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接下来一段时间, 白学习那真叫一个开心,睡觉都能笑醒的开心,两个小目标在手, 她觉得自己完全不用工作了,光吃老本都能够她子子孙孙吃挺多年的。
但一想到这些东西对成子有特殊意义,非特殊原因不适合变现,想辞职的心思又绝了,这些宝物属于能看但不能真吃进嘴里的。
唉,还是得努力工作挣工资才行啊!幸好她在咸菜组和点心组的分红一年比一年高,不然还真维持不了一家三口的“高消费”生活。
但藏宝阁可以去看看, 多看看,一看到那么多东西入库, 她心里就满足, 在这种巨大的满足感催化下,她发现自己捡漏的欲望更强烈了,连续叫上成子去了两趟潘家湾和火车站,运气好还真每次都能捡到两件漏, 不是很大的漏, 但也很值钱了。
眼看着藏宝阁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原本空空如也的架子渐渐摆上东西, 她大概能理解有钱人那种“越有钱越想挣钱”的心态了。
“高兴啥呢, 前几天愁眉苦脸, 最近又龇牙咧嘴,遇到啥好事儿了?”闫凤兰好奇地问。
“没啥, 就是想起一些好玩的事。”白学习顺带提了一嘴去店房水库郊游的事,希望闫凤兰要是认识水库管理单位的话,能不能提个醒, 中秋节前后有大暴雨,能不能让下游村庄和城镇撤走几天。
“只要人没事,房子和田地后续还能重建,最重要的是保住人,我不仅一次在广播上听到气象专家的提醒,说今年秋季雨水反常,中秋节前后怕是会有反常的降雨。”
“行,我家那口子有个堂姐就在店房乡上,不知道能不能帮忙提醒几句,我说学习,你最近怎么对店房水库的事这么上心?”
“咱们大院的严大妈,就春节期间出事那家,她们是店房人,聊起来过,说里头有种小小的沧浪鱼,上次我们去也没抓到,听说要一大早天刚泛白的时候才能抓到,我们去晚了,倒是跟当地农民聊了不少,当地人也担心水库的事儿,毕竟自从苏国专家撤走之后,每年都有人担心会不会……”这是一所苏国专家主导的工程,他们拍屁股走人,老百姓担心是个烂摊子也情有可原。
闫凤兰这才没再追问,“行了,你下午有工作安排没?”
“听说孙老汉不小心从炕上摔下来,伤得挺重,我想去看看;还有我们枣儿胡同的叶念英,再有几天就三周岁了,前几天叶红燕跟我说,因为她没在机械厂上班的缘故,叶念英也上不了机械厂的育红班,我想帮着去落实一下这件事。”
按理来说她的生身父母都不是机械厂职工,她是没资格上机械厂育红班的,毕竟外面的居民也多的是人想把孩子送进育红班,大家都在各找各的门路。但她又确实特殊,她目前是跟着姥姥姥爷生活,她们全家都是机械厂职工,一辈子都待在机械厂,白学习还是想帮她说说情。
不为别的,就是喜欢,整个枣儿胡同谁会不喜欢小念英呢?就连严大妈胡大妈这些平时小气巴拉的老太太,都会争着抢着把自家孩子穿小的衣服捡着好的送给她。
胡大妈家全是清一色的孙子,穿的也是小男娃衣服,为了能成功送出去,她还特意给孙子们的好衣服上绣上一些小猫小狗小花朵,为此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闫凤兰也知道叶念英在枣儿胡同的团宠身份,“嗯,这个事情是要落实一下,不行就我去出面,我跟他们李厂长提提看。”
她能出面,那基本就板上钉钉了,白学习很是感激。
“行了,孙老汉那边不着急,也不是多要紧的事,他有闺女,孙如萍把他照顾得不差,你先放一放,现在有个事,去准备一下,刚才派出所和区医院的打电话过来说,咱们辖区内好像有非法行医的,你带人去核实一下。”
白学习:“???”现在非法行医也归街道办管了吗?真是万能的啥都能管的基层啊。
“不归咱们管,是咱们对辖区内的人口比较熟悉,卫生局和派出所想着基干带路去好交涉一些,他们几个新人去我不放心。”
好吧,不是自己去抓人就行。
“说是外区居民来咱们这边走亲戚,忽然拉肚子,拉了十几次止不住,有邻居就说去找天井胡同的李四娘看看,李四娘你知道吧?”
白学习在脑海中搜索片刻,想起来了,这位李四娘本身并不是酒仙桥的居民,是去年才搬过来的,她儿子在机械厂卫生室上班,分的房子在天井胡同,所以她也从乡下搬进城里来,美其名曰进城“享福”。“我听说她以前在乡下能给人看个头疼脑热,她老父亲以前是村里的赤脚大夫,简单的病症都能处理一下。加之她儿子在机械厂卫生室当大夫,医术还不错,听说也是得了她的医术真传,大家就把她传得神乎其神。”
甚至更夸张的夸他们家是“三代中医,家学渊源”的“中医世家”。
“对,就是有这样的名声,所以很多人都愿意去找她拿药吃。”
白学习其实是很喜欢中医的,但她越是喜欢中医,就越恨那些在外头打着“中医”的名号骗钱的行为。李四娘她自己没接触过,不好断定她到底是真懂中医还是打着中医的幌子当游医,但要真是有点本事的赤脚大夫她也是打心眼里佩服的,因为上辈子的爷爷就是赤脚大夫,很多人干一辈子可能没有证,但他们确实为基层,尤其是偏远农村地区的卫生事业做出贡献,是值得肯定的。
但是,凡事有个但是,这个李四娘跟白秋荷这样乐善好施的民间医生不一样,她给人看病比白秋荷贵多了,白秋荷那是全凭心情,心情好一分不收还倒送药材,心情不好不仅全价甚至还直接不给看。
这李四娘是不挑病人,谁来都收高价,首先是诊费三毛,相当于挂号费是吧?按照目前的物价水平来说这挂号费都超越大三甲的大专家了,本来就有点过分。谁知道人家连药钱也不透明,据去看过的居民说,开三味药跟开二十味药都一样价格,都是五毛钱,拿去刚好够吃六天。
最终的结果就是,无论谁找她看病,无论大人还是孩子,无论看什么病,小病还是不治之症,她都是八毛钱一个人,比正规区级医院还贵。
可就是这样的人,她“生意”还不错,大家私下里都传说她的药吃着就是有效,区医院半个月治不好的病,在她手里三五天就能断根。
白学习当时听说的时候觉得太过夸张,但又确实看见身边人有吃好的,没出啥大乱子,她也就没干涉。
“谁知道这次这小伙子吃了药却总不见好,整个人还越吃越黄,连眼珠子都黄了不少,那一家人着急上医院一看,你猜怎么着?”
不用说,肯定是肝损伤了。
“区医院说这是肝损伤,再晚来两天,他那肝脏就别想要了,这家人越想越气,就去派出所报案,派出所说这是卫生局管的事,又去找卫生局……待会儿他们来人,你带着去看看。”
急性肝损伤这可不是小事,白学习立马答应下来,孙老汉说难听点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但这个肝损伤的小伙子可不好说,真不好说,她回到办公室先把李四娘的资料找出来看一下。
李四娘是南坪区人,农民,履历也没啥异常的,前头几十年都生活在南坪区下面的一个小村里,给人看病拿药,倒是也没什么前科。
下午刘所长果然带着一行人过来街道办,互相介绍一番,白学习连忙一边带路一边向他们介绍李四娘的情况,尽量不带自己的个人情绪和看法。
李四娘家在天井胡同17号院,进了胡同大概两分钟就来到大门口,远远的能闻见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儿,院子里也用蔑簸箕晒着各种各样的中药材,黑色的,黄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切得小片小片的,其中不少还肉眼可见的掺杂有泥沙和其它杂质,一看就是清洗得不太干净。
李四娘屋里正好出来一个年轻媳妇儿,门打开,看见这么多人突袭被吓一跳,“白干事你们是……?”
“嗯,你先回去吧。”白学习推她离开,然后带人到李四娘屋里。屋子就是一间普通的西厢房,摆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装在化肥口袋里的药材,袋子上大大的“尿素”两个字让人隐约能闻见一股尿味儿,还有一个大小不一的花色各异的瓶瓶罐罐,都只随便用半个木塞子或者巴掌大一块塑料布蒙住瓶口。
什么无菌环境,什么卫生条件,那是不存在的,你问李四娘?她还能反问你无菌是啥药能治啥病。
可就是这样逼仄的环境里,居然还能安下一条长木凳,上门还能坐满四五个居民,应该都是候诊的病人。
李四娘是个脸色黢黑的中年妇女,五十来岁,干瘦干瘦的,头发梳得贼光溜,双手指甲里还有一些黑黑的不知道是泥还是灰又或者是药渣的东西,跟想象中的黑诊所江湖郎中的刻板印象简直一模一样。
白学习叹气,你瞧好吧,酒仙桥的幺蛾子又要来了!
卫生局和派出所的人显然也对她的行医环境很是愤怒,尽量逼迫自己抓重点,他们大声问:“谁是李四娘?”
“我是,公安同志,你们有什么事?”
“前几天找你治拉肚子那小伙子你知道吧?他吃了你的药变成急性肝损伤,现在正在医院里住着,我们现在依法对你家进行检查,这些是什么?”
肝损伤?!
李四娘也慌了,她当然知道赤脚大夫在村里是享有“豁免权”的,但自己在超出自己执业范围和区域,还产生了医疗行为,这肯定是非法行医,更别说还对患者造成严重损伤,整个人顿时抖得筛糠似的,额头冒汗,两只手也抖抖抖的。
“你别着急,你先想想当天是什么情况。”白学习觉得,不管谁的过错,千万别在酒仙桥出幺蛾子,这是第一要义,“这小伙子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就是,那天我本来不想给他看,是他说他拉肚子,拉了十几次没力气,止不住,让我给他开点药,我就给他开了点止泻药,就是白头翁、五味子之类的,是咱们乡下也常用的止泻药,多少乡亲吃了也没问题,我自己拉肚子我也这么吃的,也没吃出问题啊。”
“药方子还在不,你有没有给他写过病历?”白学习提醒。
谁知李四娘却摇头,“没,当时他太着急了,扶他来那人也催得急,说等着吃,扔给我八毛钱就把药拿走了。”
不开药方子,就缺少处方,要是再不写病历,那就是连基本的医疗文书都没有,以前白秋荷也会这么干,因为大家都习惯了,哪里不舒服就对症的拿点什么药,没人检查谁有这功夫完善这些医疗文书?她们觉得,都是信得过你医术的街坊邻居才来找,却压根没想到,医疗文书不仅是法律规范所要求的,保护的不仅是患者的权益,也是医生的啊。
卫生局的一听,又问其它病人的有没有写,她也摇头。
得嘞,这就是彻头彻尾一黑诊所。
卫生局和公安立马把她那些药材、瓶瓶罐罐,连人带药一起带走,“你先跟我们去派出所一趟。”
白学习决定跟上去看看,但卫生局的看她刚才好像暗地里提醒过“嫌疑人”几句,不让她去。
白学习有点冤,她可不是偏帮谁,更不可能帮一个非法行医把人搞成肝损伤的江湖游医,她只是想快点把事情搞清楚。
还是先让他们调查看看吧,李四娘这种胆子大的黑郎中,肯定是需要整治一下才行,不然以后还得了?最好是能直接取缔。
九十年代开始,电线杆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祖传老中医专治阳.痿早.泄性.病不孕不育”的小传单可没少坑人,坑的还都是穷苦人的血汗钱,就该好好治治他们。
向闫凤兰汇报了一下当时的情况,闫凤兰也没说啥,“既然不让咱们的人插手,那咱们就等消息吧,要是有啥需要咱们配合调查的,就由你负责。”
晚上回家跟老太太一说,“奶看见没,我就说让您一定一定要留点记录,没说错吧?倒不是说街坊邻居会讹你,但这种时候有个医疗文书也能还原一下事情的真相啊,这李四娘是啥也没有,一下推说自己记性不好,一下又说对方讹她,一下说有人要害她,眼红她见不得她好,问狠了就说自己心慌胸闷头疼,说要看医生,不跟咱们说话。”
仅仅是两三个小时,办案的人都被她整无语了,说她完全就是在无理取闹,一点儿也不配合。
“她那是想耍无赖,我跟她又不一样,我当初可是区里卫生局和机械厂的领导都来请我去给他们老带新呢。”
“别以为这些领导请你的时候客客气气,要真出了事谁也保不了谁,做过的事就得留痕,留痕懂吧?”
老太太自知理亏,“行行行,大不了我以后都不看诊了,反正我也没两年可活咯。”
“又来,说不过就说自己命不久矣,您这就叫倚老卖老。”老太太啥都好,可就是在治病这件事上不太听劝,白学习作为一个因为医闹而丧生的人看来,老太太的很多行为放在五十年后的医疗卫生行业都是在走钢丝,分分钟能被人讹到破产坐牢那种。
“算了,您老啊,是还没吃过亏,也算是一种幸福。”
***
六月份的一天,倪红梅送堂妹来补习班,专门上街道办找白学习聊了一会儿,“我最近真是心烦,我爸一直催催催,我都不敢回家了,真想天天待单位,不要回家。”
上次郊游的时候她也没少吐槽这件事,倪师长的闺女要找对象,多少人上赶着想给她介绍,也不是说介绍的不靠谱,倪红梅就是经历了赵大伟这个前任后,总有点疑神疑鬼的。
“你说我要怎样才能让这些人知道,我只是我,倪红梅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兵,不是什么师长的女儿,他们到底有几个是为了我,而不是冲着我爸的呀?”
白学习给她倒杯水,想说这种痛苦自己这辈子是体会不到了,就跟美女都担心男人到底是爱上她的外貌还是内在一样。
“不行你就别让知道你家世的人介绍了,自己出去认识。”
“但我自己又认识不了外面的人,我们那工作环境本身就有点封闭,部队上没结婚的都比我小,我可不想找个弟弟。”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吐槽,“有一次我从家属区门口路过,被一个大娘拦住,说要把她儿子介绍给我,结果她儿子是个刚死了老婆的团长,孩子都仨了,你说说这都什么事?我年纪大我知道,我也有自知之明,但你别给我介绍鳏夫啊……关键我还压根不认识那大娘,我都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声,还能准确无误的把我拦下。”
白学习也有点无语,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在很多人眼里倪红梅现在就像一块即将过期的肥肉,大家都想趁着“滞销”的时候,用低价来薅一下,总觉得反正都要过期了,说不定自己也能有机会薅上呢。
“前些年我是忙工作,没心思处对象,今年我想好好处了,又没人了。”
白学习好笑,忽然想起:“上次龙飞钱有文他们不是出主意,让你去报纸上发交友广告嘛,你发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伤痕文学和诗歌开始在年轻人中流行起来,原本正经八百的报纸上,也会在犄角旮旯里出现小小的豆腐块,内容多是交笔友,觅知音,相亲,征婚,处对象这些,年轻人们以此为潮流。
“嗐,你别提了,我回去第三天就给报纸发信息,花了老鼻子钱把我的信息刊登上去,还真有俩人给我写信,其中一人说想找个女教师,我也没说我在部队工作,只说我是街道办办事员,他就说不合适,断了联系。”
哎哟喂,八十年代的弄潮儿们也要网恋啦!
白学习竖起耳朵,“那另一个呢?有进展没?”
“第二个倒是聊得挺不错,说是个小学教师,还给我寄了半寸照,看着也挺顺眼的,写的字也好看,我们每隔两天就要写一封信,很频繁的通信。”
“既然这么投缘,那为啥不处处看?”
“唉,我倒是想跟他处来着,我还给他说自己的条件,除了工作和家庭条件保密,我啥都说了,也都没说谎……哦,说了一个小谎,我说我身高一米六五。”
倪红梅的身高很高,目测至少在一米七三左右,白学习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高,在她看来这是优势,但在这年代的相亲市场上却是劣势,因为太“鹤立鸡群”了。加上她风风火火的性格,稍显粗犷的行事作风,听说背地里有人给她取外号“高脚骡子”。
“我要是不报矮点,可能连见面机会都没有,第一个没看上我那个,身高我说实话了,其实我怀疑他不是不满意我的工作,而是不满意我的身高,他一直强调自己不高,我寻思不高能有多不高,还没来得及问呢,他就跟我断联了。”
“虽然可是,你可真够狠的,居然谎报这么多,八公分啊。“这八公分是多少人的下辈子她可能体会不到。
“结果,那小学教师更过分,他跟我说他一米七三,我寻思也还行,我俩一样高,虽然我肯定更喜欢个子高的,但咱俩好歹有共同语言,一样高就一样高吧,结果我们昨儿见面,你猜怎么着?”
“他这骗子,他也谎报身高了!”
“他居然还没我高!他顶多一米六五,他居然在信里说自己一米七三,他要真有一米七三,那我岂不是一米八一去了?”
白学习捧腹大笑,他们俩这身高谜题真的,都在撒谎,说一六五的其实是一七三,说一七三的其实是一六五。“换来换去,你俩的身高其实没变,只是性别变动一下。”
“虽说我撒谎不对,但我没虚报啊,他虚报那么多就有点过分。”
“哎呀行了行了,你俩半斤八两。”白学习笑得肚子疼,网恋需谨慎,奔现更需谨慎啊。
“我被这事气得,我说这世上还有没有几个正常人啊,怎么现实里遇不到合适的,都上报纸了也没遇上合适的?”
白学习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倒是想给她介绍来着,但自己手里也没合适的资源。
把人安慰走,白学习回家少不了要跟奶奶分享一下这件稀奇事,男女都谎报身高,结果都遇到网恋骗子,搞得双方都怀疑人生。
老太太也笑得厉害,“你这朋友还挺有意思,她主要的问题是年纪不上不下的,比她小的她不喜欢,跟她一样大或者比她大的,现在还单身的也不多,剩下来的都不会是什么好的。”
“其实她也才三十一,在咱们……嗯,在我眼里不算大。”
俩人正聊着,乔成蹊忽然吭哧吭哧搬俩大木箱子回来。
“诶你带俩大木箱回来干嘛?”
“你先打开看看。”
乔成蹊最近早出晚归的,即使在家也是要工作到很晚,不是看书就是做笔记,白学习以为他有什么重要考试。
想着,她打开箱子,当即感觉眼前一亮,里头静静地摆放着前不久刚从乔李氏坟肚子里挖出来的宝贝,哪怕她是外行人也觉得漂亮,艺术品的美丽是无与伦比的。
“怎么还不送去杨阿姨那儿,放家里不安全。”她捧起那对唐三彩马仔细看,怎么看怎么好看。
乔成蹊却“噗嗤”一乐,“白干事你再好好看看。”
白学习定睛一“看”,嘿,这些东西压根没有光圈,“这就是你制作的假货?”
“嗯,我和杨阿姨一起。”
“你都能认错,看来水平还行,骗骗一般的外行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那肯定的,我可太想看他们发现这些是假货的表情了,哎呀你说咱们咋就这么聪明呢?”白学习的眼睛巡视一圈,觉得要是不讲究历史文化价值的话,其实假货在外形上也一样好看,单纯做个摆件未尝不可。
“可惜还有一件下落不明,最近也没听说市面上出现什么好东西,他们要么是还没出手,要么是走了别的途径打算弄到国外。”
白学习见他神情肃穆,忽然反应过来:“按照其余十三件的档次和级别,这一件肯定也是价值非常高的文物,目前是不能销售往国外、境外的,他们要是想卖出去,就只能走私。”
乔成蹊点头,“这件文物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但绝对不能流落到外面去,这是金家的东西,是我母亲的。”
他三个舅舅就是因为抗击外来侵略才牺牲的,要是最后还把自家老爷子用命从东条英机手里抢回来的东西便宜了那些人,那他自己都觉得对不住他们的牺牲。
“行,你快去追查这件事,这些假货明天我们一起送回黄土沟子去。”
其实他可以不用带下来,直接从西山送去黄土沟子就行的,但他就是要带下来给她看一眼,得到一句她的评价。
白学习有点好笑,傻样。
第二天是星期天,俩人先把假货送回去,在南坪区玩了半天,下午一起上白大伯家吃饭,因为二堂哥白文英从东北回来了。小两口在城边买了两个大西瓜,天气热,吃点西瓜解暑。
又绕到火车站去买了几斤点心,再打算去六食堂买只烧鸡,谁知道运气就是这么好,今儿正巧赶上卖烧鹅,那么大一大只烧鹅被卤成了金黄色,远远的闻着就是一股酱香味儿。
听说这是六食堂第一次尝试卖烧鹅,因为太大了,又不愿意分成小块卖,普通人也买不起一整只。
白学习一听要的肉票居然跟普通烧鸡一样,就跟捡了大漏似的,当机立断全款拿下!
让师傅帮忙砍下一只大鹅腿,让乔成蹊先把冒着热气流着鲜嫩汁水的大鹅腿送回去给老太太,其余的砍成小块,带去大伯家。
二堂哥长得更像大伯一些,五官粗犷,没有三堂哥那么清隽,但身高也更高,都快跟乔成蹊一样高了,在这年代无疑是个彪形大汉。
“小学习,还记得二哥不?”白文英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虽然他真的很克制力道了,但那么大一个彪形大汉,那么大一个手巴掌,就是光放上去,白学习都觉得自己肩膀被震得麻了麻,“二哥你是打算我不认识你就灭口吗?”
正在跟大伯大伯娘打招呼的乔成蹊连忙过来,“怎么?”
“没事,二哥这力气,真是在东北跑山练出来的。”
“你个毛小子,你以为谁都跟你皮糙肉厚呢,边儿去。”李玉萍把他推开,“学习没事吧?”
“没事,我故意逗二哥呢。”
白文英露出一口又白又整齐的牙齿,“看来老三没说错,你真的不一样了,现在多好啊,以前跟个小鹌鹑似的。”
互相打趣几句,白学习问起他下乡的事。
“嗐,刚开始下去那几年不太适应,觉得日子可太难也太苦了,但慢慢的我发现东北真是个好地方,我插队的地方叫大□□岭,就在兴安岭边上,哎哟喂妈你打我干嘛?”
“啥□□不□□的,你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那是真叫大□□岭啊,当地就是这么叫的,可不是我乱起名啊。”
白学习好笑,“大伯母您还真冤枉二哥了,他可能没瞎说,那边有些地方取名是这样的,简单粗暴明了,一听名字就知道大概是个什么地形,是怎么发现的。”
“你看你看,还是学习有见识,一开始去的时候那地方可偏了,谁知道后来发现那山林里真是啥都有,傻狍子知道不?”
“傻狍子就是……”巴拉巴拉,白文英用一口浓浓的的东北口音跟大家绘声绘色描述他冬天跟着老猎户和护林员进山打傻狍子,凿冰窟窿抓鱼的事,所有人都被他的描述给吸引住。
李玉琴听得入了迷,手里摘的菜都不小心给扔进了垃圾桶,关键是她自己还没发觉,“你们胆子咋就这么大呢,敢去砸冰窟窿,就为了一口吃的,唉真是……”眼眶里全是泪水。
“哎呀妈你也是,这些不算苦,你看我这身板不是练出来了吗?当年我爸一直说我太瘦了,说我长得单薄,你看现在我这肌肉,大不大?”
李玉萍打他两下,“总有一天要被你气死。”
打着打着,就变成揉他的脑袋瓜,那硬硬的头发,一对标志性的招风耳,“以前你姥就说你是个反骨,看看还真让她说中了,你说你咋就这么犟呢,这么多年到底受了多少罪啊。”
以前白净瘦弱,现在黢黑又健壮,简直像换了个人。
母子俩又哭又笑的,白万平的情绪也不太好,自己最对不住的就是这个儿子,虽说下乡是儿子自愿的,但当时他作为领导干部,需要做好表率,仨儿子一个当兵,一个还在上初中,除了老二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走的时候,他是那么瘦,肩膀那么薄,要在那边吃多少苦,才能练出这一身肌肉?
白学习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场本该到来的团聚,因为这样那样的情况,推迟了许多年,好在这次是彻底回来了。
“大喜的日子,咱们不说这些,我可告诉你,明天就跟我去单位办交接,有份工作你就好好珍惜,赶紧找个对象把日子过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再拖了,你大哥我管不上,你可得抓紧,听见没?”
李玉萍目前在物资局上班,当着一个小领导,工作不忙,但白文英顶班肯定是要从基层干起的,不可能直接顶她的领导岗位。
白文英闷闷的“嗯”一声,情绪不太高。大家只以为他是不喜欢被念叨找对象的事,也没在意,反正白家这仨儿子就跟榆木疙瘩不开窍似的,不结婚,不回家,不休息,这么年纪愣是一个成家的都没有。
“对了老三你也抓紧点,哪天把丽萍带回家来正式吃顿饭,你让她别紧张,我们也不是老封建,只要你们以后把小日子过起来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经过白学习一段时间的劝说,李玉萍虽然心里有点芥蒂,但也慢慢想开了,只要儿子过得好就行,在意那么多干啥,况且王丽萍也不是自己想遭遇那些的,她也是被害者,要恨的是那个杀人犯人贩子,而不是无辜的王丽萍。
大家絮絮叨叨的,很快饭菜上桌,几个男同志肯定是要小酌一杯的,白学习一看居然喝茅台,那她高低也要来两杯。
李玉萍见此也说要喝点,于是一大桌子人全都喝酒,菜就下得慢,主要在酒和聊天。最受欢迎的当然是烧鹅肉,皮子酥脆冒油,肉质鲜嫩流汁,卤料腌制入味儿,一点腥味也没有,下酒那是真绝。
当然,第一次跟二舅哥见面的“新姑爷”乔成蹊那是绝对要被盘问和灌酒的,白家兄弟俩互相打配合,一个劲劝他多喝,问这问那,翻来覆去跟审问犯人似的,主要就是他的工作和人品,白文清主打一个配合。
白学习也不去打断,就在旁边乐呵,原来有哥哥是这样的啊。
“对了大伯,你认识北山区店房水库的人不?”她笑归笑,可没忘记自己的重要任务。
白万平挑眉,“怎么,你们工作还跟那边有接触?”
“也不算是接触,就我们劳动节去了一趟店房水库,我总觉着那水库不太安全,今年降雨量反常,我担心会不会有安全隐患。”现在已经是农历七月中旬,再有一个月就到中秋节了。
“我有个战友正好在里头。”
白学习于是连忙又将气候反常那一套说辞搬出来,还故意扭曲、夸大了袁主任和龙飞嫂子的判断,主要就是为了引起大伯注意,只有他注意,这件事才能得到重视。
这点小心思怎么瞒得过白万平的眼睛,他简直哭笑不得:“不用这么夸张,你不说这些我也会重视,因为它下游的军工厂不简单。”
“军工厂?”白学习想起那天袁主任语焉不详的样子,当时她觉着交浅言深不好细问,压根没想到居然是个军工厂!!
“惊奇是正常的,一般人也不太知道这个事。”白万平一副平平无奇的语气说。
白学习连忙点头,她虽然不是土著,但她在酒仙桥也算个“老”基干了,对全城各地区的事情多少知道些,连她都不知道这个军工厂的存在,知道的又是些什么人呢?她可以肯定,就连严大妈那样的北山区老坐地户也不知道。
“是啥样的军工厂,您给我透露一点呗,大伯您现在就是我最硬的人脉。”
一桌子人都让她逗笑了,白万平也是笑,“你这丫头,怎么结了婚还这么不稳重,那个军工厂我也不是很清楚细节,只知道不是普通的生产军用物资的单位,而是以研发为主,跟滇南那边的426研究所有点关系,主要是研究某种特殊材料在现代武器装备上的运用,你别用求知若渴的眼神看我,我是真不清楚细节,今儿跟你们说这几句,你们也要烂在肚子里,知道吗?”
众人齐声说:“知道。”
白学习当然还记得426所,那就是秦金兰所在的秘密单位,她这么多年也只回来过一次,让秦奶奶知道她还活着,书信电话基本是断绝的,他们研究的是稀土,那么离店房水库不远这个军工厂,肯定也就是搞这个相关的。
目前国际上对这一块的研究还不多,大都处于保密状态,大家关起门来自己干自己的,即使有成果也是需要保密的,所以秦金兰他们到底研究到哪个程度,白学习这个看过纪录片的人也不知道。
那么……
白学习脑海里更加肯定,上辈子的店房悲剧绝对就是间谍行为,他们的目的当然不是简单的搞出一件社会事件,而是瞄准下游的军工厂——洪水倾泻而下的时候,研究成果付之一炬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资料被洪水冲走、什么重要研究人员罹难也是“正常”的,那么研究被迫中断甚至都不会引起龙国的怀疑,毕竟那是一场“天灾”。
要真这样的话,那自己所谓的把下游村民撤走,也就是治标不治本。那一天能短暂的避免中秋节悲剧,那中秋节后的每一天呢?间谍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那座大坝下游的军工厂,从始至终都是想破坏龙国的军事科技研究,她前面的工作好像把重点搞歪了。
这些研究成果是千千万万个秦金兰背井离乡、隐姓埋名,夜以继日才研究出来的,很多人不仅付出了他们的青春,他们的爱情,还付出了宝贵的生命,凭啥要为他们做嫁衣,凭啥要付之一炬?
跟机械厂盗窃图纸、意图谋害外宾比起来,设计、主导实施这场阴谋的大间谍,绝对是个隐藏得很深的狠角色……又或许,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白学习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这件事不是自己能处理的程度了,绝对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说是肯定要跟白万平说的, 但她要怎么说,既能引起他的重视,又不暴露自己的穿越者身份, 这是个难题。
“怎么了,你大伯吓到你了?哎呀他没别的意思,他就是工作中的臭毛病带到家里来,啥都保密保密的,一天烦都烦死。”李玉萍安慰她,还给她夹了一大块鹅腿肉。
“我知道,我就是在想, 这么大一个水库,要是真发生点啥, 那得是多大的灾难啊, 上次我们过去看见下游村镇庄家遍地,安居乐业,几亿立方米的水流倾泻而下,不敢想象下游得变成什么样……到时候怕是连军工厂也有危险。”
白万平点头:“这个厂选址比较早, 刚解放就选定的, 当时看中它位置隐蔽, 人烟稀少, 交通也方便, 谁知道后来为了灌溉和饮水方便, 在它上游建了店房水库,当时有几位专家就不太同意, 但那年为了应对旱情,不修建也不行,所以这就很考验主政一方的领导, 看他们到底有没有长远的眼光,那时候还是太难了。”
是的,历史是没办法改变的,这个在后世看来似乎不是很完美的决策,已经是在那个年代能做出的最好最有利的决策了。
“哎呀你又扯这些,学习也是好心,你要真上心就跟你那战友说说,请专家去看看,看是要加固还是啥,学习不会无缘无故提这茬,说不定她的直觉就是很准呢?”
白学习感动不已,她其实一年也跟大伯母见不到几面,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信任自己。
“对,大伯,我也是有直觉,总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行,我明天就给他打电话。”
又聊了一会儿,白学习忽然想想起个事情,“大堂哥今年多大年纪了?”
不是她不关心大伯家的人,是她跟大伯家来往这几年愣是一次大堂哥的面都没见过,偶尔几次大伯娘提起这号人都是唉声叹气,说他不成家,她心烦,她睡不着之类的。
“今年三十二了,跟他一样年纪的,孩子都早上小学了,你说着急不着急啊这,真是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三十二,说大其实也不大,但要看时代,现在的社会环境就是结婚早,很少有三十岁还不结婚的,一般单身到这年纪都是被动单身,家庭特别困难,或者家庭拖累特别重,又或者是没工作没住房,或者就是身体性格有重要缺陷……绝不是大堂哥这种。
在大伯娘的嘴里,大堂哥白文泰是一个工作很忙,常年不着家,但长得不错的年轻人,白学习见过他照片,长得是真不赖,浓眉大眼,牛高马大,关键还凭自己实力当上了团长,不说父母的条件,就单说他个人,也是非常优越的条件,一般异性可能还真不合适。
你还真别说,她想起个人。
他的外形、工作、年龄都很符合倪红梅的要求,还有着相似的职业经历,关键是大伯职位不低,白文泰本身也是靠自己立功一步步上升的,跟那些就看中倪师长资源的相亲对象都不一样。
白学习想了想,“我身边有这么一个朋友……”巴拉巴拉,把倪红梅的情况一说,“三哥也见过的,店房水库郊游那次,你觉得倪红梅同志怎么样?”
白文清想了想,“人不错,刚开始不熟的时候以为她话少,不大好相处,熟了之后发现她话还挺多的,可能是工作环境简单的缘故,性格比较纯粹。”
不得不说,白文清的评价还是很精准的,白学习也觉得头两次见面的时候倪红梅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样子,但熟了之后才知道她也爱吃瓜,也是个很纯粹的人,一旦跟她好,那就是什么都愿意跟她分享的人。
“纯粹”这个词形容她非常精准。
李玉萍立马高兴道:“好啊,倒是跟你大哥差不多,他也是不熟的人面前总板着一张脸,熟了就跟个二皮脸似的讨嫌,学习你先等一下,我给你大哥打个电话,问问他啥时候任务结束能见一面。”
很快,白文泰那边松口,白学习也告诉倪红梅,倪红梅本来听着还挺不错的,真的无论哪一方面都是她中意的,可听到年龄,又听到是书城人,还在部队,她忽然眉头一拧,“学习,你这堂哥,姓白,我冒昧的问一句,他叫啥名字?”
“白文泰。”
“白文泰?!居然是他?!”倪红梅差点把电话扔老远,“这家伙我知道,我跟他……嗯,算了,不太可能。”
白万平一家四口隔老远都听见电话里的动静,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齐刷刷盯着白学习。
“怎么回事?”
“哎呀,谁都行,就他不行,我跟他有仇。”
“怎么个有仇法?你们都不在一个军区,难道是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认识?”俩人是同龄人,又是书城人,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就这么说吧,我跟他自打我当新兵那会儿就结下了梁子,不可能的,不过知道他还没找到对象我还挺高兴的,嘿嘿,活该,谁让他对我们新兵这么狠,这么固执,后来我跟他一起合作执行过几次任务,反正他这人总摆张臭脸,我才不愿意。”
白学习挂断电话,跟大伯一家说明情况。
李玉萍唉声叹气,“这死孩子,这……他咋……唉,真是要气死我啊,好容易遇到一个合适的,他居然是以前就把人家得罪狠了,这真是,真是……唉。”
白万平也觉得这事怕是成不了,“去,老三给你哥打电话,告诉他别想了,自己打一辈子光棍吧。”
出人意料的是,白文泰接到电话,听说相亲对象叫倪红梅后却笑起来,说想见一面,想跟她当面赔个不是,别问,问就是他们以前合作过几次,在执行任务的途中因为理念不一样,方式方法有分歧,双方讲道理都无法说服对方,就只能武力解决。
“他们还打过架?这死孩子真是,他就不知道让着点女孩子,他咋就那么轴,看吧现在人家连面都不愿见,真是活该,该!”
白学习好笑,谁能想到他俩还有这样的孽缘呢,但她尊重倪红梅的想法,她说不合适那就别见了,大堂哥这么死板直男就让他去找适合他的人吧。
聊完这些轻松的,白学习的心情也肉眼可见的轻松不少,时间也到晚上九点,该回家了。
白文英给了一些东北带回来的特产,什么红肠啊榛子蘑菇之类的,白文清想起来一起送他们,李玉萍连忙说:“你们父子几个吃你们的,吃完把碗筷收收,我送吧,正好被老大气得心里发闷,我顺道出去吹吹风。”
这里可是市公安局家属院,附近两公里内治安都非常好,白家人也不担心,只叮嘱她早点回来,别走远,就在大院里走走就成。
“行,你们要真心疼我,就把锅刷了,碗洗了。”
乔成蹊满手拎着东西,白学习和大伯娘走在前面,昏黄的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层暖色,路边大树下还有大爷大妈坐着摇蒲扇,知了猴还在不知疲倦的叫着。
李玉萍挽着白学习的手臂,“孩子,我看你最近心事重重的,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跟伯娘说说,伯娘虽不是你的娘,但咱们相处这些年,也是把你当亲生孩子看待的。”
不说每次来都连吃带拿的,走的时候还要塞点布票肉票补贴她,李玉萍身上还有一种温柔的母性的光辉,白学习还记得自己结婚那天,她是第一个想站出来帮她和成子解围的人,每次成子跟着过来吃饭,她都要叮嘱成子上下班接送下她,说最近治安不好,年轻女同志不安全啥的。
好像只要看见她系着围裙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学习心里就会涌上一股暖流。白学习的眼眶忽然一酸,她两辈子都没体会过母爱,但她确实对大伯娘很有好感,在她面前似乎很放松,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她就是感觉她会包容她,会给她撑腰兜底。
“是店房水库的事吧,我看你一提起这茬就更加心事重重。”
白学习点头,决定走“农村包围城市”路线,“其实我有个事一直憋在心里,不敢跟任何人说。”
李玉萍连忙拍拍她,“你有啥你就跟我说,我可从没拿你当外人。”
白学习在脑海中挣扎片刻,“是这样的,自打从店房水库回来之后,我就一连好几天做梦,梦到……反正很不好,我很害怕。”
她的身体还下意识的抖了两下,李玉萍连忙搂住她,“梦到啥,你可以跟我说说看。”
“我梦见水库被人为炸开两个口子,水库垮塌,下游村庄城镇被冲毁,伤亡十分惨重,本来我一直以为是梦,但今天听大伯提起军工厂的事,我想起梦里好像也有一个什么很重要的厂子被洪水毁了,今天一说好像都对上了,我担心这个梦真的……”
“人为,那是间谍搞破坏?”李玉萍作为公安家属,这方面的意识是很强的,她的神情立马严肃起来,“你这个梦,能不能好好跟我说说?”
白学习摇头,一脸苦恼:“我也想不起来,好像也没啥细节,就记得水库垮了,死了很多人,毁了一个很重要的工厂,整个书城市损失惨重,其它的都不记得了。”
李玉萍沉默片刻。
乔成蹊也适时的接话:“学习最近做什么都心不在焉,问就是说做噩梦,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李玉萍叹口气,“难怪你这段时间总是心事重重,原来是被噩梦给吓的,真是个孩子,梦都是反的,不用怕。”
“其实要是一般的梦我也不会这么害怕,但大伯娘,我以前也做过类似的梦,奇怪的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有一次我梦见西山有个杀人犯,当时我以为是被那些扑朔迷离的奸.杀案给吓的,但后来我们去西山郊游,还真就遇到……再后来就是王丽萍母亲的案子,我跟着三哥去白杨镇,我也是莫名其妙的在火车上做了一个噩梦,就是梦见他们家院子里的柴火垛不对劲,结果后来还真就……大伯娘,你说我是不是被鬼上身了啊?”
李玉萍打她,“说啥呢,啥鬼上身,你可能就是神经比较敏感,对危险的预知能力比普通人强一点,这在西方的心理学上好像也有点说道,我不太懂,但跟鬼不鬼的绝对没关系。”
白学习松口气,后怕不已:“这种话我不敢跟大伯说,你知道的他眼里容不得沙子,但跟身边人说他们都不相信,大伯娘你能不能劝劝大伯,重视一下这个水库的事,我是真的害怕这次又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李玉萍心疼地拍拍她后背,“得,这事我肯定会上心,你大伯他要是敢不重视,我就给他好看。”
白学习不知道这招有没有用,但目前她也只想得到这个法子来引起大伯重视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肯定不能说,啥上交国家不上交国家的,她不敢保证自己在没有成功把自己上交之前会不会被人给掳进实验室做切片,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间谍毁掉自己的家园。
刚才在饭桌上,说起二堂哥每个月都能写信回家的事,她倒是灵机一动想要给自己假装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把时间地点清清楚楚写上去,这样肯定能引起大伯重视,但后来一想又放弃了——
大伯的专业素养,不可能查不到这封信的来头,到时候解释不清楚她从哪里知道的信息,反倒弄巧成拙,自己也要被大伯审问几天,反倒伤了彼此情分。
现在距离灾难还有一个月,如果过几天大伯娘这边也没取得进展的话,她只能自己找人去水库守着了。
说起这个,第二天她又上酒仙桥大饭店一趟,找到徐顺。
“徐顺哥,你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白干事有什么安排只管说。”
“是这样的,我想请你带着你几个兄弟,帮我去一个地方蹲守一段时间,大概一个月左右,监视一个地方,尽量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密切观察那个地方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要是有,最好能抓到现行,抓不到的话,就先保障那个地方的安全,一定要安全。”
“那没问题,我们在部队上学的就是这个,在野外埋伏不是问题,大概需要多少人,地点在哪儿?”
白学习要保密,没告知地点和事由,只说大概需要六个有野外潜伏经验,能很好的藏匿自己的专业人士。
徐顺答应下来,指指后厨的方向,“我们几个都是专业技术过硬的好兵。”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她也发现徐顺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但其实能力是有的,尤其武力值爆表,还根正苗红,如果能让他们为保护家园出力,他们也是愿意的。
“行,到时候工资不会亏待你们,目前先保密,谁都不能说。”
徐顺点点头,白学习看见正在后厨帮着洗碗的另外四名退伍兵,忽然想起个事,如果那个潜伏在酒仙桥多年的大间谍跟自己“有缘”,是自己认识的人的话,他会不会就一直潜伏在她身边?他会不会常年关注自己的动态?
会不会自己这边刚做了部署就被他察觉到,从而打草惊蛇,改变计划?
她今天前脚刚来过大饭店,大饭店几个人高马大很有存在感的退伍老兵后脚忽然就集体“失踪”了,间谍要是足够谨慎、足够关注她的话,会顺着这点蛛丝马迹发现点什么。
白学习心头一跳,连忙改变主意:“这样,除了你,其余四人你去外头找,找你以前的兄弟,他们四人留在店里,我还有别的安排,你出去这段时间对外就说是回老家,老家有事,明白吗?”
徐顺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小心,但还是答应了,白干事不会无缘无故让他这么干,她肯定有她的原因,反正只要不是违法犯罪不害人,他照办就是了。
白干事说给钱那是真给钱,上次帮忙跟踪乔儒林,她直接给了他两个月的工资,事后还放带薪假让他休息了好几天。
谁会不喜欢钱呢?他也想过过别人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要有钱才能娶上老婆,才能养孩子。他的视线下意识就落到厨房里正在颠大勺的宋玉珍身上,她一天就没闲下来的时候,此时脑门上全是汗,脖子上挂着一条干净的白毛巾也被汗水湿透了,衬衫换两件都湿了。
当然不是白干事要求她这么辛苦连轴转的,白干事还鼓励大家量力而行,干不动就赶紧休息,但她宋玉珍为了挣加班费,为了多拿点提成,一个月顶多休息两天,从早忙到晚。
他想,他要是有钱,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说完,白学习也没注意他的眼神,看向店门口,原来是叶大妈带着小念英来给小姨送东西,饭店里好几名员工都出去逗她,听她甜甜的喊“奶奶”“阿姨”,有一个小年轻居然还要她喊“姐姐”,叶红燕在旁边笑,“你真不要脸,你比我还大呢,你给我当姐姐还差不多。”
众人大笑,不过也不敢耽误,笑过立马各司其职。
叶红燕也没久留,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米递过去:“跟你奶回家再吃,路上别吃东西,当心卡到,记住哈,到家再吃。”
“好嘞小姨,我都记着呢,走路不能吃东西,不安全哟!”
叶念英对叶红燕的称呼一开始是“妈妈”,因为她带得最多,也动不动“我闺女”挂嘴边,孩子会说话叫的第一声就是“妈妈”,当时可差点没把她感动惨,整个枣儿胡同都知道她闺女会叫妈妈了,第一个叫的就是她!但后来叶大妈他们还是担心会影响她找对象,就硬让孩子改口叫小姨。
时间一长,叶红燕也不纠结叫啥了,反正叫老两口是爷爷奶奶,叫她就小姨,不知道的人家会觉着有点混乱。
小念英此时也看见白学习了,奶声奶气地喊:“姨姨,姨姨!”
“诶,来找你小姨?最近乖不乖呀?”
“英英乖,英英好好吃饭,不贪玩,不调皮哦。”她挺着小胸脯,一副急需夸赞的表情。
白学习夸了几句,要是平时肯定要多聊几句,但最近她心里有事,也没时间多聊,只让她们回去路上注意安全,看着车,别乱跑之类的。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又拐去斜对面的点心门市部,“今天谁上班?”
“我和小姚。”
“孙如萍呢?”
“她今天休息,说要出去一趟。”
白学习点点头,她猜孙如萍应该不会再去山里挖野菜了吧,她现在的工资可是比自己这个基干都高很多很多了,要是这么多工资还去挖野菜,那真的有点过分。
这么想着,她就顺带上孙家一趟,前几天听人说,孙老汉在孙如萍不在家的时候,不小心从炕上摔下来,本来就不会动的人,更是伤了脊椎,说是下半身直接就没知没觉了。
看这样子,孙老汉怕是活不了多久。
白学习想去问问,看街道办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谁知去敲门却没人开,只隐约能听见孙老汉支支吾吾的声音。
“白干事,别敲了,如萍不在。”
“她今天不是休息吗?”
“是啊,是休息,要去山上挖野菜呢,哎呀这闺女的命可真是苦啊,休息天也不得空,就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她爸这样子,唉,说句难听的,久病床前无孝子,最怕的就是瘫子命长。”
白学习心里纳闷,这孙如萍到底咋回事?就那么缺这几根野菜吗?她其实挺想说出这句话的,又怕被人说何不食肉糜。
有时候白学习都分不清,是自己仗着异能挣钱太容易以至于忘了人间疾苦,还是孙如萍就是真的缺这几根野菜?就跟后世那些日子好过了依然喜欢去公园里薅野菜的大爷大妈一样,重要的不是那几根菜,是白嫖的快乐?
孙老汉还是跟以前的每一次一样,不会说话,呼哧呼哧的发出一些怪声,白学习问他缺啥也是白问,只能无功而返。
***
“学习来了?喏,这是你要的照相机,我爸可是托了羊城的关系才买到的,是个日国牌子,叫尼康,听说拍的照片特别高清,就是胶卷贵,可真是太贵了。”龙飞絮絮叨叨的掏出一个盒子。
“谢谢龙师兄,改天咱们出去玩的时候就能拍点照片了。”
“啧啧啧,胶卷太贵了,咱普通小老百姓可用不起。”
白学习当然知道贵,但她手里现在真不缺钱,整个大环境下大家的生活质量也在慢慢改善,自己偶尔享受一下生活,也不会很出挑了,她还想着等成子放暑假出去旅游呢。
“行,相机我先拿回去,改天有空叫嫂子来我们家玩。”
“得嘞,你嫂子最近怀孕了,懒得走动,等过段时间。”
“哎哟,那得恭喜师兄和嫂子啊。”
“别忙着恭喜我们,你们也抓紧呗,都结婚好几年了。”终究是有点子害羞,他也不好意思往深了说,“成子最近挺忙的吧,我看他都没时间来店里,即使来也是被师傅叫走。”
“可不是,我在家里也总找不着人。”
白学习回到单位,先琢磨一下相机怎么使用,像素不错,很高清,还是彩色的,体积也很小,方便携带,更重要的是还能静音,不会像影视剧作品里一样每到关键时刻“咔擦”响,除了费胶卷,烧钱,别的没啥缺点。
学会之后,又带上相机到人民公园的小亭子里找徐顺,俩人说好今天在这儿碰头。他的效率很高,花三天时间给带回来四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白学习简单了解一下,都是从部队上退下来的老兵,其中有三个是侦察兵出身,身形不是很魁梧,但却很灵活,也便于隐藏,观察力非常强,这简直是意外惊喜。
“你们就去这个地方,不要声张,先在水库堤坝周围埋伏下来,可以排班轮流蹲守,一旦见到去堤坝附近转悠的人,就拍照,尽量拍正脸。”
徐顺有点心疼:“胶卷不便宜吧,那得费不老少钱呢。”
“没事,但凡是去过的,都拍。”
白学习决定就是耗尽家财也要跟这个大间谍耗到底,她这次一定一定要想法子抓到他!
真的,就像她跟乔成蹊说的,她跟这个间谍纠缠的时间太久了,不抓到人她睡不着。乔成蹊倒是想帮她,但确实帮不上忙,只能尽量把时间用在寻找被乔儒林拿走的那件宝物上。
白学习坚信,一旦拍到照片,哪怕不是她认识的人,也能让刘北京他们找到人,以后想要找他们也会容易很多。
可以说,以前那些颠公颠婆狗屁倒灶都是小儿科,这个间谍是白学习自工作以来遇到的最正儿八经的“大鱼”,要是不把他逮到,她睡觉都不安稳,吃饭都没味道。
“你们不用替我省钱,这个任务不计代价,完事儿我会给你们补发俩月工资。”
“不用那么多,这种在山里埋伏的事咱们以前也没少干。”
“钱你们就别担心了。”白学习不欲多言,啥间谍不间谍的她也没说,前几次的失之交臂让她明白,这个大间谍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小虾米,他的反侦察能力肯定很强,越少人知道越好,就连这次会面她都没安排在自己经常出现的地方,还选的是人来人往的公共场所。
等把事情安排妥当,她才回家。
这几天忙着没好好做过饭,今天想做点好吃的,家里的菜倒是不少,土豆、花菜、芹菜,她正琢磨做点什么吃的,正好遇到从市局家属院跑出来一个熟悉的背影,这不是……诶不对,这不是刚结婚的王芝芝吗?
“芝芝!”
王芝芝回头,脸上红润润的,闪着幸福的光泽,“学习!你怎么来这边呀?”
“我来办点事,你不是休婚假嘛,没出去玩?咋还在外头跑?”
“哦瞧我,忘记说了,我听好好姐说外头前头那条胡同有人卖牛肉,我赶紧出来买点,走走走,咱们跑快点,去晚就没了。我这婚假本来是想去玩的,但我每天都好累啊,只想睡觉,出去更累,还不如就在家休息。”
她的脸更红了,自从跟刘学东结婚后,俩人也住进了独立的婚房,虽然跟白好好是妯娌,但她还是习惯照着以前一样叫“好好姐”。
一听牛肉,白学习也顾不上打趣她了,跑得比她还快!她可是老早就想吃鲜牛肉了,奈何买不到,本市的牛羊肉供应连回民那边都保证不了,更别说他们这些副食本上没盖章的。
自由市场上偶尔也有,但也要去得早、赶得巧才行,白学习没时间去排队,自然就买不到。
此时的胡同里果然围着好些人,都是来买肉的,听说是村里养的牛,摔下山崖摔死了,中午十二点才死的,全村人一起宰杀好分好赶紧用拖拉机运来城里卖,也还算新鲜。
因为是摔死的,他们也卖得便宜,跟副食品店里一个价格,却完全不用票,还不限量,这谁拒绝得了?所有人都是一斤两斤的买,轮到白学习的时候直接要二十斤,还不单要一个部位,牛腱子要了三个,牛里脊要了一点,牛肋骨也要了一点。
周围大爷大妈哗然,“姑娘你一个人要这么多?吃得完吗?这季节吃不完就坏咯。”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王芝芝也要了八斤,打算炖一点清汤,再让她爸卤一点,放冰箱里慢慢多吃两天。“我爸现在跟我们住,我回家就能吃现成的,他说让我想吃啥就买,生活费他补贴我,他看我喜欢吃冰西瓜,前几天还给我们买了个冰箱,能放好些东西,你要是吃不完就拿去我家冰箱里放着,我们家属区好几家的东西都冰我家冰箱里,冻得跟冬天一样邦邦硬,不会坏。”
看看,这就是正常独生女的待遇。至于冰箱,白学习本来没想到,现在忽然觉得有一台也挺好的,“你爸冰箱哪儿买的?”
“市冰箱厂门市部,托关系买的,排了半个月的队,还要工业券。”
白学习还真有点心动,不急等着要的东西嘛,可以先找人慢慢排着队,无非就是多花点钱,但能切实提高自己的生活品质,自己手里又有钱,为啥不享受呢?
“我也想买一台,能不能麻烦王叔叔帮我们也托个关系?”
“成,这有啥,我爸现在退休了,他闲着也是闲着。我……我也正好有个事想问问你,你过来,这边人少,你好好跟我说说。”
“说啥呀,还这么神神秘秘。”
王芝芝红着脸,小声说:“我就问问你,咋避孕来着?你们不是结婚好几年都没要孩子嘛,我也不想要,但我婆婆话多,她老说趁她今年退休了身体还行可以帮忙带,等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了带不动,我们还没结婚她就说了……刘学东不像他哥有主张,老太太说不下大儿子就来管小儿子,不过我爸说了不着急,先磨合一下看,像你们一样,婚可以先结,但孩子不能急着要。”
白学习懂了,这就是刘学东在家里的地位决定的呗,他工作马马虎虎安于现状,婚房是父母给的,结婚全是父母掏钱,他只管自己跟芝芝快活,自然话语权也不如强势有主见的刘北京,作为他们的妻子,境遇也就不一样。
“不过没事,你还有你爸,你爸可是很厉害的,说不定你公公婆婆将来都没他说得上话。”上次白学习还听她说,王爸爸打算退休之后就去做生意。
如果这位王叔叔真是“老乡”的话,以后能赚多少还真不好说,亲家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到时候都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个安慰果然有效,王芝芝立马就喜笑颜开起来,“那是,我爸可是最疼我的,他说以后我的生活和我娃的一切都由他负责,我只需要每天开心健康就行了。”
白学习的羡慕都要溢出来了,她也好想有这么一个好爸爸啊!!
俩人絮絮叨叨分别,白学习只告诉她,让刘学东去计生处领安全套,让她别胡乱吃药,这才回家做饭。
牛里脊炒来吃比较嫩,牛肋骨炖汤喝比较香,牛腱子她就用乔成蹊从阳城偷学来的技术做成卤牛肉,怕放不住,还真拎了一些去王芝芝家的冰箱里放着,顺带也送他们一点,给大伯家也送点。
二十斤肉听起来是多,但这里分点那里分点,也就没剩多少了,最后只剩放王芝芝冰箱里那点。
***
不过,借着送牛肉的时候,白学习也找大伯娘确认了一个消息,不知道她怎么劝说的,大伯白万平还真对水库垮塌的事上了心,在他的极力劝说下,店房水库管理方组织专业人手对水库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进行了两轮检测,结果都是水库没问题,但大家也做好了突降大暴雨的准备。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徐顺也送来了陆续拍到的照片,每天去水库堤坝上的人并不多,除了固定的水库管理人员,就是偶尔有几个附近村民,还有就是离堤坝不远处有人会偷钓,但他们都不敢到堤坝上来,每次钓鱼都要躲着巡逻人员。
白学习拿着冲洗出来的照片,一张一张的仔细看,一个熟面孔都没看见,她想或许是还没到时候?间谍还没行动?
可随着时间一天天的挨近,距离中秋节只有三天的时候,白学习的心跳都加速了,真的拿那个大间谍没办法了吗?
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吗?
可偏偏就是这样紧张的时候,酒仙桥又出幺蛾子了——
“刚刚隔壁大院出啥事了?咋这么吵闹?”
“我好像听见叶大妈的声音往胡同口去了,她家咋啦?”
白学习刚准备去水库上看看,找倪红梅都借到车了,听见老叶家又出事,心情真是好不到哪里去。
“听说是小念英的爸爸和奶奶来了,说要把小念英带回他们老家。”
“啥?!”胡大妈一整个愣住,“这这这……不是,你没说错,真是孩子爸和奶奶?”
来报信的是侯烨媳妇儿,她这两年日益胖乎的身体有点喘:“还真是,我刚才在胡同口看见有俩人穿得破破烂烂的,看着也是生面孔,操着一口外地口音找我问叶红英家在哪儿,我还纳闷说咱们枣儿胡同没有叫叶红英的啊,后来想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们问的是叶大妈家大闺女。”
“我就寻思叶大妈家大闺女不是三年前就没了吗,那天正好是中秋节对吧,我还记得呢,咋他们反倒来找人,后来仔细一问才知道他们是叶红英的男人和婆婆。”
原本准备去出晚摊的严大妈摊也不出了,把二轮车停在家门口,伸长脖子问:“ 他们来干啥?带小念英回去?凭啥呀?”
小念英是谁,那可是整个枣儿胡同最可爱最受欢迎的小朋友,因为她长得可爱性格更可爱,见谁都咯咯笑,还特别聪明,数数能数到二百,还会背诵好几首耳熟能详的唐诗,还能唱好多好多小儿歌,尤其是夏天的夜晚,大家坐在大门口摇着蒲扇乘凉的时候,她会一边唱歌一边跳舞,用她那奶声奶气的歌声和笨拙可爱的动作把大家逗得捧腹大笑。
可以说,枣儿胡同的街坊邻居们或多或少彼此之间都有点矛盾,但在对小念英的喜欢上,那都是空前绝后的统一,谁提起这孩子都要夸一句开心果。
就这么一个小孩,大家已经把她当成枣儿胡同共同的孩子了,谁家有小孩衣服都会给她,还都是挑着好看的补丁不多的适合小女孩穿的给她,就这份用心,是有目共睹。
谁要把小念英带走?那就是犯众怒,能把所有人惹毛的!
果然,胡大妈第一个不干,“呸”了一口,“这家人是把咱们枣儿胡同的人都当傻子呢?孩子娘死的时候他们不闻不问,现在看着孩子已经带大了,好带了,他们就来摘桃子了是吧?把咱们当死人呢?他们人在哪儿,我过去撕了他们!”
“喏,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孩子跟着燕子在火车站饭店,他们往饭店杀过去了,叶大妈也追出去了。”
白学习有点担心叶大妈拿不住狼心狗肺母子俩,只能也改变方向,往火车站追去。
要不说事情咋就是这么巧呢?白学习骑着车,比大部队跑得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跟徐家母子俩同时抵达火车站,他们果真如侯烨媳妇儿说的一样,穿得破破烂烂,脚下连正经鞋子都没一双,忽然来到装修气派、宾客如云的大饭店门口,哪里敢进去哟?
他们不敢进去,白学习也就没紧追,只远远的找个角落猫着。她现在的视力和听力,这点距离是完全没问题的,她倒是要看看这母子俩是不是想动手硬抢孩子?那可正好,当场把他们送派出所以绝后患。
就在他们犹豫到底是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的时候,徐老六忽然指着斜对面一个正在笑着说话的女同志,小声问:“娘,你看那,那不是那谁吗?”
徐老太的眼睛早被繁华的火车站给迷晕了,眼睛不够看,也不知道儿子指的哪里,“诶呀你到底说的谁?”
“就是我二姨家隔壁那个小媳妇儿,就是跟叶红英一样是书城下去的知青,她不是被牛老三那啥了吗?出了那事后,牛老三嫌她不会生,让她滚回知青点,再后来忽然就回城了,看不出来几年没见,人漂亮不少,要不咋说这城里的水土就是养人呢?”
徐老太的视线到处找他说的人,可这附近人实在是太多了,眼花缭乱。
“哎呀就对面,斜对面,那个卖点心的铺子,你看是不是她?”
“哎哟喂还真是,现在可真漂亮,城里人就是不一样,不过啊,我可警告你,少给我打歪心思,那小娘们当年被牛老三拉进牛棚强要了身子,后来怀上孩子她不想要,自己想把孩子弄掉,最后却弄成大出血,子宫都摘没了……这样的娘们长再好看也没用,别说生儿子,连根草都生不出来,你可别给我招惹她。”
白学习把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可以肯定他们说的就是孙如萍。
但她觉得匪夷所思的是,孙如萍的身体条件她以前帮着“看”过,且不止一次,她身体内的子宫完好无损,甚至比这年代的普通妇女都要健康很多!
到底是他们说错了,还是他们说的人跟自己见到的……不是同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白学习记得, 孙如萍下乡的地方跟叶红英在同一个县,有一次她给叶念英送奶粉票的时候,还听叶大妈提起一嘴, 说孙如萍也给孩子送过东西,她以前在那个县知青办和叶红英见过几次面,是同在异乡的老乡。
听徐老六母子俩的意思,他们见过孙如萍是在孙如萍下乡的村子,她在那里跟一个叫“牛老三”的人好像有点什么,还怀过孕,但大出血, 摘除了子宫。
眼前这个“孙如萍”不对劲!
白学习当即也没上去说话,就静静地猫在不远处的人群里, 竖着耳朵听他们的一举一动。
真得感谢异能, 她现在的听力不说顺风耳吧,反正能听清所有人都听不到的很远很小的声音,只要她愿意,只要她想, 还能在嘈杂的环境中捕捉到某一个自己想要的特定的声音, 比如此刻。
她清清楚楚听见了徐家母子俩说的每一个字, 他们陆陆续续又说了一些牛老三和孙如萍的事, 直到俩人最终被从枣儿胡同跑来的叶大妈常大妈等人逮住, 他们终于不敌枣儿胡同一群, 灰溜溜的被骂走了。
而白学习,就躲得远远的, 观察对面孙如萍的神情。
一群大妈追到后,动静闹太大,孙如萍听说这母子俩是红星县来的, 是叶红英的丈夫和婆婆,面上不慌不忙,但下一秒,她的身体就若无其事的转开一个角度,一下子就站到了徐家母子俩看不见的地方,然后观察徐家母子俩自顾不暇,是否看见她,确保没看见之后,她又火速跟同事小姚打声招呼说她父亲身体不舒服她放心不下,要回家一趟。
然后,她整个人很快就消失了。
很明显,她是在躲着红星县来的人。而且,她全程非常非常之淡定,冷静,从容,面上真的是毫无不符合人设的表情出现,该看“热闹”也看,但总是能躲在人群后不被发现。
就像她平时毫无存在感的每一天一样,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一套熟悉得就像是她与生俱来的本事,是任何时刻都不会忘记的肌肉记忆。
白学习思考0.01秒,心里有了推测,骑车火速赶回街道办。
“诶学习咋回来了,刚才不是听说你们枣儿胡同的叶家出事了吗?”周芸芸是不爱出门的,除非闹到街道办的八卦,不然她不会大老远亲自去看,反正看不看不重要,最后都会有人第一时间给她转播就对了。
“哦,没啥事,那母子俩被骂跑了,我回来找点资料。”白学习也没跟她多说,找蔡大叔拿钥匙,悄悄打开资料室,从里面反锁上,找到孙如萍的资料,一字一句的看起来。
孙如萍,女,现年三十一岁,高中毕业,母亲、哥哥已逝,父亲中风瘫痪,这些基础信息都是很清楚的。至于下乡时间则是1967年秋天至1976年夏天,整整九年,地点是阳城市红星县羊头石公社下面的牛屎沟生产大队,资料上没有记录她在牛屎沟生产大队结过婚或者怀孕啥的,但这并不是说徐家母子俩的话就不真实。
因为那些年下乡的知青,有的人受不了农村繁重的体力劳动和匮乏的物质生活,尤其是她这种一待就很多年的女孩,几乎整个青春都耗在了农村,在坚持不住的时候会想着找个人结婚,分担一下生产劳动的难度,排解一下内心的空虚寂寞,这是人之常情,但有的时候又可能还怀揣着一点点侥幸,觉得以后说不定还有回城机会,加之农村人也不重视结婚证手续啥的,所以并未领取结婚证,只是在当地以夫妻名义生活,而这个资料只要不上报知青办,知青办也懒得下去一个一个深究。
最终,就造成了其实在乡下已婚,回城却是未婚青年的局面,甚至有的人就此两头骗婚,这种情况在其它街道已经发生过,酒仙桥暂时还未发现。
当然,以上的前提是她自愿结婚,自愿同居,是大部分已婚女知青的情况,不是真正的孙如萍的。
徐家母子俩信誓旦旦地说,她是被村里牛老三强行拉进牛棚强.奸的……不说后面的曲折,就单说这一条,生产队就不会给她在记录里留下这一段。
一个是外来知青,一个是村里盘根错节的本地村民,别说村干部是否知道,就是知情,他们也会优先选择保住牛老三。
更要紧的是,她当年回城是酒仙桥街道办着急忙慌发函去羊头石公社,那边手续也没怎么办完就直接让她回来了,会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有心人给替换了呢?
白学习记得很清楚,刚回来的时候李红梅还感慨了好几天,说孙如萍去乡下十年像变了个人,变的不单是性格,更是外貌,要仔细看其实还是有以前的影子,但肤色真的太青黄了,一直不太像以前的她,所以大家一致把这种若有似无的变化归结到她的下乡经历上,以为是风吹日晒和高强度劳动导致的。
当时白学习还担心她是不是生什么病,帮她“看”过,她五脏六腑齐齐全全,健健康康。
这么想着,白学习立马找区里以前负责知青工作的人要到羊头石公社的电话,就在即将拨通的一瞬间,忽然又挂掉。
“不行。”
不能直接打电话过去问,万一孙如萍真的有问题,那她能把一个大活人天衣无缝无声无息的换掉,肯定是有团伙里应外合,应该不是她一个人能完成的,万一她的团伙还留在那边呢?万一就安插在公社或者公社医院,自己打过去询问这件事无异于是提醒对方自己已经发现她的身份异常了。
白学习摇头,改为直接上刘北京家,都不打电话了。
“前儿你送来的牛肉小宝爱吃,我还说改天你教我做一次,我也给孩子做点。”白好好开门说。
白学习简单应付几句,“姐夫,我有事情跟你说,非常重要的事。”
刘北京立马将她带进书房,关门。白好好一看事情可能不小,连忙将孩子带到家门口玩,玩是假,看着别让人偷听是真,他们住的筒子楼隔音可太差了。
“你还记得去年我跟你说,怀疑间谍案没彻底告破的事吗?”
刘北京点头:“当时你问我会不会抓错人,我说我们不会冤枉一个间谍。”
“但我也说了,间谍或许不止王洪一个人,可能还有别人。”
“你的意思是,你发现新的线索?”
白学习不好说自己“看见”孙如萍的子宫好端端的,只能说她无意间听见徐家母子俩说现在这个孙如萍模样好像跟以前不一样,虽然有点牵强,但刘北京对她还是信任的,见她坚持要弄清楚,也同意了。
因为她在抓间谍这件事上花的功夫真没比他少,要是不抓到这个潜伏的大间谍,她怕是真睡不着了。
“当初机械厂食堂间谍案,你提供了孙如萍的名字,我记得区分局的同志去走访过孙家邻居,她那天确实没去西山,就把她给排除了。”
白学习追问:“所以,公安也并未亲自到过她下乡插队的地方调查,对吗?”
“对,这确实是我们的失误,至少也该打个电话到公社问一下的。”
“失误谈不上,毕竟你们人手和精力有限,要是每一条很小的线索都要跨越几百公里去亲自调查,那也不现实。而且,哪怕是打电话也问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因为孙如萍在那边被社员强.奸的事,从下到上都会捂得严严实实的,谁也不会冒着得罪牛老三的风险把这种影响生产队形象的事,告诉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牛屎沟生产队,就像一个屎坛子,每一个人都捂得很紧。
刘北京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回忆起当年的办案细节,白学习就已经很感动,也很感激了,毕竟刘北京不是闲人,人家每天要经手多少个案子,一年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外头出差,能记得这么清楚,说明他也是上心的,自己当初提出来的疑惑,他也赞成且一直记在心上。
有这份挂心,就够了。
很多沉寂多年的陈年旧案,靠的就是公安的“上心”和“用心”。
“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徐家母子俩说孙如萍在乡下的时候曾被一个叫牛老三的社员强.奸,还因此怀孕,流产,做过手术,我觉得很有必要去调查一下这件事。”
刘北京眼里迸发出一道寒光,“果真?”
“不确定,所以我想去看看。”
“这样,你一个女同志别去掺和不安全的事,我会亲自带人去你说的那个羊头石公社牛屎沟生产队,找牛老三问清楚,如果孙如萍当真怀过孕,做过手术,找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我也会调查清楚。”
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白学习放心了。“一定要快,能有多快就有多快,这是现在的孙如萍的照片,你带过去。”
马上就到中秋节了,她那该死的直觉又来了。“我有预感,这是我们最后一个机会了,我们从未离间谍案的真相如此近过,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不仅前面的案子再也破不了,说不定还有一个更大的案子,所以一定要快。”
刘北京见她这么焦灼,也不耽搁,“行,我半小时后带人出发。”
前不久,书城市公安局终于配备上一台淘汰下来的军用吉普车,旧是旧了点,但这可是四个轮儿的,别的时候不显,这种要紧时候就看出来有一台即停即走的汽车有多重要了,要是靠原先那几辆自行车和边三轮,或者像几年前去白杨镇一样,火车转汽车,汽车转牛车,那等去到牛屎沟都不知道是几天以后了。
刘北京收拾出差行李,白学习出门跟白好好和小侄子打招呼。
“这就走了啊?来一次也不说多坐会儿。”白好好有点遗憾地说,还把儿子递上去,“快想想你二姨去,你二姨是个大忙人,多久都不来一次。”
白学习接过小外甥抱着,“没事,我过几天再来,大姐你也别一天就知道在家带孩子,别把学业落下,虽说分工单位已经定下,但该学的专业技能还是不能马虎。”
白好好虽然才大三,但因为刘北京的关系,她已经确定可以分配到省电视台工作了,学业不紧张了,更多的心思也就放到孩子身上,白学习其实是不太赞成的,学生就得干学生的事。
“你怎么跟你姐夫一样,他也老是劝我多学习,还说要继续请保姆带孩子,但我现在又不用天天去上课,孩子完全能自己带,保姆带得再好终究不如我这当妈的。”
“担心保姆带不好,那你就让婆婆带啊,反正你婆婆闲着也是闲着。”
“我婆婆老想插手我们家的事,你姐夫不乐意,我也,也……”就是老好人白好好,心里也有点怨念的。
关键她婆婆还是高知分子,退休老干部。
所以你就说吧,白学习作为一名基干,在基层一天处理几个婆媳矛盾,不是很正常?
“有矛盾和分歧很正常,正视矛盾和分歧,努力想办法解决才是硬道理。”
白学习留下一句大话空话,火速离开,生怕白好好喋喋不休,跟她聊婆媳矛盾,说真的她上班已经听够了,对于辖区内来找她调解的,她都是一句话,找中间那个男人去。但对白好好,她有点说不出来,毕竟人刘北京是真的很尽职尽责,真的很不错了。
***
很快,刘北京第二天就打回电话,“你听到的消息没错。”
“我们乔装成孙如萍的债主找上牛老三,说孙如萍欠了我们很大一笔钱,说他是她的丈夫,要他替妻子还债,牛老三一开始还不承认,说他们不熟,后来我们逼问,他又说他们确实在1975年夏天跟结过婚,不过没有正经办手续,只在村里摆了两桌席面,当时她也没通知孙老汉和哥哥……最后,我们亮明身份,他才承认他确实是在牛棚里强.奸了孙如萍,想要让她嫁给他,但孙如萍太倔,一直不肯,哪怕怀孕也要把孩子弄掉。”
电话里刘北京的声音很沉重,“就在她再一次打算去把孩子弄掉的时候,牛老三气不过,踢了她的肚子,导致她流产,因为大出血止不住,他害怕了,把人送到公社医院,那里给她紧急做了一个子宫摘除手术才把血止住,算是捡回一条命。”
所以,徐家母子俩说的也不全对,孩子不是她自己弄掉的,是被牛老三踹掉的。
“因为她不会生孩子了,牛老三就把她赶出家门,她自己又住回知青点,变得愈发沉默寡言,愈发不与人来往,就连一同住在知青点的几个知青她也不跟人来往,1967年夏天的时候听说她爸把她叫回去了。”
“这些事,我们已经让牛老三签字画押,再去找大队部书记和队长,他们一开始坚决否认,后来见我们拿出签字画押的证据,他们这才不得不承认,但坚称他们当时并不知情,也是后来孙如萍回城后他们才从其它社员口中听说的。”
就是矢口否认,怕追究他们的责任呗。白学习冷笑,老百姓遇到事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基层干部,要是每一个基层干部都像他们这样,那这世界的公平正义何在?他们的不作为,装聋作哑,就是在纵容犯罪,纵容罪恶滋生!
白学习觉得,牛老三判刑不算,还得给他们也判刑!
从小不被父母待见,小小年纪去到乡下,别人只是苦闷,孙如萍在苦闷之余还要被二流子强、奸,还要被迫怀上不想要的孩子,就连不想要的自由都没有……苦难,似乎就是她人生的主题。
白学习心里很不舒服,寥寥几句话,她却仿佛也跟着经历过一遍似的。
“对了,那她做手术这件事能确认吗?”
“能,我们在公社医院找到她的手术和住院记录,确实是做了子宫摘除术,只是给她做手术的医生刚给她做完手术没多久就去世了,护士也结婚去了外地,本来那么社卫生院也没几个医生护士,这几年退休的退休,去外地的去外地,我们也是问到一个看门大爷才知道她的病历资料。”
所以,要不是阴差阳错的,徐家母子俩来要孩子,假货“孙如萍”是安全的。
所以,假货“孙如萍”这么多年一直不怎么上医院,就是怕暴露吧?要真为了“任务”特意摘除子宫,那牺牲又太大了,她肯定不愿意,只能尽可能的避免就医,避免做超声检查之类的影像检查,避免结婚怀孕生子这些普通人的经历,所以她才会对所有人介绍的对象都不感兴趣。
“我把照片拿给牛老三以及曾跟她住过一个知青点的人辨认,他们都说不确定是不是一个人,看起来像,但又隐隐有点不太一样,都推测说可能是回来之后她有了新的变化。”
刘北京补充:“所以我们只需要做个超声检查就能知道她是不是真正的孙如萍。”
白学习眨巴眨巴眼睛,她已经“做”过了,不是。
不过,她比较好奇的是,假孙如萍是什时候替换掉真孙如萍的?是在住院期间,还是出院后,又或者是听说酒仙桥要让孙如萍回去的时候?又或者是连孙老汉儿子死亡、孙老汉中风都是间谍团伙一手设计炮制的?而那个被替换掉的可怜女孩,很大概率人已经没了。
“可以做,不过根据我平时的观察,她的子宫应该是还完好无损。”
具体怎么观察,刘北京没问,他猜测应该是上厕所啊啥的,基本常识他还是有的,切除子宫后就不会有月经,换不换月经带女同志们一起上厕所是知道的,加之他也觉着白学习有点“医术”在身上,说不定她就是通过望闻问切察觉出什么来呢?
不得不说,在信任的人面前,即使冷静如刘北京,也会自我攻略。
刘北京深吸一口气,“难怪,自从她回来后没多久,机械厂就发生图纸失窃案,当时因为桌上遗留的鞋印码数,大家都先入为主的把间谍当成男性,后来你和成子根据小年提供的线索发现西山藏匿的鸡脖子,里面也没有任何女性用品,我们更加坚信间谍是个男人,现在看来,此人的伪装潜伏技术非常高,具备很强的反侦查能力。”
“要不是我这电话是在我同学的单位打的,我都有点担心我们的通讯是否安全。”
白学习苦笑,“我们街道办的电话应该是安全的。”自从那年间谍案子出来后,区里就会组织专业人手定期对每个街道办和要紧部门的电话进行检查。
确定最大怀疑目标之后,白学习也没把人撤回,依然让徐顺他们埋伏在水库周围,不把中秋节这道坎过去,她是不放心的。万一这水库悲剧的幕后黑手不是孙如萍,是另外的间谍呢?谁也不知道,酒仙桥辖区内除了孙如萍,还有没有别的间谍。
她和刘北京商量好的计划是,双方暂且按兵不动,如果水库悲剧是她导演的,那抓现行就能判刑,如果不是,那么也得等一个机会抓现行才能彻底摁死她。
孙如萍这样的段位在他们“组织”内应该也属于很高级别了,要是能顺藤摸瓜揪出她的上下线,来个连根拔除,让敌人多年的栽培全都付之一炬,那效果就更加好了。
所以,白学习骑车回家的路上,还真一点波澜也没有,心里想的都是“看我怎么拔掉你这颗臭钉子”。
乔成蹊今天倒是在家,正在厨房里切菜,白学习凑近一看,哦,是切嫩嫩的白菜心,准备切细炒粉丝、鸡蛋,放点蒜泥,炒出来黏黏糊糊的特别下饭。
甚至,他都没蒸米饭,也没蒸馒头,而是煮了一锅面咚咚的土豆,剥皮之后捣碎,用洗干净的百菜叶子一包,一卷,蘸点酱,就是东北大饭包的石兰吃法。
夏天吃这个,简直不要太爽!
白学习寻思还得加点肉,于是又从房梁上放下一根腊肠,这个季节快放不住了得赶紧吃完。腊肠切薄片一蒸,裹在生菜叶子里,那也是相当美味的。
她喜欢吃辣,加半勺油泼辣子,或者嫌不过瘾加两根新鲜辣椒进去,脆生生的,又辣得过瘾,哎呀真不能想啊,白学习光想着那滋味就咽口水。
老太太都没牙了,但丝毫不影响她吃大饭包,边吃还得边就着花生米……白学习真想带她去安一副假牙算了。
“奶,要不咱们改天去看看,给你挑一副合适的假牙?”
“不用那玩意儿,命里不带的东西我不强求。”
“至少能让你吃东西吃得痛快一些,您看您啥都想跟我们年轻人吃一样,又没牙,只用压床磨啊磨的,食物不够细腻就下肚,对胃也不好,不健康。”
“嗐,我还能活几年,还讲啥健康不健康的。”
好吧,又来了又来了,白学习也不说了,转而跟乔成蹊聊起他最近的事。
“顾教授建议我继续读研,但读研的话还要花三年时间。”
“那钱师傅咋说?”毕竟当初也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拜到他老人家门下的。
“他随我意愿,反正我平时也会帮忙干活,他只是觉得我要是读研的话,以后可能就不会回三商店了。”
研究生毕业,那高低要去省博或者省文化厅之类的单位,要是他愿意,说不定连京市的国博也能去,他们这一批应该算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研究生,含金量不用说的。
“那你自己呢?想读就读,我支持,要是不想念了,想工作,我也支持。”真的,白学习觉得他进一步深造好,但他要是不深造,那也能很好的工作很好的做贡献。
“我自己还是想继续念,但我想看能不能一边工作一边读研。”
白学习知道他考虑的是啥,无非就是她一个人养家辛苦,他愧疚啥的,她是真的不在意,不说她现在自己就是有钱人,光当年结婚时候他上交的财产,供他念十年八年完全没问题,更别说还有那十三件珍宝级别的文物。
但要是她拒绝的话,他心里会真的很难受吧。
白学习想了想,“那你先问问顾教授那边,能不能半工半读,能的话最好。”
她自己也不太顾得上家里,他能在家搭把手也好,而且俩人结婚三年了,原计划就是他大学毕业就要孩子,差不多也可以备上了,毕竟备孕这种事也不是一备就能成功的,留几个月来努力努力也不错。她可不想大着肚子被酒仙桥的妖魔鬼怪整一肚子气,回家来还要做饭伺候老人,他在,至少吃的他会包揽,家务她也不用沾手。
老太太侧目:“不用看我,我不管年轻人的事儿,少管闲事多活几年。”
***
白学习的重心还在店房水库上,接连两天,徐顺都不住的往她这边送照片来,面孔还是那些面孔,但就在八月十四这天下班到家,她在一堆照片里忽然看见一张钓鱼照。
“哦,这张是我拍的,这仨钓鱼的看着有点奇怪,别人钓鱼就拎个小水桶,他们居然拎的是大桶,看走路姿势和脚印深浅,那桶里绝对有东西,我赶紧拍到照片送来给你看看,我让兄弟们紧紧盯着。”
可白学习看的压根不是这三个钓鱼的,她眯缝着眼睛,在看照片远处的深林,就在钓鱼人的背后是一片茂密的山林,林子很深,有一个很小的接近于土色的灰点。
“这可能是洗照片的时候没洗好?怎么有个灰点呢?”徐顺纳闷地说。
白学习的“视力”却能清晰看出来,这不是一个灰点,而是一个人,脸看不清,但看背影很熟悉,白干事这段时间都快把那个人的背影刻在心里了,凭直觉,应该就是“孙如萍”。
她躲在那里干什么?是不是在……咦,不对,怎么像是在埋什么东西呢?白学习凑近想要再看,但因为照片捕捉到的影像有限,她的眼睛还没发展到能看到照片之外的东西,不过她现在对店房水库十分熟悉,坝塘左侧的小山坡,这里有一片松林,她应该是把东西埋在松林里面了。
“你们继续盯住这里,他们应该会有人从这片松林里挖东西,我没猜错的话,挖到之后他们就会拿去埋到堤坝底……”如此这般的交代一遍,“辛苦你们再坚持几天,事情应该很快就能结束了,恰好最后这三天又是最关键的,要是有任何你们觉得不对劲的人,直接摁住。”
徐顺天天往这儿跑,隐隐约约也能猜到一点,他们现在正在干的不是什么非法勾当,而是在做利国利民的好事。
“得嘞,你就放心吧。”
徐顺走了没一会儿,白学习还在盯着照片发呆,照片是昨天拍到的,昨天刚好“孙如萍”休息,估计是又进山“挖野菜”了吧。
第二天就要过中秋了,白学习却毫无过节的心思,水库下游的村民给撤走了,军工厂那边大伯也出面提醒把重要设备和科研成果转移了,但她还是焦灼,谁知道会不会又出岔子呢?
正想着,外头就传来一阵“滴滴”声,原来是白万平坐在市局那辆破旧吉普车里,“学习,你来一下。”
白学习的心思还在照片上,乔成蹊却第一时间发现白万平神色肃穆,连忙放下手里的事,也跟着出去。
小两口来到车边,以为他要说什么。
“上车说。”
小两口对视一眼,看来事情很重要?
结果他们才刚上车,人还没坐稳,车子就“嗖”一声开出去,“长话短说,在你的提醒下,水库管理方这两天之加强巡逻,前几天都没什么异常,二十分钟前一名安全员在堤坝下发现疑似炸.药的不明物体,现在整个店房区已戒严,市里已经安排了排爆人员过去,确定是□□后将进行拆除,同时已再次安排下游村民和厂矿单位撤离。”
白学习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来了来了,真的来了。
“被你说中了,真的有敌特分子在搞破坏,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找出来敌特分子是谁。”
“我知道是谁。”白学习沉声说。
白万平挑眉:“你确定?”
“应该能确定,我们辖区内第三居委会红花胡同12号院,住在东厢房的孙如萍,女性,三十一岁。我先去稳住她,大伯立马叫人来这个地址。”
“不行,我带人跟你去。”
白学习摇头,她当然知道不安全,但这种时候可不管安不安全了,她要是不去,“孙如萍”干完这一票大的准备跑路咋整?跑了可就再也找不着了,以后不知道又要潜伏到什么地方搞破坏。
她跟她杠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是最接近正确答案的时候了,她不能前功尽弃。
“我是基干,明天又是中秋节,这个时候去他们家非常正常,带你们去才不正常,这个间谍的反侦查能力特别强,她至少在我们辖区内潜伏了五年,一旦生面孔出现都会引起她的警觉,她能在山里存32挺鸡脖子,我也完全有理由怀疑她在孙家周围埋伏着其它烈性武器,此人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白万平坐直身子,“鸡脖子也是她藏的?”
“很大概率就是她所为。”这一次,她依然相信自己的直觉,其实想来也有点后悔,她当初查机械厂食堂案的时候要是能亲自到她下乡的地方核实一下情况,或许当初就把她揪出来了。
“他们大院里了一共住着13户人家,58口人,其中老年人和儿童不少,万一逼急她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我先进去,一方面稳住她,一方面也探查一下还有没有别的烈性武器,二十分钟后我会自己出来,你们再进去就行,要是我七点整没有出来,你们就强攻。”白学习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现在还有半小时,足够她“看”清楚了。
“我跟你去。”乔成蹊沉声说。
白学习没拒绝,他的武力值比自己要高一些,而且他作为家属,陪着自己去居民家聊点工作上的事也很正常,毕竟这几年的冬天他都是这么陪过来的,不会引起怀疑。
“那好,记住保护自己,千万别逞能,观察清楚立马撤出。”
“好。”商量好行动暗号和时间,白学习回家拎上四个大石榴,让乔成蹊骑车载着她,来到孙如萍加门口。
“哟,白干事来了,成子也来了,有事儿呢?”
“嗯,我们来看看孙大叔。”
“唉,老孙啊,情况不大好,自打摔那一跤之后,整个人就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昨儿如萍出去挖野菜,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幸好是他家隔壁的老李听声音不对,推门进去把他扶起来,不然啊可真不好说。”
以前白学习没多想,现在她绝对不能排除是孙如萍想要故意弄死孙老汉的由头,她记得以前好几次,她来看望孙老汉的时候,他就情绪异常激动,似乎是想要跟她说点什么却一张嘴只会流口水,有几次孙如萍凑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整个人还会情绪异常激动,以前因为对孙老汉有意见,白学习也没怎么在意他这些异常,现在看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外面说话,孙如萍开门,“白干事,你们来了。”
白学习笑笑,“嗯,听说孙大叔前不久摔了一跤,我早该来看看的,一直没时间,成子你在外头等我几分钟,我很快就好。”
“嗯。”
“瞅瞅,小两口这感情可真好,加班都要陪着来。”其他大妈打趣,拉着乔成蹊问他上大学的事,当然顺带还要捧出自家的“传家宝”,请他帮忙看看,能不能给交到文物商店去,拿点补偿款啥的。
白学习没关门,乔成蹊的视线能清晰地看见她的位置,但心里还是提着。
“谢谢白干事,我爸的身体……可能不太好了,万一……我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要怎么活。”孙如萍的眼泪簌簌地掉,声音颤抖,接过装石榴网兜的手也有点抖。
白学习紧紧握住她的手,“没事,咱不怕啊,要真有这么一天也是正常的生命规律,生老病死,谁也避不开的,你能回来照顾孙大叔这几年,也算让他安度晚年了。”
孙老汉这种人,得到这样的结局一点也不无辜,他当初但凡愿意把自己的工作让给真正的孙如萍去顶,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就不用下乡,不用苦熬这么多年,不用被二流子强.暴,最后也不会被假孙如萍取代。
可以说,真孙如萍的死,他这个当爹的要负百分之八十的责任。是他的偏心和重男轻女、自私,把闺女推向了毁灭的边缘。
这几年得到的“照顾”,算是他的福报,真福报。
白学习这么想着,眼睛也没闲着,状似无意的打量屋里,其实是在四处“扫描”,孙家确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家具很少也很破旧,随意一看啥也没有……一般人家藏东西的炕柜炕洞也没东西,地板下面和墙体里面也没东西,甚至就连房梁上、屋顶瓦片椽子里也没藏东西。
不对啊,大间谍居然不给自己身边放点武器?这不科学。
白学习怀疑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两遍,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她的武器都藏在外面?像乔儒林周敏如一样,特意避开自己的地盘吗?
一边不动声色的检查,一边还得稳住“孙如萍”,这一票是最大的一票,也是最后一票,她今晚或者明晚就有可能消失,所以耐心也差了不少。
偏偏白干事还跟她东拉西扯,她躲又躲不过,只能心不在焉的回答。
“你怎么了?”白干事关心地问,“心不在焉的,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没,没事,可能是最近有点累,担心我爸。”
白学习嘴上劝着,眼睛却顺着她刚才非常不经意的视线一扫——
孙如萍刚才扫了一眼屋檐下,那里有个鸡窝,在屋里看不见,但她还是看了,说明那里可能有什么她在意的东西。
鸡窝是一个很普通的鸡窝,不过很多年没用过了,以前孙老汉手脚能动的时候自己垒的,后来白学习工作第一年不是严查养鸡的问题嘛,就让他把鸡给处理了,鸡窝他舍不得拆除,就当杂物间来用,堆点煤块砖头啥的。
而此时,那鸡窝的煤块下头,居然藏着一个军绿色书包!!
里头装着一把59式手枪,还有一个军用水壶、几块压缩饼干,东西很少很精简,只有必要的武器和生存物资,看得出来应该是准备跑路用的。
原来是在这里。白学习笑了,她一面再次检查,把范围扩展到大院里,一面继续关心:“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好。”
“火车站人员密集,要是遇到合适的男同志,也可以处处看。”
果然,“孙如萍”脸上露出一丝隐藏得极好的不耐,“没有,我负担重,不想拖累别人。”
“这怎么能说是拖累呢,就像赵阿姨说的一样,你就找个跟你各方面都匹配的,谁也不用嫌弃谁……”巴拉巴拉,白学习平时不说这些,总觉得很多管闲事,但此刻她为了多给大伯那边拖延点集结人马的时间,要说也是能说出来的。
“孙如萍”一脸无奈和麻木,隐隐还有点厌烦,以前她可是从不敢露出这样的表情,看来她这次应该是潜伏在酒仙桥的最后一票,自以为万事俱备,只等明晚一炸,或者等不到明晚,她就要跑路了,所以也懒得敷衍一个小小的基干了吧?
但白干事会让她全身而退吗?
她看了一圈,已经可以肯定,地面、柜子、灶膛、墙体都检查了三四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看来她也知道住大杂院人多眼杂,不好藏东西,尤其是武器,到处都是火墙,一旦点火加热之后会很危险。
终于,在孙如萍的不耐烦已经非常明显的时候,白干事才终于走到孙老汉身边,“孙大叔,你就好好修养吧,你的难处我都知道了。”
“呜呜呜……呜呜呜……”口水,还是口水,以及乱动的眼珠子。
“我知道你担心啥,但你别担心,你闺女会好好‘照顾’你的,你以后的好日子还多着呢,享都享不完的福。”
孙老汉更急了,惊恐、愤怒,眼珠子都快灯飞了。
直至乔成蹊走到门口,“聊完没?舅舅还在等我们。”
这是事先商量好的暗号,这表明白万平的人已就位,“行,那我就先回去了,孙如萍你就安心吧。”
最后一句是对真正的孙如萍说的,她一个人把青春与等待孤独地留在了红星县的大山上,最后还把生命也留在了异乡。
***
“孙如萍”被抓了,就在1980年中秋节前夜。
酒仙桥的人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的孙老汉的闺女被人用黑色布套蒙着脑袋、拷着手和脚带走了,押送她的人还全副武装,前后跟着七八辆车,一直到三个月后,也就是1981年春节前几天才知道——
“这个孙如萍不是真的孙如萍,她是个日国间谍,名字叫山本舞子,准确来说她是日国无条件投降后一个自愿留在东北的日籍工程师的后代,当年工程师没有回国,跟东北一名龙国女人结婚后生下她,女人随之去世,她由父亲一人抚养长大。”
“山本工程师还他娘的一直以为鬼子能回来,白天让她在学校正常上课,学咱龙国人的知识,她不仅会东北话,还会咱们龙国的好多地方方言,啥四川话湖南话石兰话,她都学得有模有样,晚上她爹还在家教她日国的东西,后来被日国那边联系上,把她培养成了一名间谍,专门干坑害咱们龙国人的事,机械厂图纸是她故意穿男人的鞋子去偷的,机械厂食堂间谍也是她,都是她指使王洪干的,王洪又收买刘老汉去摘芹菜,哦哦还有这次你们知道是为啥被抓吗?”
“说出来吓死你们,她居然在咱们北山区的店房水库埋了炸.药,想要把店房水库炸毁!”
“这么歹毒呢?水库下面有那么多村庄,住着那么多人,那么多田地,要是水流挡不住,到时候水往低处流,咱们书城市区也要遭殃,北山区城边上那块多少平房啊,她自己身上也流着一半龙国人的血,怎么能干出这么缺德的事?”
“所以说她那日国爹就是个坏种,当年要是把他一起赶回去,后来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破烂侯咬牙切齿骂了一通,但庆幸也是真庆幸,“幸好公安及时发现她的阴谋,她那几个要炸水库的同伙听说还让店房当地人逮个正着。”
所谓的店房当地人,其实也就是白干事安排去蹲点的徐顺等人,他们这次可是实打实的立功了,白万平欣赏几人的侦查能力,直接破格录用道公安局去了。
严大妈作为店房本地人真是后怕不已:“我家好几个侄子侄女都住在水库下游,这小鬼子真是猪狗不如,她喝咱们龙国的水,吃咱们龙国的米,受龙国的教育长大,怎么能干出这么猪狗不如的事?亏得白干事还给她安排工作,给她发工资,她怎么就这么缺德冒烟?”
“公安抓她的时候,她还想去鸡窝里抄家伙,鸡窝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公安,她右手肩膀直接挨了一枪,公安就是神啊,就像知道她鸡窝里藏着东西一样,你们说以后咱们在鸡窝里藏东西还安全不?”李大妈问。
其他人连忙说自己可没在鸡窝里藏东西,但不用说,今晚半夜,肯定有好些人要把鸡窝翻个底朝天了,白学习在旁边听着好想说一句:翠萍都没你们能藏。
真的,翠萍来了都得叫你们一声“姐妹儿”。
“诶对了,那以前的孙如萍呢?”叶大妈怀着最后一丝侥幸问,这个姑娘跟在家姑娘一样可怜啊。
“我可听我那在公安局楼上住的大姑姐说了,说是在回城的火车上不见了。”
这一点跟白学习猜测的有点差别,她以为她是在出院后回到村里没多久被取代的,其实却是真孙如萍接到酒仙桥街道办发函之后,她回城的火车上才被人盯上的,而当时也是赵德海主张要让孙如萍回来的。
赵德海肯定想不到自己这个人之常情的决定会直接害真孙如萍没了性命,就在公安去找他调查这件事的时候,他也被吓得不轻,听说是又病了一场,整个人都蔫蔫的。
“呸!孙老汉这杀千刀的死瘫子,真闺女真是被他害死了,他儿子要是不死,他要是不瘫痪,真孙如萍也不用上火车,就不会出事,孙如萍投胎成他闺女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当年要是把工作让给闺女,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事儿?死的怎么不是他啊?”
“幸好现在得了报应,假孙如萍被抓的半个月后,孙老汉就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了,当时咱街道办不是把他送到敬老院去了嘛,但敬老院那么多老人,护工没几个,哪里照顾得过来哟,他又无儿无女的,谁乐意搭理他……听说死得可痛苦可造孽了,那一大包口水噎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又咳不出来,两只眼珠子瞪得血红血红的,哎哟喂,就跟厉鬼似的。”
众人听得毛骨悚然。
这件事也给酒仙桥的居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直至很多年后大家聊起酒仙桥的大间谍,都要提一嘴这个重男轻女害死闺女的糟老头子,以至于有的家长在真想偏心儿子的时候也会多想一下,儿子的前途固然重要,那闺女的呢?可不能再出第二个孙如萍啊。
白学习比居民们更早知道确切消息,刚查出山本舞子身份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而且因为这场重大立功表现,她在1981年劳动节时获得了全省“基层劳动标兵”的荣誉称号,妥妥的省级荣誉。
因为这项荣誉的加分,让她正式走进了酒仙桥街道办副主任候选人名列,有望成为石兰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街道副主任!女的!
此外,能帮几名退伍老兵找到工作,白学习觉得自己那段时间的焦虑也值了……嗯,不过她也是事后才知道,她那段时间焦虑不仅仅是为这件事,还因为怀孕导致的激素水平波动,就是容易心烦意乱。
是的,白干事,即将候选酒仙桥街道办副主任的白干事,她怀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白学习被提名上候选人的时候, 已经怀孕八个多快九个月了,每天上下班都得乔成蹊接送才行。
倒不是说她行动多不方便,而是乔成蹊自己不放心, 疑心病重,害怕山本舞子的同伙会来实施报复,每天亲接亲送才行。
这不,他刚来到街道办大门口,余四丽就打趣:“哎哟,又来接媳妇儿了?”
“嗯。”
大家也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心里除了羡慕还是羡慕, 尤其余四丽。她在乡下找的男人要说坏吧不至于,但却没一般农村男人的勤快和苦手, 他是能不动就不动, 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在村里有个外号叫“懒蛋”。
这人不仅叫懒蛋,还有个坏毛病——碎嘴子。
今天说张家长明天说李家短, 你说好好一老爷们, 他也不是不干活, 活是干的, 但就是不肯出全力去干, 每天回家来就说累, 想休息,他也不是非得让余四丽做饭, 他也舍得花钱去下馆子,去买熟食,人家所谓的“休息”就是坐胡同口的大槐树下, 跟人说长道短。
爱聊是非的大爷大妈也不少,但都是上了年纪才忽然觉醒血脉,他倒好,三十岁不到就爱去情报中心混职称了。
唉,余四丽叹口气。
“别叹气了,你也不差啊,你看你爱人这一进城就到处练摊儿,别人都是戴个大口罩,他都不戴的,说练摊儿不丢人,说城里的钱就是比农村好赚,兴致勃勃的今儿在菜市场门口给人缝个扣子改个长短,明儿在自由市场门口卖点纽扣尼龙袜子,哪一样不是赚钱的营生?”
白学习的劝慰很诚恳,“你爱人不喜欢干体力活,这又不是多大的缺点,有的人天生喜欢干脑力活,有的喜欢干体力活,他只要没闲着,他就没错。”
还真别说,余四丽的丈夫懒是懒,嘴巴是碎了点,但他确实很放得下面子,做啥都像模像样的,赚多赚少都会交给余四丽,她也不爱张扬,其实交的钱比她工资都高多了,练摊儿真没外头说的那么可怕。
白学习挺着肚子,她现在走路已经看不见脚了,“都别商业互吹了,日子怎么过都是过,人的能力擅长不一样,成功也没有统一的标准。”
虽然是大话,但一点也不空,其实基层干部是最懂过日子的,因为他们身边见过听过的太多了。
“行了,下班吧。”
乔成蹊走过来,搀住她的胳膊,“肚子饿不饿?”
“还行,下午还吃了一颗鸡蛋一块点心。”
现在的身体好,也足够年轻,压根没有高血糖的困扰,她加餐都是用鸡蛋和点心苹果之类的加,体重没怎么增长,娃倒是长得挺好,又壮实又活跃。
闫凤兰看见,连忙让李小豆把白学习的奖状送出来:“喏,劳动节的奖励,今儿仇峰刚去区里给你领回来的。”
“谢谢主任。”闫凤兰也去掉”代“字,升为正式的酒仙桥街道主任了。
“嗯,回去好好休息,你的提名已经交到区里了,下周应该就能出结果。”
能提名不一定代表就能当上,毕竟以书城市的体量,酒仙桥的副主任按理来说也算正科级甚至副处级干部了,她才工作六年,当不上也正常,能当上才算不正常。毕竟区里比她优秀又比她资历老的干部多的是,好些人在基层历练了十来年等的就是这么一个机会,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年龄能稳上。
自打酒仙桥空出一个副主任后,这个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就连齐红军的老同学也拜托她来打探过两次,更别说其它从区里打听消息的。大伯娘倒是说让大伯帮她问问看,但她拒绝了,她又不是官迷,能当上固然好,当不上也不会失落,更没必要让大伯打招呼。
她一直觉得当不上也在意料之中,能提名已经是对她工作的肯定,尤其是山本舞子的间谍案,能把这个隐藏多年的大贱谍揪出来,她有时候想想都觉得自己可真是太牛了,太棒了!
小两口也没骑车,就慢慢的搀扶着往家的方向走。“小家伙今天有没有闹你?”
“哪天都闹,哪天都调皮,反正闫主任她们都说就没见过这么皮的孩子。”
“她以后要是不乖,我打,你在旁边加油……嗯,女孩该打也得打。”
“怎么,你就这么肯定是个女儿?”
“直觉,我也有。”
好吧,白学习笑得得意,她早就自己看过了,确实是个小姑娘,而且是大长腿姑娘,脸型跟她爸长得特别像,五官更像她一些,眼睛大,鼻子挺,嘴唇略微一点薄,以后肯定是个嘴巴子利索的孩子。
“别的不说,可千万别像你,不长嘴。”
乔成蹊摸了摸鼻子,俩人说着,慢悠悠往枣儿胡同走。
今天的饭是乔成蹊去大饭店提回来的,放在灶台上温着,一个生炸排骨,一个芹菜豆腐,还有一份鸡汤白菜,配上老太太蒸好的馒头,省心省力营养均衡。
侯烨媳妇儿靠在石榴树上嗑瓜子儿,“咱们三号院要说哪个女同志最舒坦,那还得是学习,自从怀上就没做过一顿饭,我们呀是命苦,五个多月还在灶台上炒菜,那油烟呀把人熏得眼睛都睁不开。”
“得了得了,你现在不也舒坦了吗,孩子都生了还没进过厨房。”胡大妈酸溜溜地说,侯烨媳妇儿去年春天刚生了二胎,还是个儿子,听说小两口和破烂货都想要个闺女但没如愿。
“要我说啊,咱们酒仙桥要生二胎的得抓紧啦,我听南坪区那边的亲戚说,她们已经开始抓计划生育了,咱们的计划生育也就前几年嘴上提,没真管,从今年开始就要动真格的喽。”
“学习你在街道办,你们听说没?”
白学习点头,“是真的,下半年开始就严了。”
而且她有预感,计划生育这项工作到时候很可能落她头上,她是真不想干啊。
“那你们还要老二不?”
看吧,世界上就是有些热心的邻居,她头胎还在肚子里呢就打听二胎的事。
老太太怼人:“你们烦不烦,与其关心别人生不生二胎不如关心一下你自己挣多少工资,关心一下你儿媳妇今儿跟你干仗没,你家老头子有没有又丢钱,真是烦都被你们烦死了。”
丢钱的老头子不是别人,正是胡大叔。去年他从机械厂退休后,被南山区一个民营模具厂请去做技术指导,每个月挣的外快比以前在机械厂拿七级钳工的工资还高,胡大妈那段时间可真没少嘚瑟。
结果没几天,胡大叔就丢钱了,那些毛贼就跟知道他哪天发工资似的,到了发工资那天,他总是好端端的衣服穿出门,破破烂烂的回家,一问就是工资被小偷偷了,衣服也被小刀划烂了。
那段时间他们没少上街道办找白干事,可白干事也爱莫能助,一来要配合公安调查假孙如萍的事,二来白学习自己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干,加上怀孕精力不济,也不能事事兼顾。
觉得白干事无所不能的胡家人很失望,胡大妈背后说还一个大院的呢,白干事连诈骗潘文宝的外地团伙都能找到,怎么就找不到一群本地的小毛贼呢?摆明了就是不想帮忙,连自家大院的忙都不肯帮,帮外人倒是起劲啥啥的,被老太太逮住狠狠训了几顿才消停。
最近半年的治安那是更差了,以前好歹还只有小偷小摸,大的乱子没出过,陶三强那样隐藏在火车站周边的强.奸杀人犯毕竟是少数中的极少数,但最近半年这么恶性的案件是没了,但斗殴、抢劫案子却多了起来,偷盗也不在局限于以前的半斤花生一斤肉一双胶鞋这样的小偷,而是在公交车、菜市场、自由市场等地盘踞着,一偷就是几块几十块,甚至上百块。
“那些案子公安都焦头烂额,她一小小基干能干啥?她能比专人公安还厉害不成?你们对自己的事情可上点心吧,丢了这么多次还敢坐那趟公交,我看你们就是心大,活该被偷,小胡你一上车,那伙毛贼就过年了!”
众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胡大妈脸色尴尬,也不敢反驳。
“哎呀,我这也就是,就是……反正也不是啥大事儿,我就问问还不行吗,大不了以后不问就是。”
她正嘀嘀咕咕着,忽然听见一阵吵嚷声成功隔壁传来,闹闹哄哄的,声音越来越近,其中还夹杂着叶大妈的声音,什么“凭啥抢我家辛苦养大的孩子”“凭啥说要回去就要回去”“没这么欺负人的”……那可是太熟悉了。
“这是又咋了?去年不是才把要孩子的一家子打跑的吗,咋又闹上了。”老太太扁扁嘴,真是一点也不省心,一点也不知道让她孙女休息一下,天天出幺蛾子。
白学习由乔成蹊扶出去,果然是叶大妈,她正大声跟众人吐槽徐家人呢。
是这样的,徐老六母子俩自从去年来闹过一场没闹到孩子后,就被酒仙桥的群众给撅回去了,后来也没再出现过。
“难道是徐家人又来要孩子了?”胡大妈惊诧道。
“哎呀没,没来,他们哪有脸来哟,当初去抱孩子是闫主任跟着我家老叶头去的,教他们留了个心眼,留下那边公社的电话,最近他正好接到那边打来的电话,说是那边公社会计的儿子想要进城来找点事儿做,问老叶头有没有门路,这一聊起来才知道,你们知道去年徐家人为啥来要孩子不?”
“我就说我家念英好是好,但他们一家子都想要个带把儿的,犯不着千里迢迢来抢个丫头,原来是他们活该,遭报应了啊!”
原来,当年叶家花二百块钱抱走孩子后,徐家人可是真没少嘚瑟啊,前脚刚把钱收下,后脚就用那么大一笔钱,娶了个女人进门,想着要赶紧生个儿子,谁知道那女人可不是任由他们一家欺压的受气包,以前是他们给人立规矩,那女人进门是给他们一家子立规矩去的。
“听说啊,人家一进门,当天晚上还没洞房呢,就先让男人给她打洗脚水,徐老六不愿打水,被她啪啪俩大嘴巴子呼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老虔婆和那几个大姑姐想去帮忙?没门儿,说是她有六个哥哥,个个长得膀大腰圆,还都只听妹子的话,连媳妇儿说话都不如妹子管用,当场就把那一家子收拾得够呛,洞房都没洞上。”
“嚯!”大院里的老爷们没忍住,齐声惊呼,攀上六个大舅哥,徐老六这辈子也是有了。
“切,你们以为这女的是仗着有哥哥撑腰?那你们可就大错特错了,徐老虔婆也是这么想的,寻思着第二天他们一走,他们又能十倍百倍的奉还回去了,结果呢?天还没亮,新儿媳就去踹老婆婆的门,骂她好吃懒做,做婆婆的没有做婆婆的样儿,咋还不起来做早饭,是想饿死她吗?”
众人目瞪狗呆。
啊,还可以这样给婆婆立规矩吗?!学到了!
“骂完婆婆骂男人,徐家人但凡敢顶嘴,她抄起家伙就是打,至于抄啥家伙取决于那一分钟她手边有啥,有时候是根烧火棍赶牛棍,有时是菜刀斧头大砍刀……没出一个月,徐家人身上就挂彩,新伤旧伤加一起都能开染坊了,而女人在村里的威信也算是立起来了,狗见到她都得绕道走啊。”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泼辣的女人大家不是没见过,像鲁香花啊,周大婶子啊,常大妈之类的,全都战绩可查。但像这么泼辣的,单枪匹马全靠武力值把一家子泼辣货碾压在五指山下的,还是第一次。
“给老叶头打电话那么社会计可说了,这徐家母子俩花了小半年才跑出山里,跑到公社报案,让武装队民兵去抓人,可他们也没办法啊,这是家庭矛盾,要是家庭矛盾都要抓人,那他们公社大部分男人都要被抓去蹲笆篱子不是?”
白学习扯了扯嘴角,你看你看,回旋镖这不就来了嘛。
“唉,要不咋说女人还得是有力气的才行,至少干仗不吃亏啊。”一直默默猫在人后听热闹的周大婶子忽然说。
大家一回头,“哎哟咋是你,你也不出气儿,吓死个人。”
“我也听听,这样的女人我也没见过。”
“我接着说哈,也就是去到公社徐家人才知道,新娶这儿媳妇不是善茬,在娘家的时候就三天两头干仗,上工跟社员和计分员干仗,下工回家跟六个嫂子干仗,可谓身经百战……就这样的货色,可终于把她嫁出去了,她娘家人都得松口气。”
白学习觉得这一段有点熟悉,这位女壮士跟酒仙桥头号癫婆方红星还真有点像,都是爱打架的,只不过女壮士的武力值更高一些,癫婆则是脑子里的馊点子更多,尽整那死出。
“再后来嘛,徐家母子俩实在是被打怕了,说只要能离婚,无论她提啥要求他们都答应,女人就要走了他们的存款,赶着他们辛辛苦苦养下的一头大肥猪,三只羊,六只鸡,还有几方腊肉,十来个鸡蛋,以及三十来斤粗粮,回娘家去了。”
众人目瞪狗呆:“……”世间居然还能有这样的离婚,第一次见。
“从来只听说女人离婚啥也得不到的,这是第一次看见离婚啥都有了,大赚一笔的。”
姚小丽甚至感慨:“只恨没让我早点听到这个事,不然……唉,当年我还是手太软,便宜了那谁啊。”
一直躲在人群外的搅屎棍缩了缩脖子。
“可不是,不过我听着心里挺舒坦的,也算是替咱们女人出了口恶气。”
“对,就该这样,男人觉着能打人了不起,那咱们女人也能打回去,就该这么干。”
“当谁不会打人似的,以前也就是咱们不跟这些死男人计较,要真打起来,还不定鹿死谁手呢。”
话题很快又要歪到怎么打人怎么干仗的经验友好交流上来,叶大妈赶紧把话题带回来:“也是离了婚他们才知道,这女人下手实在是忒狠啊,那大半年生活在一起,她天天拿徐老六撒气,也不知道是哪一次不顺手,把徐老六给打坏了,再也生不了娃了。”
“啥?!”
“打打……打坏了?!”
“对,就是打坏了,徐老六自己也说不清是哪一次打坏的,反正他说那女人心狠手辣,好几次在炕上,就因为不满意,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抄家伙就打,因为打得次数太多了,每一次打得都狠,所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哪一次留下的祸根,反正就那样了。”
在场男同志全都脸色僵硬,感觉哪里凉凉的。
在炕上都打?不满意就打?这还是个人吗?
倒是有的大妈嘿嘿笑:“哎哟,看来我以前打我家那死鬼还是打少了。”
“便宜他了。”
众人:“……”死了还要被拎出来让所有人知道他不行啊。
白学习也是叹为观止,她到目前为止见过的武力值最高的也就是方红星,方红星也是在村里能打,结婚后还能跟俩男人对打的“狠角色”,但她至少还手下留情,没敢打太狠,这女壮士完全就是随心所欲,想打就打,不分时间地点和部位啊。
胡大妈了然:“哦原来是自己不能生了,所以想起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来了?呸,不要脸!”
“忒不要脸!”
“叶大妈你就放心吧,只要咱们在,这家不要脸的就别想要走念英,你要是有啥事儿吱一声,咱们都能听见。”
“就是,真当咱们枣儿胡同的邻居都是吃干饭的啊?他们要是还敢来,看我不弄死那太监。”
“诶诶别这么说嘛,人家也不就是太监。”有名男同志小声说。
“不会下蛋,不是太监是啥?”
那男人连忙缩着脖子不出声了,他怕自己再替徐老六挽尊,这群大妈大嫂子就要冒出一句“你这么能理解他你跟他是不是同类”的话来,他可还没结婚呢,这种名声传出去他可别想找老婆了。
弄清楚徐家来要孩子的缘由,白学习也就放心了,再三叮嘱叶大妈看好孩子,她则是要提醒刘学东他们那边,注意别让徐家人卷土重来。
***
一个星期后,区里组织部的文件下来了,白学习同志自1981年6月1日正式被任命为和平区酒仙桥街道办副主任,虽然级别还只是副科级,但她这个副主任一上马大家都知道不用几年就是要奔着正科和副处去的,就连闫凤兰目前也只是享受副处级待遇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白干事……哦不,白副主任在一脸懵逼的状态下被人叫了好几声“白副主任”,又拥有了一间独立办公室,里头办公桌、文件柜、暖水壶都是独一份的,办公室门头还挂上了“副主任办公室”的牌子,白学习都去组织部报到回来了,脑子里还有点懵。
“怎么,还懵着呢?”闫凤兰轻轻把她按到椅子上坐好,“挺个大肚子走来走去的我这心也七上八下,你快坐下吧。”
“我主要是……没想到,我一直觉得自己资历不够。”
“你还真没想错,其他一同考察的候选人平均年龄都在四十岁以上,你才二十五岁,确实非常罕见,但贺书记极力推荐你,考察组考察了你的工作履历和成效后,在内部进行了一个罕见的投票,最终还是贺书记说服了其他人,给了你这个机会。”闫凤兰的神情有点感慨,她工作这么多年,也是一名老基层了,但这么年轻的街道办副主任,属实是第一次遇见。
“其他人有顾虑的点就是担心你年轻,基层工作经验不足,但贺书记把你举办妇女普法讲课、建立咸菜组点心组炒货组、办起来的几个门市部,在全市都赫赫有名的酒仙桥大饭店,还为咱们酒仙桥培养出那么多人才,这几年咱们酒仙桥的高考成绩从来都是遥遥领先的,你一来,咱们和平区就连文物都增加了不少,虽说是你爱人的功劳,但你也没少出力,我们都知道。”
“另外你还帮助潘玉莲、秦奶奶、赵盼圆、常春丽、姚小丽、王丽萍、刘小娟、宋玉珍、叶念英等一众妇女,乃至于协助破获西山奸杀安、金丝猴案、鸡脖子案,以及最近的间谍案都说了,她说咱们现在的基层领导,不仅要会处理新时代新形势下的基层关系,化解矛盾纠纷,还要会发展经济,要真能做到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更重要的是,你有一颗爱护群众的善良的心,你这几年虽然年纪最轻,但你为百姓办的实事也是最多的,无论是困难妇女,还是被骗群众,就连潘文宝那样不怎么受欢迎的人你都救了他一把……说起来,你办的这些实事,办了也就办了,我有时候都想不起来,但贺书记却能如数家珍,这说明啥?”
“说明她一直在关注你的工作,你做了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白学习还真有点被感动到了,她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的工作很了不起,但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大事大案,就是鸡毛蒜皮狗屁倒灶,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工作忙、就是不知道忙啥、也没忙出什么名堂来,但没想到还真有人默默关注着她,关心着她做过的每一件事。
“要说立大功的,肯定还是间谍案,让你的票数形成了碾压式的优势。”
白学习笑笑,忽然觉得自己的工作又起劲儿了!
“再起劲儿也别着急,我已经跟区里汇报过,你现在情况特殊,已经处于孕晚期,工作交接也先等修完产假回来再交接。”
白学习感激不已,她感觉自己一路走来真是不断遇到好人,遇到伯乐,没有闫凤兰这样不断支持她的直属领导,没有贺文敏那样赏识她给她机会的大领导,二十五岁的她就是能上天也当不了这个副主任。
“好,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绝不辜负大家对我的信任和期待。”
想好要交接工作,白学习就没闲着,她手里的工作是真的多,按照新的分工,她休完产假回来就是正式的副主任,要和王刚一起当好闫凤兰的左膀右臂,下头具体的工作就不能再分给她了。
交接中途,还要负责把接手她工作的李小豆、仇峰、余四丽三人培养出来,确保自己休产假期间他们能独当一面。加上月份太大,稍微工作一会儿就累得不行,效率确实低了不少,直至儿童节,才把一切理顺。
也就是在儿童节后第二天,刚把工作交接清楚,她的肚子就发动了。
***
1981年6月2号,白寒星在石兰省书城市和平区人民医院出生了,虽然平时是个小调皮,但出生的时候真没让妈妈受多少罪,她自己扑棱扑棱就出来了。
直到护士把孩子抱给白学习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真的当妈了。
孩子是个女孩,嗓门大,头发黑,皮肤发红,眼睛大,鼻梁高挺,还是个小婴儿里难得的大长腿,身长足足有52公分的大高个。
孩子倒是生了,但她没啥母乳,基本可以说一滴没有,孩子只能喂奶粉,幸好乔成蹊早早就准备好奶粉奶瓶,在医院不用白学习操心,出院更不用她操心,因为他还请了龙飞师兄和何树平的爱人来帮忙,手把手把他自己教会才放人回去。
至于取名,也算在这个小家庭里爆发了一场小小的争执,老太太要取“白旭”或者“白絮”,小两口觉得太简单了,两个字似乎不够发挥;乔成蹊要取“白舜尧”,白学习和老太太又觉得太大了,担心民间说的名字取太大压不住,最后只能听她的,取名白寒星。
“夜长天色总难明,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好歹也是伟人的诗词,咱可不是没文化的人。”白学习看着襁褓里的小家伙,得意洋洋地说。
“哎呀行行行,你行你有文化,别老弯腰,也别抱孩子,多躺躺。”老太太是稀罕小星星,但也心疼自己孙女,“趁现在没人来,多休息一会儿。”
自打出了月子后,白学习这里就没断过人,来探望的络绎不绝,偏偏他们都不是统一一天来,今天来一拨,明天来一拨,还全都是朋友和同事,以及工作上有联系的兄弟单位的人,没办法拒绝,导致她都没办法静静地多躺几天,出了月子就要开始营业。
很累,但看着小家伙渐具人形,她又觉得很满足。
这不,她刚躺下,正看着闺女的小脸痴痴的笑呢,外头就传来吵嚷声,“怎么又是叶大妈?”
她让老太太看好孩子,自己披上外衣出门,果然在三号院门口看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叶家人,叶大妈边哭边骂,一副肺都快气炸的模样。
“这是咋啦叶大妈?”
叶大妈从眼泪缝隙里看见她,顿时精神起来,拍着大腿诉苦:“白干事啊,不是我故意给你找不痛快,不想让你好好休养身子啊,实在是……实在是他们徐家欺人太甚啊!”
“你可得为我们家做主,你要为我们想想法子啊,哪有这么不要脸这么无耻的人啊,孩子小猫一样大的时候,他们说不管就不管,咱们家可是签了协议给了钱拿回来的孩子,现在眼看着孩子大了,好带了,他们就想把孩子抢回去,摘桃子也没这么摘的吧?”
“真是一点脸皮都不要了啊,居然在家门口就抢孩子,口口声声说这是他们家的孩子,孩子饿得进气少出气多的时候咋不说是他们家孩子?孩子病得整夜整夜不睡的时候他们咋不来认?孩子要上学四处托关系的时候他们咋不来?现在好了,眼看着孩子好起来了,他们就来了,他们还是不是人啊?”
“我家英子真是瞎了眼才找这样的婆家这样的男人,她死了都不得安宁,她死得不值啊!”想起自己早逝的大闺女,叶大妈哭得更伤心了,她都多少年不提这茬了,提起来还是意难平,还是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白学习听到这里,连忙问:“是不是念英怎么了?”
“那不要脸的一家好容易消停几个月,我们都以为没事了,安全了,谁知道他们居然直接下手偷,直接跑到育红班门口偷孩子啊!正好今天我也有事去接孩子晚了几分钟,到的时候老师说孩子让人接走了,我也就没多想,以为是燕子接的,像平时一样接上饭店玩去了,我就先回家做饭,谁知道这饭做好,天都黑了,燕子还没把孩子送回来,我就让她哥去接孩子,去了就一直没回来,只让人带话回来说她没去接孩子,孩子好像是丢了,当场就把我急得天旋地转,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敢情是双方都以为对方去接孩子了,结果谁都没去,这种错误后世新闻里白学习也看过。
不过,白学习看叶大妈哭是哭却不着急,寻思应没啥事了,不然这么久光哭不干事可不行。
其他人却很着急,“那叶大叔呢?是不是他接走的?”
“不是啊,就是那狼心狗肺母子俩接走……哦不,那都不叫接走,叫抢走,他们直接把念英给抢走了啊!”
白学习眼见着她又要哭哭闹闹扯一堆,连忙打住:“叶大妈你先说关键,你就告诉咱们,孩子找到没?”
“找到了,燕子担心孩子出事,给送医院去了,大夫说不能留太多人,就她一个人在医院陪着,明儿一早我再去换她回来休息。”
“找到那就好,那你快别哭了。”看吧看吧,白干事就是白干事,这些大爷大妈们什么性格她一清二楚,要是不打住她的话题,任由她一个人扯东扯西的骂下去,她能骂到明天早上才聊起孩子已经找到的关键部分。
围观群众果真和叶大妈一起愤愤不平,骂徐家母子俩不做人,骂他们狼心狗肺,骂他们想摘桃子,不过倒是没人怪老师。
因为机械厂育红班为了应对越来越多的小朋友入学,从今年开始又招了一批新老师,以前的老师都是机械厂职工家属,老坐地户了,哪个孩子是谁家的,爹妈在什么车间那是一清二楚,但新来的,不知道叶念英的情况,忽然看见一对母子自称是小念英的爸爸和奶奶,确实不会多想。
但她错就错在,不该不亲自找孩子确认,没问问孩子认不认识他们,是不是她的爸爸和奶奶,愿不愿意跟他们走,就让他们把孩子接走了。
这种失误,一次都不能有。
“那不要脸的徐家人,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小念英在机械厂育红班上学,不是我说,咱们枣儿胡同的保密工作真是跟筛子似的,啥消息都能往外说。”严大妈很是神气地说。
是的,神气,白学习觉得此时的严大妈,居然像是又回到了刚搬过来那段时间,每次一提起她那因公牺牲的儿子,她就特神气,特骄傲。
“这么要紧的事,居然能让他们一打听就打听到,他们可是外地人啊,怎么能知道机械厂在哪儿,育红班在哪儿,最重要的是,小念英在育红班上学的事,到底是谁泄露给他们的?我看枣儿胡同的保密工作,真是太失败了,对于泄密者咱们必须严惩!”
“对,严惩!”
“哪个嘴上没把门儿的老娘们,真是一点脑子没有,啥都叭叭往外说,这次闯大祸了吧!”
“你可拉倒吧,啥叫老娘们,你咋就这么肯定是我们女同志说出去的?说不定就是你们男的哪个喝了两口马尿,抽两根烂烟就叭叭说了呢?我们可不背锅。”
“唉你急啥,我也就是这么一说,说一说嘛。”
眼看着这本就不怎么对付的大爷大妈又要掐起来,白学习连忙把话题转回重点:“那后来呢?接走之后他们去了哪里,怎么找到的?”
严大妈的胸脯在此刻都在挺得跟她鼻子一样高了。
叶大妈说:“哎呀,他们把孩子抢到手,当然是要立马赶回阳城去的,我们家人只干着急,没来得及去火车站阻拦,要不咋说严大妈眼睛好使呢,他们把孩子带到火车站,幸亏严大妈在那里卖烤土豆。”
再次立大功的严大妈,那胸脯都快挺到天上去了,“哎哟喂你们是不知道,我这眼睛可好使呢,离老远我就看见他们抱着个孩子,那孩子也不哭不闹,一直趴在男人怀里,我就纳闷,这么吵的地方孩子咋睡得着呢,是他们都要准备进站了,我瞅着这孩子咋不哭不闹也不抬头呢,我就斜着眼睛偷瞄,这一瞄吓一跳,这不是咱们枣儿胡同的小念英吗?雪白雪白糯米团子似的小闺女,不是念英是谁?”
“我当即就跳上去一把拽住他们,大喊人贩子偷孩子,周围那些卖冰棍儿卖西瓜卖馒头大饼的都是我的老熟人,天天在一起练摊儿的,一下子都上来帮我,才把人拦下。”
“我去抢孩子,卖冰棍儿的去抓那王八蛋男人,卖西瓜的去按死老虔婆,其他人也上去,把他们按得死死的,还有人去叫燕子,有人去找公安,等他们来到的时候,俩人贩子已经被我们热心群众给捆得结结实实,他们口口声声说是孩子爸爸和奶奶,但人家燕子说不认识他们,没见过他们,肯定是人贩子,后来不知道是谁嫌吵,给他们嘴里一人塞了只臭袜子,哎哟喂你们没看见,那袜子也不知道腌了多久,都入味儿了啊,一塞进嘴巴,他俩就一下子被恶心坏了,想吐又被塞着嘴巴吐不出来,就一个劲的干哕,一个劲的翻白眼,流眼泪。”
众人齐声鼓掌,“好样的严大妈!”
“那可不,也不看看我是谁,我眼睛最好使的,我抓坏人一抓一个准,唉,也就是以前没读过书,不然高低也能整个干部当当。”
众人:“……”真不能给她颜色,她能开染坊。
白学习心说,群众力量大啊,你就说群众路线爽不爽吧?实际不实际吧?今儿要不是严大妈眼尖,等叶家人反应过来,追到火车站的时候,孩子都被带回阳城了,一旦回了他们本地,就是公安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回来。
毕竟,当初闫凤兰回来之后可是狠狠吐槽过的,那地方太艰苦太难进出了,望山跑死马,外地人去可能三天三夜也不一定找得到那村子,就是找到了,人家把孩子藏匿起来,外人也找不到。
到时候报案?只要他们一口咬定他们是孩子的爸爸和奶奶,法律上就拿他们没办法。
不说叶家吃了大亏,燕子要伤心成啥样,就是对孩子也是致命的打击啊,好端端一个城里孩子,姥姥姥爷有退休工资,舅舅舅妈也是国营大厂中层领导,最疼爱她的小姨还拿着高工资,这样的福窝窝留不住,被抢回去变成山里的孩子,吃的喝的生活质量下降不说,估计学也没得上了吧。
在姥姥姥爷家里,她能穿得干干净净,白白净净的上育红班,被抢回去就要变成放羊娃养猪娃,要伺候那一家子,整天只能围着灶台打转,小小年纪还要被嫁出去挣彩礼,鬼知道他们会给她找什么人家。
可以说,严大妈这一抢,可是改变了叶念英的命运,可真是戴罪立功,功德无量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当天夜里, 叶红燕也没回来,第二天叶大妈去换她,她才一脸倦容的回来, 刚走进枣儿胡同就被邻居们拉着问小念英的情况。
“大夫说没啥大碍,但我先想让她再住两天看看,万一有些药物反应是暂时看不出来的呢?就是药物没残留,那孩子也吓得不轻,在医院也安心一些。”
“那是得好好住几天,换谁不被吓到啊,小念英可算不错的, 要是一般孩子睡都睡不着,我家小孙子就是中元节那天出门看见俩穿白衣服的, 当晚就被吓病了哟, 都不敢睡觉……”巴拉巴拉,差点没给话题绕回来。
“我家念英吃饭睡觉都还正常,但就是被那俩狼心狗肺的用过麻醉药,大夫说目前也看不出来对神经是否有损伤。”
大家伙听得唉声叹气的, 要是伤到了神经, 那可就不是小问题啦, 啥叫神经啊, 伤到那就成神经病了, 酒仙桥的神经病可不少, 蔡小年、张婉芳、赵盼圆啥的,这些都是耳熟能详的, 还有好些是默默被家里人看管起来不敢出来惹祸的,一想到冰雪可爱的小念英也要……大家的心情就更难受了。
“徐家那俩不要脸的,这么小的孩子也敢用麻醉药, 对了,他咋用的来着?”
叶红燕气愤地说:“孩子说老师把她叫到门口,说家里人来接她回家,说完老师就走了,孩子左看右看没看见熟悉的家里人,正想跑回育红班,忽然就被一块毛巾捂住鼻子嘴巴,后来的事她就不知道了,醒来已经在医院。”
“唉,咋就这么倒霉呢,不过幸好没受什么罪,那些真拐孩子的可是会打孩子的,身上就没一块好皮,听说心狠的还直接把人弄惨,砍手砍脚,哎哟喂……”
常大妈抱着自家小孙子,也就是常春丽和何树平的儿子,白了说话的大妈一眼,“你烦不烦啊,当着孩子说这些,要说回你自个儿家说去。”
常春丽当年说是说伤了身体,但她常找白秋荷买药丸子,把气血补回来,肝肾也养足了,婚后很是努力了一段时间,终于成功怀上孩子,还顺顺利利生下个儿子,常大妈金贵得很哟,恨不得出门拴裤腰带上。
她一边拍着孩子,一边安慰叶红燕:“那是得多住几天,燕子你要是顾不过来你就说,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去帮你看两天。”
其他人也纷纷说自己也能去帮忙看孩子,还有的说自家啥亲戚在哪个医院上班,可以托人找个专家看看啥的,叶红燕一一谢过,也没急着回家,而是来了三号院。
“白干事在家吧?”
“啥白干事,现在是白副主任。”严大妈纠正。
叶红燕也笑起来,这算是枣儿胡同走出来的最大的“官”了,货真价实的能帮到大家伙的官啊。
白学习正好起床给孩子喂奶,自然也听见大门口的动静,她把帘子撩开一些,让清晨的新鲜空气灌进来,确保乔成蹊看着孩子,这才走出去。
“孩子抽血检查过了吧?”
“嗯,抽过了,说是血液中的啥麻醉成分超标,他们当时是用一块毛巾捂孩子的嘴巴鼻子,孩子都没看清人长啥样就睡着了。”
哪怕是专业麻醉师都有可能导致病人再也醒不过来,更别说是俩没啥文化的乡下人,他们居然敢这么对一个孩子,说明他们胆子是真大,真猪狗不如啊。白学习感觉自己拳头又硬了,“人送公安没有?”
“不用我们送,公安直接从火车站把人带回去的。”
白学习想起是五里河的辖区,估摸着五里河派出所的人带回去的,倒是很放心,五里河因为辖区鱼龙混杂,民警办案经验丰富且老道,尤其是涉及到麻醉药这种管制药品的事儿,他们绝对不会轻拿轻放,东西哪儿来的,找谁买的,谁教他们用的,谁给他们透露叶念英的情况,都是要查清楚的。
“这次真得好好感谢严大妈,要不是她发现,我就在火车站对面上班,就隔着几米愣是没发现孩子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这差点就酿成大错。”叶红燕后怕不已,她差点就失去自己的闺女了。
白学习也不敢想象这种事要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怕是要疯,杀人的心都有。“放心吧,徐家母子俩这次别想全须全尾的回到红星县。”
一说到红星县,叶红燕的思绪也有点伤感,“学习姐你说我姐当年在红星县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白学习知道她为啥说这个,估摸着是又想起假孙如萍的事,想到真孙如萍的遭遇,想到她一个人孤独地死在外地的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真孙如萍,要不是假孙如萍是一个干出大事的间谍,真孙如萍就是死了,也死得悄无声息,死得无人察觉。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在乎她。
白学习心头一酸,不知道是生完孩子激素的影响,还是当了妈,特别见不得别的小女孩受苦,她在心里说:孙如萍,我会在乎你,我们酒仙桥的所有人都在乎你。
“强.奸她的牛老三已经被抓了,包庇他的生产队书记、队长、副队长、妇女主任,也别想全身而退。”
叶红燕红了眼睛:“可惜抓到又怎样,孙如萍死了,她是真的死了啊,我们能不能联名请愿,能不能给牛老三判死刑?”
联名请愿?也不是不行,毕竟孙如萍情况特殊,她无父无母,没有任何直系亲属在世,能为她申冤,能为她主持公道的也就只有酒仙桥这些街坊邻居了。
白学习心里忽然燃起一股斗志:“好,可以,你们去街道办找周芸芸,她会写文章。”
这件事她希望闹得越大越好,只有闹大,才能让人看见孙如萍,千千万万个孙如萍!
但叶红燕毕竟还不够成熟,白学习也没多说,具体的还得她去跟周芸芸说说: “孙如萍是别无选择,没人给过她活下去的机会,每人在乎她,但你姐不一样。”
叶红燕苦笑:“是啊,她是纯粹自己作死,小时候我只是心疼她,觉得难以接受这样的结局,但渐渐长大,自己经历得多了之后,我开始有点恨她了,恨她为什么就这么不知道珍惜,明明她有那么多选择,明明她有那么多条路可以走,她为什么就是要选最不像路的一条,最后把自己走死呢?”
“说明你长大了。”白学习笑着说,当年那个一腔孤勇想要当小念英妈妈的女孩才十六岁,现在她是真的彻底成长了。
俩人又聊了几句,白学习这才回家,回去之后不放心,还是给五里河的齐红军打个电话,俩人私交不错,她应该会帮自己盯着点这案子,反正也不需要赔钱,就是别让徐家人全身而退就成。
老叶家不在乎那仨瓜俩枣,他们就是要以绝后患。
要是现在教育一顿放他们离开,保不齐哪天又来了,直接把叶念英带走咋整?毕竟,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徐老六彻底丧失生育能力,叶念英就是他们家唯一的“血脉”,他们不惦记才怪。
挂掉电话,老太太哼一声,“这电话费一个月就不便宜吧?我说不装吧你偏要装,装上可好,月子里就有找你的电话,也不嫌烦。”
白学习还真不觉得烦,以前在医院下班了要是接到病人电话啥的她是会烦躁,但现在不一样,她是真把酒仙桥当家,自己家里的事,怎么会烦呢?
唯一不好的就是电话费真贵,当时安装电话机的时候就花了不老少钱,抵得上好些普通工人家庭很多年的积蓄了,每个月电话费还哗啦啦的流,算下来一个月工资还不够花在电话机上。
“您就放心吧,我和成子手里有钱,不缺这点电话费。”
“哼。”
“真的,您别看我工资低,成子也还在上学要花钱,但我在咸菜组和点心组都有分红,您还记得上次签字领了多少吗?那可是足足的四千多块,我手里还有好些值钱的东西,成子手里的也不少,您就敞开肚皮的吃吧,饿不着您和小星星。”
白寒星似乎是知道妈妈在说她,躺在炕上“哼哼”两声,白学习屏住呼吸生怕把她吵醒,结果人身都不翻,又继续呼呼大睡了。
乔成蹊从一堆文山书海里抬头,露出两个大大的熊猫眼。
是的,带孩子这件事上,白学习轻松自如,那必定是有人替她负重前行了,乔成蹊就是那个负责熬夜,负责洗尿布,负责喂孩子哄孩子的人,短短两个月不到,人至少沧桑了五六岁。
废话,换谁每天没有整夜的完整睡眠,白天还要上课,都会老的。
白学习于心不忍:“今晚我起来泡奶吧,你好好睡个整觉。”
***
可惜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一家三口刚洗干净躺炕上,还没关灯呢,就听大门口有人骂骂咧咧的来敲门。
白学习一听敲门声就有预感,这不是是找她的吧?
还真别说,人的预感就是好的不灵坏的灵,门口站着哭成泪人的赵来娣,以及她的俩闺女,母女仨在夏夜的晚风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白干事,白副主任,你可快帮帮我吧,我真没法儿活了啊,李四娘那老虔婆她骗人啊,她实在是太狠了啊,她居然骗了我三十块钱,你得帮我做主啊,这么大一个酒仙桥,我知道只有找你才有用,你是真为咱们办实事的……”
巴拉巴拉,她哭得稀里哗啦,三号院的邻居们家家户户亮起灯,打开门,问咋回事。
白学习一见是赵来娣,再听什么三十块钱,大致能猜到是什么事。
赵来娣是谁?就是当年因为要给自家闺女取名“盼娣”被她乡下婆婆狠狠骂了一顿,还闹到街道办去的咸菜组女工,这几年她婆婆懒得进城看她脸色,除非她丈夫病情不好,不然都不露一次面。
你想,能让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大妈都看不上的赵来娣,她得离谱到啥程度?她婆婆可说了,这俩孙女她带得了就带,带不了送回老家农村她比她带得好!
现在的赵来娣虽然工资高了,家庭地位也高了,但她还是想生儿子,尤其是最近各个街道都严抓狠抓计划生育的时候,她生怕自己没机会生个儿子,连忙去找李四娘,想要个生子秘方,谁知道钱是花了,秘方是吃了,结果肚子还是没动静,这不,“急性子”的她就找到李家去要说法,李四娘那样的农村老太太啥样的人没见过,嘴巴里更是荤素不忌,没几句就把她骂哭了。
好了,哭了知道来找白副主任了。
白学习是很想笑的,她觉得赵来娣这样被裹了小脑的女人就该狠狠的让她放点血,不然她不长记性。“行了,我知道了,我现在休假期间不管事儿,你该报案报案,该找谁找谁,我管不了。”
“别啊白副主任,你可是咱们酒仙桥……诶诶别关门啊,我就说两句话,我就……”
“嘭”一声,白学习把门关死,大半夜带着孩子哭上门想道德绑架她?别以为她不知道赵来娣打什么主意,这种人被骗钱只能说该,就一个该!
“真不管啊?”乔成蹊轻轻抱着闺女哄着,压着嗓子问。
“不管,她想生儿子都快想疯了,你还记得那年被她婆婆骂的事吧?看来那年我只是让她停职半个月算便宜她了,你都不知道她在咸菜组出了多少次岔子,四年了,跟着秦奶奶四年了啊,就是头猪也该学会腌咸菜了吧?可她愣是这儿不会那儿不会的,秦奶奶现在都不希求教她了,让她去跟李红霞一起洗菜切菜,省得看见她就闹心。”
李红霞人家一个智力不正常的,都能把洗菜切菜的活干得利利索索,她去了居然还能出岔子,不是菜没洗干净就是没摘干净,要么就是没按照亲奶奶的要求切出特定形状,气得秦奶奶放言再不好好干就要开除她,让她回家天天生儿子去!
白学习很想帮这些困难妇女,但像赵来娣这种戳一下还倒退的货色,她真的不想浪费自己的精力,想进步的人太多了,这种机会留给其他人不好吗?她给过赵来娣的机会实在是太多了。
“那李四娘那边?”
“先等等看,我现在还在休产假,最要紧的就是好好休息。”
乔成蹊给她一个“你知道就好”的眼神,轻轻把闺女放在靠墙那一面,他睡在闺女旁边,这样夜里就不会吵到她了。
***
五里河派出所很快审出点东西来——
“徐老六说他本来也不想进城了,大家都知道他的丑事他不想进来丢人,但他娘不知道受谁撺掇,一个劲说念英是他们家唯一的血脉,要认回来,不能让她流落在外,还说谁养大的跟谁亲,只要把孩子抢回来以后不愁她不给养老送终,还有人告诉他们,叶念英现在在哪个学校哪个班上学,平时几点上课几点下课,他们来了啥都不用干,直接去育红班门口抢孩子就行。”
白学习皱眉,敢情抢孩子还是受人撺掇?
“有没有交代是谁撺掇的?”
刘学东跟着他那在五里河侦破此案的同学上叶家来,顺便也告诉白副主任一声,他们全都摇头:“徐老婆子只说自己也是上公社的时候听人说过一嘴,没注意看是谁说的。”
这也未免太过拙劣的巧合了!
“我怀疑是有人故意散布出去的消息,为的就是撺掇徐家人来抢孩子。”可是,到底是谁会这么无聊,这么恶毒呢?这个人这么做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叶家的仇人吗?他们就是普通的工人家庭,为人友善,也比一般人家要大方一些,跟同事和邻居的关系都不错,不至于拿孩子撒气。
更重要的是,叶家周围的同事邻居就没一个不喜欢叶念英的,是谁舍得拿她撒气?
莫非是叶红燕或者叶红英的仇人?但她们姐妹俩也是好端端的,没怎么得罪过人,人际交往也十分简单啊,不至于要把一个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的小孩弄走,这过程还非常不可控,但凡徐家母子俩下手重一点,孩子就彻底醒不过来了。
白学习真的很纳闷,到底是谁这么恶毒。
“这件事我们会继续调查,你就好好休息吧,我听芝芝说你下个月产假就休完了是吧?”刘学东趁机看看孩子。
这孩子可真好看啊,既像爸又像妈的,眼睛大,头发黑,好些小婴儿都没有眉毛,她的眉毛却很明显,形状长长的,睫毛也是长长的,密密的,哎哟喂咋就这么好看呢?
刘学东要不是嫌自己手不干净,他都想抱一下。
“芝芝自打来看完你回去,天天就缠着我说要生个小星星一样好看的孩子,我这都累得……咳咳咳。”
“打住打住,咱们这产假也就两个半月,现在都快两个月了。”这时候的产假不像后世能休五个月,现在就是产前十五天,产后七十五天,一共九十天,这还是正规单位的,要是单位不正规,或者单位事儿多,工作离不了人,那产假就只会更短。
“诶学习你看,她小嘴巴动了,她是不是饿了啊?”刘学东忽然指着小星星,发现新大陆似的。
“才刚睡醒,小孩的嘴巴就是爱这样动来动去,你没见过你大哥家的?”
刘学东挠了挠后脑勺,“那小皮猴子我都忘了他小时候长啥样了,就知道他现在特能皮,每次见面不是被揍了就是在被揍的路上,我妈以前还护着他,现在都不护了,说他挨打是该的。”
刘北京和白好好的儿子小名叫皮皮,真正的人如其名,今年其实也才两岁,刚会说一些简短的小句子而已,但狗嫌人厌的程度已经是让她叹为观止。
就这么说吧,白万富和常菊香是非常稀罕这个带着白家血脉的小外孙的,走哪儿都要把“我家皮皮”挂在嘴边,但自从见识过他的皮后,现在没事都不希望他回枣儿胡同来了,来一次霍霍一次,不是往常菊香新衣服里扔炮仗就是薅白万富的画眉鸟,薅到鸟都快不行了才放手,薅下来的毛他就扔白万富水杯里给他加料……
白学习怀疑,这孩子莫不是抱错了?要知道刘北京和白好好都不是这么招人嫌的性格啊。
白好好这种温顺小绵羊就不说了,单说刘北京那也是很正直很理智客观的一人,人家可是公安啊,咋就能生出这么混世魔王一样的孩子?
因为他太招人嫌,他们来探望小星星的时候都不敢带他来,也不敢让他知道,只骗他说是爸爸妈妈要加班,要很晚才回家。
但好在他的熊还没威胁到自家二姨和小星星,不然白学习可得好好收拾他一顿,小树不修不直溜。
***
住了四天,叶念英出院了,一进枣儿胡同就被大爷大妈们搂住问在医院好不好玩,想不想爷爷奶奶们,她奶声奶气地说:“想呀!”
“最想回来啦,但护士阿姨说我还要观察,我也真不知道观察是什么意思,小姨说了,要听医生和护士的,我就乖乖的不乱跑,乖乖吃药打针,医生还说让我少运动,多休息,她说我最喜欢的乒乓球也不能打了,要休息好久好久。”说到她最喜欢的乒乓球,小家伙还难过得抿起嘴来。
“没事儿,等你彻底养好,让你姥爷带你去文化宫打去,文化宫的乒乓球桌比人民公园的好多了,中间还有道网隔,球弹上去不会乱飞,省得你一天帮你姥爷捡球,小狗似的。”
“哼,我才不是小狗!”
大家看她气鼓鼓的脸颊上还有肉,粉嘟嘟的,精气神也不差,倒是彻底放心了。
说起来叶念英这孩子也是跟其他孩子不太一样,别的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喜欢玩跳皮筋、翻花绳、扇乌龟、打弹弓、弹玻璃珠啥的,她倒好,喜欢跟大人打乒乓球,一开始她连球桌都够不着,老叶头就搬个板凳,让她站上面,从接不到球到处捡球到渐渐的能熟练接住乒乓球,还能耍几个酷酷的动作,老叶头回来总要炫耀几句,大家只当他是炫耀,谁知道有一次有人从人民公园的石头乒乓球桌经过的时候,被叶念英的动作给震惊到了。
这才知道老叶头真不是吹牛,他外孙女是真会打球。
白学习听到这里,脑海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叶念英,乒乓球……不会吧?!
要说叶念英,这名字真的很普通,龙国不知道有多少重名的,但要是再加“乒乓球”三个字,那就只能是她曾在新闻上看过的世界冠军叶念英了!她不像龙芳芳时间多,刷到体育新闻也只是简短的看一下,没有细看她是怎么成为冠军的,更没关注她中间还短暂改回徐姓,小姨还把生父推下山崖坐牢这一段,以及后面的什么把财产全部转赠小姨的事,她也压根没关注过。她只知道叶念英曾经是某几年霸榜的乒乓球冠军,她的粉丝量庞大到什么程度?科室里好些医生护士好不容易休个周末都要打飞的去全国各地看她的比赛,发的朋友圈都是她的各种周边。
白学习不追星,所以并不知道她的魔力,她只知道,代表龙国获得世界冠军的人,无论是什么项目,那都是非常了不起的值得钦佩的人!
她瞪大双眼盯着此时还是个小孩子的叶念英看,莫非这真的就是后世她曾经刷到过的乒乓球世界冠军叶念英?!
自己这是啥运气?或者说叶家这是啥运气,居然养了一个世界冠军?!
“白姨,你看着我干啥呀,是不是想我了呀?”
“想,可太想了。”白学习心说难怪啊难怪,难怪龙芳芳那年借高利贷也要把这孩子“买”过去,人看中的不是这个孩子,是她那金光灿灿的未来啊!
那这次抢孩子的事,会不会就是龙芳芳使坏?毕竟她有前科啊,觊觎这孩子,也不是做不出来。
白学习把这个线索提供给刘学东和他同学,没说什么世界冠军的事,只说龙芳芳当年想要这孩子,怀疑她是不是还没死心。而公安想要调查也很简单,只需要看她近段时间有没有打听过徐家的事,她自己或者她身边的人有没有去过红星县就行。
白学习把线索提供给他们之后就得开始准备自己复工的事了,这两个月里她也没闲着,空闲时候会抽空看一下以前两位副主任干的工作,然后她发现王刚和闫凤兰以前是真没少干活,虽然表面看具体的活计都是他们几名基干干的,但他们在中间也是真没闲着,就连王刚那样的人都自己默默干了不少事,以前真是冤枉他了。
***
而另一边的龙芳芳,她最近可谓春风得意,跟赵大伟合伙开的小吃店一开始大家都会来尝鲜,尤其是在年轻人中间口口相传后,初高中学生都以能来小吃店吃一顿美食为荣,但好景不长,他们东西卖得贵,加上又不是什么刚需硬通货,在普遍都吃不上肉的年代,花半斤肉钱买奶茶和薯塔吃,本来就是一件不实惠的事,加上家长阻挠,孩子们跟风也就慢慢停了。
这时候就显示出她在二人关系中的主导地位来,赵大伟说接下来做什么、怎么做全由她说了算,无论她做什么样的决定,他都无条件支持她,她于是找了个国营食堂的厨子来帮他们打工,像斜对面的酒仙桥大饭店一样,每天炒几个菜就有接待不完的食客,正好那大厨也很会跟风,对面大饭店什么菜最畅销他就做什么菜,有的食客见大饭店人多没位置坐,扭头一看,哎哟对面有一家的招牌菜跟这里一样,急着赶时间的人就会过去尝尝。
这一尝,无论他后续还来不来,是不是回头客都不重要,毕竟他们已经赚到钱了,他们做的也是过路客的生意。
于是,短短几个月内,龙芳芳就赚到三千多块,而赵大伟也跟着分到不少,他打算搬出去,省得每天回家都要被母亲叨叨为啥要辞职,为啥要当无业游民的事,时不时还要把舅舅帮来当说客,说是要给他安排进农业局去当临时工。
呵,小小一个临时工,当时稀罕呢?他要干,就要干大的!
龙芳芳却不知道他搬出来的目的,还以为是他为了方便跟自己谈恋爱,“你要租房?”
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娇羞,“租来干啥呀,我有房子的。”
赵大伟也没想到她想得这么歪,心里鄙夷她真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面上还是很为她考虑的:“我们现在还没正式领证,我不能去你家住,万一你父母和哥嫂有意见咋办,本来你嫂子就看你不顺眼,我不能这么自私,一点儿也不为你考虑。”
龙芳芳感动得抱住他,“我嫂子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其实我哥也是个大男子主义,以后有她受的,她以为他们家找了个乘龙快婿,其实我哥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大的出息,一辈子当个片儿警而已,她就偷着乐吧。”
赵大伟的眼睛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眨了眨,她好像未卜先知很多事?像去年店房水库的事,她一直说中秋节店房水库要出事,虽然最后没出,但确实查出一伙间谍要炸水库的事,舅舅说了要是间谍没被白学习抓到的话,水库就会发生跟龙芳芳说的一样的情况。
她说刘北京就要升职了,还要去京市党校进修一年,回来就要升,果然刘北京今年年初就去党校路。
她说个体户,说个体经济,说国民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前所未闻的词语都一次次在报纸上得到验证。
她现在连龙大方未来前途都知道,那是不是……
“那你知道白学习的情况吗?我看她最近好像休产假了,以后还有没有上升的机会?”
要不咋说这世上最关心你过得好不好的人是你的敌人呢,赵大伟自诩跟白学习是对立敌人关系,要不是她横插一脚,他就不会在街道办被她衬托得碌碌无为,也不会被倪红梅分手,更不会想不通要借调走、离开被她光环笼罩的酒仙桥,也就不会临时回来补资料出岔子,不会让野狗钻空子,不会转不了正……一切的一切,都怪白学习,她为什么就不能安安分分当她的基干?
为什么要一会儿折腾一个幺蛾子,一会儿弄出个事端来,还全都是拍在贺书记马屁上的幺蛾子!
龙芳芳为难的摇头:“她的事我还真不知道,以前她跟我挺好的,自打去街道办上班后就像变了个人。”
主要是她穿的那本书里,就没有白学习这样的小角色啊。
“你再想想呢?我觉得你的直觉挺准的,你直觉的那些事每一件都应验了,说不定关于白学习的只是暂时想不到,以后会想到的,对吗?”
龙芳芳狐疑:“你怎么这么关心她的事,你不会是喜欢她吧?”
“怎么可能?!”赵大伟跳起来,仿佛自己的人格受到了极大侮辱。
反应这么激烈,龙芳芳就放心了,她又笑起来,“哎呀你别上火啊,我就是这么一说,说咱俩的事你以后别扯她,扫兴。”
“再说了,她想不开早婚早育,说不定以后还要当全职主妇,变成黄脸婆,一点也不自尊自爱,这样的女人拿什么跟我比?我现在可是有房子有存款,脑子里还有……嘿嘿,放心吧,我以后肯定比她过得好比她漂亮,你看她天天在外头跑晒得黄黄的,我这可是冷白皮,怎么晒都不黑的。”
赵大伟其实也有点疑惑,为什么龙芳芳总是要跟白学习比,她俩明显不是同类人啊,虽然他也不喜欢白学习,但平心而论白学习从不会拿自己跟别的女同志比什么外貌,她还会说每一种美都是独特的都值得她多看两眼,但龙芳芳就很喜欢比。
除了跟白学习比,路上但凡看见个年轻漂亮点的女同志,她也不许他多看一眼,还要逼问她跟路人到底谁漂亮,到底漂亮在哪儿,非得逼着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否则就要生气。
跟他以前交过的对象都不一样,这个龙芳芳似乎更喜欢耍小脾气,他一开始是真受不了。不过现在尝到甜头之后,他觉得看在她的“未卜先知”和带自己赚钱的能力上,又能多忍她一段时间了。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有房子?”
“哦,忘了跟你说,我在你那前同事孙正义家隔壁有一套四合院,挺大的,你也别租房了,搬过去那边我们一起住吧。”
现在风气开放很多,未婚同居肯定是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事,但年轻人谈恋爱,不私底下亲密一下也太压抑了,所以夜里悄悄住一起啊,看电影搞点小动作啊,都是人之常情,所谓的“流氓罪”只要不过分出挑,就是民不举官不究,潘文宝那样的老头都能跟小姘头非法同居,凭啥他们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能?
龙芳芳振振有词地想,自己就是要同居,就是要跟赵大伟在一起,就是要挑战这些愚昧的人类!
对于赵大伟来说,什么爱情不爱情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不花钱就能哄上手的女人,哪怕这女人身上没什么特殊的机缘,他也不会拒绝。
他心头狂喜,面上还得装作疑惑的样子:“你说的那套房子,好像是一个姓余的老头,就是街道办副主任王刚的亲家,对吧?可我记得房子是卖给一个阳城乡下来的军属啊,好像叫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了。”
“哦,苏三芬啊,她就是我找的人,我那段时间不太顺利,反正一时半会儿跟你讲不清,她就是一个代持的,房子其实是我的,你只管放心过来住。”
赵大伟心头震惊,他是知道老余头那套房子有多好的,听说当时是以一千三还是一千二的价格成交的,那是好几年前了,那时候龙芳芳就有那么多钱了吗?
现在,那套房子至少涨到了三千块,是他即使赚到钱也不敢想的天价。
他觉得,自己又可以多忍她一段时间了。
俩人东拉西扯聊了半天,龙芳芳撅着嘴抱怨:“最近公安老来找我,问我这段时间人在哪儿,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你说奇怪不奇怪?我又没招惹谁,是不是火车站一带又出事了啊?”
赵大伟也疑惑,连忙详细询问公安都问了啥,“你说那人应该是五里河派出所的,我去帮你打听看,你就安心的等消息吧,要有什么也是我在前面顶着,你别担心。”
龙芳芳双眼冒星星,她觉得赵大伟实在是太爷们了,看来还是得找个喜欢自己的才行,刘北京那种她喜欢的没用。
俩人心思各异,都觉得对方是自己的良配,要是让白学习知道高低要笑出声,酒仙桥不久的将来或许就要诞生一对新的颠公颠婆。
***
快乐时光总是短暂的,白学习的产假很快结束,她正式回到街道办上班,坐进了独属于她的副主任办公室,闫凤兰召集人马又开了一次分工部署会议,以后酒仙桥的人马就配备齐全了。
闫凤兰总揽全局,全面主持工作,王刚分管财务、养老、房产租售、困难救急、拥军优属等工作,白学习则是分管工商业发展、文化教育等其它剩余工作,大家都很满意。
“听说没,咱们赵主任,就赵德海,在农业局当副局长的,听说前不久又住院了。”李小豆小声说。
白学习还真没听说赵德海的事,“还是高血压?”
“听说这次查出的病挺多的,除了高血压还有个啥冠心病,大夫说是血管硬了,弹性不好,还有啥血块还是斑块的,让静养,他就想办个病退。”
曾经也是风风火火的赵德海,一心想往上走的赵德海居然主动要办病退,白学习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时代似乎也变了。
“他情况有点复杂,不仅是身体不好,他儿子去年辞职,说去南方做生意,好像发展得还挺好,他估摸着自己那点工资不如儿子在南方一天的收入,也就不想干了。”
白学习“哦”一声,那还真有可能,他儿子当时辞职下海的事闹的阵势很大,赵德海和老伴儿不同意,但耐不住儿子铁了心要走,当时还来找白学习开介绍信,一家子在酒仙桥吵了一大架,算是里子面子都没了。
谁成想这才几个月,居然就在那边做出成绩来了吗?
相反,王刚倒是比赵德海有心气多了,眼看着自己招进来的临时工都跟自己平起平坐了,他心里像是多了股气,一心想要做出点什么来的气,刚分工下去就挨家挨户的到救济户家里核实情况。
救济户不是一成不变的,有的家庭条件好起来之后就会退出名额,把名额让给更需要的人家,就像当年潘文宝退出之后,名额好像就是让给了秦风吟。而这几天仇峰跟着王刚核实的主要目标就是秦风吟家。
“有人写匿名信举报秦风吟,说他是个太监,是旧时代的产物,不能享受新社会的帮扶,还说五星红旗上的鲜血是烈士的鲜血,要是让这种旧时代的糟粕都能享受救济款,那就是对烈士的不敬,是侮辱。哎哟喂,那写得可神了,就是你要说他有错吧好像也没错,但就不是这么写的。”
“文.革复.辟?”周芸芸总结。
“啊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戴帽子,很像,跟大字报太像了!”
白学习哼一声,“如果真有违规享受救济款的情况,该收回就要收回,但如果只是私人恩怨胡乱举报,那就是欠教训,咱们酒仙桥的幺蛾子可多呢,且等着看吧。”
正说着,刘学东过来,小声说五里河最近的调查结果:“我们细细的调查过一段时间,龙芳芳确实没去过红星县,也没接触过徐家人,甚至提起徐家人她都一脸懵,似乎真的不是她干的。”
“不是她?”白学习觉得这个结果有点意外,“那她最近在忙什么。”
刘学东把她开小吃店改成小饭馆,小饭馆模仿酒仙桥大饭店的事说了,白学习一听她应该挺忙的,也没时间去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你不生气?”
“生气啥?”
“她在你们大饭店斜对面模仿你们,这不是捡漏是啥。”
白学习好笑:“以后的市场经济就是要百花齐放,就是要大家都有钱赚,那么大的人流量,她能抢走几个?这半年来咱们饭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她这点小动作压根影响不到。再说了,你以为她模仿咱们就高枕无忧了?多的是人还要模仿她,到时候整个火车站一带的饭店小吃店就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她在其中可能都排不上号,但这样的美食街,对于咱们区的经济发展是非常必要的,我不仅不能阻拦,我还要举双手赞成。”
她这次能力排众议当上副主任,也跟自己胆子大有关,现在贺书记要的就是胆大心细能发展经济的小能手,以前那些只会读报读社论的老基层不行了。
“那徐家人的麻药呢,从哪儿弄来的?”
“他们交代是在阳城就找好的,找他们公社,哦不乡镇上的兽医弄的,我们去核实过,他们确实是假借要骟牛,从兽医站买过一次麻药,能用在一头牛身上自然也足够用在一个小孩身上。”刘学东咬咬牙,“这母子俩可真够丧良心的,兽药也敢用在小孩身上,但凡剂量重了一丢丢,小孩就要出事。”
又是兽药,还是兽药!这个兽药到底还有完没完了,白学习真的想爆粗口,她现在发现光她自己接触到的用兽药违法的人就已经好几起了!
药物乱用,不说那些医学上的科学的高深的东西,就说居民安全,社会治安,那也是一个很大的威胁,这些人不会挑膀大腰圆的青壮年下药,目标首选就是老弱病残,所以你说酒仙桥的环境能安全到哪儿去?
白学习觉得这件事得赶紧抓一抓,乱象真是多啊。
“对了,去年你们去查李四娘非法行医这事,后来怎么样了?”当时她想留下来着,被卫生局的赶走了,后来又忙间谍案,接着就是怀孕生娃,她就没想起来过问。
“哦,双方和平解决,李四娘给那小伙子赔偿了三百块钱,小伙子写了谅解书,不再追究,我们和卫生局的后来又找过那小伙子,问他他就说不告了,说不追究了,我们没办法,后来卫生局的又去过他们家几次,都没发现她的非法行为,也就没追究了。”
急性肝损伤,要是能慢慢恢复还好,恢复不了的话,三百块钱就买断一个人的健康,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白学习觉得自己这个走马上任的副主任,当前必须拎一件事出来,好好的让酒仙桥的牛鬼蛇神知道知道,她白干事又回来了。
“对了,那个肝损伤的小伙子,你也认识。”
“谁?”
“当时我们去了解情况的时候,他说他表姐在酒仙桥街道办上班,姓白,我寻思这不就是你吗,仅此一家别无分店。”
白学习在心里捋了两遍,忽然灵光一现,“他叫常永能?”
“啊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白学习的心情复杂极了,可谓十分复杂,她现在怀疑到底是李四娘真的损伤了他,还是他狮子大开口讹了李四娘……要是别人不用怀疑,但是他的话,就值得好好考虑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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