不过,跟她预料的不一样,这些家伙也在忙着适应时代的变革,他们的地盘主要还是在柳树胡同、歪脖子胡同那一带,火车站正对面是军产,他们不敢轻易招惹,还听说这里新开的“酒仙桥大饭店”是酒仙桥街道办的单位,听说不知道从哪里还请来一群退伍兵帮他们镇场子,络腮胡一伙在刚开业那几天去过几次,发现这块肥肉没有他们能下嘴的地方,只能避其锋芒。


    四眼砸吧砸吧两片薄薄的嘴唇,厚厚的镜片后露出奇异的光芒:“大哥,你是不知道,那酒仙桥大饭店的生意特别好,从开业第一天开始就好到离谱,听说他们不仅卖早餐和中餐,还卖晚餐,甚至连宵夜都卖,就是早餐和宵夜简单点,只有豆浆油条、包子馒头、热汤面之类的,但中间那两顿可是实打实能点菜的。”


    是的,点菜!


    四眼咽了口口水,其他几个小弟也疯狂咽口水。


    这年头的国营饭店菜单都是固定的,星期一有这几道菜,星期二有另外几道菜,不是特定日子还吃不上自己想吃的菜,但——


    “这个酒仙桥大饭店就很邪门,很离谱,他们每天两顿饭都能有二三十个菜可供选择,南北菜式都有,酸甜苦辣咸都可,比如你想吃红烧肉,你不仅周一能吃到,周二能吃到,你一连七天,天天都能吃到!而且除了红烧肉,还有回锅肉、酱肘子、卤蹄膀、凉拌猪舌头、黄焖鸡、糖醋里脊,鱼香肉丝,辣子鸡丁……”


    随着菜名一报,底下人呲溜呲溜,口水都快流出三米远了。


    当然,人家可不仅仅只有这些菜,这不是酒仙桥大饭店的极限,是报菜名小弟的极限,他口水太多把自己给呛到了,“咳咳咳……”


    络腮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滚开,馋不死你。”


    “是真的好吃啊老大,不信你问四眼哥,四眼哥去吃过好几次,顿顿都是不一样的菜,这个大饭店是真邪门。”


    四眼忙低着头说是是是,对对对,老大你也该去尝一尝。


    “要是找麻烦的话,咱们还是需要谨慎一些,尤其李文奎马上就出来了,老大你也知道,不是我背地里编排自己兄弟,他这人性格比较冲动,你是知道的,万一他不知深浅贸然去大饭店找茬,人家大饭店里头那些在后厨帮忙的,个个膀大腰圆,拳头砂锅大……到时候别好处没捞到,还被人打一顿,他自己受伤受苦不说,玷污的可是老大您的声誉啊。”


    四眼继续说:“老大您的名头在火车站那就是金字招牌,咱们兄弟走出去只要报您的名号,其他人都要礼遇三分,他们是给咱们兄弟面子吗?错,他们是仰慕您,崇拜您,是把您当这一代的老大,真心尊敬,咱们完全是沾您的光。”


    络腮胡目露得意。


    “所以啊,等李文奎出来,咱们一定要约束好他,不能让他堕了你的名头,不能让您的面子掉到地上。”


    到时候惹了不该惹的人,打架又打不过,别人一问他还报老大名号,这不是给老大脸上抹黑吗?其他小弟连忙说是,都说还是四眼哥目光长远,一切都是为了老大的威名。


    四眼眸光微动,心下得意,要说拍马屁,他的功力可比李文凯那个莽夫高多了,但李文奎在当年火车站黑市械斗事件中被推出去顶锅,把络腮胡的所有事都揽自己肩上,他对老大的意义自然又更不一样了。


    以前是小舅子,现在是小舅子加有功之臣,真正过命的交情,四眼觉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他得先打个预防针,让李文奎出狱也夺不走他的权。


    “老子早就查清楚了,当初就是姓龙那贱人举报的咱们,要不是她举报,文奎也不可能坐牢,后来她还敢跟咱们借钱,要不是因为她哥是条子,老子早把她弄死了。”络腮胡恨恨地说,“我甚至怀疑,当初你包里丢的那三条大黄鱼,也是她搞的鬼,这女人真是……呸,别落老子手里,落老子手里看老子不弄死她。”


    四眼不敢抬头,他其实想提醒老大,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别动不动把这种狠话挂嘴边,要让公安听到,不是自找麻烦吗。


    时代是真的不一样了啊。自从看见酒仙桥大饭店和酒仙桥特产专卖店开起来,他心思也开始活络起来,要是能有合法、安全的搞钱的路子,谁想违法呢?他一点也不想,当初是因为老娘生病没钱治,不得不上了这伙人的贼船,后来发现这伙人无情无义,遇到事就只会互相推诿,互相陷害,屁大点事就要勾心斗角,整得跟清宫娘娘争宠似的,他在络腮胡手底下办事越来越胆战心惊。


    现在,李文奎要出狱了,他肯定会想法子把自己弄下去,以前俩人本就不对付,他下去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命在……跟着络腮胡混,投入太高,回报太低,他有点不想干了。


    关键是他吃过好几次饭,都打听清楚了,这个酒仙桥大饭店别看名字大,其实就是街道办搞的一个经营小组,只是挂靠在街道办名义下面,以后咋样还真不好说,他自家老婆也是很会做饭的,老娘也会摊饼,这份钱……其实他们家也能挣。


    当然,更关键的是,闺女马上也要考大学了,他不敢想自己要是被抓坐牢或者吃枪子的话,闺女高考都要受影响,他自己毁了也就毁了,但闺女,那可是要吃大学生饭,以后要当医生当工程师当老师的……


    ***


    白学习一连去了好几天,愣是没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只能半是遗憾,半是欣慰的回街道办,重新把重心放到找严春花的事上来。


    她总觉得严大妈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去问过几次,她都是说春花没事,春花给她托梦了,她好着呢,这种荒谬到极点的言论。


    白学习是该骂也骂了,该劝也劝了,最后发现她一聊到某些关键问题就三缄其口的样子,真的很难不怀疑她们母女俩是不是干了什么亏心事,不然这么大个大活人不见了,咋还这么稳得住呢?


    白学习打算,今天最后再给严大妈一个机会,她要是还吞吞吐吐,她就直接让刘北京好好查查她了,这老大妈可能不是普通大妈,身上的事儿多着呢。


    “学习快来,不用找了,人在北山区医院,早上刘所长刚去看回来。”刘学东急慌慌跑进来。


    “人?谁?”


    “当然是严春花啊,咱们找了这么多天愣是没想起来去医院问问,对吧?”


    “是……还活着的,对吧?”白学习咽了口唾沫,才问出口。


    你说这好端端一个人愣是找不着了,最后变成医院的认尸启事,这也不是不可能,但她并不希望发生在严春花身上。


    “嗯,还活着。”不知道为什么,白学习感觉这三个字是他从牙齿里死命挤出来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这个消息很快随着春风飘进了三号院。


    “找到了, 春花找到了!”


    “严春花其实一直就在书城,只是不在咱们和平区,而是在北山区, 听说是失踪的第五天,咱们四处找人的时候,她无声无息的在北山区汽车站对面一个垃圾站被找到的,哎哟喂当时一脸一身的血,血呼啦糊得眼睛鼻子都看不出在哪儿,还是一个要去坐班车的外地人发现,给热心送到医院抢救去了。”仇峰家有亲戚正好在北山区医院, 他第一时间得到了当时的消息。


    “一脸血,这是咋弄的?”


    “她住在和平区, 单位也在和平区, 咱们都快把和平区掘地三尺了,怎么她会在北山区?”


    “这不会是被人抢劫了吧?最近火车站汽车站这些地方可不安全,我听人说啊,好几个都被抢了, 那些黑心肝的就专瞅着从外地来的, 年轻的妇女同志下手。”


    那年顺着龙芳芳暴露的线索, 刘北京端了两个人贩子团伙之后, 火车站和全城各大汽车站安静了两年, 小偷小摸不断, 但至少拐卖人口的事没怎么听说了,直接动手抢劫、把人打个半死更是没听说过。


    “那现在咋整, 医院有没说伤得重不重?”胡大妈关心地问,她此刻是真关心,不是看热闹的心态, 你说要是严大妈走路摔个大马趴,她肯定要笑哈哈,阴阳怪气几句,但严春花被血呼啦送进医院抢救,这就完全是另一个性质了。


    “说是昏迷了好几天,直到今早才能张嘴说话,不然连医院都不知道她叫啥名字,家住哪儿。”


    能昏迷这么多天,那肯定是很严重。众人叹口气,一时间心情复杂,想多问几句,又觉得不太妥当,最终不知道说啥好,一切感慨化为一句:“活着就好。”


    白学习看向严家的方向,严大妈已经跟着来报信的刘学东,跌跌撞撞跑了。严春花能说话后,医院最先通知的是酒仙桥辖区派出所,刘所长带着龙大方前去确认,之后才来人通知严大妈。


    大家虽然回了自家屋,但眼神却还往严家瞟,严菲菲一脸泪水、神情呆滞地坐在门槛上,手里还套着翻到一半的红绳。


    细长眼,鹅蛋脸,真是越看越像严春花,以前大家咋就没发现呢?真是活脱脱一个模子李印出来的呀!


    白学习叮嘱大院邻居看着点孩子,别让她乱跑,自己骑上车,又返回派出所。


    “白干事,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来,严春花的情况……唉。”刘所长一张黑脸皱巴巴的,见识到严春花的惨状后,他一个大男人都觉得于心不忍。


    “也是幸好,医院先通知的我们,我们确认了才叫严大妈过去,严春花这次伤得很严重,颅骨破了拳头大一个洞,是让人用转头砸的,医生说刚送到他们医院的时候,所有外科医生看了那么大一个洞都说没办法,没有抢救的余地了,是她在昏迷状态下紧紧抓住医生的衣服,不会说话,有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所有医生都觉得不忍心,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给她从省医院请了一位脑外科专家去,才把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另外,肋骨也断了四根,有一根戳到肝上,导致大出血,手脚也有多处骨折,唉。”


    白学习心惊,难怪这么长时间找不到人,这么重的伤,尤其是颅骨外伤,能活下来已经算祖坟冒青烟了。


    严家老祖宗在地底下估计把头都磕破了吧,才把她这条命抢回来。


    “现在什么情况?”


    “大夫说昨天刚脱离生命危险,断断续续能撑着说几个字,但人还在监护室。”这种情况,公安问啥她也不一定能想得起来,更别提清楚明白的表达出来,“所以我也没多问,只让她先好好休养,等能转到普通病房再去问情况。


    “我知道你肯定着急她的情况,想去看看,但大夫说去的人多会引起污染还是感染来着,说对有这种大伤口的病人不好,让咱们少去打扰,等她能转出来再去探望。”


    好吧,刘所长还是了解白学习的,她确实现在就想去看看。


    刘所长犹豫一下,还是说:“医生也说了,她的情况,有明显的被侵犯的痕迹,撕裂伤那些,清醒后情绪上也有点问题。”


    白学习一点也不意外,这个思想准备她是有的,毕竟一个年轻女性在外面失踪这么多天……但跟头上那个拳头大的洞和肝脏破裂大出血比起来,被侵犯已经算生理上最不致命的伤害了,在生理上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一时间,俩人都震惊于严春花的遭遇,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安静得可怕,他们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略显急促和沉重的呼吸声。


    刘所长烦躁地走了两步,满是老茧的手使劲抓头发,把短短的头发都抓落了不少,带着毛囊,带着头屑,空气似乎变得更沉重了。


    他“唉”一声,生硬的转移话题:“对了,李老汉回来,啥情况?”


    白学习把除夕夜的事说了,“他们的户口已经落到粤东省,也不归咱们管了,不过我打过去电话核实的时候是大年初一,可能有些单位人不齐,问到的信息太片面,麻烦你们再打一个核实一下。”她本来想过完年再打一遍的,但忙饭店和特产店的事给忘了。


    她当即把自己记录着号码的电话本翻开,抄了几个号码给他们,又再三拜托一定要核实清楚。


    肉眼可见的,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书城市的治安就没以前好了,流动人口增加了不少,以前觉得滞留知青难管理,但跟这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解放前就消失的人比起来,又不算啥了。


    知青至少知根知底,李老汉这些人员在外“流动”三十年,到底干过啥,什么成分,已经非常难核实了。白学习担心的就是这些不知根底的人忽然涌入辖区内,造成管理混乱,治安混乱,甚至会给敌特分子可趁之机。


    对,她严重怀疑李老汉和李忆琴是敌特。


    想到这里,她赶紧回到自己办公室,果然没几分钟,三个女孩就手拉手蹦蹦跳跳地来了。“学习姐姐!”


    “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写作业?”


    小红果和王建国家俩闺女连忙点头说好好写了的,已经快做完了,不过也快开学了。王建国家的大一些,还主动帮小红果检查作业,“小红果写得非常好,一道错题都没有,写的字也很工整,我上次还听见她们班主任跟我们班主任夸她呢,说等我们班出黑板报的时候要请她来帮我们写粉笔字。”


    小红果被夸得羞涩极了,红着脸小声说:“我奶奶教我写字,从很小的时候就教了,如果姐姐也像我一样学过很多年的话,肯定比我写得好。”


    白学习笑着鼓励几句,然后步入正题:“有没有啥情况?”


    “还跟前几天一样,李爷爷很大方,大年初一拜年的时候,我们大院每一个孩子都收到他的大红包,足足有三毛钱呢!”


    小红果点头:“他给了我六块六,我奶本来不让我要,但我说学习姐姐说了我可以收,留着买作业本和铅笔,我奶就没说啥了。”


    “那他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行为,比如到处乱逛,问东问西,东张西望?”


    三个小女孩都摇头,“没有,他晚上住招待所,早上过来跟着姑姑一起收拾奶奶的房间,中午去国营食堂打饭回来吃,下午也一样,吃完晚饭又回招待所,我们跟踪过他好几天,进了招待所就没再出来。”


    “那他携带的行李有没有啥小盒子啊,铁皮盒子啊,电子器具、电池、收音机之类的?”


    “也没有。”


    “他有没有拿着照相机,这里拍拍那里拍拍?尤其是拍房子啊,街道啊,工厂啊,某些特殊单位啥的。”


    小红果点头又摇头:“他带着相机,不过没拍房子,也没拍街道,他给我和奶奶拍照,还让大院的邻居也加入进来,还让大家帮我们全家拍,他说这叫全家福,洗出来挂在墙上很好看,是彩色的呢!”


    这很符合他回乡探亲的目的,白学习又仔细问了几个问题,都没有相关线索。


    好吧,白学习心说这李老汉要么就是藏得足够深,要么就是他不是敌特。


    “那你姑姑呢?”


    “姑姑很好,她一直陪着奶奶,说她们这些年的事。”


    “她有没有去过哪里?”


    “没有。”小红果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姑姑对我也好,还给我买了好几身新衣服,新鞋子,给我做好吃的,说要让我长胖点,还给我买了好几罐奶粉,说是补身体的,但我嫌味儿太腥啦,不爱喝,全给我奶喝了。”


    有的小孩子天生喜欢奶香味,有的却不喜欢,觉得那是一股腥味,白学习估摸着小红果就是后者。


    不过,只要是正经商店购买的,没加过料的东西,那就是好东西,无论谁喝都能补充营养。“你别傻,主要是没开封过的原装的东西,她给你就拿着收着,但记住无论她让你干啥你都先别干,先来告诉我,成吗?”


    “成,我知道。”


    王建国家俩闺女也说:“我们在旁边一直看着呢,他们没干坏事儿,听大院的爷爷奶奶们说,他们回来这段时间已经花了好几百块钱了,都是给李奶奶和小红果买吃买穿。”


    白学习好笑,傻孩子,那是因为这年头买吃买穿最容易收买人心啊。


    要不是对李玉琴和小红果知根知底,白学习都要怀疑她们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值得他们这么殷勤呢。


    是的,在这近一个月的相处中,很多街坊邻居都一致觉得李老汉就是浪子回头,回来赎罪,祈求原谅来了,李忆琴就是回来想娘来了,但白学习这人吧,她就是有点直觉,总觉得这父女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她说不上来,但她相信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李忆琴说思母之情勉强说得过去,但李老汉?他跟李玉琴可没有任何感情可言,要有,当年也不会扔下生病的孩子跟人私奔了。


    他这次回来,到底图啥?


    “行,你们回去继续监视,记住我们的原则。”


    “第一,不许单独行动;第二,情况不对立马撤,保护自己安全最重要!”三个小女孩脆生生的,齐声背诵。


    白学习给了她们每人几颗糖,两块绿豆饼,“吃干净再回去。”


    孙正义在旁边听着也是好笑,摇头,“你跟这些小孩倒是打得拢,个个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白学习拍拍自己腰包,“主要还是靠收买啊。”你看她办公室里啥吃的都有,遇到合适的小孩就给点,三瓜俩枣的也不值多少钱,但关键时刻还真有用。


    她好几件大事都是靠孩子给办成的,“这就叫群众路线,孙哥。”


    孙正义也笑了,“咱们做基层工作的,就是要走群众路线,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你领悟到的是精髓。”


    直到下午下班回到三号院,大家还在说严春花的事。“严大妈上午就去了医院,现在还没回来呢。”


    大家当然好奇严春花到底经历了啥,但也知道这种时候不是看热闹的时候,就是以前再不爽的胡大妈,此刻也只期盼她快点好起来,好起来就是跟她吵一架也痛快啊。


    当天晚上,严大妈没回来,还是胡大妈看严菲菲可怜,把她带回自家睡的,第二天早上又给做了一顿早饭。


    中午严大妈回来了,整个人干枯又浮肿,两种完全矛盾的感觉出现在她身上,就像一夜之间老了十来岁。


    包括白学习在内的所有人问她严春花咋了,她都是含糊其辞,“在医院住着,先养着。”


    “看治疗情况,别的我也不知道。”


    “还不大会说话,大夫说是受到惊吓,还伤了脑子,要先恢复恢复……呜呜呜我这命咋就这么苦呢?”


    她一哭,其他人也不好再追着问,倒是提出想去看望一下严春花,被严大妈拒绝了,说现在躺在监护室里,大夫不给进入,她昨晚也是求了很久的情,大夫才同意她留在里头照顾春花一晚,说亲近的熟悉的人照顾,可能有助于她的恢复……大家就甭去了。


    众人一听,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这时候大家才发现,其实严春花好像并不坏,她是有点眼高手低,普通男人看不上,但她没偷没抢,也没做对不起谁的事,好好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就这么……唉,有人甚至怀疑,严春花怕是变成傻子了。


    街坊邻居可以不去,但白学习不去不行,严春花从失踪到现在快一个月了,虽然不喜欢这祖孙仨,但她们只要住酒仙桥一天,她就得管一天,“严大妈,你看啥时候方便,我去看看她?”


    严大妈一脸死灰,“别去了,大夫说要静养,别刺激她。”


    “那她那晚到底……”


    “你干嘛还要问,你们都问问问,你们是真的关心她的死活吗?我看未必吧,不过就是想看我家笑话,你们咋就这么坏呢,我们是孤儿寡母,啥叫孤儿寡母知道不?我们这家里没男人,就是活该被欺负,被欺负死也没人管的,这还是新社会吗这……呜呜呜……”


    白学习等她呜呜咽咽发泄完,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严大妈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不说话,回家就关门。


    “这严大妈咋回事,学习也没说她啥啊,她是借题发挥吧?”


    “就是,咱们也是出于关心,她咋这么大反应,还扯到欺负不欺负上来,说谁欺负她都行,但咱们学习可从没欺负过她,相反还组织了相亲会,让她家春花去,有啥好事也都想着她,她发啥疯呢?”


    白学习却知道,严大妈全线崩溃的点,马上就要到了,她一直吞吞吐吐不愿说的话,就快到嘴边了。


    果然,两个小时后,严大妈又自己跑到白学习家门口,“白干事,你来一下,我有事跟你反映。”


    白学习心说你可终于坐不住了,你心里还藏着多少事,你就快说吧。


    “你……你知道为啥我不让菲菲叫春花妈妈吗?”


    白学习心说:还不就是为了给她找个好人家吗?但她没说,看严大妈的样子是还有隐情,加之前面这段时间她们母女俩的反应很奇怪,白学习不得不多想。


    “我家春花她是……哎呀,你能保证不追究她的责任不?我不能害了她。”


    “你先说说看。”


    见她一点不松口,严大妈也是被逼急了,凑到她耳边,极其小声的说了一段话:“我家春花肯定是被冤魂索命了,她,她,哎呀,她肯定是被那短命鬼陶三强的冤魂锁命来了!可当时我们也不是故意要推他的啊,是他自己站在下水道盖子上,我们也没注意,正好那盖子被哪个短命的给换成小一号的,我只是轻轻推了一把,他就掉下去了,这真的不怪春花啊。”


    白学习一脸木然,心里却连呼植物植物植物,信息量太大了啊!!!


    但又有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样,遂试探道:“你可别什么都往外推,这个时候一定要说真话,你要是不说,我就报公安,让公安去查。”


    一听“报公安”,严大妈的脸色有点白,又有点青,加在那层浮肿的水皮上,看着实在是瘆人,她坐立不安,迈着小脚在地上走来走去,嘴唇哆哆嗦嗦。


    “我们当年真不是故意的啊,都怪他自己,结婚前他装得跟个好人似的,谁知道春花她哥一死,看咱们没了依靠他就开始露出真面目,他一喝酒就打人,结婚还没满半年他就敢打人,外人看着他斯斯文文和和气气的,谁知道他打起春花来就跟厉鬼一样,他还专挑女人家那些地方掐,我们家春花的奶……头都被他掐烂了一个啊,他不仅用刮胡刀弄她下面的毛,还用烟烫她下面,现在都还能看见疤呢。”


    白学习觉着,这事有点耸人听闻了,她见过一些家暴病人,多数是皮肉伤和骨折,像这种隐私部位的暴力还是少见。


    不,这都不叫暴力,这叫虐.打,叫侮辱人格,别说是自己的妻子,就是仇人,你也不能整这种侮辱人格的事啊。


    “你都不知道啊,春花她瞒着我,不让我知道,是她下面都烂了,上医院去开了药,她一个人没办法擦,回来找我帮忙我才看见,那肉都烂了啊,女人家那些地方,你说得多疼呐?陶三强那个挨千刀的短命鬼!”


    白学习深呼吸,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们没去找过当地妇联吗?”


    “找了,她们说这是家庭矛盾,让回去自己调解,还说既然知道他是这种臭德行,那以后喝了酒就躲着点,离他远点,我不服,凭啥要躲着他?这些工作人员不就是怕麻烦,所以和稀泥吗?我让春花把衣服裤子脱了给她们看,她又害臊不愿脱,你说咋就有这么坏的短命鬼?怪不得他们家断子绝孙,全被他克死了!”


    她想给闺女争口气,又怕闹开闺女没面子,你说这些地方的伤哪能随便给人看呢?一看名声就没了,以后就彻底毁了啊。


    白学习点头,表示理解她们这层顾虑,但她也不是完全就信了严大妈的话,到底有没有伤,到底伤成什么样,她肯定要验一验的。


    “七年前的正月初二,他喝醉酒,又打春花,那天正好回娘家,白天春花才刚告诉我她怀上了,还没满两个月,他打春花的时候我就担心伤到孩子,推了他一把,谁知道他正好站在下水道盖子上,那盖子又小了一号,松动了,他一下子就摔进去……但我们真是叫人来救了的,我家邻居全都可以作证,三四十号人来帮忙还有几个小伙子腰上拴着绳子都下去了,愣是没找到他,你说这能怪我们吗?”


    白学习一面审视她的神情,严大妈说过的谎实在是太多了,她不敢信。


    “真的,我真不是故意的啊,他打我闺女,我推他一把,我也没做错啊,为啥就那么巧掉下去了呢?当时我们还报公安了,公安来了也没找到人。”只不过,报公安的时候没敢说是她推下去的,只说是他喝醉酒,自己踩空掉下去的。


    母女俩一口咬定这个说法,加之陶家只陶三勇一个,也没太亲近的亲戚朋友深究,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后来我们搬了好几次家,就是因为心里不踏实,总担心冤魂索命,再后来春花生下菲菲,我就说把她登记在她哥名下,一来也算给严家留个后,能给我养老,二来也是不想影响春花再嫁,带着拖油瓶也不好听。”反正只要搬家的地方足够多,次数足够频繁,慢慢的也就淡了。


    再后来就是搬到枣儿胡同来,眼看好日子就要来了,只要春花跟黄勤能一结婚,她带着菲菲生活,将来再把她好好养大,这事也就能烂在肚子里了。


    “谁知道,因为菲菲一声‘妈妈’,黄勤能那边黄了,春花本来心里就不好受,陶三强那短命鬼也来索命,咱们老严家都是让陶三强这短命鬼毁掉的啊,我家春花嫁给他真是瞎了眼啊,他咋就那么坏呢?怎么就要缠着咱们,死了都不放过咱们?他要真寻仇,就把我拉到阴曹地府去,反正我也活够了。”


    严大妈说到伤心处,泪水一股股的往下涌,“我咋就这么苦啊,早知道儿女都是来讨债的,我当初就该改嫁,把他们都扔下,自己改嫁一个好的……我这么苦的意义是什么呀?你说到底是什么?难道老天爷让我来走一遭就是想让我吃苦的吗?那我宁愿我娘当年不要生我,就这么让我化成一滩血水也好啊。”


    白学习有点听不下去,“行了行了,别扯那些,关于陶三强的事是真的吗?”


    “真。”


    “行,那你先跟我去派出所。”


    严大妈说之前其实已经想到了,以白干事的正直肯定不会把事情隐瞒下去,但她在意的是,“这件事全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春花没关系,她被他打伤了,加上当时怀着身子也没力气推他,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你们能不能不抓她?”


    “我回答不了,要么安调查才行。”


    严大妈当即不干,一屁股坐地上,“那不行,我不去,我不能去。”


    白学习好说歹说劝了半天,最后是用“只要事实真如你说的一样就不牵扯严春花”,严大妈才愿意跟她去派出所。


    ***


    刘所长听完严大妈的主动交代,也挺无语的,“明明当时就一个过失的事,你们偏要藏这么多年,现在不是案子也给弄成案子了,真不知道你们咋想的。”


    “我当时就是紧张,也怕被抓啊,那几年那么严,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被抓我说不定就没活路了,我家以前……我家成分也不大好。”


    原来,严大妈当年在老家差点被定成“地主”成分,因为她的娘曾经是一个小地主的小妾,但那也不是她娘自愿的,是去给地主家干活的时候被地主看上,强占为妾,在大老婆手底下一点好日子没过上,鬼子打进来之前地主家就被土匪给抢了,全家落败,几门小妾趁乱全跑出去自谋生路,各自成家。


    严大妈的亲娘就是给人浆洗衣物的时候认识一个给人倒夜香的,俩人成亲后才有的严大妈。这件事本来也是被藏得紧紧的,谁知道严大妈的亲爹是个嘴上不把门的货,有一天喝醉后把这茬说出去,五十年代的时候就被跟他家有仇的居委主任给定了个“地主”的成分,偶尔也会被拉出去斗几句,这给当时还没结婚的严大妈留下了心理阴影,所以打定主意坚决不跟公家单位打交道,尤其是不能去见公安。


    此后的很多年里,她都怕居委会、街道办、派出所之类的公家地方,总担心被人提起她娘的那一茬,所以遇到事也不敢去找公安,想着能敷衍就敷衍,敷衍不过去再说。


    白学习替她说了句公道话:“严大妈有这样的顾虑也算情有可原,刘所长能不能先不追究这个,咱们先把当年陶三勇的事调查清楚?”


    “啊对对,在陶三勇掉下水道这件事上我说的全是真话,你们可以去调查,我们当年那些老邻居都可以为我们作证,那井盖是真小一号,好多人直到他掉下去才发现,他掉下去我也是尽力救了的,不是不管他死活,但奈何他也是点儿背,才掉下去几分钟,人就找不着了。”


    这不得不说到严大妈的老家,北山区,一般来说正月里有的地方还没完全开化,但那里气候跟和平区不太一样,常年不冻,地下水流丰富,下水道里流淌着的水不仅有城镇生活污水,还有一条地下河流引进来的水,常年汩汩流动,所以人掉下去是有可能被水流冲走的。


    “得了得了,不用你反复强调,是非曲直我们会调查。”白学习顿了顿,邻居当然要问,但她更要查查严春花的病历,因为要是真的因为严重妇科病看过医生开过药的话肯定会留下就诊记录,后来生产过程中也会有记录,除非接生医生粗心到连这么严重的病变都注意不到。


    这么想着,白学习就问严春花在哪个医院看的病,让余四丽和廖巧珍去医院调查病历,其余的则交给刘所长他们。


    说着,白学习感觉自己身上多了一道视线,一扭头正好跟龙大方对上。


    龙大方躲闪不及,有点尴尬的低下头。


    白学习心说,那点微妙就随风而去吧,龙大方的妻子白学习还没见过,但听刘学东去参加婚宴回来说是一位很有涵养的知识女性,为人大方和气,有理有据,龙大方虽说有些时候白学习不是很能理解他的想法,但总体来说是一名很有正义感的公安,希望他们能幸福。


    她很自然地瞥开视线,只当未见他的尴尬。


    离开派出所,白学习顺便又去王丽萍那边转了一圈,谁知她那里正好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正跟她讨论着什么。


    王丽萍看上去跟他们差不多年纪,因为一双月牙一样的眼睛,看上去还有种少女的甜美,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她也跟他们一样是准备今年参加高考的考生,却是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月牙姑娘其实是目前书城市乃至石兰省都赫赫有名的“小王老师”。


    这位最近两年冒出来的新晋名师,那是真有名,从1978年开始专门有一批高考生为了她而来。


    据说她去年还辅导出了一名石兰省数学和物理最高分,虽然总分没达到理科状元的程度,但人家这两门单科成绩比理科状元的还高!更关键的是,这名考生在找她补习之前,数学和物理也就是一般优秀的水平,打不到非常顶尖那一波尖子生,不然学校里的老师也不可能放他出来补习。


    自从“点石成金”,这个数学物理最高分横空出世后,石兰省的高考生里就有了“小王老师”的传说,她的普通课程补习费是所有老师中最高的,小班教学费用更是达到了一节课五块钱的程度,要知道普通补习费一个月也才五块,她仅仅是一节课!!


    现在正跟她讨论问题的学生,就是小班的学生,白学习一直听到学生离开才走进去,“怎么现在就有学生了?”


    再是高考生,也要过年的嘛。


    “这几个都是三中的尖子生,平时在三中上课,晚上来我这里补习。”


    白学习挑眉,“别的学校的尖子生都让你薅来了,看来小王老师声名远扬呐。”


    王丽萍笑笑,脸上洋溢着自信与从容,刚开始第一年她确实没底,悬得很,但从第二年开始,知道高考考什么之后,她应对起来就没什么难度了,现在她可以很肯定地说,要是给她几个尖子生,她说不定真能辅导出一名理科高分,接近满分来,不敢说理科状元是因为状元得其它科目也要出众才行。


    而且,要真辅导出了理科状元,补习班的课程怕是开不下去了,大姐啊都冲着她来,其它老师心里也会不舒服吧。


    白学习可不想这些还没影的事,“事业逐步走上正轨,感情的事有没有考虑一下啊王老师?”


    王丽萍脸上的笑没了,“最近还真有很多人给我介绍对象。”


    除了以前的同事、领导,还有现在补习班的学生,甚至就连以前的养父母都想给她介绍对象,其中确实有优秀的男同志,但离谱的不合适的也多,像什么离异带几个娃的,丧偶有老有小扬言跟她婚后不打算再生的,什么家里一穷二白想靠跟她结婚来补习班找份工作的……她一开始抹不开面子见了几个,后来懒得去了。


    她现在的时间可是非常值钱的,一个小时一个学生就能挣五块,要是开个三五人的小班就是小二十块,为了一场相亲丢掉二十块收入,她又不傻。


    白学习听这语气,一时间倒是不好开口帮堂哥了,毕竟小王老师现在的事业是真的很红火,没时间谈恋爱。


    “怎么,想说啥?嗯,我想想,要是你介绍的,我可以去看看。”


    “其实也不算介绍,就是受人所托,来探探你口风,看你想不想谈恋爱。”


    “那得看是跟谁。”王丽萍经历过那些事后,并未因此对爱情丧失期待,相反因为受白学习、王芝芝的影响,她甚至觉得能谈一场恋爱也是一种不错的体验。


    “我堂哥,白文清,你觉得怎么样?”


    王丽萍怔了怔,“他……喜欢我?”


    “可我看他平时跟我也不怎么说话,总是一个人闷闷的想自己的事情,搞得我也不好意思打断他的思路,其实有时候我也挺想跟他聊聊的,他聊自己专业的时候,有种很投入的感觉,嗯,很吸引人。”


    她脸没红,但语气里满是欣赏,有戏啊!


    白学习立马打蛇上棍,说白文清其实早就喜欢她了,只是他的性格历来比较闷,不太会跟异性聊天,又说白文清也很钦佩她,钦佩她理智、冷静的思维,极强的逻辑思维,以及对事物的看法都与众不同,他想跟她做朋友。


    白学习是一点不想干从中传话的事,但按照白文清这种闷葫芦性子,要是不推一把,他不知道能憋到啥时候,人家小王老师现在除了别人介绍的相亲对象之外,还不乏很多主动追求她的青年才俊,除了钱有文有点这个意思,还有对面派出所的两名年轻公安呢。


    “真的吗?”


    “我骗你干啥,只要知道你也欣赏他,那我就放心了,没乱牵红线。”白学习相信,只要把这个信息告诉白文清,他会欣喜若狂,会发起他平生最猛烈的进攻。


    桀桀桀,一想到那画面,白学习就想笑。


    ***


    没几天,去严大妈老家和医院调查的人都回来了,证实她没说谎,时间地点人物都能对上,也确实是井盖小一号,一掉下去就叫人来帮忙了,但离奇的是人就是这么找不着了。


    而陶三勇的为人也如严大妈说的一般,客客气气的,随时笑嘻嘻的,几乎从不跟人翻脸,就连他在造纸厂的工友也说他性格好,不会跟人红脸,更别说动手。


    “我们询问过当年住在小两口隔壁的邻居,他们说确实一旦陶三勇喝过酒,那晚就能听见严春花的哭声,但大家也没多想,第二天她身上也没带伤。”


    “不过,接下来几天她确实不爱出门,懒懒的,好像身上不太舒服的样子,但问她她又不说。”刘所长一个老爷们去调查这种事,是挺难为情的,主要是以前也没遇到,他只是小时候听说那些地主大老婆会这么收拾小老婆,但没想到真有男人会这么对自己的妻子。


    白学习心说,这个时代的人还是羞耻心太强了,太爱面子了,加上各方都和稀泥,以和为贵,搞得刘所长都这么“单纯”,看来基层妇女工作还得继续才行。


    而余四丽和廖巧珍誊抄回来的病历也触目惊心:严春花,女,二十岁,反复外.阴灼伤一年,可见十余处烟头烧烫伤,表明皮肤红肿破溃流脓……妇科检查的结果也很糟糕,疤痕大小和形状是瞒不了专业医生的,那大小和形状明摆着就是香烟灼烧伤,已经是明显的性,虐.待。


    病历里面还记录了医生要求找病人家属详谈,但被病人拒绝,要求只开药物即可。


    该死的羞耻心啊,该被谴责的不是被虐待的严春花,而是施.虐的陶三勇!


    白学习不再怀疑严大妈的话,毕竟邻居的证词可能被收买,可能有假,但正规医院封存多年的病历不可能造假,这些都是余四丽她们拿着街道办工作证和介绍信,还有一名辖区公安陪她们过去调取的,就诊日期在陶三勇出事之前,也排除了事后伪造的可能。


    余四丽心有余悸地说:“我们还找到当年给她看病的妇科大夫,她已经退休了,当我们问起当年这个病例,她说自己还记得,因为病情特殊,她印象深刻。”


    白学习不放心,又等了几天,终于等到严春花转到普通病房,第一时间赶到医院。


    也是巧了,刚走到医院大门口就遇见俩熟人——常三姨和常永能,常永能脸上戴着个大口罩,虽然许久不见但白学习还是一眼将人认出来了。


    常永能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不上医院,常三姨硬要带他来医院,他心烦找不到工作,埋怨父母没办事帮不上忙之类的话,反正就是怪天怪地怪父母,就是不怪自己想吃软饭接连失败。


    白学习心里冷哼一声:难怪得肝炎。


    是的,她刚才随便帮他“看”了一下,全身上下也没啥大毛病,就是肝脏有点不对劲,稍微比一般人的大一些,质感也更粗糙,肝包膜也不光滑,根据她的经验他这就是肝炎。


    这年头的肝炎可是需要严格控制的传染病,卫生局、医院联合街道办和居委会对肝炎患者有一定的照顾和帮扶,比如每个月能多半斤的红糖定量,能多一些牛奶、鸡蛋之类的营养品的供给……前提是你得说实话,如实上报。


    有的患者明明自己已经确诊肝炎了,碍于现在整个社会都谈肝炎色变,所以确诊了回家也不说,医院又不可能联网定期回访,直到发展到很严重的阶段才送去医院,一看,药没好好吃,营养没跟上,已经发展成肝硬化腹水,甚至是肝癌了。


    所以,白学习的工作之一,也包括定期回访这些病人,以防进展太快,这可是传染病,传染病啊传染病。


    幸好常永能不是酒仙桥的户口,不然她还要去面对他那张讨人厌的脸,白学习想着,来到严春花病房,正好赶上医生给她换药,清理创口:严春花头发全剃光了,头的左侧面凹进去很大一块,头皮缝合伤口像蜈蚣似的歪歪扭扭,足足缝了三十多针,不知道是水肿还是头皮缝合拉扯太过的缘故,她的左半边脸的皮有种被绷紧了的感觉,甚至还有点反光。


    “以后都长不出头发了。”严大妈在旁边呜咽着说,“刚才你三姨带着常永能从门口路过,他们看见春花都没认出来,后来你三姨认出来了,你那狗日的天杀的表弟还说咱们春花遭罪,都是报应,说我家春花敢惦记他,都是活该,你说说这是人话吗?他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可不就是得肝炎了吗,这就是他嘴欠的报应。


    白学习没附和,用眼睛仔细“看”,严春花这次确实是伤得很严重,不说颅骨上那骇人的伤口,单说全身多处骨折,肝脏破裂,能捡回一条命算很幸运了。


    严大妈骂着骂着,又转到陶三强身上,“这短命鬼,他觉得自己死得冤,那他有本事来找我啊,他找你干什么呀,你跟他结婚吃的苦还不够多吗,为什么要,要来找你索命啊……他在下面是不是吃喝嫖赌把钱花光了,不行我今晚再给他烧点,多烧点,只要他有钱花,就不会来找你了。”


    白学习嘴角抽搐:“他要花钱,只能进监狱里花了。”


    “啥意思?他不是死了吗,咋进监狱,难道下头阴曹地府也有监狱?”


    白学习:“……”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他压根没死。”


    作者有话说:


    大家看到作话先不要出声哈,dw真的不是人,我辛辛苦苦码一天,作为一个又要上班又要陪一个两岁娃的人,只能抽娃睡觉以后才能坐到电脑面前,每天码到凌晨一两点,我可以很明确的说几乎没有在凌晨一点钟以前睡过觉,最近更是早上五点就要起来码字,结果他们chua一下就把我最新章给盗走了,我的劳动成果瞬间没了!有的人看完还要来我免费章评论区顶着零订阅率来舞,不气死我不罢休是吧,感觉原创垃圾不如,太搞心态了,大家稍等哈,存稿在存稿箱,我会更,不行我太气了,说话都没逻辑了,但咱们正版读者我的衣食父母的权益也要保护,不行我真的太气


    第98章


    “啥?你说啥?!”严大妈惊呼出声, 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白学习点头,是的,她怀疑陶三强还活着, 这次伤害严春花的人压根不是什么抢劫犯,而是就是陶三强的故技重施。


    跟以往不一样,这一次不是异能看出来的,而是她的推测,因为严春花受的伤不是一般抢劫犯或者故意伤人能达到的,这种把人往死里虐打,但又没真弄死一了百了的“风格”, 是在展示施虐方的绝对权威,绝对强势, 是一种对弱者的霸.凌和虐.待……真的有种熟悉的感觉。


    当年陶三强就是这么干的, 只不过可能随着年龄的增长、社会阅历的增加、甚至犯罪经历的增加,他开始不再满足于性.虐.待,而是真正的虐杀。


    其实她也没什么证据,她就是凭直觉。


    果然, 等她走进病房询问严春花的时候得到了证实。


    “你当时随身携带着一个小挎包, 对吗?包里的东西有没有丢失?手表还在不在?”


    严春花点头, 那说明就不是真的抢劫。


    “你知道是谁, 对吗?”


    严春花双手颤抖, 没否认。


    “那就告诉我, 是不是陶三强。”


    严春花的眼睛倏然睁大,第一反应是惊恐地看向严大妈。


    严大妈老泪纵横, 点头,“花儿,你就跟白干事说实话吧, 当年把陶三强推下下水道的事我说了,公安去咱们老家调查过,说我不会被枪毙,咱们坦白从宽,还有机会,你可以说实话。”


    严春花却还是不说,一张脸苍白得不像话,紧紧咬住双唇,整个人抖得筛糠一样,这是害怕的表现。


    准确来说是恐惧。


    “你害怕他会来报复你妈,报复到菲菲身上,对吗?”


    严春花点头,牵扯到头上伤口,她疼得倒吸凉气。


    “你不用点头或者摇头,如果我猜对了,你就眨眼睛,眨一下,猜错了,你就眨两下,好不好?”


    严春花眨了一下眼睛。


    “所以,他抓到你后,还用你母亲和女儿的生命威胁你,对吗?”


    严春花:眨一下。


    整个人显得更苍白了,她清楚地记得,黑暗里那个人影凑在她耳边说,她要是敢报公安,敢把他的事说出去,他就要杀了她妈和她的闺女,要把她们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挂到胡同口的路灯上、树上,要让所有路过的人都看看丑陋的她们长啥样。


    白学习知道自己的直觉没错,真的是陶三强还活着,真的是他干的!


    她轻轻握住严春花的手,想给她一点力量。“你别害怕,从现在开始,我时时刻刻跟你待在一起,不会离开你一步,我会给你找到最能干最有经验的刑警,他们一定能抓到陶三强。”


    “抓不到的,他很狡猾的,他这么多年还活着,我……我都没想到,公安也抓不到他的。”


    白学习心说,那还真不一定哦,“你放心,咱们不找刘所长他们,我找市公安局的老公安来。”


    她其实并不喜欢严家祖孙仨,自打她们来了之后,酒仙桥的幺蛾子都多了很多,但严春花的遭遇她作为人,会同情才是正常的,这与是男是女无关,任何一个人遭受这样的折磨,都值得同情。作为基干,陶三强要是不抓住,将来他还要祸害更多的人。


    人施.暴的欲望是不断扩大的,底线是一步步降低的,他以前对严春花施暴无人发现,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到现在他胆敢在公共场合差点杀人,这中间肯定没少经过坏事的“磨砺”和“壮胆”,这种人不为啥,就为了酒仙桥居民的安全,她也必须把他找到。


    “真的吗?”严春花有点动摇了,她知道刘所长来过,但她也知道刘所长很难抓住陶三强。


    “你等着吧。”白学习叫仇峰和余四丽进病房陪着她,“我出去几分钟,去打个电话,他们是我的同事,会代替我寸步不离的守着你,可以吗?”


    严春花眨一下,白学习才出去,直接把电话挂到刘北京办公室。


    那边一听果然很重视,立马带上六名全副武装的同事过来。严菲菲则是交给常大妈和胡大妈看着,枣儿胡同到处是人,大部分还是厂矿单位的青工,陶三强要真敢去报复,那就是给群众送功劳去的,她并不担心。


    问询的时候,白学习就在旁边一步不离的陪着严春花,带枪的公安守在病房门口,路过的苍蝇都别想飞进来。


    “我们刚从老家回来那天,本来该我值夜班,但我刚进枣儿胡同的公共厕所,就有人从男厕那边丢来一个小纸条,说他心情很难过,有事要跟我商量,让我先请个假,纸条最后落款是一个‘黄’字,我当时没想到是他,以为是黄勤能,我还挺高兴,以为是他回心转意想跟我好好谈谈,于是我就自己写了请假条,请工友帮我带过去。”


    “后来,我顺着纸条上说的去到火车站旁的歪脖子胡同,等了一会儿没看见黄勤能,正纳闷他怎么跑这么远,有啥不能在家附近说的,结果一道黑影就把我拉进了一个破院子,大概就是火车站左边第二条胡同,有个卖面的摊子,卖面的是个女人,我还听见她跟其他人说话的声音。”


    白学习知道她很害怕,但再害怕还是要说,越早说,抓到陶三强的几率就越大。不过依她从严大妈嘴里听来的了解,陶三强是一个极度自负的人,他坚信严春花不敢报警,他现在应该还在书城市境内,这正是最好的抓捕时机。


    “你别怕,慢慢说,只要他还在书城市内,无论是火车站还是北山区汽车站,公安都一定会抓到他。”


    感受到她给的力量,严春花声音里的颤抖少了一点,“被他拖进屋我才知道是陶三强,我没想到他还活着,他说他这些年一直在找我们,要不是这次我们回老家过年他还找不到我们,我今年要是不回老家过年就好了,就不会被他看见,不会被他找上……”


    “你不回去,他只要想找,总是能找到你的,不用自责。”刘北京的安慰起到了很大作用,严春花的泪水止住了,她看向自己的手指,上面都是当时喊救命在地上抓出来的。


    “他变化很大,瘦了很多,也白了很多,脸上还多了一道刀疤。”


    刘北京连忙问刀疤是什么样,从哪里到哪里,有多长,什么颜色,很快,根据她的描述,加上造纸厂存放的档案里找出来的照片,现在的陶三强长什么样一下子就能画出来。


    “他在那个破院子里强……我,不知道多少次,我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第二天夜里,也可能是第三天,他把我放到一辆板车上,不许我出声,我也没力气出声,他把我拉到北山区汽车站,说要带我回家,但因为没有介绍信,上不了班车,他又把我带到一个破房子里,有水井,有石榴树……后来不知道过了几天,我稍微有了点力气,就反抗,他就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还是石头……我不知道是什么,我只记得头很痛,流了很多血,很麻,没有感觉,然后我就被扔在了那里,等我醒来就是好几天后,是医院,护士说我昏迷了好几天,问我是不是被抢劫了。”


    这些话,她是歇了好几次气,休息了几次,才慢慢的断断续续说完的。


    白学习拍拍她的手,“没事了,你现在很安全。”


    刘北京又细细询问了几个问题,让一名女警帮忙看了身上的伤,这才准备离开。


    白学习追出去,“陶三强应该是躲藏在火车站一带活动,你们带着画像去那附近问,应该有见过他的人,她说的卖面的女人我应该见过,就是在歪脖子胡同往里走不远的小摊,院子里摆着很多桌子,她的面很好吃,陶三强这么长时间在外流窜,不可能不吃饭。”


    刘北京明白她的意思,“你街道办也忙,我找俩女警过来陪着她,你先忙你的去。”


    白学习点点头,“对了,你们要是找不到人的话,可以去那一带找一个叫‘四眼’的矮个子男人,戴眼镜,可以做他的思想工作,说不定能发展一个线人。”


    她去守饭店和特产店的时候,看见过好几次四眼,他跟其他想去找麻烦的人不一样,他似乎是在琢磨什么事,有一次还听见他跟宋玉珍讨教做饭炒菜的事,说哪个菜怎么做好吃,又有一次还问宋玉珍想像她一样开饭店,要怎么去办挂靠手续,知道她是挂靠在街道办下面,他还唉声叹气。


    估摸着,他也是想让家里人干这个。


    他做过啥暂时不管,至少他此刻是想让自家认走上正道来看,这人就是有价值的,尤其是以后的火车站只会越来越乱,要是警方能安插一个线人或者卧底的话,他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因为他跟络腮胡和李文奎都不一样,他至少还想让自己家人走上正道,还有一点尚未泯灭的良心。


    刘北京挑眉,“你连这些人也认识?”


    “刘大队长,我是干嘛的,我就是跟基层老百姓打交道的,肯定要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消息啊,不然我工作都没办法开展。”


    刘北京笑笑,很快带人离开。


    白学习回到病房,让仇峰先去打饭,坐到严春花旁边,“你待会儿想吃点啥,我让仇峰给咱们带。”


    “我都行。”她双目无神,两眼放空,似乎已经神游天外,但只要听见一丁点响动,譬如谁开门,谁说话稍微大声点,她就会浑身一哆嗦,整个人战战兢兢地盯着门口看,人也会下意识的往暗处缩,恨不得原地消失。


    这是严重的PTSD了。


    白学习的心情很复杂,暗暗说要是不把陶三强抓捕归案,她这毛病怕是永远好不了,无法正常回归社会啊。


    严大妈期期艾艾的,“我就不吃了,给春花一人吃就行,我没带粮票出来。”她还真掏了掏自己口袋,里头空空如也。


    白学习也不跟她计较,掏出三块钱,让仇峰直接骑车去宋玉珍那边端,她现在不用粮票也能吃,“骑我的车去,看着有什么菜就打几份清淡的过来。”


    “好嘞,姐你们等着就行。”


    自从大饭店开起来之后,别的不说,白学习是吃到开饭店的红利了,她虽然没入股,但她自己吃饭不用粮票和肉票了,只需要给等价的现金即可。天天跟人兑换这些票,她也疲了。


    现在每次要吃啥去说一声,给钱就行,要是没带钱,可以记账改天再给。不过她也不敢搞太多记账,怕自己忙忘掉,以后给她整成违背组织纪律的事,所以每次都会在身上带两三块现金。


    严大妈就在旁边老驴拉磨似的,转来转去,“白干事啊,我知道你人脉广,啥样的人你都认识,能不能帮大妈个忙?”


    “又怎么了?”


    严大妈嘴里的实话,比她以前以为的还要少,她是真能藏事儿,太能藏了。


    “就是,就是大妈我也想摆个摊子,咱们枣儿胡同离火车站也不远,我想着等菲菲上学后,就来火车站卖点小吃,像什么烤红薯烤土豆烤豆腐块,我们老家人都爱吃这个……要是他们来没收我的东西,赶我走,你看能不能帮我说个情,我们家情况特殊,需要被照顾,对吧?”她一双老眼紧紧盯着白学习,观察她的神色。


    白学习知道她是在试探自己,也理解她们现在的处境,严春花出了这事之后,想要再找个条件好的未婚男青年几乎不可能了,她的临时工工作能不能保住都两说,她们总得给自己找个出路才行。


    “原则上是不允许的,但你们家情况特殊,没人举报的话,就看你们本事了,要是你们自己嘚瑟出去,招人举报,那我可不管。”


    “你放心不会的,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瞎得瑟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源于年前那天她一句嘚瑟,她要是不嘚瑟,胡大妈就不会撺掇菲菲,菲菲就不会喊出那声妈,黄勤能就不会分手,春花就不会回老家散心,就不会被陶三强看见,不会有小纸条什么事,也就不会有这场浩劫。


    她们自那年出事后就一直不停的搬家,搬了这么多次终于把前面那些邻居都甩得差不多了,也跟酒仙桥的邻居们处得不错了,陶三强忽然出现完全扰乱了她们的生活。


    这种感觉,简直就是好不容易你泥塘爬上去,刚看到阳光和花朵,就被人一脚踹回泥塘,衣服更脏了,也更难爬起来了。


    她咬着牙,痛心疾首地保证:“我真是后悔啊,这样的错我绝对不会再犯,白干事你就放心吧。”


    白学习不置可否,被严大妈一提醒,她倒是有了个不太成熟的想法,火车站以后肯定会越来越繁华,越来越热闹,要不要抢先一步把那一带发展成商业街步行街之类的?而要发展成规模的“街”,就要有小吃摊、小吃店聚集,这些小摊子一聚集,人流量自然就会过去,就像黑市一样。


    现在还没正式放开自由市场,但自己可以先试试。


    白学习这么想,也没闲着,掏出笔记本就开始记录,这些偶尔冒出来的小点子需要立马记下来,不然事情一忙就给忘了。


    “饭来喽,玉珍大姐给咱们打的份量可足了。”仇峰带回几个搪瓷大杠子,鱼香白菜、小葱豆腐和一个现炒的木耳核桃肉片,很清淡,味道却相当不错。


    主要是食材都很纯天然,茄子这个季节没有,所以用白菜替代,做成了鱼香白菜,酸酸甜甜的十分开胃;小葱豆腐正好给病人补充营养,不至于嘴里没味儿;木耳用的是石兰省山上干木耳,核桃仁也是干核桃泡发之后,把里头那层薄薄的核桃衣给剥掉,吃起来又脆又油,还有点淡淡的鲜甜味,肉片是两分瘦一分肥的好肉,片得薄薄的,大火猛炒,也不用嫩肉粉,炒的时候滴几滴酱油,那肉片的颜色就十分好看,让人十分有食欲。


    “严大妈快坐下一起吃吧。”


    严大妈平时是没少教唆菲菲去挨家挨户的要吃要喝,但真这么多好菜摆在眼前,她又不好意思坐下了。“唉我不饿,我就,就啃个窝头就成。”


    “真不吃?那待会儿吃剩的仇峰你就带回家,明天早上热热还等下着稀饭吃一顿。”


    “别啊,哪有吃不完的,这么好的菜,隔夜可惜了了,可惜了了。”她立马一屁股坐下来,先给严春花喂了几块肥肥的肉片,自己才开始大快朵颐。


    “你们说的这个饭店手艺可真好,太好吃啦,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等以后咱们条件好些了,一定要去尝尝,是吧花儿?”


    春花点头,小口小口的吃,不是她斯文,是头上伤口痛,嘴张太大扯得更疼,就连咀嚼速度快一些都疼得掉眼泪,在昨天之前她都是吃流食的。


    严大妈一看,眼泪又要下来,一个劲念叨“遭了老罪”,少不了还要骂陶三强几句,从他祖上十八代开始。


    第二天,刘北京叫的两名女公安来到,有她们守护,严春花也有安全感,就主动提出让白干事回单位去吧。


    白学习赶紧带上笔记本,先去把这两天落下的工作整理一下,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回家。


    幸好家里有成子看着,他现在还没开学,白天有空就去文物商店看看,到饭点回来给老太太做做饭,有什么他也能第一时间赶到。


    这样的相处方式都被王芝芝戏称为“女主外男主内”,背地里夸乔成蹊是“贤内助”,引得常春丽很是羡慕。


    她跟何树平是结婚了,也说好以后生俩娃,第一个姓常,第二个姓何,但问题是何树平工作太忙了,她在华侨宾馆现在也干得挺好,还怀孕了,结果孩子还没生呢,俩人就为将来谁主力带孩子而吵架。


    常春丽觉得同样是在文物商店上班,为啥人成子就能每天回家帮忙做饭干家务,能接送媳妇儿上下班,能给媳妇儿送饭,为啥你何树平就不行?


    何树平被吵得没办法,只能说世界上还有天赋怪这东西,钱师傅教的一模一样的内容,成子一遍就学会了,而他何树平却要反反复复背诵,反反复复练习,反反复复的磨练,最终才能跟乔成蹊站到同一水平线上。


    最后他还请白干事去劝说媳妇儿,才终于把常春丽这个脾气古怪的孕妇给安抚下来,几个师兄背地里都说成子“可恶”,把他们衬托得都没眼看了,以后他们结婚可不能让媳妇儿知道成子这个二十四孝好男人的存在。


    ***


    就在白学习忙这件事的时候,酒仙桥大饭店的生意越发红火起来,开春后人流量大大增加,很多来往火车站的人,无论是回来的,出发的,或者接人的送人的,都会去吃一顿。


    有时候是一碗面,有时候是一顿油条豆浆,有的时候是想体体面面的请亲朋好友点几个菜……但无论吃啥,味道都非常好,份量都非常足,里面的服务员态度都非常好,热情,客气,尊重,这是大家在外面国营饭店体会不到的。


    花一样的钱,谁会喜欢去找虐呢?


    所以,肉眼可见的,酒仙桥大饭店真的很快就把生意做成了“大”饭店,店里从早到晚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尤其到了一日三餐饭点,那真是座无虚席,遇到星期天晚上那顿,等位置吃饭的人都能把队伍排到马路上来。


    “诶你们说,这里也排队,对面火车站也排队,到底哪边才是卖火车票的啊?”有一个外地来的旅客问。


    “反正有香味儿的肯定不是卖票的。”旁边一名书城本地人说。


    “那是卖啥的?”


    “你看,那么大的字,你自己看啊。”


    “我……我不识字。”


    那书城人也不好意思了,“哎呀不识字你不早说,喏,这是咱们书城市和平区酒仙桥大饭店,吃饭,下馆子的地方,就跟咱们的国营食堂一样。”


    “跟国营食堂可不一样,这里头的菜好着呢,还不用看服务员脸色。”旁边有人又接茬道,大家甭管认识不认识的,都开始讨论起大饭店的事来。


    龙芳芳和赵大伟从旁边路过,心里是又气又不服气。“哼,不就是开个饭店吗,有啥大不了的,等我攒够本钱我也开。”


    “那肯定的,就你说那几道菜,啥麻辣小龙虾,啥炸薯塔,珍珠奶茶,哪一样不比这些鱼香肉丝回锅肉的受欢迎哪?到时候咱们的饭店一开,保准把他们生意全抢过来。”


    龙芳芳心里得意,“麻小薯塔奶茶算啥,我知道的可多了,保准都是你们没吃过的好东西,到时候咱们有钱一起赚,现在的问题倒还真不是开饭店,而是没本钱,你看你那边能出多少?”


    她龙芳芳,才不是恋爱脑,虽然她觉得赵大伟这人还可以,无论长相还是人品都在她点上,但喜欢是喜欢,生意是生意。既然是合伙做生意,就得风险和成本分摊。


    “我初步测算过,咱们要是在火车站这附近租一个小店的话,租金不贵,算上招聘工人和第一个月的食材成本,大概四百块就能做下来,我的点子也是很值钱的,就算两百吧,咱们平摊的话,你出三百块就行,到时候咱们利润对半分,咋样?”


    赵大伟一口气梗在嗓子眼,三百块她也敢开口要!


    但一看对面的酒仙桥大饭店,那么红火的生意,一天的收入恐怕就不止这么点,哪怕除掉房租、水电和人工成本,一个月也还能净赚四五千,就这还是他七弯八拐打听出来的,其他人防他跟防贼似的,他愣是套不到一句实话。


    要是舅舅还在,要是他那年转正没出岔子,有那些人什么事?酒仙桥大饭店就是他的盘中餐,他的成绩……真是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憋屈,酒仙桥那破街道办他是待腻了!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这是自然的,你的点子就是最值钱的,有你这样的脑子,多大的生意都能成,不就是把饭店挂靠在国营单位下面嘛,这不难,酒仙桥咱们还不稀罕了,我在外面有的是门路。”


    龙芳芳见他胸有成竹,说得斩钉截铁,倒是丝毫不怀疑,“这样吧,既然你能打通关节,能给咱们饭店找个挂靠处的话,咱们本钱就对半承担,各自二百。”


    赵大伟笑了,“我不能让你冒这么大风险,还是我三你一吧,你一个女同志,花钱的地方也多,我家里只一个孩子,我爸妈也全力支持我的工作……我虽然没去过你们家,但我知道你作为一个女同志,日子是艰难的。”


    他脸上的同情与理解是真实的,他的语气甚至还有一种故意营造出来的轻松感,龙芳芳在这个世界漂泊多年的心,忽然就酸了一下。


    真的有人能理解她,能知道她的难处,能替她着想,真的有!


    她忽然拽住他,“低头。”


    赵大伟不明所以,心说自己都这么说了,她不是应该感动得热泪盈眶吗?怎么她一点表情没有?这个女人这么难搞的吗?


    想着,他低头,就见她跳起来在他左边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这……”么开放的吗?


    他属实没想到,今天顶多算他们认识的第一个月,见面的第四次,还连朋友关系都算不上,他以前也听过有些女同志是很开放的,但大部分都是上了点年纪,有了不少阅历的女人,龙芳芳还这么年轻,怎么就……


    “就这么决定了,咱们各出二百,我负责点子和菜谱,你负责打通一切关节和铺面承租。”


    白学习不知道他们的计划,她只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里,忽然听闫凤兰在会上跟大家说:“赵大伟要辞职了。”


    “他不干了?”


    “咋不干了呢,现在外头工作这么难找。”余四丽还想说,他们先前这一批进来不用考试,到了他们后头这批就又是考试又是审查的,需要打败多少竞争者才能当上这个临时工,赵大伟真是不知道珍惜。


    “嗯,他主动提的辞职,我们也做过他的思想工作,不仅一次,但他坚持要辞,我们也只能同意,他从下个月一号就不来上班了,我们需要对他的工作进行重新分工。”


    其实赵大伟这段时间早就身在曹营心在汉,分工的时候唧唧歪歪挑肥拣瘦,分到手也不好好干,其他人还要帮他擦屁股,他肩上也没多少工作,都不够分的。


    晚上回家跟老太太和成子一说,他们并不意外,“这家伙早点辞掉好,省得你们还要给他擦屁股。”


    白学习点点头,“他要出去干啥我不关心,我现在担心的是李老汉,到底有什么目的。”


    眼看着他们回酒仙桥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月,前几天她让李小豆去催他们的时候,他们给原户籍地发了份传真,说多年不见,想多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希望再多留几天。


    “他们也住了这么长时间,我问小红果她们,也没听说他们哪里不对劲,但回来一趟花这么多钱,总得有个理由吧。”吃吃喝喝是真没少花钱,他们自己花,也给李玉琴和小红果花,更别说还有四千四的巨款。


    是的,存折里的四千块,白学习已经给取出来,好好的封存在街道办,适当的时候会还给李玉琴和小红果。


    “或许他就是良心发现,想弥补李大娘?”老太太打趣。


    白学习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她甚至想:“会不会是为了李大娘的绣活?奶以前不是说过,李玉琴的亲娘是一个远近闻名的绣娘,她传到了十成十,以前还给鬼子司令部的女人做过绣活,会不会是看中她的绣艺,想要用她身上的技术赚钱?”


    “你别说,还真不好说。”老太太也觉得,思来想去,房子没拆迁也没传家宝,一穷二白的祖孙俩能有啥吸引力?除了技术,实在是找不到能让李老汉觊觎的点。


    “不行,我要去李玉琴家一趟,提醒她不能上当。”她本人是很赞成这些技艺传承下去的,但不是传给李老汉那种人。


    乔成蹊立马陪她骑车,到李玉琴家门口正好遇到王建国,他手里提着满满一撮箕的煤灰和厨房垃圾,准备出去倒垃圾。“白干事你们来了,有什么事吗?”


    “来问一下李老汉他们什么时候准备回去。”这是街道办的日常工作。


    “哦,我听说是快了。”


    “对了王同志,你最近看见李大娘做绣活没?”


    “没,她都多少年没做了,说是手粗了做不了绣活,前两天小红果的衣服破了,她都是让李忆琴缝补的,说自己手太粗。”


    这不,她刚到大院门口,就听见有人说:“哎呀这眼瞅着忆琴你们回来也一个多月了,有没有准备啥时候回去呢?”


    李忆琴温声道:“这边街道办催,羊城我单位也在催了,我是舍不得走的,不想跟我妈分开,我想着不如就让她带着小红果跟我们过去羊城一起生活吧,我在那边有固定工作,我爱人是大夫,比她们在这边要好些,关键是一家子在一起也有个照应,我也想弥补一下这么多年对我妈的亏欠。”


    “哎呀是这个理儿,一家人团聚,挺好的。”


    “你们在那边生活条件好,可不就正好能让她安度晚年了嘛,玉琴啊,你就去吧。”


    “就是,玉琴,闺女这么孝顺,你就带着小红果过去吧,反正在这边工作也就这样,正好你办个提前退休,还能领退休工资,去了那边吃住都跟你闺女在一起,你日子也就有盼头了。”


    大家都这么劝说,但李玉琴却不为所动,“我不去,我的家在酒仙桥。”


    “哎呀你傻啊,酒仙桥又不是啥了不得的好地方,那边可是羊城,羊城哪,前不久你没看新闻上说建立一个啥开放的特区,那边离特区那么近,发展肯定比酒仙桥好。”


    “是啊,你去了就是享福,享福知道吧?”


    李玉琴依然不为所动,“要去你们去。”


    “哎呀你这老太婆咋就这么死心眼,你就不想你闺女啊?”


    “她要是想我,她就自己回来。”


    李忆琴又跟其他大爷大妈一起劝了一会儿,李玉琴就那一句话,想她就回来看看她,除了酒仙桥她哪儿都不去。


    “哎哟白干事来了,是来催老李他们的吧?”


    白学习点点头,跟李忆琴打声招呼,然后把李大娘叫到门外:“如果现在有人让你去当绣娘,你会愿意吗?”


    李玉琴摇头:“那是旧社会女人没活路自己寻的活路,我现在是一名光荣的女工,我能养活自己,不想再干那一行了。”


    其实不用她说,白学习大概也知道,她是因为那些年惊弓之鸟的经历,让她不想再干这行了。


    “还有,我现在的眼力和手,你看像是还能做绣活的吗?”


    白学习一想也是,她就是因为眼神不好,才从六棉厂生产车间转到设备科打杂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她压根不可能跟李老汉去羊城,他们有什么阴谋也不会得逞。


    ***


    “对了,市局那边咋说,陶三勇抓到没?”


    白学习也不瞒着大家伙:“抓到了。他是真把咱们人民公安当吃干饭的耍呢,以前大家都当他死了,没当回事,这次确定他还活着,照片一拿出来,好几个常年活动在那一带的人都说见过他,最终公安在火车站一带布控,很快就把人抓到了。”


    话说陶三勇当年确实是被严大妈一把推进下水道里,他也听见大家找他了,但他那段时间正好欠了一笔赌债,正愁偿还不起的时候,忽然就灵机一动——要是人死了,是不是债也就消了?


    “于是,他为了人死债消就在下水道躲了起来?”王芝芝觉得,这人的脑回路好像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对,他交代自己先是顺着下水道走了几里路,躲了两三天,后来爬上来躲进一个废旧厂房里,靠偷周围庄稼地粮食为生,再后来就随着乞讨的进入北山区市区,在那边当盲流子,后来听人说火车站这边活路多,他又流窜到这一带。”


    “在火车站藏了三年,主要就是靠跟人坑蒙拐骗生活,赚到钱就拿去赌,赚不到钱就出去坑蒙拐骗,在火车站一带有点名气,不过他没敢以自己真名示人,对外报的都是假名。”


    “赌狗,死不足惜,就是可怜了严春花,那天出院,我们去探望,听说半边脑袋以后都长不出头发,只能戴帽子了,以前多漂亮一人啊。”


    “谁说不是呢,好端端一人偏偏遇上这种事。”


    周芸芸的关注点却是:“那陶三强流窜在外这些年,有没有再次作案……我说的除了坑蒙拐骗那些。”


    白学习沉重点头,光他自己交代的就不少,一开始是抢孩子和老人、体弱妇女,后来发展到抢了他们东西不算,还要打一顿,再后来连青壮年也敢抢敢打,有一个年轻工人就因为被抢劫的时候激烈反抗,就被他打成重伤,命虽然救回来,但却落下了终身残疾。


    “而女同志就更惨了,有两名年轻女工在被他抢劫的时候反抗,就被强.奸了,其中一名还被虐待过,留下很重的伤,一名被他弄瞎了一只眼睛。”也就是前不久书城市不敢放出来的凶残案子,大部分人都还不知道。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他还是个人吗?”


    “所以,严春花能活下来,也算是幸运,其它的只能以后慢慢恢复。”


    “这种人渣,就该千刀万剐!”王芝芝恨恨地说,其他人连忙点头附和,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这些年治安真的太好了,最近这半年凶残的案件真是越来越多了。


    “反正他这些年身上背的案子不少,死刑是逃不掉的,而且应该很快。”


    ***


    三天后,李老汉和李忆琴也没啰嗦,规规矩矩回羊城去了,走之前还专门到街道办打招呼,甚至给街道办送了两斤不错的茶叶。


    “他们就这么走了?”李小豆还记得白干事交代过,要留意他们一举一动,留意这么久,愣是什么事都没干。


    “听说走之前还给了小红果二百块钱,回来这一个月买吃买喝的也花了不少,就这么走了吗?”王芝芝感慨,“看来李老汉这是真想通了,回来弥补啊。”


    “我看也是,咱们一开始还是把他想太坏了,人曾经干过坏事,但他知错能改,也不是不能接受。”


    周芸芸好笑:“不是,李小豆你能接受,你能代替李玉琴原谅那老头子?你啥立场啊。”


    “我这也就随口一说,我当然没立场原谅。”李小豆脑瓜子灵活,知道李老汉在街道办的名声不是花点钱能扭转的,他也说不过周芸芸,这小炮仗的嘴巴最厉害。


    “行了,不管什么原因,只要他们回去,至少也翻不出风浪来,咱们现在的工作要转到防洪防汛上来,我听广播说今年的气候很反常,发生洪涝灾害的几率很大,尤其是辖区内有大型水库的地方,必须时刻做好准备。”闫凤兰进屋说。


    虽然酒仙桥辖区内没有大型水库,但这种事关人命,大家连忙收声,严阵以待。


    白学习耳朵听到“大型水库”“洪涝灾害”几个字,忽然整个人清醒过来,她想起一件事!


    第99章


    等陶三强被抓捕归案, 审讯完成之后,严春花也被大院邻居们自发借来的一辆平板车接出院了,白学习下班回来, 拎了几个鸡蛋和一斤红糖,专门上严家一趟。


    “哎哟,学习这是带鸡蛋红糖去看春花?”胡大妈眼睛尖。


    “可不是,我看少说也七八个吧,个头挺大的。”


    胡大妈咂吧咂吧嘴,“这么多啊,真舍得, 她舍得给常菊香那么多不?”


    刘大妈笑呵呵的:“你不也送了八颗鸡蛋,还有一个橘子罐头呢, 你不也舍得?再说了常菊香以前那么对她, 她要是还送鸡蛋,那就是贱皮子,咱们春花要说坏事可没干过啥坏事,能一样?”


    胡大妈脸上有点尴尬, 她也不是天生就这么大方啊, 主要是心里不得劲, 有点亏心, 加之老头子和几个儿子儿媳都劝她, 她也就顺坡下驴来给严春花送了点东西, 表达一下歉意。


    白学习当没听见她们的蛐蛐,自己进了严家。


    “白干事来了。”


    “起来头晕, 就躺着吧。”白学习把严春花按住,见她脸色比在医院的时候好了一些,右边完好的头皮已经长出一层浅浅的青黑色的头发, 左半边那条蜈蚣一样弯曲盘旋的头皮,分外醒目。


    “这是我姐织的毛线帽,她最近忙不过来,拜托我带来给你,你看看合不合适。”


    帽子戴上正好能挡住那道蜈蚣一样丑陋的疤痕,还是浅灰色,边上用淡黄色的毛线勾了一圈小边,有点小小的点缀和可爱。


    严春花对着床旁的镜子照了又照,笑着说:“她孩子多大了?该多休息休息的,织毛线多累人啊。”


    “已经满百天了,她也不怎么带孩子,修养得挺好。”


    白好好三个多月前生了个胖乎乎的儿子,一家子都高兴傻了,就连白万富常菊香也凑过去,口口声声“咱家的大外孙”,常菊香还提出想去帮她带孩子,工作可以先办理停薪留职,等孩子带大她再回岗位上。


    这可给白家三姐妹惊诧坏了,要知道她是非常非常看重自己的工作,恨不得天天加班多挣钱的,还说以后工作要留给“白向上”,怎么现在舍得去带外孙了?而且,最近的常菊香似乎真的不再热衷于生孩子了。


    这还是白天天悄咪咪告诉二姐的,她发现现在常菊香有事没事就到她的小隔间里,跟她一起睡,都不怎么跟白万富睡一个炕了,就隐约有点她不太热衷于生儿子的感觉,要知道以前这两口子就从没分开过。


    “你妈说要去带,肯定没去成吧?”


    “嗯,我姐姐和姐夫都不乐意,他们很快找了个保姆。”不说常菊香是什么目的,就她那种三观歪到太平洋的人,好好一孩子都能给你带歪。


    刘北京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同意嘛,她纯属想屁吃。


    “大家都说你大姐福气好,你大姐夫不仅长得好,工作好,人品更好,时时刻刻为你打大姐着想,咱们枣儿胡同的姑娘就她嫁得最好,不过打铁还得自身硬,她自己也很优秀,能考上大学,以后毕业肯定就跟以前不一样了。”严春花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淡淡的伤感,她当初要是好好擦亮眼睛,找个好男人,是不是也能过上好日子?


    “别想那么多了,日子肯定是怎么过都要过的,自己一个人能过,有个好的伴侣当然更能过,你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身体养好,早点回归工作岗位。”


    严春花神色暗淡:“我不想回造纸厂了,大家都知道我被陶三强那么……我回去没办法看他们的脸,他们也是陶三强的同事。”


    严大妈在旁边插话:“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冒烟的把春花那些地方受伤的事传出去,她再回去肯定有人指指点点,白干事你看你能耐大,整个酒仙桥就你能耐最大,你看你能不能帮咱家春花换个单位?”


    又来了又来了,严大妈又开始打蛇上棍得寸进尺了!


    白学习白了她一眼,“我能耐大我咋还在基层给你们跑腿呢我?严大妈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别动不动就想占人便宜,春花她要是不想回原单位,那辞职也无妨,干点啥不是干?”


    “没了工作,总不能让她跟我去火车站卖烤红薯吧,这多不体面呐,现在去摆小摊的都是些回城的无业游民,人家叫她无业游民多难听呐。”


    “严大妈,我必须严正教育一下你的老观念,啥叫无业游民,没工作不可耻,没工作还在外游荡、惹是生非、偷鸡摸狗,那才叫无业游民,要记住以后的社会是多劳多得的社会,是公平的社会,只要你们能吃苦,日子肯定不会差。”


    白学习拍拍严春花,“你也别多想,要是不想回造纸厂,那就在外面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你家菲菲也该上小学了,孩子送进学校你跟你妈就能解放双手走出去了。”


    严菲菲本来是早就该上学了,刚搬来那年白学习就催,结果她们一直说没钱,一直拖拖拉拉的,到现在还只在大院里胡同里跟比她小的孩子瞎混瞎玩……跟她一样大的都上小学了,她没有同龄伙伴了。


    “孩子该上学就必须上学,你们自己就吃过没文化的苦,可不能再让她跟你们一样吃苦,这件事我给你们下最后通牒,要是今年九月份还不入学,你们就别在酒仙桥住了,这里不欢迎你们这样的家长。”


    “这怎么行?怎么能不住酒仙桥,酒仙桥多好呐,这里就是,就是一个有人情味的大家庭,我们是不可能搬走的。”严大妈着急忙慌地说,“好好好,上学上学,我九月份就去给她报名,我以前没给她上学,一来确实是家庭困难,二来也是怕入学时候有人查户口,把她身世给泄露出去,现在……”


    大家都知道了,也就没有撒谎的必要了。


    “还有身世这事,你们需要跟孩子好好谈谈,这些年撒谎对她的心理其实也是一种伤害。”有妈不能认,对孩子来说也是很压抑很不公平的,要是不好好疏导,将来整出个复仇二代来咋整。


    一切有可能影响到白干事躺平的因素,都要摁死在摇篮中。


    白学习又闲聊几句,忽然状似不经意的问:“对了严大妈,你们老家哪儿的?”


    “北山区店房公社,可远着呢,你们城里长大的孩子肯定没去过。”


    “你们那儿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不?”


    “我们那儿的土豆,也就是洋芋特别有名,又面又沙,还有黄豆腐,吃起来要比外头的白豆腐香,尤其是炒韭菜特香……对了,还有一种小黄鱼,小小的长不大,养三年五年也只有我一个巴掌长,身子细长细长的,可香死人啦。”


    白学习情不自禁咽口水,“外头能买到吗?叫啥鱼来着?”


    高低要买两斤尝尝。


    “我也说不来叫啥,咱们当地土话叫沧浪鱼,外头没有,专门在咱们店房水库里产的,离了店房水库都没有。”


    店房水库,就是店房水库,就是沧浪鱼,她记得,对上了,全对上了!


    店房水库是书城市范围内最大的水库,整个书城市稍微平坦一些的区域种植的农作物全靠它的储水来灌溉,这些年没有专门饮用水水库的时候,店房水库的水不仅灌溉,还是全市三分之一人口的饮用水来源。


    西山水库虽比店房水库有名,但它有名在自然风光,无论是储水量还是对书城市老百姓的重要性都远不及店房水库。


    闫凤兰提起防洪防涝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店房水库发生过一起泄洪不利引发的洪涝灾害,下游两个来不及撤走的村庄直接被洪流冲走,当时这件事好些石兰人都还不知道,国外媒体就第一时间全面“掌握”各种受灾情况,甚至把死亡人数夸张到四万之多,其实整个北山区域都没这么多人。


    白学习在刚开始上网那两年,正是国内官媒舆论式微的时候,不知真相的她也曾刷到一些国外媒体制作的所谓的“店房记忆”的纪录片,也曾震惊于他们播报的伤亡人口数量,但后来官方辟谣过数次,都没能站上舆论高地。


    当然,也有另一个版本是说这座水库以前是由苏国专家参与援建的,从设计到重要的钢筋水泥主架构,再到最终成型都是由苏国专家全权主导,结果苏国专家不清楚龙果国情,尤其是石兰省这样复杂的地理地貌,导致设计不合理,前些年苏国专家全部撤走,没能及时进行检测补修,最终导致水库没能经受住暴雨的侵袭。


    那个时候她也不太懂,是后来长大之后才听思政老师提起一嘴,说这次事件可能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据说后来有村民曾在下游十几里的地方,捡到几块被冲毁的堤坝砖石,在上面发现有火药灼烧的痕迹。有的人说这些石头就是从店房水库堤坝上冲下去的,也有的说这些是村民家的被冲毁的房子墙砖,于是民间就有人猜测,堤坝是敌特分子当天夜里趁着雨大无人注意给炸开的豁口,从而导致决堤……再结合当时那些国外冒出来的新闻和宣传材料,其实这种说法也有一定的可信度。


    白学习有时候都分不清,到底哪一种才是真相。


    要是天灾的话,那只能怪水库管理方和当地没能及时泄洪和转移群众,但要真是敌特分子干的,那真的时候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她觉得,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她都要努力一下。


    “怎么了白干事?你要真想吃店房水库的沧浪鱼,我劳动节前后正想回去一趟,给你带一点来?我老家还有几个侄儿,捕鱼一把好手,绝对包你满意。”严大妈看向她带来的鸡蛋红糖,没好意思提“卖”给她的话。


    白学习却笑起来:“正好,到时候我跟成子也去一趟,看看真正的沧浪鱼长啥样。”


    严大妈只当她是年轻人对农村生活感兴趣,就当是去旅游吧。


    白学习也没耽搁,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顺带就跟闫凤兰提一下这件事,把一切推给神秘的不愿暴露身份的当地人:“我听北山区的人说,今年石兰的气候很反常,店房水库的储水量似乎有点过大了,要是雨季再降点雨,怕是有安全隐患,您要是上区里或者市里开会的话,能不能向上反应一下?”


    其实这种要求有点“无理”,因为店房水库从地理辖区来说跟她们都不是一个区,远离上百公里,加上人家有专门的管理单位,甚至人家水库就自成一个单位,其它单位的人多嘴多舌,还是跨区指手画脚……不说啥官场智慧不智慧的,一个脑子正常的都会觉得这种“提醒”是指手画脚,太无理了。


    但白学习管不了了,总不能看着悲剧真的在眼前发生吧,只是要对不住闫主任啦,给她招仇恨啊。


    白学习继续鼓动:“我这几天回去好好听了广播,也找报纸来看过,听说今年气候反常,降水量怕是会突破历史新高,气象学家评估的总不会错吧。”


    不知道闫凤兰听进去多少,白学习都要把事情放心上,她在笔记本上专门做了个不暴露自己知道先机的标记。


    她记得事情是在今年中秋节当夜发生的,自己劳动节去实地看一下,要真是堤坝的问题,提前三四个月准备应该就不会出事了吧?于是她又再一次对自己的朋友们发出邀约。


    “去北山区郊游?”倪红梅接到白干事电话有点意外,她们前不久才一起去过西山。


    “对,你有时间吗?就劳动节第二天吧,刚好是星期天。”


    “有,我现在在后勤处也没什么顶要紧的事。”


    白学习却忽然提议:“你们科那位袁主任,我看他年纪不大,跟咱们也聊得来,你看我邀请他一起怎么样?”


    倪红梅胸怀宽广,不仅丝毫不介意,还答应去帮忙问问。


    白学习当然不是无的放矢,她和袁主任的关系远没达到朋友的程度,这邀约都有点冒昧,但她记得袁主任上次说过,他以前曾在淮山水库当过工程兵,是参与建设淮山水库的重要骨干之一,更重要的是淮山水库也曾接受过苏国专家的指导,他应该会比较熟悉苏国人那一套。


    她把身边资源捋了一遍,又让乔成蹊把龙飞师兄的爱人也叫上,龙嫂子是一位年轻的地质工作者,目前正在省地质勘探队工作。


    老太太不太理解,“不就去郊游嘛,搞得声势这么浩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去抓特务。”


    白学习心说,奶,你可还真别说。


    ***


    今年的清明节还是老三样,排班,值班,劝退那些烧纸的大爷大妈。


    但今年比往年好的地方,就是街道办不管祭祀祖先的事了,临近清明节这几天,小巷子里甚至有悄悄卖纸钱的小摊小贩,不敢大肆宣扬,但一传十十传百,进任何一个大院问上哪儿买纸钱,都会有热心的大妈指给你。


    大家想烧纸可以烧,只要规模不太大、注意防火就行,白天烧的多了,于是夜里悄悄躲着烧的就少了很多,大家轮着值了两天,发现一个半夜烧制的都没有,闫凤兰就让把人撤回来。


    而就在撤回的第二天,白学习这边收到消息——陶三强要被枪毙了。


    这种影响极其恶劣的恶性罪犯,证据充足、事实清晰、本人也认罪伏法的情况下,那是必须从快从严处理,要让老百姓看见法律的力量和权威,所以让每个街道组织人员去现场。


    这可了不得,陶三强这种凶残暴力的的罪犯跟保玉仙那种诈骗团伙还不一样,他把严春花打成那样,把其他几名女同志给强.奸虐打成那样,要说在普通人的心里,他的恶劣程度更甚。


    所以,消息刚到居委会,就有很多很多群众报名要去观看,就连严大妈也说要去看看。


    白学习没意见,只让她好好注意一下严菲菲的心理状况,保不齐有碎嘴子会在孩子耳朵边说些不好听的,陶三强生理上确实是她的爸爸,免不了要被其他孩子排挤的。再加上这孩子本来就有点歪了,自己结婚那天被她摸进厨房偷吃的事,白学习可没忘,只是没跟她计较而已。


    这孩子要是再不好好教育,以后搞不好比严大妈还让人头疼。


    到了执行那天,白学习也没去看,她不喜欢凑这种热闹,下午趁着能出门的都出门了,她想去火车站转转,结果刚走到大门口遇见白天天和张小丫背着书包往里冲,差点撞到一起。


    “诶你们跑啥呢?”


    白天天现在已经上初中了,但还是跟以前一样咋咋呼呼,一点不像个大姑娘,“二姐,我们要去看人吵架,你咋还在这儿?”


    “吵架?”


    “对呀,他们没人来喊你吗,就在张小丫她们胡同,方红星和那个老太监。”


    方红星,多么遥远,多么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啊,自从周耀祖被枪毙后,方红星生下了“父不详”的孩子,结果还能跟廖正刚和和睦睦生活在一起,着实是让大家大开眼界。好在那之后她就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没怎么兴风作浪了,今天这是又出幺蛾子了?


    白干事的无力感,谁懂啊!


    “怎么回事?她招惹那谁干啥?”老太监三个字她叫不出来。


    张小丫家那附近有个怪人,大家都叫他“老太监”,据说是因为他说话尖声尖气,跟掐着嗓子似的,有时候还会男扮女装,把脸上涂得白白的,嘴巴红红的,眉毛画得细细的,掐着兰花指扭着腰走路,搞得大家都很反感,所以给他取了这外号。


    甚至有人还说他以前是清宫里的太监,逃出来,混到石兰省来了,肯定是做多了缺德事才跑来这么远的地方隐姓埋名。


    因为叫的人多了,大部分人忘了他其实是有名字的,叫秦风吟,特好听一名字。


    “不知道,我们也正赶着去看呢。”


    可惜她们还是晚了一步,赶到的时候双方已经散场,只剩两三个围观群众还舍不得离开。


    “怎么回事?”


    “方红星出门倒垃圾,刚好跟在路上掐着兰花指的老太监撞上,她把垃圾倒他脚上,俩人就吵起来,哎哟喂你们是没看见,这老太监吵架还尖声尖气的眉毛倒竖,就跟那啥一样,方红星骂他恶心,没个男人样,他就骂方红星不知廉耻。”


    白学习听了几句,想去找方红星教育几句,但一想到这秦风吟也不是什么善茬,心想还是算了。


    秦风吟此人,她一开始本没什么印象,前些年他好像开会也不爱来,入户宣传也敲不开门,就跟见不得光似的躲着人走,所以她只知道有这么号人,却不熟悉,但最近半年来,他忽然开始走出屋门,有时也会悄无声息地猫在人群里听几句八卦,白学习才渐渐对他的长相有了印象。


    别看他好像没啥存在感,但骂起人来很难听,都是专门挑着痛点骂,他骂人家个子高脖子长的男同志是“长颈鹿”,骂人家瘦条老太太是“豇豆干”,骂大肚子厨师是“肥肠成精”,骂那身上有狐臭的小媳妇“香飘飘”……虽然他轻易也不骂人,不被逼急了都不出声,但……真的,白学习都怀疑,这是不是又一个老乡!


    因为他太会骂人,白学习也不担心他会吃亏。


    来到酒仙桥大饭店,虽然不是饭点,但顾客依然不少,叶红燕和宋玉珍在后厨忙着煎煮烹炸,其他几名服务员不断的端着菜盘子往桌上上,再把吃完的盘子碗筷收到后厨,因为实在忙不过来,白学习又招了几名帮厨和洗碗洗菜的。几名退伍老兵也没闲着,哪里需要就去哪里,买菜送菜收钱,没一个闲人。


    看着大家伙把这么大一个大饭店支撑起来,白学习心里也是欣慰的。


    转到后厨,叶红燕看见她,连忙把最后一盘菜炒好,“学习姐今天要吃啥,我给你炒,玉珍姐教我做的鱼香茄子不错,正好今早刘哥他们买了三十斤新鲜茄子。”


    “不用忙活了,我今天要回家吃。”总下馆子也不行,他们一家三口现在都肉眼可见的长肉了。


    “来,我这里正好有张奶粉票,你拿回去,给念英买罐奶粉喝。”


    “不行不行,你给过我们这么多次奶粉了,不行,我不能再要了。”


    “你还跟我啰嗦,这是不把我当姐了?”白学习没说当年小年捡到那四百块,还有五十块是留给叶念英当养育基金用的,她时不时也往里充个一块两块的,奶粉还是能喝上的。


    “我知道你是为念英好,但我妈也说了,她到农历六月就满三周岁了,吃大人饭也没问题,我家……我家伙食不差,都是好菜呢。”


    可以是可以,但能额外的补一点,不是锦上添花吗?白学习觉得,既然有条件就没必要硬要孩子吃苦,叶大叔和叶大妈还是改不掉以前在国营大厂食堂养成的习惯,总让燕子带一些饭店客人吃剩的肉菜回家去,一家老小围坐一起吃,还能省点买肉钱。


    现在人口密度这么大,火车站全是南来北往的客人,谁知道碰过那些菜的客人有没有什么传染病啊,没必要让两个三岁的小孩冒这种险。


    “你记得多跟你爸妈说说,这剩菜剩饭尽量别吃了,他们要实在觉得浪费那就他们自个儿吃,别让念英和你哥的孩子也跟着吃,真的不卫生。”


    叶红燕红着脸点头,说是。


    “对了,今天见到你顺便说一句,念英满三岁就可以上育红班了,不知道机械厂的育红班能不能报上名,你记得提醒你哥嫂,让他们问问厂里。”


    这时候的酒仙桥还没街道幼儿园,只有各厂矿单位会自己办育红班,职工子女满三周岁即可入学,里头的教师和保育员也全都是本厂职工和家属,算是很好的职工福利。


    而且,她还听严大妈羡慕的念叨过几句,说机械厂的育红班最好最阔气,每天都能给孩子发两颗水果糖,到了苹果梨子枣子上市的季节还能每个孩子吃几块削好皮的苹果梨子,这种幼儿福利,哪个家长不稀罕呢?都说机械厂不愧是国营大厂,福利待遇就是好,连职工子女也跟着享福。


    “好嘞,我会上心的,学习姐就放心吧。”


    ***


    回到家发现乔成蹊居然已经到家了,“今天回这么早?”


    “今天下午最后两堂课的老师请假,我就先回来了。”


    他现在已经是大学三年级了,基础的理论性课程都学得差不多了,应用性、实践性课程为主,在家或者在文物商店也能学习。


    乔成蹊顺路把菜也买回来了,两个西葫芦,一个半大不小的冬瓜,还有一小条里脊肉。“里脊肉是昨天请张姨帮忙留的。”


    “那咱们吃冬瓜肉丸汤,再来个西葫芦炒鸡蛋,烙几张饼。”


    俩人分工协作,乔成蹊负责揉面,洗菜切菜,白学习就在旁边边看边聊天,说最近学校的事,工作的事,文物市场上的事。


    “最近市场上的文物忽然多起来,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们待会儿去看看,前不久何树平还收到一个宣德炉,是真正的宣德炉,钱师傅很高兴,给他记了一功。”


    “好。”也是时候去黑市捡漏了,准确来说现在都不叫黑市了,而是叫自由市场,门口也没人收把风费了,好些胆子大的郊县农民都会把自家种的瓜果蔬菜带来摆摊,有的则是生活困难带着古董来换点生活费的,不失为一个好的浑水摸鱼的捡漏机会。


    说好,俩人也不耽搁,吃完饭不等天黑就往潘家湾去。


    原本的黑市大门口那一带全都发展成了小吃摊子,卖鸡蛋灌饼的,茶叶蛋的,烤土豆烤红薯的,肉夹馍的……没忍住,白学习各买一份,自己吃不完就让乔成蹊帮忙消化,一路走到最里面,还真找到几个好东西。


    她的眼睛为主,再辅以乔成蹊的专业水准,还真捡漏了两只白地青花云龙纹瓶和粉彩人物瓶,也算价值不低的文物了。


    “改天有空拿到杨阿姨那边存起来,再帮她带一点瓷器下来,上次给大伯的他很喜欢,说想给他朋友也送几套。”


    “行,孙哥那边要吗?”


    “他暂时只要那两件就够了。”白学习帮杨晖的瓷器定了个价格,是非常不低的,一来想着能给她挣一笔生活费,二来攒下的钱能继续做成本,继续出更好的瓷器,三来也是想着以后要帮她的牌子打出名号,定位走的就是中高端路线。


    “你多带几件下来,过几天请赵盼圆给张正老首长那边也送点。”


    “成。”


    俩人一路说着一路往外走,白学习的眼睛可没闲着,她在四处搜寻值得捡漏的东西,但都是些价值不高的碟子碗瓶之类的,甚至还没杨晖阿姨自己烧制得好。


    “诶诶你看,那是谁?”


    乔成蹊定睛一看,居然是有段时间没见的乔儒林和周敏如。


    自从结婚那茬后,双方都没怎么见过面,有一年过年他们派乔元凯来叫小两口回家过年,小两口没搭理,然后就一直到现在,已经有两年没打过交道了。


    说来这两口子这两年也算是经历了一些波折,这两年的形势变化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以前他们在纸媒圈子擅长的那些春秋笔法现在不太受欢迎了,现在的报纸充斥着各种激烈的讨论、辩论,主题都是什么改革、开放、解放思想,他们那些酸臭文章发上去压根没人看。


    就去年为了一个“到底要不要开放自由市场”的问题,报社每天能收到几百封信件和投稿,一个个群情激奋,一个个高谈阔论,可这些在他们看来就是很小的问题,不开维持现状挺好,开了多点选择也还行,不知道为什么需要持续几个月的唇枪舌战。


    他们的不理解,加上要处理那么多不理解的来信和稿件,工作起来就跟吃屎一样难受,反正不是三天两头头晕心慌就是浑身乏力不想上班,于是老两口一合计,就把工作让给儿子和闺女,他们回家享清福。


    然而,等真回了家他们才发现享清福压根享不了,一点也享不了。“以前还想着元凯是个孝顺的,谁知道去了报社整天就跟那些不学好的年轻人吃吃喝喝,大白天上班不好好上,聚众躲在办公室听那些靡靡之音,真是成何体统!工作不好好干,排版还出了那么大纰漏,这次要不是老李看在咱们是报社元老的面子上,早把他开除了。”


    乔儒林唉声叹气,“都是我们生的,有啥办法,唉。”


    周敏如想到另一个自己生的更来气,“你说元慧也是,自己的男人管不住,一点本事没有,整天就会哭哭哭,家里的福气都让她哭没了。”


    “诶你说啥呢,元慧婚姻不顺,她伤心实属正常,你也别埋怨她。”


    “就你会做好人,也不看看那男人还有啥值得留恋的,以前他爹妈在革委会好歹还算个高.干子弟,现在他爹妈都被枪毙投胎了,他自己工作也没了,家里全靠元慧一个人养,他怎么还敢在外头胡来?真的不要也罢,这样的男人……”巴拉巴拉。


    白学习眨眨眼,不是,周敏如怎么跟两年前比就像变了个人?


    结婚那天她记得周敏如可是又温柔,又和善,又有涵养,大家都不信她是那种会虐待继子的人,因为跟大众印象中那些尖酸刻薄的继母一点也不沾边,但今天的周敏如看起来一脸愁容,满嘴抱怨,还真有点刻板继母的样子了。


    白学习拉着乔成蹊缩在人群后,他压根听不清他们的话,但白学习随着眼力的增长到极限、无法再精进之后,听力似乎开始以另一种方式进步,越来越好了,离这么远她完全能清楚地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


    “咱们走慢点,听听。”


    于是,乔成蹊放慢脚步,弓着腰,尽量把高大的自己缩在人群里。


    “你说我一天只会抱怨,但家里每天柴米油盐都得花钱,我看不行就把黎六顺……”


    “嘘,别说这个,我懂,但现在还不是动用的时候,黄金是硬通货,将来咱们要真有那个打算的话,去到哪里都能流通,现在东西还好好的在那儿,不动都没事,一动说不定就要出事,盲眼那里的现金就是你去看过没多久就被他们家贪了,黎六顺说不定也只是表面老实。”


    “你的意思是还怪我咯?我不也是为了这个家,要不是你工资不高,又要主张着补贴元慧,我犯得着动用自己的钱吗?我都说了暂时不管他们,让姑爷那边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你偏要充这好岳父,我也是体谅你的难处才主动提出用我的……”巴拉巴拉。


    白学习心头暗喜,你们就可着劲的埋怨吧,就这么埋怨吧,最好狗咬狗,我可太喜欢了!


    乔儒林心里闪过一抹不耐烦,“行了行了,不扯这些,最近物价涨了不少,家里也缺钱,不如我找个人问问看,能不能把那里的东西出几件,那些可都是……真正的好东西。”


    “可别!”周敏如差点尖叫出声,“你别犯糊涂,那些都是顶好的东西,都说盛世古董乱世黄金,那些古董以后肯定会大涨,就老李不是有个妹子在港城吗,听说就在什么苏富比公司,还跟国外的大收藏家有点关系,随便一件元青花就拍上几十上百万的价格,你知道咱们手里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乔儒林也是心动的,几十上百万是啥概念?那能把整个报社买下来,天天发他那些酸臭文章,还能把全书城市最繁华最好的地段全买下来了……但什么苏富比,那都太遥远了。


    “咱们以后要真有机会出去,想法子铁定要带几件出去,到时候随便卖一件就够过上人家M国人那种大房子小汽车还养狗的好日子了,咱们的子孙一出生就能当M国人,讲的也是英语,随时小车接送,你可别想不开现在就卖,现在都是贱卖。”


    白学习感慨,别的不说,周敏如还是比较有远见的,这时代的普通人没门路的,哪里知道啥叫苏富比啥叫佳士得啊,觉得能越过文物商店卖给国内的古董收藏爱好者挣个三百五百就是顶破天的高价了,几十上百万,那是想都不敢想的程度。


    “行,那我不卖,先拿一件出来试试水,你说的老李的妹子,能不能哪天请他给咱们引荐一下?”


    周敏如干专业可能半罐子,但在搞人际关系这一块上,确实很有一手,她的性格让她在那些官太太富太太中很是混得开,不然他们一对普通报社编辑的闺女也嫁不到曾经的市革委会大领导家里去。


    “行吧,等我联络一下看看,你记得要低调些,万一被那孽障知道,他在文物商店也认识一些人,咱们别卖去文物商店。”


    “知道。”


    ……


    白学习定睛一看,他们身上倒是没携带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她可以推断,这俩公母绝对还有别的藏匿点,这些东西肯定不是他们的,不然为啥要避开乔成蹊?


    “我估摸着,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他们要开始出手了。”


    乔成蹊眼里闪过一抹愤怒,“我想帮她拿回来,以后我都来跟踪他们,看能不能找到老巢。”


    “不行,你目标太大,很容易被发现。”


    “等着吧,这件事我来想法子。”她白干事干了这么多年基层工作,大领导可能接触不到,但普通人,尤其是在市井上混的普通人,那是不能再多了。


    “等着吧,说不定这波咱们能拿回来不少,还记得火车站的四眼吗?”


    乔成蹊一怔,“你要找他去跟踪他们?”


    “嗯,我自己也不能直接出面,万一东窗事发,四眼把我咬出来。”白学习想了一遭,觉得去酒仙桥大饭店找个退伍大哥出面比较好。


    饭店里有个退伍大哥叫徐顺,结过婚,老婆难产一尸两命,他现在是光身一人,老家也没啥亲戚,长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不说,脸上还因为受伤留下一道深深的疤痕,看起来很是吓人,小孩见到他都不敢说话,他一张口,小孩都要被吓哭。


    其实,白学习接触过几次知道,他只是表面凶加之不爱说话而已,其实人挺好的,店里买菜送菜卸菜送泔水桶倒厨房垃圾,他都是不声不响的抢着最累最重的干,嘴也特别严。


    乔成蹊对徐顺也有印象,“他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一来不容易联想到她身上,二来徐顺大哥和四眼的体力悬殊较大,能震慑住四眼,以防他耍花样。


    “四眼这种人,能利用,但不能全信,这次抓捕陶三强的事上他也算立了功,估摸着是李文奎回来,他‘失宠’了,我听刘北京的意思他很想继续跟着公安干,说要弃暗投明,说不定是个不错的机会。”


    想到就行动,乔儒林的样子很缺钱,他应该最近很快就要去拿东西,白学习第二天就让徐顺联系上四眼,只要钱到位,他果然很愿意出力。


    白学习也没说要跟踪他们的目的,只假意说自己是周敏如前夫的婆家人,她偷了前婆家的东西,想要给他们个教训,要求跟踪他们几天,跟到有效线索给他们一百块钱,定金先给了二十,要是跟不到有效线索,尾款泡汤。


    一百块,这得是三个月工资,正经人谁会不稀罕啊?更何况四眼就不是正经人。


    但四眼不知道的是,这八十块尾款这么难挣,他们跟了乔儒林和周敏如半个月,连续半个月不间断,就连晚上睡觉那几个小时,他们家狮子胡同也没缺过人,就这样的强度,愣是没发现这老两口哪里不对劲。


    白学习心里记挂的事太多,这算一件,心想这都半个月了,就是跟俩老母鸡好歹也能下几个蛋了吧,这天她专门去饭店找徐顺。


    “那边怎么说,有消息没?”


    徐顺一张黑脸跟锅底灰似的,“没。”


    “我看看。”四眼不愧是文化人,这十五天来,每天发生什么事,公母去了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待了多长时间他通通让人记录下来,虽说有的小弟因为没上过几年学,字写得缺胳膊少腿,但白学习也能看懂一些。


    乔儒林和周敏如的生活很规律,每天就是买菜,做饭,出门遛弯儿,看报读报,上图书馆借书还书,有时候上医院开点降压药,中途还去给乔儒林的老娘上过坟,去西山水库钓过五次鱼,去公园里跟那些退休老头老太拉过四次手风琴……非常规律的退休知识分子的生活轨迹。


    白学习实在是没看出来哪里异常的,“你说这钓鱼的地方每次都不固定,有时候去海子东边,有的时候是西边,拉手风琴的倒是都在人民公园……这些地方能藏东西吧?”


    按照他一贯的尿性,东西不会藏在自己的领地之内,都是藏在别人的地盘上,鸠占鹊巢,黎六顺和盲眼,这种边缘人物,甚至有点不太讨喜的人物,就是他们藏宝的首要选择。


    而无论是钓鱼还是拉手风琴,都不在他的私人领域,可能性非常大,尤其是在这些场合跟哪些不太讨喜的人接触过的话,那就更可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 只要不上班,白学习和乔成蹊就往外跑,中午也不午休了, 下班也不急着回家了,就“游荡”在西山水库和人民公园这两个地方。


    人民公园倒是简单,地方就那么大,白学习用自己的眼睛把每一个可能藏匿东西的地方检查了两遍,什么石桌子石板凳、下水道、垃圾桶,耗子蛇啥的倒是发现不少,但古董文物却没发现。


    西山水库范围太大, 且乔儒林钓鱼的地方不定,有的时候一天就要换两三个地方, 她一天之内不敢太长时间用眼, 又赶上工作也忙,没办法天天出门,最终花了半个多月才把水库一圈看完,也没什么发现。


    焦虑啊焦虑, 实在是太焦虑了, 这边多耽误一天, 那边乔儒林就多搬出去一件好东西, 白学习一想到这些东西都是金家的, 心里就更难受了。


    “你这一天天的, 唉声叹气个啥,工作不是干得好好的嘛?”老太太奇怪。


    “不是工作的事, 是……唉,奶,算了, 跟你说不清楚。”自己有异能的事,她还是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甚至连穿越这种奇遇也不能说。


    其实,人都是一样的,长时间保守一个秘密会很累的,尤其是当你跟身边人都熟悉且有了情谊之后,就更难了,这种困难还伴随着一丝淡淡的孤单寂寞,只有自己能知道,真的太孤单了。


    有那么几次,她也想跟成子和奶奶说说自己的来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算了算了。


    白学习觉得自己幸好是在新时代,要是穿越到谍战片里,怕是活不到大结局。


    她以前理解不了龙芳芳怎么跟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似的自言自语,总把自己内心那点小九九叭叭出来,现在自己穿越来五年,把两个巨大的秘密藏在心底,她终于懂了,那是一种何等的寂寞与孤独,好像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她能百分百信任的人,好像她还是游离于世界之外。


    龙芳芳比她早穿越来那么多年,岂不是更憋得慌?


    她可太需要找个人诉说一下自己心里的秘密,太需要有个人打破她内心的结界了。


    正想着,白天天就来了,“二姐二姐,你猜我刚才看见谁?”


    “谁?”


    “就以前老来找你,还总是想占你便宜那个女的,龙芳芳,你知道我在哪里看见她吗?火车站,她在火车站卖东西!”


    白学习顿时来了兴趣,一开始那两年挺烦她的,但后来慢慢的发现看她吃瘪有意思,所以她现在挺想知道这个“老乡”近况的。


    “她就在你们酒仙桥大饭店斜对面,开了个卖吃的小店,可新奇了,啥奶茶,啥薯塔,二姐你知道奶茶是什么吗?我听张小丫说可好喝了,甜丝丝的,奶香奶香的。”


    白学习心说我可太知道了,上辈子值夜班的时候也是奶茶大户,要不是后来查出各种结节,尽量戒掉这些科技狠活的话,她应该还能再喝几年。奶茶这东西,说便宜肯定不便宜,但要跟旅游、买衣服、买包包比起来,那就是便宜到人人都可得到的东西,简直是唾手可得的幸福感,她这种打工人是完全拒绝不了的。


    但在这年头卖这些东西,生意能好吗?白学习持怀疑态度。


    “生意好着呢,我们班好些人都去买过,说不要票,只收钱,买的人可多了,都要排队哩!二姐你啥时候也请我吃一次,好吗?你需要啥消息我保证给你弄来,我用消息跟你换,行吗?”


    “行了行了,你要就给你买,但你帮我留意一下,看她还有没有干别的,或者跟谁干,懂吧?”


    “懂懂懂,她故意开在大饭店斜对面,肯定就是为了跟你打擂台,二姐你就等着吧,我肯定不能让她得逞。”


    打擂台?白学习心说现在的老百姓生活水平还没上升到能舍得随便喝奶茶买小吃的程度,大家有钱了都是想法子买两斤肉,或者下馆子吃顿实实在在的硬菜,这种消费观念一直延续到这代人七老八十也不会变,不然五十年后那些小吃店奶茶店门口排队的咋全是小年轻,看不见爷爷奶奶辈的呢?


    现在他们年轻,买一两次尝个新正常,但尝过也就尝过了,还是吃肉和细粮来得实际一些。


    “行了,你就帮我多看着点,你要想喝,今天就请你和张小丫喝,一人一杯。”白学习掏出一块钱,也不知道具体价格,“多的就给你当跑腿费。”


    “谢谢二姐,我二姐最好啦!”


    ***


    就在白学习一天天的焦虑中,时间来到了五一劳动节后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这场出游是早就定好的,不好随意更改,白学习再怎么焦虑也只能按计划行事。


    她一大早起床,叫上严大妈,一行人带上准备好的东西来到街道办大门口坐车。


    是的,这次去北山区的郊游是坐车,主意还是倪红梅出的。白学习问她和袁主任有没有自行车,有车的话需要麻烦他们帮忙载两位没车的朋友,他俩连忙问一共去多少人,有几辆自行车。


    十几个人要两两共乘一辆自行车,从酒仙桥到北山区店房水库走最近的路,一个单边就有四十来公里,骑车其实是很累很累的。于是倪红梅就找人租了一辆中巴车,需要自付油钱和一天的车辆使用费,均摊下来每人也花不了多少,但却非常舒服,免了风吹日晒的,这主意一下子得到所有人的赞同,大家自发出力,有关系能弄到汽油票的就出票,弄不到的就出包车费,准备吃的。


    除了白好好和常春丽要待家里照顾孩子,其他人都去了,这次还加上白文清和王丽萍,以及有段时间没见的李红梅、钱有文。中巴车是配备有专职司机的,大家啥都不用操心,一上车就玩起歌曲接龙的游戏,那叫一个欢声笑语,意气风发。


    因为有经验,更有默契,这次郊游带的东西就更多了,吃的喝的用的挖野菜的捡柴火的炒菜的煮饭的,带了满满一堆,从车顶行李架卸下来的时候,驾驶员都惊呆了。


    “你们咋带这么多东西?”


    “自己带着方便点,这荒郊野岭的找人借也借不到。”


    驾驶员挠挠头,也自发的跟着他们下车捡柴火,砌灶台……他自己带了干粮,但这群年轻人硬要他跟大家一起吃点热乎的,拒绝不了,那就跟着干点活吧,不然他还怪不好意思。


    店房水库没有西山的海子大,但水质肉眼可见的更好,更清澈,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清澈见底”,微风拂来,水波荡漾,男男女女的立马就找到一个浅水湾,坐在水边玩起来。


    五月份的书城,是最舒服的书城,气温不算很高,但也绝对不冷,关键是还有微风,空气里都是青草和绿叶的清香味,简直无敌了。


    “诶诶等一下,小年你别脱鞋子啊,这是饮用水源,下游好些人家都喝这个水呢,用手玩一下就行。”


    被提醒的蔡小年,一脸懵,他不知道啥叫饮用水源,他就是下意识的看见水就想下去玩。


    白学习连忙代他说,“对不住,我没想起来提醒他。”赶紧又让他把鞋子穿上。


    看看,这就叫素质!白学习觉得自己的朋友果然与众不同,虽说这水库里肯定有周边村民来洗脚洗鞋子洗袜子啥的,但别人做拦不住,自己人却是不能这么干的。


    每一个小改变从自己做起,以后环境自然会越来越好。


    众人玩得不亦乐乎,严大妈却玩乐不起来,她晕车晕得厉害,下了车感觉脑袋还在搅浆糊,天旋地转的,差点摔了一大跤,“哎哟喂,原来中巴车这么难坐啊,亏我还一直以为中巴车多舒服呢?咱们以前坐牛车多宽敞,又透气,那小风吹着,可比铁盒子舒服多了,春花还一直说啥时候条件好了咱回老家也风风光光坐一趟中巴车,哎呀真是不坐不知道啊,活受罪啊……”


    白学习好笑,不过她身边认识的很多中老年妇女好像都容易晕车,也不知道为啥,像叶大妈居然还晕自行车!


    “以前我还笑话人叶大妈连自行车都晕,说她这辈子是去不了十公里以外的地方了,以后念英出去上学她都没本事接送,现在看来,哎哟我也没比她好多少,以后我家菲菲出去上学我也没本事接送,只能靠她姑……她妈了。”


    她两只眼睛滴流转,想看看其他人有没有注意到她秃噜嘴,其实完全多虑了,此时的年轻人们注意力都在玩水上……只除了白学习。


    白学习蹲在树荫下,用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抄水玩,眼睛却是看向远处的水库堤坝。


    堤坝很宽,也很长,很长很长,她的眼睛一寸一寸看,不到半小时眼睛就疼得受不了,吓得她赶紧闭上休息。她比谁都知道,自己眼睛的重要性,要是一着不慎又回到解放前咋整?


    “学习你这眼睛咋啦,这么红?”严大妈好奇地问。


    白学习使劲眨眨眼,不敢再乱用,“可能是水边风有点大。”


    严大妈于是说自己要回乡里去看看,小声问白干事和成子要不要跟她去她侄子家吃饭,她知道白干事不是贪小便宜的人,肯定不会去,所以她也就是假模假样问一下而已,还能做个人情。


    谁知白干事却说:“那好啊,谢谢严大妈了。”


    严大妈脸一僵,“啊这,这挺好的,那咱们现在就出发?”


    白学习摇头,“你先回去,待会儿我们有时间就去,没时间就不去了,车子是晚上六点统一发车回城,你要是愿意跟我们坐就过来。”


    “哎哟喂可饶了我吧,再坐这个铁皮盒子回去,我老命不保哟,你们自个儿坐吧,我在侄子家待两天,自己坐牛车进城,再自己走回酒仙桥,放心吧,我可不是潘文宝,丢不了。”


    白学习无奈,这严大妈真的是任何时候都改不了脾气,不过她也能理解毕竟严大妈去的是侄子家,她都要去看人眼色,自己和成子跟着去岂不是让她更难办?所以,她在犹豫要不要叫他们一起的时候肯定是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的。


    这几个侄子是她妹子家的孩子,她妹妹已经不在了,她回去确实也尴尬。


    唉,要不咋说石兰省的女人一嫁人就没家了呢?严大妈这么清醒这么狡猾的大妈要去侄子家都得想个由头,真的太难了。


    严大妈离开,其他人又玩了一会儿,开始就地野炊。这一趟大家带的东西很多,一开始想着不用起火,饭团和凉粉凉面都是现成的,拌一拌就能吃,结果发现钱有文孙正义和龙飞几名男同志居然还带了一些提前腌制好的烧烤,说好不起火是不行的,野外烧烤的诱惑谁能拒绝?


    一堆人边吃边聊身边有趣的事,钱有文还是改不了那碎嘴子的毛病:“诶我跟你们说,你们知道赵大伟现在又处对象了不?”


    “这次又是谁家的大小姐?”王芝芝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前女友倪红梅正在旁边坐着呢。


    倪红梅倒是很看得开,“没事,我也好奇他找的对象是干什么的。”


    “就是以前来咱们街道办找过学习的龙芳芳,对面龙公安的妹妹,你们还记得不?”


    王芝芝张了张嘴巴,她记得这人不是还找自己套近乎,想让她给她和刘学东他哥牵线吗?不过她当时觉得这人有点怪,后来就没搭理她了。


    现在知道他们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俩人居然凑一起,这种感觉,咋说呢,还是有点怪。


    “我说一句红梅你别生气哈,大伟这家伙,他找对象至少要图点啥,这个龙芳芳身上有啥吸引他的?”


    “漂亮?那也没咱王副主任的侄女漂亮啊。”钱有文说,少不了有人就好奇王副主任的侄女是怎么回事,顿时又是一阵科普。


    “那他图啥?”


    白学习也觉得有点奇怪,这俩人搅和到一起连她也意外,不过依照龙芳芳一贯的尿性,搞不好是她把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或者先机让赵大伟知道了,不然她的身份家世和工作都不符合赵大伟历来的择偶标准。


    但不重要,这些都不是她今天来店房水库的目的。


    其他人还在聊闲天,白学习走到袁主任身边,“您看这水库怎么样,跟您当年工作过的淮山水库比起来。”


    “我刚看见那介绍牌上说店房水库的出水量是淮山水库的三分之一,堤坝也是苏国人设计的,但你看那边堤坝上的石头和水泥块,稳固性要差一些,可能是跟书城市北山区的地形有关,这边多山多雨,雨季泥石流的风险较大,流淌下来的泥沙淤积在水库中,也是一个安全隐患。”


    白学习一听“安全隐患”就精神大振,“会有垮塌的风险吗?”


    “短期内应该不会有,你看他们那边的泄洪口设置非常合理,还有这边的……”


    巴拉巴拉,一说起来就谈性大发,聊了半个多小时,从地理地质,土壤特性,到降雨量,岩石硬度,聊到堤坝选址、堤坝稳固性、工程持续时间,以及堤坝养护,白学习这段时间没少查相关资料,倒是能听懂。


    总而言之,店房水库按照往年降雨量看的话是不会垮塌的。


    听说水库暂时是安全的,她先把心放回肚子里,“那要是遇到长时间强降雨呢?”


    “那得看多强,多长时间,以咱们书城市的降水量来说,哪怕达到七三年那年降雨量的两倍,也不至于垮塌。”


    一九七三年的降雨量,是书城市有史以来最强的降水量,而历史上这一年的书城市降水量虽然大,却也赶不上那一年。


    龙飞师兄的爱人听他们聊得兴起,也加入进来,“白干事不用担心,别听外头那些谣传,说啥都是苏国的,其实店房水库堤坝主框架用的钢筋和水泥都是国内一流的材料,防水材料也是按照苏国标准制造的,用量很大,加上水库年限也不长,以咱们书城市的最强降雨来说,都不会垮塌。”


    然后,她又指着水库周围一圈的山体,将山上的石块、树木、土壤、坡度等各种因素分析了一遍,说这座水库是非常科学,非常稳固的。


    白学习的心又放回去一点。


    不过,说是这么说,还是得想法子让当地提前提醒堤坝下游的村庄撤离,至少中秋节前后那三天下游不能有人,先避开再说。


    正想着,袁主任忽然说:“白干事心系水坝是正常的,水坝下游情况特殊,不担心不行啊,下游还有……反正确实需要上心。”


    至于下游还有什么,他没说,白学习也识趣的没追问,现在身边这么多人,袁主任跟他们又不熟。


    来之前她找过这边的资料琢磨过,店房水库下游沿着泄洪河流沿途一共有十七个自然村落,还有两个乡镇,村落都是小村子,一个村也就百来口人的规模,城镇也不是很大,都是农业城镇,没有什么工业支柱,加上有些地势的阻隔缓冲,按理来说哪怕是真垮塌了,也不会把下游这么多人全冲走。


    会不会真是人为呢?


    可是,人为的话,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总不可能就是单纯的反社会人格想搞事吧?白学习更倾向于敌特分子搞破坏,可搞破坏的话,他们的目的就更“小”了,只是单纯的想在国际上闹出动静,损坏龙国的声誉和影响力吗?


    总感觉这些事情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白学习不由得又想起那个一直隐藏在酒仙桥的间谍,这次店房水库的事,会不会就是同一人所为?她跟这个大贱谍的缘分真是不浅啊,以前还觉得能抓到他,现在她自己都觉着悬了。


    只要他不出手不犯事儿,自己抓到他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要是他出来犯事,那绝对就是大事……会不会就是这一次呢?


    她的心事重重,李红梅发现了,走过来小声问:“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都是工作的事。”人多口杂的也不好说实话,她只能转移话题,“最近怎么样,分科了吗?”


    一般医学院校大三已经实现分科,李红梅所在的学校是石兰省内最好的医学院校,早在大二期末就先让他们填了意向表,开学之后再按照成绩排名进行分配,一般热门专业都比较抢手。


    “分了,我填报的是外科,成绩也够,但开学的时候老师又再次找我谈话,说女生学外科不太适合,又辛苦,但他没能劝退我。”李红梅脸上露出笑意,“反正我就要学,到时候干不干得动是我的问题,他不让我选就是他的问题。”


    “对,咱们可以不选,但不能没这个选项。”


    “所以啊,我现在就在积极锻炼身体,以前我每顿只吃一个馒头,想着省钱啥的,现在我都是吃三个,每顿都必须饱饱的,早上还去操场跑步,拉单杠,想练练臂力,听说外科手术尤其是心外科的手术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我的身体还得再加强加强。”


    “难怪,我就说这次见你怎么感觉强壮不少,原来是舍得往自己肚子里存好东西了。”


    李红梅实在是太省了,学校发的补助她不敢花,愣是要留着补贴家用,每天那点食量仅仅只是够维持生命体征而已。


    “你啊,就是容易多想,你妈和你姐现在都有工资,你爸那天我看见他扛着一堆废纸去回收站,这不也是一份收入?你们家会越来越好的,别把自己身子熬坏。”白学习看向玩得正疯的蔡小年,其实她一直有个计划,就是街道办的特产包装小组,她打算过段时间扩大规模,再招一批工人,因为随着生意的火爆,现有的工人已经忙不过来了。


    “你哥最近有没有按时吃药?”


    “有,上次带他去复查,心脏上的问题控制得很好,就是眼睛不太看得清,这也没办法,天生视网膜发育异常。”


    “我寻思等他病情稳定一些,让他来特产包装组干活吧,干不了重活累活,就动动手的事,计件,干多少活发多少工资,等他有了工资,区里再补贴点,他以后也能自己养活自己。”李红梅就不用总把他们当成自己毕生推卸不掉的责任了。


    她还是要去搞事业,要当心外科主任,要当院长!


    李红梅眼圈一红,“谢谢你,学习,就是不知道这样会不会让你为难,街道办的岗位盯的人很多。”


    “为难啥,我当时就说了,咱们街道办办的企业就是扶贫帮困,就是助残爱残,其它有技术含量的他们也做不了,如果连这种三瓜俩枣的岗位他们健全人都要抢,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李红梅抱着她的手臂,晃了晃,朋友的情谊就是这样,虽然不常见面,但想的都是对方的困难。只是,她惭愧的是,二人相处多年,一直都是学习在帮她,拉她,她却没能回报一二。


    白学习不爱听这些话,拉着她去跟其他人玩,既然来了,就玩个痛快吧。


    ***


    回到酒仙桥后,店房水库暂时安全,白学习的重心又放到乔儒林上来,东西到底在哪里呢?


    倒是严大妈和严春花很快将摆摊的事付诸行动,严春花还没完全康复,就在家里做点轻巧活计,帮忙洗洗土豆红薯,严大妈就每天天不亮挑着小炉子去火车站,边烤边卖,中午回家来就有热饭热汤吃,下午看着快到饭点又出去卖,一直卖到九点多天黑透才回家,是实打实的早出晚归。


    她小小瘦瘦的身板,挑着那五六十斤的炉子和柴火,舍不得坐公共汽车,每天来回四趟,每趟半个多小时,有时候白学习都担心她的肩膀和脊柱会不会被压弯。


    最后还是破烂侯骂骂咧咧的,从自家那一屋子的宝贝里翻出两个废旧的自行车轮胎,加上几块木板和钉子,敲敲打打好几天,帮她做了一个能推着把手走的两轮小木车。


    “哎哟喂,稀罕啊,这小木车下头能支炉子放柴火,上面能摆上烤好的红薯土豆,赶火车的人一看见,再闻着这味儿,很难不掏钱吧?”胡大妈绕着二轮车转了三圈,心痒痒。


    但他家可是工人家庭,她有工人家庭的骄傲,练摊儿这种“无业游民”才干的事,她不干。


    “那是,还得谢谢老侯大哥,他可真是个好心人呐。”严大妈真心诚意地说,虽然刚开始搬来那段时间,破烂侯看不惯她,总是明里暗里的怼她,但这个小车真是救了她的老命呐!


    白秋荷就说:“感谢别光用嘴,你倒是给人小侯打半斤烧酒啊。”


    所有人都以为严大妈不会干,谁能想到她第二天晚上摆摊回来还真就给破烂货带回来一瓶瓶装的红星二锅头!


    那可是瓶装酒,不是散酒!


    “这……不会掺了水吧?”有人问。


    “滚犊子,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瓶子是原装的,瓶盖是原封不动的。”


    大家都笑起来,严春花也倚在门框上笑,严菲菲看看姥姥,又看看妈妈,也跟着傻笑。


    白学习的心情却依然焦躁,总找不到东西,她挺担心乔儒林会不会直接把老巢搬空,越是担心越是找不着,她心里就不得劲啊,吃啥啥不香,巨额财富啊,她知道乔儒林和周敏如肯定藏着巨额财富,但就是找不着,这种抓心挠肝的心情,她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体会。


    就跟短剧里那些死前故意透露给儿女“我家其实有几个小目标全都藏在……在……在……”,话没说完,嘎嘣一下没气儿的情景一样,她的心情也跟那些不肖子孙一样一样的,要是烧纸有用,她真想给地底下的祖宗多烧点纸,让他们保佑保佑她,让给她快点……诶不对!


    等等,她忽然想起哪里不对劲,上次四眼报来的信息说乔儒林在四月中旬回老家给他老娘上坟一次,可那时候清明节都过了,乔儒林还回去上坟?


    一般来说,上坟都在清明前后,不会超过一两天,因为石兰民间有说法,说清明节也是一个“鬼门关大开”的时机,要是过了清明,鬼门关关上后,烧的纸钱就到不了已故之人的手里,烧了也白烧,是不肖子孙。


    难道乔儒林从来不信这些民间说法?


    “乔儒林的老家,你知道在哪里吗?”


    乔成蹊说:“嗯,南坪区一个黄土坡上,叫黄土沟子。”


    啊,这名字,真是……白学习嘴角抽搐,不过南坪区不远,调查资料里也写了,黄土沟子离和平区不远,就在城边一点点。因需要坐公共汽车,四眼等人不好跟着去,怕被发现,就没挤上那一趟公交车,等两个小时后再坐另一班,他都回来了。


    于是,俩人又骑着自行车,按照乔成蹊记忆中的路线,来到这个叫黄土沟子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住的人家总共也就十七八户,且全都姓乔,去年年底小岗村开始实行包产到户后,消息上了报纸和广播,传到石兰省来,有的地方社员也闹着要包产到户,黄土沟子却一无所动,不知道是土地太少,人口太少,还是离城区近,谋生手段多的缘故。


    “以前我跟着他们来过几次,给他的母亲上坟。”


    白学习心说,一个死人能让他避而不称,肯定是这老太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虽然住在城里,但老太太以前是黄土沟子的,死之前要求把坟墓安葬回村里。”


    “我小的时候,她去城里跟我们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乔儒林还没离家,老太太对我母亲挑剔诸多,总爱念叨谁家的儿媳妇如何孝顺,给了婆婆什么好东西,谁家的婆婆厉害,要给儿媳妇立规矩,说我母亲这种没有父母同意就私自在一起的,在她那个年代只能做小,我母亲为此很是伤心过一段时间。”


    “有一次,我亲眼看见她自己用烧火棍把自己的手烫伤,转头找他儿子告状,诬赖是我母亲烫的她,他儿子为此打了我母亲一个耳光。”


    金芷芳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千金小姐,哪里见过这种农村老太太的泼辣和恶毒,别说她不想斗,就是想斗她也斗不过这样的恶婆婆,更何况还有一个一心只想骗她钱财和金家势力的丈夫在中间,丝毫不作为。


    “所以说,人不能太缺德,你看她缺德吧,现在他儿子就亲手把她坟都给刨了。”白学习指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堆说。


    小土堆跟这里的其它坟墓差不多,石碑上刻着“乔李氏”三个字就是她的姓名,儿子是个读书人,大主编,结果亲娘的坟墓连个正经姓名都没有,你说可笑不可笑?


    更可笑的是,儿子还悄悄掘了她的坟墓,或许尸骨未寒,还往她棺材里塞了东西,可真是她一手疼出来的好儿子啊,这就是她的福报。


    是的,白学习亲眼“看见”,她的坟墓里头除了一口质量上乘的棺材之外,还有另一个铁皮柜子,不用打开柜子,她就能看见里头五颜六色的光圈……全都是瓷器!!


    “你的意思是,东西藏在坟墓里?”乔成蹊一听她的语气就猜到,其实俩人认识这么长时间,他特隐约有点感觉,她好像有一些异于常人的直觉,尤其是找东西的时候,她的直觉会比较准……甚至,他没说老太太叫什么名字,她却能在一堆的“乔×氏”的墓碑中第一时间准确无误的找出来。


    “对,你看这土堆有翻过的痕迹,土壤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嗯,其实看不出来,她忽悠的。


    乔成蹊一看,本来没有差别的,但她一说,好像还真有,只能暗自责怪自己刚才没注意,原来她是凭借泥土颜色判断出来的。


    “我帮你把着风,你快挖。”不知道是不是看过风水,黄土沟子的坟墓都在山的北面,村庄在南面,这时候正是饭点没人会出来,可谓人迹罕至。


    更有利的是,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乔李氏的坟墓周围栽种了好几棵高大的树木,也不修剪,树冠极大,完全能遮挡住树底下的人。


    “乔儒林这小老头,真有两把刷子,干啥都想得周全。”


    不过,再周全也没她金手指周全!来之前,她早有准备,包里揣着一把小巧精致的锄头和铲子,还是她去火车站黑市上找土夫子淘来的,人家能随身携带着走南闯北,肯定是久经实践考验的。


    果然,几铲子下去,就传来金属相碰撞的“哐当”声,坟地里果然埋着一个一米多长的铁皮箱子。


    俩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拖出来,擦干净上面的泥土,再用随身带来的钳子直接夹断那把铁锁,一瞬间,白学习的眼前熠熠生辉,五彩斑斓,绚丽夺目。


    内部被分割成十几个小格子,没一个格子里安安稳稳摆放着一件精美绝伦的宝贝。


    白学习这外行哪怕不用异能也能看出来,这些都不是凡品。


    俩人呆愣片刻,不敢动作,生怕一动就会弄碎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又或者是……近乡情怯。


    白学习推推乔成蹊:“你先看看?”


    乔成蹊双手颤抖,眼眶微酸,小心翼翼捧起来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大肚子花瓶:“这是宋代影青瓷大肚瓶,因其釉色介于青瓷和白瓷之间,白中泛青、青中泛白而得名,你看肚皮此处薄得透光,肚脐眼位置有个小孔,方便倒东西。此瓶为我曾外祖父于民国十六年从一位东北军阀太太的手中收取而来,后来日国战犯东条英机也曾垂涎不已,吩咐其得力干将去威逼利诱那位军阀太太,她将我曾外祖父托出,幸好被我曾外祖父抢先一步,将大肚瓶藏到了金家房梁上,再后来为了躲过日国人耳目,他曾几次遭到日国人暗杀。”


    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这花瓶毫无疑问是金家曾外祖父用自己的命护下来的。


    “目前已知的同类型瓷器已在苏杭一代的博物馆中,作为国家一级文物陈列。”


    白学习:一级文物!!


    “乔儒林和周敏如还想把这件宝物卖到国外去,我听顾教授说过,他曾在佳士得拍卖会上见过一件宋代影青瓷大肚瓶,品色尚且不如金家这件,都已拍到八十万美元,被一名瑞士富商竞拍所得。”


    “啥?!”白学习瞳孔地震,八十……万美元?!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瞬间感觉这只瓶子越看越好看,简直巧夺天工简直是人间极品!


    “这只清雍正官窑双耳扁瓷瓶,也是我曾外祖父年轻时候从景德镇一位老匠人手里以三百两白银的价格收购过来的,他亲自赶着马车从赣西运回到书城,路上为了躲避劫匪和山贼,他将自己伪装成一名普通的瓷器商人,为掩人耳目车上拉了满满一车景德镇所购的精美瓷器,却悄悄将此瓷瓶藏在车底,用稻草和棉布包裹起来,硬是一路颠簸到书城都没损坏丝毫……那一车瓷器,全都被抢的被抢,碎的碎,无一件完品。”


    期间风霜露宿、命悬一线,可想而知。


    “这两件是一对唐三彩马……”


    白学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唐三彩她知道,学过历史的都有点印象,这可是非常出名的,她一理科生都知道,价值就更不用说了,她记得自己曾经刷到过一个新闻,说二十一世纪的头十年,有一对唐三彩马拍到了三百多万!


    “这是明宣德款青花瓶……”行了,不用他解释,她已经知道这件有多贵了。


    ……


    有的听过,有的没听过,一共十三件,要是放到她穿越的年代,至少是一个小目标的总价!即使是在这个年代,要是能拿到正经拍卖会上,那也是两千万的总价。


    白学习感觉自己的手有点发抖,两千万是啥概念啊?目前整个酒仙桥所有厂矿单位总资产加起来恐怕也就勉强够这个数而已。


    她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箱子的里的东西,能买下整个酒仙桥。”


    乔成蹊对钱什么的倒是不在意,他只是忽然有点说不出来的酸楚,金家真的是有家底的。小时候有人在他耳边说乔儒林找他母亲是为了钱,他自己觉得是无稽之谈,因为他目之所及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自家的吃穿住行也没有超出其他人家的水平,怎么就是为了钱呢?


    母亲也不愿承认他是为了钱,她一直觉得他是真心爱她,珍惜她,才跟她在一起的。


    “这些东西都是金家的,我没见过,但我在我母亲与舅舅的书信往来中看见过它们的名字,所以知道它们身上的故事。”


    为啥他这二十多年没见过?因为这些宝物都被乔儒林无声无息地给偷走了!!


    “难怪总有人打探金家的家产,你却总说没见过,金家确实家底丰厚,但值钱物件都在你不懂事或者尚未出世的时候就被乔儒林偷走了。”


    不知廉耻的狗贼!


    可惜了,其中有一个格子是空着的,应该是被乔儒林前不久回来上坟的时候给带走了,说不定已经流落到世面上去了。


    乔成蹊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来:“这些文物我想帮外祖家保存下来,咱们自己收着,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母亲提过这些文物的书信还在吗?”


    “在,我一直存放在杨晖阿姨家。”所以,这些文物本该就是金家的,不仅东西在他这个金家后人手里,就是传承脉络和来历也一清二楚。


    “行,咱们快收拾一下,今天就送进藏宝阁。”


    俩人也不耽搁,当即去山上找杨晖阿姨,顺带把那些书信也存进了地窖里,同时监测了一下地窖的湿度和温度,最近山里没下雨了,温湿度都还可以。


    “再放点防虫和防潮的,下次来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你说他们要是知道东西丢了,会不会发疯?”


    “这可是价值两千万的古董,他们要疯吧?”


    “哎呀,那年从盲眼家掏出来的现金跟这个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难怪周敏如这么紧张这些东西,跟这些宝物比起来,那点现金真不算啥,这都几年了她差点把盲眼一家整死,要是让她知道咱们拿走这些宝物……哎呀,光想想就很爽。”


    “咱们这一票干的,有没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你说咱们待会儿要不……”


    “我很开心。”他忽然把车停下,跳下车,一把扶着她的腰,一手放她腿弯,将她横空抱起,转了两个圈。


    白学习被他突然的动作搞得晕头转向,“别别别,别转了,要吐了。”


    他停下,在她脑门上狠狠亲了两口,“你真好,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傻样,我还能让你更开心。”白学习搂着他脖子,小声说,“你说要是给你一个月,你能把这几件东西复刻出来吗?不说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七八十能做到吗?”


    乔成蹊一愣,“光做款识和外形我可以,但我烧不出……杨阿姨?”


    “对,你要是能做出百分之七八十相似,让杨阿姨烧,到时候咱们好好的给乔儒林和周敏如送份大礼。”


    乔成蹊一想到乔儒林收到自己送的“大礼”的表情,心里的郁气莫名就消散了,“好,他们都不懂文物,只需要做到百分之七八十他们就看不出来,要是有杨阿姨帮忙,我能做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那可就真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了,而对于没多少文物基础的人来说,这就是百分百的一模一样。


    晚上回到家里,小两口的开心彻底藏不住,没忍住悄悄跟老太太说了“收获”。


    历来犀利的老太太忽然就沉默下来,足足沉默了几分钟,才长长的叹口气,“你母亲真是糊涂啊。”


    金芷芳要是不糊涂,就不会在未成年就被一个离异男教师以自由恋爱的名义圈养,就不会稀里糊涂被他悄悄搬空了家产,就连她留给孩子保障衣食的小黄鱼也被他骗走,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家有多少东西。


    但糊涂之人,更多的是可怜,对一个没有母亲教养的涉世未深的未成年少女,用成年人的阅历和智慧去要求她,又太苛刻了。


    老太太再次呼出一口浊气,克制住翻涌的情绪:“这些东西,你们好好留着,都是金家的,也是国家的。”


    小两口重重点头。


    “奶你别上火,我们还为他们留下一个大惊喜呢。”


    “小机灵鬼。”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这个故事满一百章,也破百万字啦,评论区举手发红包啦啦啦~~~~


同类推荐: 清夜春酌、 卷王被迫躺平[八零]、 揣了大佬的崽后我火遍了娱乐圈、 在渣男综艺谈恋爱、 被迫走剧情后我分化成了omega[男A女O]、 我真的是真酒、 网恋吗,我超甜、 如何正确驯养一只疯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