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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110

    第106章


    “这人有什么问题吗?”刘学东见她神色微妙, 好奇极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跟王芝芝在吃瓜的热情上那是高度统一无与伦比的。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 问题可能大了。”


    “因为常永能自己就是个肝炎患者,他的肝功能指标本来就不正常,肝脏本来就是肿大的。”白学习清楚的记得,去年她去医院探望严春花的时候,在医院门口遇到他,他当时戴着个大口罩来看病跟见不得人似的,她就看出来他是肝炎患者了, 只不过后来有没有规律治疗她并不清楚。


    但无论治疗与否,他的肝功能即使不吃那包李四娘给的中药, 他也会不正常。


    而且, 当时他看病去的是远离酒仙桥和五里河的另一个区,又戴着口罩,搞不好连名字都是用的假名,只要他不说, 压根不会有人知道他患病的事实。


    “他的肝功能指标异常如果不确定是不是吃了李四娘的药才异常的话, 还真排除不了。”刘学东接茬, 说了一句拗口的话。


    “那他可真是……啧啧啧。”那可是三百块啊, 去年的三百块跟今年都是不一样的, 他就凭着一张化验单就得到了三百块的赔偿, 还是在公安和卫生局见证下拿到的钱,过了明路的“合法收入”, 上啥班能这么挣钱哪?


    不吃不喝上一年班也就能有这么点钱,他只需要一张化验单,只需要上医院抽一管血, 就能得到别人一年的收入。


    真就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而李四娘呢,自己确实也是非法行医,啥狼虎药都敢给人用,啥样的钱都敢赚,赵来娣哭哭啼啼找她做主的事,白学习虽然没管,但也放心上,寻思这种害人不浅的玩意儿还是早点剔除出去的好。


    常永能和李四娘,谁都不无辜,只能说他们凑一起,那是周瑜打黄盖。


    “那这件事咱们咋整?是装不知道,还是……”刘学东迷茫了,他长这么大也没少遇到事儿,坑蒙拐骗也不少,但像这种双方都不是啥好人的情况,次数也不多。


    “那当然是各算各的,违法的就是违法,犯罪的就是犯罪,不过咱们可以这样……”她小声这样那样的说了几句,刘学东当即眼睛一亮。


    “行啊,咱们就看他们狗咬狗。”


    下班回家路上,白学习就在琢磨自己这办法的可行性,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嫌疑,但也是无奈之举,就像当年的盲眼老太太一家,好说歹说他们能听吗?无论礼还是兵,他们都压根不把公安和街道办放在眼里,周围邻居全被他们家欺负得怨声载道,要是继续放任他们这么嚣张下去,那对那些遵纪守法、勤勤恳恳的老实人公平吗?


    所以她内心毫无负罪感。


    回到家,老太太正跟人闲聊,她身旁一名身形丰腴的年轻妇女正竖抱着小星星轻轻地拍嗝。她皮肤白皙,眉眼温和,但一开口就能听出来是个爽快的急性子。


    “哎呀学习回来了,你闺女可真能吃,这一个上午就喂了三顿,吃完小嘴一撇就要睡,都不带动一下的,睡醒眼睛不睁就要吃,你看看这就拍嗝几分钟的时间她又呼呼睡着了,真是头小猪呀。”


    这是姚晓丽,她孩子前不久刚送进造纸厂内部的托儿班,她本人就打算自己出去找点事做,一来补贴家用,二来她也是闲不住的性格,正好白学习上班后老太太一个人带不过来孩子,就干脆请她过来帮忙。


    “你瞅瞅这小脸肥嘟嘟的,就跟咱们乡下的小猪崽一样,喝奶粉就是养娃啊,太营养了。”


    白学习接过来,亲了亲闺女的小脸蛋,“要说养人还得是母乳,这不是没有嘛。”后世的奶粉这个添加那个配比的,倒还真有可能跟母乳一样营养,现在嘛?她可不敢说能跟母乳比。


    只能说小星星她就是消化好,吸收好,这样的小孩你就是给她喝稀饭喝米汤她也能白胖。


    “咱闺女就是天生小吃货。”


    “得嘞,饭菜在灶台上,你们吃吧,我回家看看去。”姚晓丽起身就要走,小星星很好带,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所以她边看娃边跟人闲聊还能抽空帮忙做个饭,也不是啥难事,用她的话说,她在家带娃那两年比这还辛苦呢。


    白学习拦住:“别急啊,吃了再走。”


    “可不能可不能,你每个月开我这么高工资,我不能还白吃白喝,你和成子已经够照顾我了,我得回去。”


    白学习拉住她,“你就别跟我客气,我忙着呢,吃完就要出门,你得帮我把孩子看好了。”


    姚晓丽所谓的“回家看看”其实就是个故意避开的由头,她孩子在托儿班,中午也不回家,爱人也在厂里吃食堂,她回去又没啥要紧事,单纯就是不想占他们一顿饭的便宜。现在大家日子是好了一些,但粮食还是要粮票的,普通人也不会平白无故就请别人吃顿饭。


    老太太也嗔怪:“你这丫头,让你吃就吃,奶不差这一顿饭,以后中午这顿都在这边吃,晚上你再回家吃。”


    姚晓丽一时间感动得不知道说啥好了,只能化感动为动力,吃完饭麻溜儿的帮忙干家务,白学习的时间就可以用来跟孩子玩……嗯,虽然小星星还不怎么会互动,心情好能被逗笑一会儿,心情不好人就呼呼大睡。


    不得不说,有了姚晓丽的加入,回家就有现成的饭菜吃,就有换好尿布喂饱奶的孩子可以抱,白学习觉得生娃这件事对她的影响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她还能像以前一样,该生活的时候好好生活,该上班就好好上班。


    下午白学习到单位,见到王刚连忙问:“秦风吟的情况,没啥问题吧?”


    “没问题,他确实生活困难,以前给人在蜂窝煤厂里装卸煤块,干点临时的体力活勉强还能养活自己,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被人举报,他临时工的工作也没了,目前又成了无业游民,无儿无女,那家里都不叫个家,黑灯瞎火,冷锅冷灶的,唉,真是可怜人呐。”


    “那是谁举报的?”白学习小声问。


    王刚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来,“哼,我们才出门,都不用问,就有热心群众主动来找我汇报,除了那个癫婆还能有谁这么无聊这么爱给人戴帽子?”


    “癫婆”两字一出,白学习脑海中的雷达一下子就检测到——方红星。


    她忽然想起来,有一次白天天好像还跟她说过,方红星和秦风吟吵过架,当时秦风吟骂人还挺难听的。


    敢情方红星是小人报仇不断举报啊,“她和廖正刚现在还过一起?”


    王刚这老头的三观瞬间跟他五官一样皱皱巴巴的:“哎哟喂,也就他们天生一对儿,好着呢,那孩子都还在廖家老家养着呢,一家子养得可开心了,上次还来问以后能不能去廖正刚的厂里上育红班。”


    白学习:“……”绿毛龟还真当上瘾了。


    “不过现在都提倡匿名举报,咱们接到举报就要去核实,自己知道是一回事,往外可不能说知道是方红星干的,别让她抓住把柄大做文章。”王刚也是真怕了这癫婆,鬼知道她会不会连街道办也霍霍上。


    白学习点点头,转而跟他商量起十一国庆节的事来:“今年市里倡导以‘岁月革新,薪火赓续’为主题,要求全市各单位要报送一个迎国庆的文艺汇演节目单,到时候先在区里候选,要是选上的话春节可能要到市里去汇演,最后还有可能到省里,区里各个单位都很重视,咱们是不是也积极发动群众,让大家踊跃报名?”


    最爱开诉苦大会的王刚一直不爱搞这个,觉得偏资本主义的奢靡享受风,但现在讲的就是解放思想,改革与开发,解放思想不仅是喊口号,还要放到实处来,文学艺术也要解放思想,以前那些样板戏已经不受欢迎了,大家想看点新的文艺节目啊。


    “行吧,这工作我看还是你去落实吧,我不爱搞这个。”


    白学习理解,顺手接过来,立马让李小豆带人去各个居委做动员,让大家尽量有想法的都来报,所谓的文艺汇演那项目可多了,唱歌、跳舞、相声、小品、诗朗诵,甚至表演个哑剧也不错。


    而酒仙桥的居民对街道办那是迷之信服,一听要是被送选到市里能给五好大院、五好个人加分,那不得了,报名的人数就更多了,有个人的,有团体的,有家庭的,有大院的……短短半个月时间,就有三四十个节目。


    大家真是拿出了看家的本领,什么唱红歌的,朗诵伟人名作的,拉二胡的,拉手风琴的,跳民族舞的……


    “诶你还真别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往年让报节目都只有大合唱的,今年咋忽然冒出这么多点子这么多节目来?”王芝芝都震惊了,“我是真没想到,咱们酒仙桥的群众居然这么多才多艺,以前也没看出来他们这么热爱文艺啊。”


    “要不咋叫解放思想呢,你没看这两年那报纸上的花样都多起来了,就前不久,省里还冒出来一个叫‘麦穗’还是‘收获’,又或者是‘丰收’的诗社,哎呀反正我也记不清名字,就那个意思,类似的诗社好几个,多少年轻人都想加入呢,咱们街道上还有人来找咱们开介绍信。”仇峰说。


    “诶周芸芸,你不是文学青年嘛,你听说这些诗社没?”


    周芸芸点头,“我几个高中同学都想加入,但好像没人介绍还够不着门槛,进去还要准备自己创作的诗歌,通过评审才行。”


    哎呀妈呀,这难度堪比进作协啊,白学习在心里说,大家对文学的热爱,真的马上就要迎来井喷式爆发了呀!


    “大家有时间也搞搞文学艺术创作嘛,像啥诗歌啊,散文啊,小说啥的,写出来都积极主动拿去投一投,一来能挣稿费,二来也是一个不错的副业,万一将来咱们身边就出大作家了呢?”


    “白副主任咋不投?”


    白学习耸肩:“我要有这天赋,我就干副业去了。”


    她可是听说了这年代的稿费不低,要是能在杂志报刊上连载一部长篇小说的话,搞不好一本就能买一套房,那还上什么班呀,她全职在家写小说,她哐哐写,写到不分白天黑夜写到地老天荒。


    于是大家纷纷鼓动周芸芸业余写小说,毕竟她是公认的文笔好,除了正经公文写得好,还特别会春秋笔法,说不定还真能写出个名堂来呢。


    周芸芸哭笑不得:“上杂志和报纸又不是写公文,人家是要小说,小说要有可读性,要有趣,我可写不出有趣的事。”


    “此言差矣,艺术来源于生活嘛,咱们酒仙桥这么多幺蛾子,随便写一个都够看的。”王刚忽然悠悠来了一句。


    诶你还真别说,白学习也是灵机一动,“对啊芸芸,你可以写写咱们酒仙桥,这么多有趣的事,尤其是那谁,那谁谁,那谁谁谁是吧?”


    这里的“谁”答案不是固定的,可以有很多很多个名字,都是耳熟能详的酒仙桥居民。


    “你就写吧,你写我肯定追,每一期我都买,真的!”


    但周芸芸这病娇依然是不为所动,“我不会写,你们谁喜欢谁来写。”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此时的大家谁也没注意到,一直不太说话的廖巧珍却心动了,她不为别的,就因为白副主任说的“能赚稿费”几个字,她家里的条件是不差,但她是爹不疼娘不爱的老幺,上面几个同父异母或者异父同母的哥哥姐姐都防她跟防贼似的,她每个月还得交十块钱的家用,是几个孩子里最多的……哥哥姐姐们都有爸爸或者妈妈替他们打算,她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


    她都不好意思说,她工作一年多了愣是没攒下钱来,除了每个月雷打不动的上交家用,父母要么这个生病要么那个生病,要么这个要添置块手表,那个要添置一双皮鞋……这么多年她都是默默地自己给他们买,以期换来他们多看一眼。


    去年白副主任邀约大家聚个餐,她就是因为囊中羞涩没能去。此刻的她急切的需要钱,一笔父母不知道来源的钱。


    于是,在众人没注意的角落,廖巧珍悄咪咪在自己本子上写写画画起来,有的时候是中途闲着没事干,有的时候是下班了,大家都走了,有的时候是礼拜天大家都休息,她主动申请来值班,不为别的,就是想有个安静的独属于自己的时间写作。


    等到她终于鼓起勇气,把改了三遍的前三万字寄出去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国庆节前一周,酒仙桥内部自己组织了一个评审会。


    因为三四十个节目可实在是太多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节目不错,不应该被刷下去,谁都想上区里甚至市里去表演,有人甚至为此来找白副主任走人情,想来个保送。


    白学习烦不胜烦,干脆就每个居委出几个群众,跟着街道办的干事一起开一个民主评审会,看谁的节目行,谁的节目不行,为了公平起见,她自己都没参加,决策权全留给了居民。


    都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她倒是要看看,这些居民能不能选出能代表自己街道的节目。她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忙,国庆节要开会,她作为区里最年轻的街道办副主任已经确定要上台发言,谈工作感想,可她刚休了三个月的产假,工作才刚接起来,要想言之有物就必须做足充分的准备。


    她的发言稿每一个字都必须自己准备,光查资料落实数据就搞了三天,写又花了一天,长时间伏案工作,颈椎痛得耐不住。


    “颈根痛啊?要不试试这个。”王芝芝给她递过来一个能挂在脖子上的小枕头。


    嘿嘿,又是熟悉的老乡的产品。


    “你爸手可真巧,不仅会做吃的,还会做这么多稀奇古怪又实用的东西。”


    “那是,我爸还想做沙发柜子这些家具来着,他一直说以后的世界就是创新的世界,是高度享受的世界,反正我也不懂,就觉得他挺厉害的。”


    是这样的,自从王芝芝和刘学东结婚后,王爸爸就搬过去跟他们住了,但也仅限于跟他们住,免费提供经济支援,基本不掺和小两口的事,他一个人忙着呢,忙着研究这些小东西。


    白学习忽然想起个事,“王叔叔想做沙发,那为啥还没开始做呢?”


    “这不是没有场地,也没有熟练的技术工嘛,一开始是担心个体户政策什么时候落实到咱们书城,后来倒是想挂靠到咱们街道下面,但那阵子赵主任不是经常来嘛,怕被他看见,就没弄成。”


    赵德海这人,跟王刚还不太一样,王刚自己不喜欢的事或者不赞成的事他就回避,当不知道,没看见就是不知情,但赵德海不一样,他都调走的人了,时不时还要回“娘家”看看,要是有不合他心意的,还要指点几句,加上那段时间他儿子闹辞职下海的事,他也经常来街道办,王爸爸这么谨慎的人立马就停了。


    “他老说,干啥也不能影响到我的工作,他闺女虽然只是个街道办干事,但是有编制的,旱涝保收的,以后想考以他闺女的能力怕是考不上。”


    白学习好笑,果真是考编热过来的老乡,王爸爸对自家闺女还真是了解啊。不过,她倒是想起个事,“我记得孙嫂子就是沙发厂的,后来他们厂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他们几名同事在外头给人做沙发,你可以问问孙哥看。”


    孙正义在街道办最好的同事是白学习,家里啥事都愿意跟她聊聊,但跟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这种妻子失业的糟心事就更不会说了。


    王芝芝还是第一次听说,连忙点头:“成啊,我去问问。”


    “到时候要成了,还可以把他们的作坊或者小厂挂咱们街道办名下。”


    王芝芝离开后,白学习也没耽搁,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带上李小豆、仇峰、余四丽去入户做计划生育国策宣传。


    其实去年《关于控制人口增长问题致党员团员的公开信》一经发表后,计划生育就开始严抓了,只是石兰省省情特殊,老少边穷,所以一直没能像其它中原省份落到实处。白学习休产假前省市区各级已经轮番开会,好几个区已抓出明显成效,唯独和平区是最落后的,会上强调今年一定要把政策落到实处,第一要求肯定是要劝那些已经怀孕的月份不大的。


    白学习自己是真不想干这份工作,但没办法,这可是年度考核指标,而且是仅次于经济生产之外的最重要的指标,她要是抓不好,她也没法跟其他遵纪守法的人交代啊。


    “人家就要生,咱也没办法啊,还没怀上的也就罢了,这怀都怀上了,我们还能咋样?”余四丽絮絮叨叨的,“打胎实在是太缺德了,我待会儿可张不开嘴,你们自己想法子吧。”


    “我……我也……”李小豆期期艾艾的。


    因为今天除了宣传之外,还要去几户已经怀上的人家,而其中一家就是他的堂姐,亲堂姐。


    李堂姐前头生了三个闺女,还想再拼个儿子,“每对夫妻只生一个孩子”是几年前就提出的了,那时候他们家都仨了,早就不符合政策了,但他们两口子愣是硬着头皮怀,现在刚好怀上两个月,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堂姐,李小豆也做不出那种强行拉她上医院的事。


    白学习表示理解,“那行,待会儿你就别进去了。”我们几个能不能进得去居民的门还不一定呢。


    几人花了几个小时在四、五、六居委做了宣传,趁着饭点家家户户都有人在的时候,找到那几乎超生的人家去……嗯,结果跟白学习预料的一样,压根没能进入家的门。


    态度好的,就不吭声,假装家里没人……注意,这可是态度好的哈。


    态度不好的,直接就往外倒洗脚水,骂骂咧咧,啥断子绝孙生孩子没屁.眼的脏话都骂了。


    仇峰也很无奈,“白副没回来之前,我们就入过好几次户,人家都嫌我们烦了。”


    信息是流通的,和平区的落实速度没有其它几个区县快。


    他小声说:“居民有亲朋好友在其它区县的已经传过来了,说城里上门劝不听,硬要生的话,双职工或者双职工就要有一个丢工作,农村的话就是不给分责任田还得罚款,交不出罚款就要上门去抓鸡赶猪牵羊,要是连这些都没有那就推房子,土房都给你夷平。”


    白学习皱眉,和平区因为有贺书记的缘故,倒是没有这么激进……但其它区就不好说了。


    头大,还是头大。


    “这样吧,大家抵触情绪比较强,咱们强行干涉也不行,要是引发冲突就不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咱们先回去,想法子给大家开几场优生优育的科普讲座,多给大家讲讲女娃的好,无论是一个女娃还是三个女娃都好,实在不行……”


    李小豆很机灵:“实在不行咱就讲几个儿子不孝顺、儿子打爹娘、儿子不给爹娘养老最终还是闺女靠得住的故事,咱们酒仙桥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潘文宝家不就这样吗?他现在一身病痛全靠潘玉莲给医药费,九条龙不闻不问,真不是东西!”


    白学习赞成的点点头,跟老百姓打交道,讲大道理讲国策讲科学很多时候都是对牛弹琴,真正能让大家触动并受到启发的,其实是他们身边的实实际际的例子。


    “我看报纸上都在表扬中原地区那几个省份的计划生育抓得好,大部分新婚夫妇都能做到只生一个,尤其是东北那边,好些人家都只有一个闺女,但咱们石兰省的人脑子里就想生儿子,但凡没生到儿子,闺女都不算孩,所以咱们最重要的还是科普男女平等。”余四丽说着,表情略带伤感,她的名字,就是最好的写照。


    “对,还是得讲男女平等,还是得让妇女有话语权,只有大家都看到妇女的话语权,大家才会真的相信女孩的好。”


    “不然你嘴皮子磨破说半天哎呀闺女好闺女好,人家问你好在哪儿,要真好为啥厂长书记不是女的,为啥院长书记不是女的,你咋回答?”


    白学习谈去,“所以,这项工作咱们从长计议,先不要强行起冲突,今天讨论的也挺多的,大家回去都自己想想,要开讲座开几场,要讲什么,请谁来讲,好好琢磨一下,明天下午咱们开个碰头会。”


    她今天至少走了两万步,脚底板生疼,得回去泡个脚。


    也是巧了,她正想着泡脚的,回到家,乔成蹊已经把艾叶水给她煮好了:“姚晓丽回家了,孩子在睡着,你快泡吧。”


    “你咋知道我想泡脚呢?”


    乔成蹊笑笑,切菜的手稳稳的,他昨晚就听她说今天要入户宣传,但凡入户,那就是要几十条胡同串完的,不走路才怪。


    “我算是知道为啥很多妇女生了孩子就很难回到职场了,你看我才休息三个月,现在回去很多工作都生疏了,进度到什么程度也不清楚,以后咱闺女她生不生孩子我是不干涉的,你会干涉吗?”


    “还是要生的吧。”


    白学习挑眉,“你怎么这么老封建?你还是不是亲爹啊。”


    “不生也可以,但我会觉得有点惋惜,她错过了很多快乐,错过很多成长。”


    好吧,白学习目前暂时是还没体会到养娃的快乐的,毕竟四个月的小星星还没给过她几次正面的反馈,甚至每次看见乔成蹊的大熊猫眼,她都会觉得,嗯,咋就这么惨呢?


    俩人正聊着,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喊:“白副主任,不好啦,李四娘家要出人命了呀!”


    白学习皱眉,见是李四娘的隔壁邻居,并不是很着急:“怎么回事?”


    真的,她一非法行医屡教不改的人,有啥好心疼的?她有这时间不如先心疼心疼被她的狼虎药伤害到的无辜群众。


    “刚才有人来找李四娘,不知道说了啥,她一下子就哭起来,闹着要上吊,说日子没法过了。”


    其他邻居也探出脑袋来:“咋啦,她闹啥呢?”


    “我听说是她被人讹了,去年不是传她的药给人把肝子吃坏了嘛,今天王二麻子的老婆告诉她,那个吃坏的人压根没吃她的药,那人自己就有肝病,病了好几年了。”


    “那小伙子也真是胆大,用一张报告单就讹了李四娘三百块钱!”


    “嚯?!”


    “三百块?!哎哟喂,当真是三百块?!”


    “真真的,我亲耳听见他们商量赔钱的事儿,我就在隔壁,那天我正好歇班在家。”报信的邻居说。


    李四娘本来就是农村没见过世面的老太太,别人抽剩扔垃圾桶的烟屁股她都能捡起来抽两口的人,三百块可能是她大半辈子的积蓄了,要是真因为自己失误赔偿出去的,为了不坐牢她也认了,但现在忽然知道自己被人做局讹诈了,那还了得?她没冲到常永能家撕了他都算她有素质。


    但——李四娘真是那么有素质的人吗?


    果然,等白学习悠悠走到李家所在的胡同的时候,邻居们指着前方大马路说:“喏,李四娘一家跑常家去咯,现在都该到了吧。”


    “咱们还去不去?那小伙子家不是酒仙桥的。”胡大妈问白学习。


    白学习摇头,“不是咱们酒仙桥的,咱也不好插手,哎呀你们多劝劝她,有纠纷上派出所嘛,上五里河街道办嘛。”


    常菊香听了一耳朵才反应过来:“诶,敢情那个吃坏肝子的人是我侄子永能?学习你可不能忘恩负义见死不救,你得去给你三姨和表弟做主啊。”


    白学习翻个白眼,“又不是酒仙桥内的纠纷,我怎么好插手,你们要相信五里河街道办和派出所的工作能力……”巴拉巴拉,哎呀当领导了就是不好,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要随时随地注意社会影响,不能像以前一样随时随地急头白脸的骂人了。


    不能骂人,真是不得劲啊。


    “真是白眼狼,真是白养了,我真是……不行不行,我得去看看,这李四娘是个老泼妇,要真闹起来三姐不是她对手,我得去帮帮忙。”


    常菊香骂骂咧咧的赶去驰援,白学习懒得去,但其它闲着没事的爱看热闹的大爷大妈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看热闹的机会,哒哒哒一溜儿的去了。


    当然,大家边溜达还要边议论一下常菊香最近的变化,“诶你们发现没,最近常菊香好像变了个人?”


    “哎呀发现了,她前不久烫了个头发,上下班也要擦鸭蛋粉,嘴巴子涂得红艳艳的,她和白万富是最抠搜的,咋就忽然这么舍得在自个儿身上花钱了啊?”


    “这算啥,我还看见她耳朵上戴着俩耳环,金黄色的,闪瞎眼那种,你们说这两口子是不是悄咪咪发财了啊?烫头发我都听说了,我小姑子去烫了一个,卷卷没她那么多的,都十二块呢,她那么多卷卷,咋说也不会低于十五吧?”至于首饰啥的,朴素的住大杂院的人家也没见过,更不知道要多少钱。


    “我看八成是,你们想他们以前多小气,多抠搜哪,那些死耗子死牛烂马身上的玩意儿做成药渣都舍不得扔,要嚼吧嚼吧下酒的,要是手里没钱能舍得在自己身上折腾这老些个?”


    “自打那孩子没了后,这两口子也爱吵架,尤其最近半年,稍不合适就吵架,只不过他俩爱面子,吵也是夜深人静躲在被窝里吵。”


    “难怪,我就说我咋没听见呢。”


    “这会不会是发财了,为分钱闹的啊?你说家里也没儿子,三个闺女也是要嫁出去的,钱就全是他们的呀。”


    ……


    白学习回到家,正好孩子也醒了,把她小乌龟似的趴炕上玩了一会儿,她很快就张着小嘴打哈欠,行,又能睡了。


    “这孩子真省心,也不知道是随了谁。”老太太说。


    “肯定是随我呗。”


    “你?可拉倒吧,我记得你一岁前可爱哭了,简直就是个小哭包,估计也是经常饿肚子,每天一点清汤迷糊糊打发,小娃娃尿多,一泡尿就没了,不饿哭才怪。”


    白学习其实压根不记得这些事了,但奶奶一说,她脑海里居然自动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那时候她好像是被常菊香放在炕上,她也不带,就这么放着,到饭点随便喂点米汤,别的小婴儿一天吃七八顿,她就两顿,都是跟着大人吃。至于尿片?那基本是一天一换或者两换,屎尿攒了一整天,把屁股都腌红了,实在臭得耐不住了,那两口子才会管一下……现在能长这么大个体格子,只能说她还是遗传到好的基因,不然就那样的喂养方式,她怕是都长不大。


    生命真的是个奇迹,尤其是对原主来说。


    “那难道是随成子?”白学习很快收回思绪。


    老太太摇头,“成子也是个顶顶难带的孩子,别看他出生的时候大长条一个,其实身体不好,不是胀气就是拉肚子,三四个月的时候每天拉七八次,他妈来找我,我去一看哎哟不行呀,孩子这么拉,用了很多西药也没用,最后是吃一把观音土才吃好的。”


    观音土……


    白学习嘴角抽抽,看吧,那年头养孩子得糙成啥样,虽说观音土可能跟蒙脱石散有异曲同工之处,但那可是几个月的小婴儿啊!


    “也不查查到底是细菌感染还是病毒感染,又或者是过敏,乳糖不耐受啥的,直接就这么喂啊,真是命大……”白学习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还没完,后来七八个月的时候,他又得了肠漏病,知道吧?就肠子直接从肚子里掉到下面骨盆里头,疼得哟,整夜整夜的哭。”


    白学习看向乔成蹊,他摇头,表示自己没印象,后来这么多年也没再发作过。


    “娃生病,熬的是父母啊,所以有的人能理解李玉琴的男人的选择。”


    白学习嗤笑一声,啥选择?抛妻弃子跟人私奔,这叫啥选择。


    不过,她倒是想起个事,一年多了,李老汉父女俩再也没有出现过,电话倒是没少打,几乎每个月都会给李玉琴和小红果挂电话,聊聊家常,说说羊城的事,问问祖孙俩的近况,还每个月按时往回寄钱,跟当初那大存折比起来不多,每个月二十块,刚好够她们生活。


    有时还会给她们寄点衣服、玩具、吃吃喝喝啥的,似乎真的就是把她们当正经亲戚走动了。


    中途他们倒是提过两次,让李玉琴带着小红果过去羊城玩几天,说给孩子见见世面,看看大城市的风光,李玉琴来问白学习意见,白学习让她拒绝。


    原则就是:给钱我收着,想要让你们去哪里,或者给他们啥东西,那不行。


    “你还真别说,现在外头都在说李老汉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呢,还有人去找李玉琴要他们在羊城的号码,想让家里孩子过去投奔他,闯荡闯荡。”毕竟,李老汉的财力确实很雄厚,这是所有人都看见的。


    “哼,闯荡,别到时候被怎么卖掉都不知道。”老太太哼一声。


    昏黄的电灯下,三个大人絮絮叨叨聊着家长里短,小星星就在炕上呼噜呼噜的睡,偶尔咂吧咂吧小嘴。


    就在这样安静祥和的夜里,常菊香回来了,带着一身伤,一张脸被挠成了土豆丝儿,人中和下巴上还有未干的鼻血。


    “哎哟喂常菊香,你这是咋啦?吓死我,你咋一声不吭站门口呢,哎哟真是吓死了。”胡大妈埋怨归埋怨,第一反应还是关心。


    “李四娘那老泼妇,她简直不是人,她见人就打就挠,听说我姓常,就死命挠我,就连我那可怜的瘫痪在床十多年的三姐夫,她也不放过,挠得都没人样了啊!”


    “哐当哐当”,拉灯的拉灯,开门的开门,大家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李四娘真不是人,她偏要说我侄子讹她,可我侄子确实是肝损伤了啊,大夫下的诊断还能有错不成?她居然,居然这么欺负人,我侄子都快被她挠死了,她真不是人,连一个病人都不放过!”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说你可真会避重就轻啊。


    常菊香骂骂咧咧的,也不回家,就在大院里指天骂地骂李四娘,可邻居都不是李四娘,她得不到骂仗的成就感,越想越气,“不行,老娘活了这么多年还没受过这么大窝囊气,她李四娘算哪根葱?我得找她算账去!”


    大家嘴上说着:“哎呀,天黑了别去了,有啥明天再说吧。”


    “白万富你倒是去啊,你媳妇儿一个人大半夜的跑出去,最近治安又不好,你快去看看呗。”


    “就是,你咋还悠哉悠哉看热闹呢?”


    白万富是压根不想去,但他历来会在人面前做样子,连忙一副这才反应过来的样子:“好好好,我这就去,瞧我老糊涂了,可别因为我家的事惊扰大家,大家都快休息吧。”


    他屁颠屁颠的出去了,但他哪是真去劝架啊,他只是去公共厕所撒泡尿,游荡一圈就趁着大院里没人注意,悄咪咪回家睡大觉了。


    只是谁也没注意,更没想到,常菊香这晚居然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三号院里一夜平静, 第二天早上起床,该上班的上班,大院里煮早饭的刷牙的洗脸的打扫卫生的买菜的, 好不热闹,谁也没发现少了个人。


    白学习自己也没注意,她平时本来就没给过那两口子眼神,今天也不例外。


    上午到单位,三个领导商量计划生育的事到底要怎么抓。


    “学习,你做事历来风风火火,你来说说怎么办。”闫凤兰发话。


    白学习一脸苦涩:“我只知道不能强行硬抓, 只能说先等等看,看其它街道是怎么抓的, 不行咱照葫芦画瓢。”别太出挑, 但也别落后得太明显,中不溜大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王刚插嘴:“这怎么行,咱们酒仙桥这几年什么工作都是一马当先,可不能在这件事上落了下风, 必须狠抓狠干才行。”


    他是真被白学习当副主任刺激到了, 立志必须在退休前大干一场, 怎么说也要干到个主任吧, 实在不行闫凤兰整不走, 那他调去区里别的单位当个二把手也成吧?反正不能被区区一个白学习给比下去。


    白学习知道他的想法, 但她是真不想干。


    闫凤兰也一反常态觉得:“国家既然提出这样的人口预警,那就说明我们国家当前的人口数量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数值, 咱们基层干的就是为国家排忧解难,必须把政策落到实处去,学习这次你可别心软, 你要是抓不了,就让王副主任抓。”


    白学习连忙就坡下驴:“这倒是,我毕竟资历浅,在酒仙桥没有王副主任有威望,还是得请王副主任在前头给我打个样才行。”


    她平时从不会推托工作,这是第一次。王刚心内涌起一股惊喜,心说出头的机会这就送上门了吗?


    “你说真的?”


    “这是自然的,您是我的老师傅,我们几名基干都是您和闫主任、赵主任一手带出来的,自然是希望您能多指导指导我们。”


    王刚这么急不可耐也是有原因的,他是真的太想太想在自己退休前做出点成绩来了,其实他的年龄目前来说还不算大,但奈何他就是一直上不去,以前是赵德海压着,现在是闫凤兰压着,要是还被白学习压一头,他就是退休他也不服气,睡觉也要被气醒,越想越睡不着的程度。


    而现在,全国各地都在如火如荼的抓计划生育,自己的表现要是能一骑绝尘脱颖而出的话……嘿嘿,他都不敢想,自己多年的夙愿就要得偿了啊!


    白学习看他踌躇满志的样子,心里只能叹气,不是她没有责任心,是她刚做母亲,真的做不到,做不到啊。


    闫凤兰很快拍板,这项工作移交到王刚手里,王刚手里的民政救助则换给白学习,她反正以前就做这一块,倒是能省了适应的过程。


    “对了,名单上我圈出来这几家,是确实符合二胎条件的,比如像第一个,李胜利家,他们家儿子上个月跟人玩炮仗,把自己炸伤,结果又没去住院,在家整成了全身大面积感染,后来送医院没抢救过来,这家我们就不用去劝说了,省得触人霉头。”


    王刚连忙记在自己小本子上。


    “还有这家,焦建民家,他们家六年前生了个闺女,但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他们自己上区里问过计生部门,人家找出文件看了,说他们家这种情况是符合可以再生一个的,所以他媳妇儿怀孕六个多月了,咱们就不用管。”


    王刚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这还差不多,行,那就把他家从名单上划掉。”


    白学习又给他指了几个符合“再生一个”条件的人家,这才算彻底交接完成。


    李小豆和余四丽听说自己要跟王刚搭班,心里老大不乐意,但也没办法,只能没事的时候多往白学习这边跑几趟,看见白副主任他们心里才有底气。


    工作刚交接完毕,就听见仇峰在院里神采飞扬唾沫横飞的说昨晚的战况。


    “哎吆喂,李四娘干干瘦瘦一小老太,谁也想不到她战斗力那么强,直接就把常永能家给砸了,把他们一家几口都给挠成土豆丝儿,凡是去拉偏架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她给挠了,最后五里河派出所和街道办的都去了,让常家给她道歉并承诺把钱还回来,她才离开,不然不知道要打到啥时候。”


    “不是,她武力值这么强?”李小豆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李四娘属于那种一上公交车就会有人主动让座的体格子啊,居然能把常家几口打成这样,“常家人不会是纸糊的吧?”


    “白副主任,你跟他们熟悉,你快给咱们说说,常永能真这么不堪一击?”


    白学习摇头,“我不知道,我顶多跟他讲过几次话,平时一点来往没有,我哪知道,可能是李四娘搞突袭,出其不意,常家人没有准备吧。”


    “哎呀你们问学习没用,她又不跟他们来往,倒是她妈……啊,我的意思是,就是常……常阿姨……诶,常菊香同志也去了,听说也被打得挺惨?”王芝芝还是问白学习。


    “我真不知道,昨晚睡得早。”早早的窝在炕上,搂着闺女可美死她了。


    大家见真打探不出内幕来,又讨论:“到底是谁把常永能有肝炎病的事告诉李四娘的?我听说常永能直到被打了还一脸懵逼呢,他有肝炎病的事他家里人全都不知道,还跟他在一口锅里吃饭,用一双筷子一个碗呢。”


    “啥?这么大的事他居然瞒着家里人?我听人说肝炎病会传染,运气不好面对面说几句话,下馆子用别人用过的筷子都会被传染,也有的说是去国营理发店用那种剃头刀和剃须刀片会传染,他居然都不告诉里家人一声,不把碗筷分开一下吗?”余四丽一整个震惊。


    这个年代肝炎病毒还没有疫苗对付,得了就只能吃抗病毒药物维持,看着药物在杀死肝炎病毒的时候也给全身各器官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运气好不影响啥,运气不好或者控制不好,最后发展为肝硬化、肝癌。刚解放那几年科普不到位,有的人只是感觉身上没力气,吃不下饭,偶尔会肚子痛,皮肤眼睛手掌发黄,慢慢的肚子大起来,去医院一检查,就到了中末期。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从上到下都很重视肝炎病毒,也知道肝炎病毒,白学习每年都要举办关于肝炎病毒,尤其是乙肝的科普讲座,让大家认识它,预防它,治疗它。


    可以说,只要不是聋的瞎的,每一个居民都知道肝炎病毒是怎么回事,都知道一经发现就要积极治疗,这种传染病是会霍霍其他人的,这种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常永能一高中生不知道?


    “就是自私呗。”周芸芸淡淡地说,“他自己不说,他每个月的补贴能独享,说不定还有种拉全家人下水的成就感。”


    王芝芝瑟瑟发抖:“他把全家人拉下水,都感染上,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也说不清,反正有些人就这样,他自己生病,他觉得自己不幸,就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跟他生一样的病,甚至比他更严重,这样他心里就觉得平衡了,我以前住院的时候就遇到这样的人,自己生病,就希望他的同学朋友也生病,反正就是一肚子坏水儿。”


    这不就是后世那些明知自己有传染病还要到处人传人的一样吗?尤其是那些艾滋啥的,明知道自己有艾滋病还到处约约约,名义上是报复社会,其实就是自私,就是坏。


    “但那只是针对外人,常永能故意传染的可是他的父母啊,他的父母对他多好啊,恨不得连心肝都捧出来给他吃,舍不得他下乡吃苦,到处给他物色想找个有工作的对象,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他怎么就能这么对他们?”


    众人也觉得想不通,白学习也觉得无解,可能他还是对父母有怨气?觉得父母没有全心全意帮他?这种自私的人,托举再多他都觉得不够,父母天生就是欠他的吧。


    “哎呀行了行了,我们不用在意他为什么这么坏,正常人没有理解他们的义务,反正他就是该打,李四娘也算为民除害。”


    大家又笑起来。


    “不过,这次的事也提醒咱们,辖区内的传染病患者,得加强管理,还有啊,四丽那边,有人来登记的时候,一定要询问一下男女双方有没有什么疾病,有没有长期服用什么药物,家族里的长辈兄弟姐妹也要问一下,要是能问出来一个两个的,也是挽救不少人呢。”


    “首先,至少能让他/她的结婚对象知道患病情况,要是不愿结婚,那也是人之常情,咱们不用强劝,要是还愿意结婚,那就加强防护,以后要孩子的时候也能有母婴阻断的手段,别让孩子一出生就是个肝炎患者,这对孩子太不公平了。”


    现在是没有肝炎疫苗,也没有母婴阻断技术的,但以后会有,而且是不久的将来,完全可以生下一个健康的宝宝。


    “无论有没有办法阻断,能不能治好,他们的伴侣都有权利知道真相,知不知道和有没有选择权是两码事。”


    “行,我知道,这可不是普通的感冒咳嗽,这是会进展成肝癌的事情。”余四丽连忙答应下来。


    “还有一点,要是在孩子中发现肝炎患者,咱们也要积极劝导家长给孩子治疗,这个病只要控制得好,规律治疗,不饮酒不熬夜不劳累,其实也不是立马就会要人命,还是有很多能寿终正寝的。”


    “嗐,可别提了,前几天市福利院门口还捡到一个小女孩,就是得了肝炎的,父母嫌会传染还治不好,就把她扔在福利院门口,后来福利院给她收进去了,结果送去学校,不知道被谁知道她有病的事,好些学生家长都不同意她入学,说自家孩子要是被她传染了谁来负责,这件事还上过报纸,引起大家讨论呢,你们记得不?”仇峰问。


    白学习点头,她自然是记得的,而且这个学生入读的学校就是白天天她们学校。人言可畏啊,民众的恐慌也是压死这些患者的稻草。


    “行了行了,工作要一件件干,现在先下班,下午咱们说好的还是把那些科普讲座提上日程,商议一下。”最近事情全扎堆了,可能是刚休完产假回来,不太适应这个节奏?


    白学习其实有点能理解职场妈妈生育之后再难回到职场的困扰了,她明明脑子不算笨的人,但最近总感觉工作这里一堆那里一堆全扎堆了,偏偏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做起。


    她骑着车,一边想一边往家的方向而去,路过槐花胡同的时候,遇到卖莲蓬的大娘,正蹲坐在路边一棵树荫下,身上瘦骨嶙峋的,挺可怜。


    “大娘,你这莲蓬怎么卖?”


    “五分钱一支,姑娘你看这莲子都是很饱满的,又大又紧实,很划算的。”石兰省虽然是高寒山区,但有湖有水的,是能种出莲蓬来的,只不过不多,不像南方地区路边到处都是卖的。


    白学习也没抠开看,万一自己抠开了不想要,人大娘可能就卖不出去了,“行,给我来三支吧。”回去正好给奶奶祛祛心火,老人家最近老说睡眠不好。


    正想着,就见大娘嗓子眼里“he tui”一声,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射在了她身前十厘米的地方


    到这里,白学习心里已经有点不舒服了,可下一秒,大娘居然又单手压着一侧鼻孔,“呲”一声,喷出一个黄白色浓稠的长条状不明物……然后的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嫌手上沾了东西,她直接抹在衣服上,又用那只手自己剥了一颗莲子,嘎嘣嘎嘣的吃起来。


    白学习:“……”啊,不行,整个人都不好了。


    真的,胡同里不讲卫生的老人她见得多了,但至少她都能绕着被他们喷射过的地方走,不像今天猝不及防,完全没有一丁点思想准备,她更不会吃他们的手碰过的东西,但现在她居然花了一毛五分钱买了大娘的东西!!


    如果时光能倒流该多好啊,她绝对会毫不犹豫的迅速离开这个摊子,一秒钟也不会停下。


    “诶你这姑娘干啥呢,拿了东西咋不给钱啊,别是想赖账吧?我可跟你说哈,你们城里我熟得很,我好几个老姐妹都在城里头,你要是想赖账或者想退货,那可是不行的,买定离手哈。”


    白学习懒得跟她掰扯,爽快掏出一毛五分钱。


    这物价是真长得快啊,几年前几毛钱就能买十几斤虾爬子,现在连莲蓬都要五分钱一支,诶……等等!


    “大娘,你这根簪子还挺好看的,哪儿买的呀?我给我奶也买一根。”


    大娘一头凌乱的花白的头发扎成一个小髻,用一根棕黑色的簪子固定在头顶,这是很老派的人才会用的物件儿了。


    那根簪子应该是有些嶙峋的花纹,但因为太过频繁的使用,加上没有好好清洁过,泥土、灰尘和汗渍、皮屑混杂在一起,显得簪子有股油腻腻的臭烘味,反正是平平无奇……但,白学习的眼睛“看见”了一圈碧绿色色的光圈。


    大娘也很意外,用那只手,还是那只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眼里射出一道精光:“哎哟喂,这可是个好东西,是我家祖传的老物件儿,闺女你外头买不到的,你要是喜欢的话,就卖给你吧,你奶肯定高兴。”


    “那可太好了,不过大娘你们家的传家宝肯定很贵吧,我怕是买不起,算了,我还是去百货商店给我奶买个发卡吧,就那种亮晶晶的,要三块钱一个呢,要不是我奶要过八十大寿我也舍不得买。”


    “三块三块,我这个簪子也三块,你拿去吧,就当结个善缘。”


    又来了又来了,这种熟悉的结个善【圆】的套路又来了,作为常年混迹黑市捡漏的白学习来说,她可太懂了!


    大娘嘴里叨叨叨,叨着叨着忽然用舌尖顶了顶牙花子,下一秒就在白学习的注视之下拔下那根看不出原色的簪子,用尖尖细细的那一头,剔了剔牙,然后嘴巴里“呸”出一口食物残渣,再把簪子插回头上去。


    白学习:“……”忽然有点不想要了,咋回事。


    “闺女我给你说啊,这东西是好东西,听说是一块养人的玉石做的,咱也不懂,但我自打戴上这玩意儿以后,还真就没生过一次病,连伤风感冒都没有过,真就让我百毒不侵了,你说神不神?”


    白学习:“……”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自己本身就是百毒不侵??


    “你就听大娘的,给你奶戴上,保证她绝对不会生病,长命百岁,你信不?”


    “真的吗?”


    于是,在她左磨右磨、好话说尽、极限拉扯了五分钟之后,最终以两块钱的价格全款拿下。


    她左右看了看,确保无人跟踪之后,一路小心的抄小路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屋里研究起来——脏是真的脏,老大娘估摸着一个月都不一定洗一次头,那头垢都结成块了,头发丝也梳不开,所以只草草的用跟簪子随便簪起来,以图显得干净整洁一些。所以,你就说吧,她那天天戴的簪子,那得多大味儿了吧?


    她自己闻着都有点犯恶心,怕一次性洗不干净,干脆先放在洗脚盆里,用温水泡上俩小时再说,不确定是什么材质,她也不敢抹肥皂,只能慢慢的泡着,让它自己慢慢的软化那些污垢吧。


    因为簪子太脏,那三只莲蓬她都不想吃了,入口的东西心里毛毛的,尤其是一想到那大娘一头的头垢,黑漆漆的长长的指甲……


    老太太听说之后,很是不以为然:“就你事儿多,农村种地的谁指甲里没点泥啊灰的?”


    “那不一样,人家姚小丽的妈妈就不这样,我见过的很多农村大娘也不这样,她那个指甲我都怀疑她压根就不洗手,那盆泡簪子的水你看看,上头都飘起一层油花了。”


    爱干净的人在哪儿都爱干净,环境是有关系,但那种努力洗过洗不干净的泥垢和压根没洗过的污垢是两码事。


    老太太本来都没注意,她一说,瞥过去,油花携着皮屑当真飘在上头,胃里有点不舒服,“你也不嫌埋汰。”


    “说不定是个好东西呢。”


    正说着,乔成蹊回来了,问她们说的是什么好东西。


    白学习连忙指指地上的洗脚盆,简单说了今天的经历,“我看着像是好东西,但实在太脏了,先浸泡一下再清洗。”


    她也算是见过脏乱差的历尽千帆的基干了,但今天这大娘这种脏,又是另一回事了。


    乔成蹊顿时来了兴致,也不管脏不脏的,直接蹲下去,徒手捞出东西——玉簪浸泡了一会儿,表面油脂软化,他从书架上摸出一个棕黑色玻璃瓶子,滴在水里,原本飘着的油花忽然散开。


    下一步,他又把小棕瓶滴在一方毛巾上,浸润之后轻轻的擦拭到簪子上,很快,簪子原本的颜色露出来,是翠绿色。


    白学习张了张嘴,心说难怪啊,她能看到碧绿色的光圈,因为这根簪子人家本来就是翠绿色的,可惜被那老大娘戴成了棕黑色,真的太不容易了啊。


    “这是翡翠材质。”乔成蹊小声说着,又轻轻擦拭了十来分钟,中途还用小小的细细的毛刷把缝隙和凹槽中的脏污全刷干净。


    露出庐山真面目的簪子,居然是一支精致的龙头簪,簪子浑然天成,融为一体,龙头雕刻得极为逼真,龙眼龙须栩栩如生,就连龙眼中似乎也流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要真是有点年头的东西,那应该不是民间的东西吧?”谁敢把龙头戴头上啊,那戴的可不是簪子,而是九族。


    “嗯,这样的簪子我在顾教授的资料里见过,听说是在东北的沈市博物馆里珍藏着一支慈禧最喜欢的龙头翡翠簪,我看过照片,基本一模一样。”


    “关于博物馆里那支,据说是溥仪跑路的时候,从清宫里带出去的,他随身携带的细软和贵重物品太多,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谁是谁,在某一次不小心遗失后,他跟人说是一对,但文博系统的工作人员遍访东北和京市文物界也没找到另外一只,怀疑他是没说实话,或者自己也分不清。”


    白学习心头一喜,“你的意思是这支簪子有可能是溥仪口中那一对中的另一只?”


    “对,不过我需要拿给顾师傅确认一下,我只见过照片,他是见过实物的。”


    “行,那你快拿去给他看看。”白学习心头狂喜,这要是慈禧的东西,又是溥仪严选的话,那可不便宜!!


    她的藏宝阁又要加一件宝物啦!


    哎呀,真是想想就爽啊,幸好自己当时没被它埋汰的外表给吓退,幸好没打退堂鼓,不然损失可就大了。


    白秋荷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但也没打断他俩,小星星醒了她就轻轻的拍两下,感觉是肚子饿了,就去泡奶。


    “我的闺女哟,你妈现在已经是千万富翁了,你以后就能躺在这些宝贝上吃香喝辣喽!”


    要真是慈禧和溥仪传下来的东西,多的不用说,反正家里是肯定能增加一笔巨款的,即使现在不卖,就光那么放在藏宝阁里,有空去观摩欣赏一下,对她都是一种陶冶情操的行为。


    “要是哪天遇到合适的买家,我立马给家里买辆车。”学过历史的,慈禧和溥仪她都不喜欢,他们的东西她也没想久留,是目前她所有藏品中最适合变现的。


    “先别买这种看不见的,我觉得现在家里的日子就挺好的,电冰箱、电话机、洗衣机、电视机都不缺,咋就啥都能做电的呢?”老太太说着说着疑惑起来,“你说这洗衣服能用电也就罢了,以后自行车会不会也用电?人再也不用蹬了?那电一接上,嘟一声就跑出去?”


    白学习竖起大拇指,“您老想象力可真强。”以后不仅两个轮的能用电,三个轮四个轮的都能,就连人身上也能通电用电,啥起搏器啊,机械骨骼啊,机械眼球啊。


    老太太实在想象不出来那画面,摇摇头:“哎哟喂,还是算了吧,就这个电费,谁也用不起啊。”


    目前书城市的电费还实行包灯制,顾名思义是根据灯泡的瓦数大小来收取电费,比如谁家用的是十五瓦的电灯泡,那每个月就固定收取一毛五的电费,三十瓦灯泡则收取三毛,四十瓦收取的是四毛,要是家里灯泡数有两个,那就在此基础上乘以二,有三个灯泡则乘以三……方便是方便,但也机械。


    每到月底,居民把电费交给管院,由管院核实之后再交到居委会,居委会最后交到街道办,街道办还要层层上交到区里……由此可见,居委会的工作量是真的大。


    这也导致,很多家庭小十口人两间屋就只舍得安装一颗十五瓦的电灯泡,生活很不方便,不像白家三个屋子三颗灯泡。


    白学习也是想到这茬,深有同感,这种包灯制难免会造成浪费,有些人他就是觉得自己已经交了一个月的电费,那他白天和深夜也要开着灯睡觉,管院检查他就关掉,管院一走他又打开。


    后来没办法,就规定每个大院的管院每天晚上定个时间同意拉闸,到第二天晚上天黑再同意开闸,这样就不会造成浪费了。


    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有的家庭晚上确实需要用到电灯,有的工人半夜才下班,白天都在家补觉,回家想开灯的时候没电,来电了人又不在家……反正无论怎么搞,都不可能完全照顾到所有群体的利益,做不到绝对的公平,大家就有点怨声载道。


    “我看下次上区里开会还是得继续提,这个包灯制早就该取消了,其它省份都取消了,就咱们书城市还没跟上脚步,不过应该也快了,这种连电费都要吃大锅饭的年代马上就要结束了。”


    正聊着,门上忽然传来“砰砰砰”的声音,小星星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动了动,一张嘴就哭起来。


    白学习一边哄孩子一边怒问:“谁啊?敲门不会轻点啊,家里还有孩子呢。”


    “老二,是爸爸,爸爸有急事找你,你妈不见了呀。”白万富的声音很急。


    白学习真的不想搭理他们,所以也不开门,只隔着门说:“什么叫不见了,一个成年人还能走丢不成?”


    “是真不见了啊,昨晚她出去,说要去找李四娘的麻烦,我本来也追出去了的,谁知道她跑太快,我这几天腿脚不舒服,愣是追不上,心想这李四娘家也是酒仙桥的,又不是多远,出不了事儿,加上她们老娘们吵架的事,我一大男人去了也帮不上忙,搞不好还要激化矛盾,就没追到李家去,我就回来了……这几天工作忙嘛,腰酸背痛的,一沾枕头我就睡了,哪成想她一夜没回来,我一早醒来没见人,还以为她早早买菜去了,结果今天到厂里上班还是没见到人,一直到现在天黑大半晌也没回来,我才知道她昨晚压根就没回来。”


    “好好好,真是个好丈夫啊,你媳妇儿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你是一点没发现?”白学习都被气笑了,“现在知道来找我了,我也找不着!”


    白万富不死心,继续敲门,“不是,那可是你妈,生养你一场的,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啊。”


    “还给我道德绑架?你到底要不要脸?自己的媳妇儿自己找去,别来烦我。”


    白万富还想敲,乔成蹊直接一盆洗脚水泼出去,差点给他来个透心凉。


    等他狼狈离开,老太太才问:“真不管啊?”


    白学习倒是真想说不管就不管,但无论她跟自己有没有关系,这都是一条人命,她做不到坐视不理。“咱们先听听吧。”


    大院里,白万富把大家都叫起来,说起常菊香失踪的事,拜托大家都去帮忙找找,他白某人感激不尽之类的话。


    这时候的邻居都是很有人情味的,一听这话也不带犹豫的,披上衣服趿上鞋子就出门,倒不是怕她离家出走啥的,主要是怕她重演严春花的悲剧……这不,连严大妈也出门帮忙了。


    白学习也坐不住,直接去派出所找人,可巧不巧,今天是龙大方值班,俩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眼里似乎是闪过什么东西,又似乎是隐藏起了什么东西,反正挺耐人寻味的。


    “行,我会去叫几名同事一起找,你孩子还小,快回家吧,你妈是个成年人,应该没什么事,不会有什么危险,你别担心。”


    “嗯,最近治安不好,就怕她遇到什么事儿。”白学习有这个猜测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她想起来最近一次看见常菊香的时候,大家就在议论她最近的变化,洋气、好打扮,尤其是耳朵上那两个圆形的金灿灿的耳环,太显眼了。


    最近盲流子多得很,派出所和街道办压根抓不过来,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对于那些有固定住处的只能宣传教育赶紧回原籍去,没有固定住处的他们连人都找不着,还能咋办?


    这么多非户籍的流动人口,能不生乱子吗?现在距离严打还有两年,不敢想象严打前这两年要出多少事。


    白学习谢过他,又去叫几名同事,一起在枣儿胡同到李家的路上,边走边喊常菊香的名字。


    “李家找过没?”


    “白万富自己去找过了,李四娘和他儿子都说昨晚常菊香压根就没来过他们家,因为他们在常永能家耽搁了很久,回到家已经是十点半,大院里也没几个亮着灯的,他们回家洗洗就睡了,压根没跟她碰上面,其它邻居也能证实。”


    “那她就在枣儿胡同到李家的路上失踪的?”


    白学习也不是很肯定,因为她也不确定常菊香是不是真打算来李家,她的目的地有没有撒谎。说实话,这段时间她隐隐感觉白万富和常菊香好像不太对付,以前两口子可谓是夫唱妇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组合拳打得很默契,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常菊香不再把“老爷们”挂嘴边,俩人也很少一起出现在公开场合,就说昨天傍晚她去给常三姨帮忙的时候,白万富没去,她也没喊。


    这种微妙的变化其实是非常不明显的,她也没听他们吵过架,但白学习就是觉得不一样了,再加上常菊香最近又是烫头又是买新衣服抹口红的,不是说女性化妆打扮一下不对,而是对比她前面不修边幅的几十年,这几个月的变化有点过于突出了。


    可千万别是什么破烂事儿啊,两口子加一起都快百岁了,也不知道还在闹啥。白学习叹气,“先找找看吧,尤其是公共厕所,废弃空房,或者……”


    话未说完,就听从五居委那边传来一声“找到了”,白学习几人立马撒丫子就跑。


    “真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了!常大妈在这儿呢!”喊话的是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他大声的手舞足蹈的说着,“在老太监家,就在老太监家!”


    “你这熊孩子好好说话,别瞎给人取外号。”


    常菊香在秦风吟家?她在那里干什么?白学习有点纳闷,不仅她纳闷,在场所有人都纳闷。


    “你确定没看错?”


    少年梗着脖子说:“当然没看错,不信你们自己去看看。”


    巧了不是,秦风吟和廖正刚方红星家就在一条胡同,离得还都不远,经过方红星家门口的时候,还能听见他们两口子吵架的声音,哦不奇怪,一点不奇怪,甚至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面不改色做到无动于衷。


    几人来到秦风吟家门口,他租住在7号院的中院西厢房里,此时房门敞开,能看见常菊香正在屋里洗衣服,那衣服一看就是男人的。跟众人想的狼狈凌乱不一样,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卷发全被盘到了头顶,眉毛化得细细的,黑黑的,两颊还有两块淡淡的红色,嘴唇也红红的……但跟以前吃了死耗子那种鲜红不一样,今天的红是豆沙红,特别衬她的肤色,以前那种红衬得她像个狼外婆。


    今天的红,让她看起来至少年轻了七八岁。


    今天的她,还真在同龄人里算漂亮的,毕竟能生出白好好和白学习这样漂亮的闺女,她本人也是有点姿色的。


    今天这么一打扮,瞬间就感觉不一样了。


    而秦风吟则一脸无奈又出奇愤怒地站在门外,背着手走来走去,似乎是被气疯了。


    诶,你还真别说,秦风吟今天不知道是刚回来还是打算出门,特意拾掇过一下,一张脸白白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眉毛细细的长长的,形状很好看,就像柳叶儿一样,鼻子高挺,嘴巴红润,这种红润还不是靠口红涂出来的,仿佛从骨子里透出一种莹白、红润来,当真是明眸皓齿。


    就像,像……一个很不恰当的形容词,小白脸。


    除了稍显小巧之外,他有一种所有酒仙桥男人都没有的柔美,俊美,真的很美。


    看见街道办来人,秦风吟悄悄松口气:“你们来得正好,赶快把她带走,莫名其妙,不知所云,不知所谓,带走带走。”


    大家:“???”


    秦风吟还算挺有风度,见大家这副表情,也没让大家往歪了想,“我昨晚出去上厕所,在公厕听见女厕所那边有人喊救命,就拎上砖头过去,发现是她被人扔进了公共厕所,就把她拉上来,好心带她回家洗洗,后来我有事嘛,要出门,就告诉她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就行。”


    “我昨晚一直睡在朋友家,白天也没回来,一直到刚才才到家,结果发现她还没走,我就让她快走,可她偏要说我救了她,她要报答我,帮我洗衣服,你们快把人弄走。”真的,他都想骂脏话了,什么事儿啊!


    他说话难听,别让他骂人,真的!


    白学习连忙让白天天去把她拉起来,“妈,走啦,咱回家,大家都在找你,我爸都快急疯了。”


    常菊香脸上有一丝丝不自在,很少很少,但她很快收起不快,对着秦风吟狠狠地弯腰:“谢谢秦同志,谢谢你的救命之恩,要不是你,我昨晚就……就……那些杀千刀的盲流子,他们抢了我的钱,抢了我的项链和耳环,还把我往厕所里推,要不是我抵死不从,要不是我……可能,就,就……呜呜,谢谢你,你真是我的救命大恩人。”


    白学习心说,难怪她的大金耳环不见了,耳垂上还有被撕拉牵扯的血迹,看来真是被抢劫了。她的脸上也带着尚未完全消退的惊恐、无助和委屈,确实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她也不知道说啥了,明知道治安不好,还大晚上一个人戴着金首饰招摇过市,明显就是给抢劫犯送业绩去的啊。


    “行了行了,快回家吧,大半夜的邻居们也要睡觉,可别耽误大家,明天一早还要上班呢。”


    大家半拖半拽的把她弄到门口,秦风吟忽然又补充一句:“我朋友可以作证,我昨晚出门到刚才都是跟他在一起,我没回过家。”


    不知道是为了撇清干系,还是自证清白,白学习都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很是时候,挺有风度的,要是不说他有证人证明不在家,今晚回去之后常菊香的名声也要彻底没了,以酒仙桥人的八卦,以及某些爱往男女关系上乱想的脑回路,说不好她就要身败名裂了。


    白学习朗声说:“谢谢你,秦风吟同志。”


    秦风吟似乎有点意外,居然还有人能叫出他的全名。


    白学习却没时间关注太多,她觉得今晚常菊香暂时先不回去,赶紧带龙大方几名公安去公共厕所指认现场,趁早抓到抢劫犯才是要紧事。


    要是抓不到,鬼知道他们还会不会继续抢劫其他人,这次对常菊香是强.奸未遂,但其他人可能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所以,抓人要紧,其它的都不是事儿!


    一群人刚走出秦风吟家大杂院,忽然就听胡同口传来一把哭声,“哎哟喂,我的闺女哟,是哪个黑心肝烂肺的人贩子把你偷走了啊,你才六岁啊,怎么能这么狠啊!”


    白学习脑海中刚静默的雷达滴滴滴又响起来,“怎么回事?”


    “焦建民家孩子丢了!”


    不是吧不是吧,这边抢劫犯盲流子还没头绪,那边又有人贩子冒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焦建民是谁, 白学习当然知道,就是她上午刚跟王刚提过的那家,二胎已经怀到六个多月的人家, 把他们把名字从名单上退下来的。


    而他们家符合二胎条件的原因是,一胎闺女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这是符合政策的。她也核实过,孩子确实患病,不仅有区级医院的诊断证明,她自己的眼睛也看过,是真的严重。


    小姑娘生理年龄是六周岁, 但其实身形看起来只有四岁多五岁不到的样子,干瘦, 矮小, 头发枯黄,脸色发白,嘴唇随时是紫绀色的,走路稍微走几步就气喘吁吁说自己心口发闷, 身体指标还有中度贫血, 反正就是每个月总要去医院几次那种。


    可以说, 用一个词精准形容, 那就是——命悬一线。


    结果, 现在你告诉我, 这样一个看起来就命悬一线的小姑娘被拐走了?!白学习觉得头大,头太大了!


    她赶紧让李小豆跑快些, 先去喊闫凤兰王刚以及派出所的人。


    “建民你快别着急,白干事就在这里,你先找白干事……哦不, 白副主任说说,让她给你想想办法啊。”


    “你媳妇儿还大着肚子,可别着急上火啊,要注意自己身体才行。”


    焦建民一张脸急得黑红黑红的,将近一米七八的大高个儿,却带着哭腔,他扶着媳妇儿往前走了两步,白学习比他们先一步来到胡同口:“别走了,这么大肚子,就站着吧,我看哪家有板凳搬一个出来给焦建民的媳妇儿坐坐吧。”


    话音刚落,就有热心群众递过来一个稍微比一般板凳大一些的板凳,上面还绷着一层碎布和棉絮,看起来就很软和。


    焦建民的媳妇叫苏小兰,她撑着腰,慢慢的坐下去,不停抹眼泪,呜呜呜的哭,刚才嗷那一嗓子估计就是她。


    可现在,她实在是哭得太惨了,说不出话,身边的焦建民急得跺脚,“你倒是说话啊,你现在哭有啥用,该哭的时候不哭,现在你倒是哭上了,你说……”


    白学习皱眉,看向暴躁的男人:“那就你说。”


    “白副主任,你得为咱们做主呐!我家海燕的情况你知道的,她身体不好,最近还感冒了,大夫说她这种情况最害怕感冒,一旦发现不舒服要立马送医院,不然她心脏受不了,我早上出门上班,让小兰送她去,小兰把孩子送到医院,打上吊针,正好肚子不舒服,就想回家躺躺,把孩子交给护士看着的,说好五点钟针水打完她会去接,可等她去到的时候,孩子已经不见了,一问护士,护士说没注意,答应帮她照顾孩子那名护士已经下班了,我们问到地址赶紧找过去,那护士说下午她太忙了,没注意,你说说这算啥事?这是不是得找那护士赔我们孩子啊?她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


    啥啥啥玩意儿?


    白学习厉声道:“未成年还生重病的孩子,第一责任人是父母,是监护人,关人家护士什么事?别赖这赖那的,人家护士的工作是医疗护理,不是给你看孩子。”


    虽然护士确实也有疏忽的不对,但压根不是主要责任人,人家一天要处理那么多病人,哪有时间给你看孩子?说难听的又不是护士生的,人凭啥给你上心?要是因为忙着给你看孩子,疏忽了别的病人,导致重大过失,或者错过了抢救机会,导致别的病人病情加重或者死亡的,别的病人又何其无辜?


    “可……可她们要是忙不过来就直说啊,小兰去叫我,我来看着孩子就行,她们忙不过来为什么要答应帮忙?答应了又不好好看孩子,这就是不负责任,我不服,这明显就是……”


    白学习狠狠剜了他一眼:“闭嘴。”


    焦建民在木材厂保卫科上班,是个牛高马大性格冲动的男人,平时大家都不怎么敢招惹他,主要是他这人动不动就凶巴巴的,关键是他还有配枪。但此时,面对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年轻女同志,他那声反驳的怒吼却硬生生咽回去,他是知道白学习的厉害的。


    他更知道,此时只有白学习能帮到他。


    “行,我不说,你说。”


    她冷静地问:“几点钟发现孩子不见的?”


    苏小兰还是哭,哭得喘不过气。


    焦建民着急,“你先别哭,你倒是说话啊!”


    苏小兰缩了缩脖子,可哭太久,居然一下子收不回去,还是呜呜咽咽。


    焦建民“嗐”一声,狠狠跺脚,“具体几点要她自己说,我只知道我是快换班的时候,七点二十左右,小兰让邻居去木材厂找我,我才知道,她睡午觉睡到几点我不知道,但护士下班是四点半。”


    这人粗是粗,但时间观念还挺强,记得这么精准。


    苏小兰这才哭着说:“我四点四十起床,走路过去就七八分钟,五点不到就到了医院,然后发现孩子不见。”


    “后来你们都去哪些地方找过?”


    “我们把医院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医院往家来一路也找过,公共厕所、小花园、学校门口,都找过了,家里也找过了,愣是找不到孩子,最近治安不好,肯定是被人贩子拐走了!你可一定要帮我们抓到人贩子!”焦建民那大嗓门,白学习都心疼自己耳朵。


    “行了,先去医院,问问护士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孩子不见了的。”


    苏小兰哭着说:“我们问过了,她们也说不知道,没注意,忙着给人打针,下午还有一个吐血送来抢救的,她们太忙了,没注意,我能理解她们的疏忽,都怪我是我没看好孩子,我要是不回家休息,海燕就不会出事,都怪我啊,都是我的错……呜呜呜……”


    有邻居看不过意,劝道:“行了行了小兰,你也不是故意的,说不定就是海燕自己调皮,跑出去医院外头玩耍,迷路了呢?”


    “是啊,六七岁的孩子最不听话,最爱乱跑,说不定就是自己乱跑迷路的,你可别自己急出个好歹啊。”


    大家看向白学习:“是吧白副主任?说不定孩子还在医院那附近呢,说不定是自己玩累了睡着在哪儿呢,我家孩子以前就在人民公园的凳子上睡着过,可把我们一家子急坏了。”


    “就是,说不定是被哪个好心人遇见,给暂时带回家了呢?搞不好睡一觉明天早上问清楚住哪儿,就给送回来了呢?咱们酒仙桥的人都是热心肠,最淳朴不过的,是吧?”


    白学习不敢抱这种侥幸心理,万一不是呢?要是再不快点行动,孩子都被人贩子带出书城市了。


    很快,刘所长带着人骑着自行车赶到,问清楚之后立马兵分多路,去火车站的、汽车站的,还有各个公园、医院前后每一层楼每一个科室的,以及医院到焦建民家这一段路上的,大家分头行动。


    剩下一些腿脚不便的老大妈老大娘就负责安慰苏小兰,让她先回家休息,等消息……怎么等呢,其实这时候就没有一个当妈的能睡着。


    苏小兰撑着腰站起来:“我家海燕身体不好,又正在发烧感冒,要是人贩子不给她吃药咋办?大夫说她不能发烧,她的心脏受不了高烧的。”


    “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给她吃饱饭,会不会给她穿暖,这天气一天天冷了,她要是出事咋办啊,可让我咋活啊,真是要我命了啊!”


    ……


    白学习对医院比较熟悉,她带着李小豆去的区医院,焦家距离区医院也不远,一个孕妇走路七八分钟就能到,她只需要五分钟,到了先去今天负责接诊焦海燕的科室询问情况,病历全是手写,记录得很清楚,她就诊时间是下午一点五十,大夫刚上班没一会儿,发热达到38.6度,说高不算很高,普通孩子这个体温吃点药或者物理降温也能退下去,但她情况特殊,必须要立马退热,不然心脏受不了。


    所以大夫给她开了退烧药,看喉咙红肿,舌苔黄腻,还有轻微咳嗽,于是给开了清热解毒、消炎的针水。


    再看打针记录,苏小兰交了费,拿到针水是两点半,是一名姓赵的护士帮忙打的针,也就是那名“答应”帮忙看孩子的护士。


    “我要是知道会出这种事,我也不会答应,我就是看她挺着个大肚子,怪辛苦的,她说她想休息一会儿,我以为她说的是在前面的凳子上坐着休息,我还给她指了指凳子的位置,谁知道她居然是回家睡觉。”


    “我想她就在前头坐着休息,我帮着看一眼孩子也不是多大事儿,就帮她看着了,但谁知道后来有个抢救病人,我么几个同事都去帮忙了,我光胸外按压就做了半个多小时,周围还有围观的病人和家属,人那么多那么乱,我还真没注意孩子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病人抢救成功之后,我跟着送到别的科室,完成交接工作回到岗位已经是四点多了,护士长就说让我干完手上的活,跟小李交一下班就可以下班了,我过去看的时候,她输液的位置是空的,既没看见针水瓶子,也没看见输液管子,我就下意识以为那个位置是空的没人的,我心里一直在琢磨刚才抢救的事儿,也没仔细想,就去交班了……”


    然后就是吃饭的时候忽然被找上门的家长揪住,焦建民砂锅大的拳头差点落她脸上,她真的很委屈。


    赵护士越想越委屈,想着想着自己就哭了,她容易吗她?她上班已经够累了,还要被患儿家长威胁孩子要是找不回来就杀了她给孩子偿命,她现在都不敢来上班了,就生怕哪里窜出个人来要杀她。


    “我求求你们,一定要找到她,找到她呀,要是找不到我就……我也……我不敢来上班。”


    白学习可太懂她的委屈和无奈了,她也是出于好心想帮孕妇一把,谁知道孕妇自己不说清楚是回家睡觉,谁知道中途会来一个抢救病人,一忙这种跟生命攸关的事,其它的都想不起来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白学习很快收回不该有的情绪:“你先冷静,告诉我,你给她打的针水瓶子和针管还能找到吗?”


    “找不到了,全被回收到供应室了,针头需要高温消毒之后才能继续使用。”


    “那你好好想一下,当时输液室里有没有比较奇怪的,或者可疑的人?无论男女,无论多大年纪。”


    赵护士想了很久,又找出输液记录本,仔细的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对着回忆,最终摇头:“我没发现可疑的,或者奇怪的人。”


    白学习又问了几个问题,还是没问到有用线索,于是又把同时段在输液室内的其他病人的家庭住址抄下来,打算一个一个的上家里去问问,也许会有人看见是谁带走了焦海燕。


    是的,她基本可以肯定孩子是被成年人带走的,因为针水瓶子是挂在高处的,而以焦海燕的身高压根不可能自己拿下来,以她的虚弱也不可能自己一手举高拎着瓶子还走出去,而输液室核对了当天的输液管和针头,唯独少了她的针水瓶和针头,这就说明是有人帮她拎着针水带她走出输液室的。


    “你别担心,焦建民虽然放狠话,但那是他气头上的话,我会教育他,同时也会跟公安反应,你自己也找个亲戚朋友来陪着你,先保护你几天。”让别上班回家休息那都是假话,因为人家科室科主任和护士长坚决不会同意,一个萝卜一个坑,少了一个护士,那得多少病人的治疗顾不过来?


    真的,在医院上班的,除非生死攸关的大事,不然请假很难请。


    有时候连丧假都不一定能请下来,她真的太懂这种无奈了。


    “你自己也机灵一些,要是见到情况不对,要快点跑,保护自己,知道吗?”


    赵护士的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谢谢你,谢谢你,太感谢你了,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你是第一个教我跑的。”


    白学习只能拍拍她肩膀,多余的一句没说,然后带人在输液室前后左右查看了两圈,也没看见能藏人的地方。


    输液室就两个门,前门是患者和家属进出的门,后门是医院内部职工或者送物资、耗材需要经过的门,一般情况下是锁着的,只有上下班时间段,或者是临时要来送耗材的时候会开一下。


    “白副主任,咱们上哪儿找去啊?”李小豆问。


    白学习扬了扬自己手里那张纸,“挨家挨户去问问,说不定有人看见什么呢?”


    ***


    可惜,三个小时后,拖着两条像是灌了铅的腿的她还是失望了,去问的病人和家属都表示没注意,因为输液室里小孩居多,光五六岁大的孩子就有七八个,而家长陪护的时候,注意力都主要集中在自家生病的孩子身上,不会过多的关注别人的孩子怎么样。


    跟其他人一碰面,也是无功而返,依然是一点消息都没有,火车站汽车站都没堵到人。


    “行了行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公安吧。”刘所长说,好几次都是白副主任立功破案,他心里也不大得劲,整得好像他们才是配角似的。


    不过,当真需要他们上场的时候,他也不含糊就是了。“白副主任孩子还小,先回家去,其他人留下跟我们一起找。”


    白学习点点头,“行,焦建民那边我过去一趟。”一来要宽慰他,大家都在努力的帮他们找孩子,他不要慌,一慌万一就出事了呢?


    二来,也要警告他别牵连无辜的赵护士,人家只是帮个忙而已,没有责任和义务,你也不要去医院里喊打喊啥,讨论社会秩序危害公共安全,公安可是能抓人的。


    结果,等她和李小豆骑车来到焦建民家的时候,他们家只有苏小兰在。“我担心孩子会不会在亲戚家,让建民去亲戚家问问,凡是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我想再试试,年初的时候我们带海燕去过几个亲戚家,她会不会还记得路,自己找到亲戚家去……唉,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白学习一想也对,据说有的孩子很能记路和认路,自己能走十几公里去姥姥家姨妈家啥的。


    “对了,当时你要回家睡觉,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护士?”


    “咦……我没说吗?我记得我说了的呀,也有可能当时太累了,头昏脑胀,有时候上一秒还在说的话下一秒就想不起来说到哪儿了,有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找东西,自打怀孕后我这记性就特别差。”


    从医学的角度上说,怀孕后母体的血液和氧气会优先供给胎儿,母体的心脑器官会有轻微的缺血缺氧症状,这种症状因人而异,说不定苏小兰的就是严重一些呢?


    白学习自己怀过孕,她是能理解的。


    出于谨慎,她还是说:“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赵护士也是无心之失,也是为了抢救病人,你劝劝焦建民,让他别去找人麻烦,将心比心,你们着急自己的闺女,有没有想过,赵护士还这么年轻,她也是别人的闺女。”


    苏小兰连忙认错:“对对对,我会好好劝他的,建民这人就是性格冲动易怒,动不动就发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其实他心好着呢,虽然有时候会吼我,喝点酒也会推搡我两下,但他真的没坏心,他就是个大老粗。”


    “他喝了酒还对你动手?”白学习心说难怪啊,她其实一直觉得焦建民有点狂躁症似的,情绪非常不稳定,那种动不动就喊打喊啥,还把保卫科配枪随时带身上,真的很危险。


    苏小兰这才惊觉自己说错话了,第一反应是往门口看,见男人不在那里,这才小声说:“没有没有,他就是脾气急,我能理解的,你们就别问了,我身体不舒服,就先睡了啊。”


    她 “啪嗒”一声把门关上,白学习心里叹气,这两口子可真是南辕北辙啊,丈夫像个行走的火.药桶,妻子则是温柔弱势得像只小白兔,也不知道是怎么相处这些年的。


    “别看焦建民这么暴躁,我听我妈她们私底下说,他对闺女其实挺好的,每次一发工资就给孩子买这买那,这些年工资收入全拿来给孩子治病了,一般家庭谁舍得养那么个重病孩子啊?”


    李老汉连儿子都不愿意治疗,更何况只是个闺女。


    但白学习怀疑这是不是旁观者的一面之词,毕竟最了解他的应该是他的枕边人才对,以苏小兰对他那么畏惧的态度来看,他这种“好”说不定也是鳄鱼眼泪。


    甚至,白学习还忍不住把人往坏处想,会不会这是家长故意抛弃孩子?一来孩子本就命悬一线,继续治疗是个无底洞,父母也疲于这种状态,说不好就想开个小差?二来他们已经怀上一个健康的二胎,一胎对这个小家庭来说确实已成“累赘”……白学习打个冷颤,控制自己不要往坏处想。


    ***


    晚上回到家一说,倒是乔成蹊想起来:“我们单位跟他们木材厂订做过一批木箱木盒,我跟他接触过几次,这人虽然性格暴躁,但心地不坏,有一次在酒仙桥上看见有老人拉板车拉不动,他还专门把自行车停下,默默在后面推车。”


    “人都是多面的,你作为偶尔有接触的人看到的是他热心善良的一面,但作为他的伴侣,看到的可能就是他的暴躁易怒,其实都没错,只是立场和观察的位置不一样。”


    乔成蹊赞成,于是也没多说,他看一眼孩子,翻身侧对着白学习,“咱们街道上是不是有个叫秦风吟的?”


    “对啊,你怎么知道的?常菊香就是被他救下的,我忙着找孩子,还没来得及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天天的,真是够呛。”


    乔成蹊于是坐起来,让她趴好,帮她顺着经络走向捶肩按腰,力道不轻不重,控制得非常好,白学习舒服得喟叹,“你这手艺精进了。”


    “以后多按按会更好。”月光透过窗户照在炕上,熟睡的娃,婀娜的妻子,不知道想到什么,他的声音喑哑下来。


    白学习哪里有时间想他的心猿意马呀,她比较好奇的是,“你刚要说秦风吟啥,你咋认识他的?咱们街道办干事都有不认识他的,他存在感很低,住得离咱们又远。”


    “钱师傅一个在省剧团工作的朋友,前几天来店里找他聊闲,说起他们剧团打算请几位以前的老艺术家来老带新,以前老戏被荒废了,年轻人都只会演新戏,他说想找咱们辖区内的秦风吟。”


    “哦,我就说,难怪呢,最近几个月秦风吟忽然像换了个人似的,活泛起来了,我不懂唱戏的事,但张雪琴你还记得吧?她姥爷也是唱戏的,还是唱的武旦,听说很考验功力……诶不过,话说回来,再有几个月,张雪琴就该毕业了吧,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打算就留海城。”


    这几年白学习也悄咪咪去看过两次张婉芳,不得不说住进精神病院对她是利大于弊,她不仅规律服药,有效控制了精神疾病的发作,还阻隔了张老二张老三的纠缠,他们不是直系亲属,没有张雪琴的同意他们压根连精神病院的门都进不去。


    他们不去刺激张婉芳,她就像个正常人一样,每天唱唱戏,看看书,到点吃饭,到点睡觉,反倒是把身体养得更好了。


    更关键的是,她在里头开心,太开心了!


    里头的病人都跟正常人不太一样,正常人凌晨四五点被杀羊叫声吵醒会生气,他们却只觉得有趣,于是她每次唱戏,无论唱啥,那些人都喜欢听,鼓掌,叫座,完美的扮演了什么叫戏迷,什么叫粉丝。


    张婉芳因此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生活,跟一名兢兢业业的戏剧演员似的,每天按时上下班,站在台上表演自己的绝活,下班后就在院里练基本功,还搞出几个高难度动作,去年的文艺汇演上她还上台表演节目来着,要不说她是精神病患者,别人都当她是啥名角艺术家呢。


    白学习把这情况写在信里告诉张雪琴,让她不用愧疚不用担心,好好学习就行,她回信的语气也轻松很多,说她也没想到母亲最好的结局居然是这样。


    “哎呀,自从我生了星星后已经有几个月没跟她联系过了,哪天有空要问问她将来怎么打算。”


    聊了一会儿,乔成蹊逐渐睡着,白学习压根睡不着啊,一会儿担心焦建民会不会对赵护士实施报复,一会儿又担心焦海燕的情况,要是真被人拐走,她怕是活不到找到买家的时候。


    人贩子拐她的时候估摸着没想到她身体这么差,走两步就气喘,他们会不会嫌弃她是累赘,直接把她扔掉?会不会自己发高烧,导致心脏衰竭?会不会……


    越想越睡不着,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怎么就听刘所长的回家来了,迷迷糊糊到五点多,她就轻手轻脚起床,打算去派出所问问情况,要实在不行今天明天的工作先推掉,找孩子才是要紧。


    结果她刚走到派出所门口,就遇到打着哈欠闭着眼睛往外走的刘学东。“干嘛呢?”


    “哦学习啊,我回家去,累死了,眼睛都睁不开了。”


    “进展如何?”


    “进展啊,没啥进展,诶不对不对,孩子找到了!”刘学东连忙睁开眼睛。


    白学习一愣,“找到了?”


    “真找到了,昨天夜里一点多吧,焦建民自己来告诉我们的,说是孩子找到了。”


    “哪里找到的?你们亲自过去确认过没?”


    “确认过,龙哥和刘所长亲自去焦家确认的,孩子睡着了还被他们叫起来问了几句,除了有点困,还发着低烧,孩子没事。”刘学东大大的打个哈欠,“可真累够呛,原来是昨天孩子自己从输液室跑出去玩,正好被来那附近办事的孩子小姨看见,一听说她妈回家休息,小姨不放心,就把孩子带回家去,想着晚上饭点的时候再送回去,谁知道她一忙就给忘了,是十点多焦建民找到他们家去才想起来把这事给忘了,连忙又把睡熟的孩子叫起来,带回家。”


    白学习长长的舒口气,确认孩子没事就行,不是父母故意抛弃,不是人贩子拐卖就好,一切她担心的都不会发生了,真好。


    “你说这一家子,嗐,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瞎折腾人,不过幸好孩子没事,不然就要成咱们酒仙桥第一桩拐卖案了,咱以后都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行,辛苦了,赶紧回家休息去吧。”


    “得嘞,仇峰余四丽他们也是找到夜里四点多才回来,听说找到就回家休息去了,我走了哈。”


    白学习打开办公室的门,见蔡新年正坐在炉子前烤火,也舍不得用煤炭,就他自己从那些废旧家具上拆下来的木板木片啥的,稍微拢个小火堆。


    “蔡大叔快回去吧,我来就行。”


    蔡新年摇头,“天快亮了,我拖着这条腿也不好走路,就在这里等着吧,待会儿小年自己会过来对面上班,我回去也是吵他。”


    蔡小年在对面的土特产包装小组工作,这两年土产销量直线上升,他们的工资福利水涨船高,上个月小年的工资几乎达到了蔡大叔的两倍之多,父子俩乐得合不拢嘴。


    白学习见他实在不愿回家,就给他倒了一杯热开水,俩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我咋记着焦建民以前的脾气没这么差啊,他们家是农村的,他也只是小学毕业,正好那年木材厂下乡招工,他们公社有两个名额,他表现好才得到这个工作机会,他跟着他们老保卫科长来找我们取反敌特斗争的经,我觉着那小伙子还不错,后来听他们科长说他年纪大了不好找对象,又是农村来的,家里负担重,请我帮忙留意一下有合适的给介绍介绍。”


    可能是看出来她对这种情绪不稳定的人没好感,蔡大叔换个话题,“听说常菊香找到了?还是在秦风吟那里找到的?”


    “嗯,最近几天感觉咱辖区咋这么不太平呢,一会儿是这个丢了,一会儿是那个失踪的,把大家伙都累得够呛。”


    蔡新年喝两口热水,看向白学习,欲言又止。


    “咋了蔡叔,有啥你就说呗。”


    “就是……你……你妈她……”吞吞吐吐。


    能让他都吞吞吐吐的,白学习实在是好奇啥事儿,“啥事儿?她咋啦,你就放心吧,她的事无论好坏都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她以前好像挺喜欢秦风吟的。”


    “啊?‘以前’是哪个以前?”


    “就结婚前,你有没有发现,你爸,就白万富,他其实跟秦风吟有点像?”


    白学习沉默片刻,点头。咋能说不像呢?俩人都是身材瘦小,皮肤白皙,大眼睛高鼻子红红的嘴唇,一般男人嘴唇红润的不多,但他俩居然都一样的红润有光泽,当真对得上“唇红齿白”四个字。


    “解放前秦风吟是戏班子的男旦,因为清朝的时候不允许女人登台唱戏,有些女性角色就由男人来演,按照咱老百姓的说法就是男扮女装,他天生身材小巧,一颦一笑都很有那么个意思,在咱们书城市也算是唱出名的男旦了。”


    难怪,白学习就说难怪啊难怪,她一直觉得秦风吟不是太监,尽管大家都这么叫他,但她能感觉出来秦风吟的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柔美和太监那种阴柔是完全不一样的,可惜他嘴巴毒,人缘也不好,也没人为他正名。


    “其实,解放前常菊香就认识秦风吟,她挺喜欢秦风吟的,秦风吟那个戏班子就住在她们家背后的胡同里,那时候秦风吟很好看,玉树临风,书城市喜欢他的小姑娘可不少,就连常菊香家姐妹几个都喜欢他,给他送吃送喝送手绢啥的,不过结局嘛……”


    常菊香的爹娘,常姥姥常姥爷,一辈子没有儿子,是做梦都想生儿子那种,后来均以失败告终之后,又打算招赘一个孝顺听话好拿捏的闺女在家,是绝对不会允许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找个“男戏子”的。


    所以常菊香的单相思被掐灭在摇篮中,正巧又遇到跟他长得有点类似的乡下学徒工白万富的穷追猛打,于是不得已嫁给了他。


    白学习忽然想起这段时间常菊香的反常,跟秦风吟的反常几乎就是同时间出现的,看来她不知道从什么途径知道了白月光要被请去省剧团的事,原本枯死的心又开始活泛起来。


    你瞅瞅,这就是白月光的杀伤力啊。


    等上班时间一到,酒仙桥又热闹起来,除了昨晚这出丢孩子的闹剧,还有杂七杂八别的,最让白学习关注的,自然是李四娘和常永能的“斗争”。


    这俩人的“斗争”已经进入一个新阶段——互相检举揭发抓小辫子。


    “常永能不知道怎么找到几个被李四娘治坏的患者,到处说她谋财害命,说她丧尽天良的事,带着人天天上门要赔偿,一说不说就是他得到三百块赔偿了,让大家都试试,说不定也能要到赔偿。”


    “最近这李家门口可真热闹,有真吃了李四娘药拉肚子的,头昏脑胀的,也有没啥副作用但就是想试试能不能薅一笔的,李四娘都快被他们折磨疯了。”


    周芸芸总结:“哦,以前是他们两家单独拳头爪子相见,现在给搞成两方阵营拉帮结伙的骂战了,烈度降低了,不行啊。”


    “得了吧,就这么骂着得了,可别再来找咱们,让他们报案是不报,让打官司也不打,咱们没时间跟他们处理这些纠纷。”


    “现在估摸着是看出咱们街道办的也没用了吧,他们都不来找咱们了。”


    白学习好笑,不来找最好,反正街道办提的建议他们又不听,去了现场只一味的吵吵,她还不够烦的。


    ***


    果然,接下来几天,不仅白学习,三号院的人都明显感觉到,常菊香好像不一样了,用大妈们一致的形容,那叫“回春”。


    她每天洗头换新衣服,戴着漂亮的新手表,推着自行车,摇曳生姿的专门绕路到秦风吟家门口的胡同溜达一圈,再到厂里去。


    严大妈的观察力最为敏锐:“诶诶,你们说白万富和常菊香这两口子咋回事?以前是白万富嫌弃她埋汰,不愿跟她一起上下班,每次都他独来独往,怎么最近变成常菊香不要白万富一路了呢?”


    “啊对对,就今早,我出门倒尿壶的时候,听见白万富想跟她一起走,说是要骑她的自行车,她不乐意,骂了一顿自己推着车走了,气得白万富在后头追又追不上,只能干瞪眼。”


    “嗐,要不咋说风水轮流转呢,常菊香这二十来年也是被他嫌弃够了,他就跟潘文宝一样的,自己在后头出主意,怂恿自家女人上前冲锋陷阵,最后他再出来做好人,看把他能的!”


    常大妈说:“我以前都没发现,是这几年咱们酒仙桥的幺蛾子太多了,这吃的瓜多了,咱们也变成火眼金睛了。”


    要不咋说环境能让人成长呢?大家都是在酒仙桥层出不穷的幺蛾子里成长过来的呀!


    胡大妈也说:“要我说白万富以前挺过分的,人常菊香再怎么样,那也是城里人,他一农村来的,靠着扒拉上老丈人的大腿才在裁缝店转的正,可他还动不动就嫌弃常菊香粗俗,说她老娘们头发长见识短,说她目光短浅尽坏事儿,哎哟喂,这都是咱们能听见的,背地里听不见的不知道有多难听。”


    这说着说着,正好一个没留神,常菊香就扭着腰推着自行车进来了,也不知道听见多少,正在蛐蛐的众人脸上都有点讪讪的。


    “哎呀菊香今天下班咋这么早呢?”


    “我去派出所配合调查,结束就早点回来了。”说着,她干脆把自行车停好,靠在墙上,真心诚意地说:“哎呀我这次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想想我这一辈子真是没意思,真的没意思透了,你说人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睁只眼闭只眼过了几十年,真就是一晃眼,一辈子就过了啊。”


    众人:“???”这是要说啥,在铺垫呢!


    常菊香撩了撩自己的卷发,别说那动作还有那么点风情,毕竟人家底子不差嘛。“我啊,那天晚上我真以为自己死定了,肯定死得透透的,活不了了,粪坑里的大粪都淹到我下巴上了,就差一口气就上不来的时候,秦大哥居然进来了,他拎着砖头,像个大英雄一样进来了,他把我拉上来,还帮我把手上的绳子解开,还带我回家,给我烧热水洗这一身的大粪,我从没那么埋汰那么狼狈过,也从没那么高兴过……我啊,可真是太高兴了。”


    围观众人交换个眼神:英雄救美。


    但你自己是有男人、有闺女、有外孙、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这……合适吗?


    于是,所有人把目光一致投向白学习。


    白学习头也不回的上班,她怀疑酒仙桥可能真的风水不行,前有方红星,现在又出了个常菊香,太癫了。


    没空在这种癫婆身上浪费时间,白学习今天还要去西山一趟,当然不是郊游,是她作为和平区酒仙桥街道办的代表被邀请到西山区参加他们区里计划生育标兵街道,主要意思就是让他们这些小中层来观摩观摩,学习学习,人家这些尖子生是咋抓工作的。


    本来该由王刚自己来,但他最近疯狂研究报纸上的先进成功案例,受到启发,正风风火火的学着人家四处抓超生呢,于是他把自己的笔记本拿给白学习,请她帮他抄一份会议记录回来,他抽空再慢慢自己学。


    白学习骑着自行车,蹬啊蹬的,以前来郊游不觉得远,来开会就是不一样啊,车轱辘都快蹬出火星子,还没到。


    “小白,这边这边!”五里河的齐红军已经到了,看见她立马招手。


    白学习把车停好,“姐你咋来这么早。”


    “哎呀不早了,我家那口子正好过来这边办事,我就跟他一路,前头已经开始介绍上了,我到处找你没找着,我就知道你应该是还没到,在这儿等你呢。”


    白学习立马挽住她的手,絮絮叨叨的小声聊天,前头大部队得有三四十号人吧,正由西山区的计生干部带着,主要是参观一些有借鉴、普及意义的特例,像什么大龄忽然孩子没了的,是可以允许生的;像什么第一个孩子是生重病的,也可以生。


    “大家看,这个家庭正好是我说的第二种情况,他们家头一个闺女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是符合再生一孩的条件的,大家看这是他们家孩子的病历,有医院诊断证明,还有检查结果,信息是真实有效的,大家看看这孩子,唉,这么小大的孩子说七岁谁信啊,我们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都不信她有七岁,顶多五岁的样子,家长说都是生病害的啊,那心脏病走两步就要喘……”


    巴拉巴拉,怎么听这情况有点耳熟呢?白学习心想,可能是大部分先心病症状都差不多吧。


    这么想着,她下意识就踮起脚尖想看看孩子长啥样。


    这一看,她傻眼了——


    那户人家带出来的孩子,跟她和平区酒仙桥的焦建民的闺女,长得一模一样!


    哦不,准确来说,不是一模一样,那就是同一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白学习可以确定这就是焦海燕。


    因为那场闹剧之后孩子虽然找回来了, 但她不放心,又亲自去过焦建民家两次,不仅亲自见过孩子, 知道她长啥样,还跟她聊了会儿天,听过她的声音,她还不至于糊涂到前几天刚跟自己说过话的孩子都认不出来。


    她第一反应难道是拐卖?焦建民那王八蛋把自己闺女给卖到这户人家来了?可一想又不对,焦建民虽说性格不好,但好歹对孩子是不错的,那晚找不到孩子他也是真着急的。


    再看这孩子身上也没有被虐待的伤痕啥的, 不知道是为了便于显露她身体不好还是怎么回事,焦海燕身上穿得特别单薄, 秋风一吹, 她瑟瑟发抖,说话间那紫绀色的嘴唇都打颤。


    “爸爸妈妈,我冷。”她紧紧抱住自己瘦小的身体,怯生生地对那对符合生育条件的男女说。


    有人看不过意:“行了行了, 老刘你就别说了, 快放这孩子进屋休息吧, 你看这小脸白的。”


    孩子又正好“咳咳”两声, 那小脸挣得红红的, 瘦弱的仿佛鸡胸骨一样的胸廓显露无疑, 就是那种她穿着衣服,但大家还是能看到胸廓是怎么运转的感觉。


    所有人脑海里都冒出四个字:太严重了。


    “唉, 这孩子的病太严重了,出于人道主义考虑,这两口子确实可以再生一个, 唉。”说句难听的,不定哪天一胎就没了,你现在不给人家生,到时候一胎没了,夫妻俩年纪大了又怀不上,这不是让人家断子绝孙了嘛。


    “照顾这么个孩子,可太费心费力了,你们两口子也别光忙生二胎的事,别忽略老大,一定要好好照顾老大,既然来了,那就是父母子女一场缘分。”有个妇女主任严肃地说。


    那两口子连忙点头哈腰的说是,然后男人把焦海燕牵进屋,那位刘副主任又带着大家前往下一户人家。


    “哎呀,这秦老六家也是情况特殊,小两口忙工作,孩子刚生下来就给送回老家,老人给带,老人坐不惯汽车,这些年也没怎么来过城里,但听说小两口平时没少往老家跑,孩子病着嘛,没办法。”


    “现在听说可以生二胎,他们就把孩子接来,让咱们看看孩子的情况,申请一个指标,赶巧上个月也怀上了,这不同意不行啊。”


    众人心知肚明:可真会“赶巧”啊。


    但人家确实符合要求,大家也没说啥。


    白学习观察刘副主任的神色,看样子他也是不知情,没见过真正的秦老六的大闺女,恐怕周围邻居也没几个见过,加上刚才介绍过,秦老六一家是从区县酱油厂调到市里来的,刚搬过来两年,周围邻居没见过头胎也正常。


    白学习满心狐疑,也不好当着全市这么多中层干部的面发问,只是准确地把这户人家的姓名、工作单位、地址和家庭情况记录下来。


    刚记好,有几个和平区其它街道的熟人也凑过来,“小白这是记啥呢?书记都夸你工作做得好,啥时候笔记借咱们观摩学习一下?”


    “哎呀,几位哥哥姐姐,你们就打趣我吧,我今儿也是赶鸭子上阵。”不动声色把笔记本揣起。


    “别谦虚,你的赶鸭子上阵比咱们全力以赴的还出色,还记得前不久的国庆节文艺汇演吧?咱们其它街道吭哧吭哧排练两个月整出俩节目,一个没选上,你们酒仙桥随随便便民间自发组织排练的节目,居然上了六个!”


    白学习抿嘴乐,这是群众的功劳,她替他们领啦。


    酒仙桥居民对文学艺术的爱好真的超乎她的想象,这六个节目她也就选上那天随便看了一眼,仅仅一眼,只知道有一个小品,一个相声,一个合唱,一个群舞,一个哑剧,还有一个京剧曲目,仅此而已,她甚至连戏曲唱的是啥都不清楚。


    然后国庆前是闫凤兰带到区里,回来给她说全被选上到市里汇演的时候,她都傻眼了。


    要知道,这些“演员”“艺术家”们在她心目中就是天天蹲守情报中心的大爷大妈而已,唯一的合唱是中学生搞的,但那也是白天天那个不好好上学的学渣组织出来的,她一点没把他们跟“获奖”挂钩。


    结果,人家还真捧回六座奖杯!


    这种感觉就跟你好好的在公司上着班,忽然你们公司的保洁大姐和保安大叔居然获得了奥斯卡影帝影后一样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她怀疑那是假奖,或者是鼓励奖。


    “大家瞅瞅,学习还搁这儿谦虚呢,真是气死人不偿命,你知道我们街道的节目是咋排练的吗?表演者全是挑的辖区内的年轻女工,还花钱托关系从市艺术团请了专门的舞蹈老师过来教大家跳舞,结果……居然连和平区都走不出去。”


    “诶我说学习,你们这六个节目真是群众自己搞的?你没给出谋划策?我不信。”


    白学习老实巴交:真没有。


    她发誓,她刚休完产假回来这几个月又升了职,有点抓瞎,连闫凤兰都发现她状态不如以前从容,她哪有时间管这些文学艺术的事哟?


    大家见“审问”不出什么能复刻的经验,也就散了,齐红军这才悠悠的凑上来:“诶,你们街道最近挺热闹?”


    她俩走在最后,说话声也比刚才那群人小声多了,白学习无奈,“红军姐不会也要问文艺汇演的事吧?我是真不知情。”


    “哎呀谁问你那个,文艺汇演我就坐你们闫主任身边,我早打听清楚了,说都是群众自发组织排练的,酒仙桥,出人才啊。”


    白学习这才笑起来,“要说新鲜事,就常永能和李四娘狗咬狗互相举报的事,传到五里河了吗?”


    “何止是传到,我可听说了,常永能到处举报李四娘非法行医,带人上门闹事要求赔钱,你说这李四娘就甘愿坐以待毙?”


    白学习勾了勾嘴角,“她也没闲着,听说是举报常永能撺掇别人偷孩子。”


    “撺掇谁,啥偷孩子?诶诶快跟姐好好说说,姐这段时间忙,居然连这么大的事都错过了?”


    “就前不久咱们辖区内老叶家外孙女被人从幼儿园偷走,直到快上火车才被人发现的事,红军姐还记得吧?”


    齐红军眼睛发亮:“记得记得!”


    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记得,因为火车站就属于她们辖区啊,当时出警的还是她们辖区派出所,她也跟着去看过的。


    当时出了事,她也是焦头烂额的,因涉及拐卖孩子和使用管制药品,她生怕上面又要让她们去搞个驻点办事处,幸好后来没提,不然她又要睡不着了,现在人手紧张,哪还分得出人去干那个啊。


    “那家人在阳城市,大老远来偷孩子就是被人撺掇的,听说是他们赶集,就那个商品物资交流大会的时候,听见有人在他们耳朵边说谁家两口子闹离婚,孩子还在吃奶,法院就判给了女方,但男方不乐意,觉得是自家血脉不能跟着外姓人走,于是悄悄把孩子抢回来,藏好掉,娘家找来也抢不走,报公安也没用,因为孩子跟自己奶奶和父亲生活是合法的,反正只要把孩子藏好,谁来也带不走……后来又说就带一个孩子上火车有啥麻烦的,直接找兽医开点麻醉药喂给孩子就行,上车就睡觉,睡醒已经到家了,不哭不闹神不知鬼不觉的,没人会知道。”


    然后,这些话就以一种诡异而神秘的形式钻进来徐家母子俩的耳朵里。


    齐红军恍然大悟,“呸,这些馊点子可真够缺德的,你的意思不会是常永能干的吧?”


    “嘿,还真是他。”


    白学习也很意外,她一直以为是龙芳芳,还提醒刘学东他们去调查龙芳芳,结果她忙着搞钱和谈恋爱,像金鱼一样失去了“记忆”,压根没空管这个未来世界冠军的事。


    查出是常永能搞鬼的时候,白学习觉得自己脑子都快不够用了,但一想又似乎很“合理”。


    “对一个孩子用兽药,这常永能可真够缺德的,他咋不自己吃点好好‘睡一觉’?”齐红军恨得牙痒痒,“活该他得肝炎病,活该他是个病秧子,这种损招都能想出来的就不是人,他居然还故意怂恿人家这么干。”


    “诶不对,他这么干,大老远的跑阳城去唱双簧,人家偷不偷这孩子,他能得到啥好处?”


    白学习冷笑,“因为他还对叶红燕不死心,想着把孩子送走,叶红燕就没有累赘,就能安心跟他结婚了呀。”


    “啊?啥?!叶红燕?你们大饭店那个最漂亮的大厨?才二十岁的大厨?他一个病秧子,他到底是哪来的脸他?他跳起来都够不上人家脚后跟,他到底还要不要脸?”齐红军气得语无伦次,差点没爆粗口。


    白学习也很无语,常永能母子俩的自信,有时候让她觉得莫名其妙,从一开始龃龉叶红燕,到后来嫌弃严春花,又到现在兜兜转转几年居然还对叶红燕不死心。


    人家当年都看不上他,更别说现在俩人差距简直云泥之别,他可真敢想!


    “那现在老叶家肯定不会放过他。”


    “嗯,叶家报警了,坚持要到法院起诉他,一来告他教唆他人犯罪,二来告他意图对叶红燕耍流氓。”她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两年常永能经常去大饭店门口围追堵截叶红燕,不是要请她吃饭就是要请她看电影,给她的生活和工作造成了严重影响。


    因为叶红燕心大,也不想家里人和学习姐担心,就没跟谁说,白学习去那几次都没遇到,常永能也鸡贼,知道徐顺几个五大三粗的保镖自己打不过,就不敢真上前去,都是躲在暗处,等叶红燕下班,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他再凑上去“表白”。


    一来二去,搞得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俩是真情侣,脸皮薄的女同志说不定就只能半推半就将错就错,扯证结婚……但燕子不是一般女同志,人家在酒仙桥经历过太多幺蛾子的洗礼,除了觉得烦人之外,都压根不鸟他。


    “呸,就该告他个流氓罪,要在十年前直接拉去蹲笆篱子,真是好时代救了他,人渣!”


    齐红军越想越气,骂骂咧咧的,白学习的心思却很快回到当才那个小女孩身上,总觉得不太放心,“红军姐,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你帮着支着点,成不?”


    “你啊,身体不舒服还来干啥,直接让你们王副主任来就行了,反正你现在也不分管这块工作了。”齐红军很是热心地说,又关心问她能不能自己骑车回去,不行她也走,把她捎回去。


    白学习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姐你好好听听,回头我还得去找你抄笔记哈。”


    她真是一点不敢耽搁,生怕一耽搁孩子要出事,赶紧直奔酒仙桥的焦建民家。


    “白干事来了,哟,还是骑车来的,就街道办过来几步路的距离还骑车啊,多伤胎啊,还蹬得一头的汗,这是生孩子后体虚了吧?”


    “月子没做好吧?哎哟女人家生娃,这身边没有亲娘帮衬,婆婆也跟死人差不多,月子想做好也难。”


    白学习扯了扯嘴角,实在笑不出来,她连忙想去敲焦建民家的门。


    “你来找焦建民家啊?他们家不在,建民上班去了,小兰估摸着也在外头还没回来,今天一大早带着孩子出门,说是去买菜,按照她平时的速度,还回不来呢,且有得等。”


    “就是,小兰每次去买菜少说个把小时,多则两三个小时都回不来,这肚子大了走路也不方便,走走歇歇的,你要是单位还有事就先回去,要跟她说啥我给带话,成不?”


    白学习心说,这么冷的天,苏小兰一个孕妇能在菜市场逛两三个小时?怕是普通不怀孕的最爱家长里短的老大妈也逛不了这么久吧,真是仇峰他妈来了都得甘拜下风。


    “我看她还挺能逛?”


    “那是,这建民中午也不回家吃饭,小兰一个人在家也待不住,出去透透风也正常。”


    “就是,反正出去走走,不耽误晚上回家给男人做晚饭就成。”


    “嘘……我咋觉着小兰是去她娘家呢?她娘家在五里河那边,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仇大妈忽然凑过来说,她家也住这附近,哪里有人就爱往哪里钻。


    “她娘家爹妈以前可小气呢,焦建民当初给了四十六块的彩礼钱,结果她娘家连被子都没打发一床,也没摆酒,就这么让他们悄悄领了证,把婚给结了。结果轮到她弟的时候,你猜怎么着?给彩礼不算,居然还给小两口买了一辆自行车,婚宴还是在五里河的国营饭店请的,双方的亲戚朋友请了八桌呢!”


    “哎哟,这心眼子都偏到胳肢窝了吧。”


    “所以啊,她爹娘现在肯定忙着给她弟弟带孩子,哪有时间照顾她哟,回去怕不是还要伺候娘家人吃吃喝喝,这娘家不如不回,在自个儿家里建民可不会使唤她干这干那的,建民啊,人不赖,就是脾气冲,说话大声,动不动喊打喊杀的,这有点招人烦。”


    白学习听着,觉得更奇怪了。


    “那他们两口子会吵架或者打架不?”


    “哎呀打架没听过,吵架偶尔也会有主要是建民那大嗓门随时都像吵架,咱也分不清他啥时候是正常说话啥时候是吵架,反正是看不出,看不出来。”


    “反正我看建民是还行,别的老爷们在外头那是自己吃自己的,从来不管家里老婆孩子,有几次我遇见他揣着铁皮饭盒回家,往那小炉子上一咕噜,喷香,一问他才说是中午食堂吃红烧肉,他用同事的肉票买了两份,打回来给她们娘俩尝尝。你们说咱们这大院里谁家老爷们这么有心呐?”


    大家都说是啊,连连夸起焦建民。


    大家聊着聊着,焦建民家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苏小兰站在门后睡眼惺忪。


    大爷大妈们一下子熄火了,刚才蛐蛐他们两口子的话也不知道被她听到多少,多少有点尴尬啊。仇大妈嘿嘿讪笑两声,“小兰今天回来这么早啊,回来咋也不吱一声。”


    苏小兰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哈欠打到一半忽然一愣,“白副主任?”


    白学习点点头,“月份大了还是要适当锻炼,不然到时候怕不好生。”就差明着说你也别这么懒了。


    “谢谢你的提醒,我刚是在看书,在家也无聊,就瞎看点闲书。”


    白学习心说:看书能看到睡眼惺忪,那是啥书,很催眠啊,不过孕妇精神差,总想睡觉是正常的,她以前也这样过来的。


    她不想睡吗?她是没条件呐,得工作啊,哪天没去单位,事情就累积下来,堆成小山,到时候欠着的工作还得再做回去,与其累积在一起累个半死,不如每天该干啥就干啥,别拖。


    “你家海燕呢?我来找她了解点事情。”


    苏小兰抱歉地说:“孩子我早上给送她小姨家了,要找她的话可能得等到建民下班了,早上我跟他说好的,让他下班顺道把孩子接回来一下,我挺着个大肚子也不好走那么远。”


    白学习刚想说大姐,孩子怎么可能在小姨家,她两个小时前明明白白看见是在西山区的秦老六家。


    话来到嘴边,看见她的大肚子又咽回去,算了算了,要是知道孩子不在小姨家,她担心起来怎么办,到时候可别把她急出个好歹。上次“被拐”风波那晚,听说她就急得肚皮发紧,肚子坠胀呢,真要急出个好歹,这可是孕妇。


    白学习只能装作理解的点点头,“也没事儿,不着急,你们先忙吧,我改天再来。”


    离开焦家,白学习稍作犹豫,还是没回家,直奔焦建民上班的木材厂。


    她确实对焦建民这种一看就情绪不稳定的人敬而远之,但焦海燕是自己辖区的孩子,她不能明明看出不对劲还装瞎。


    每当这时候,她就会想起自己的小闺女,随着慢慢长大,能被逗笑的次数慢慢多起来,有时候是轻轻挠她痒痒,有时是用头拱她胸口,有时是做个夸张的表情,小丫头就像被触发什么发条似的“咯咯咯”的笑出来。


    这些瞬间,白学习都觉得,自己好幸福。


    想着,终于来到市木材厂。书城市的木材不多,因为高寒缺氧的缘故,这里的树木似乎都比其它省份要生长得慢一些,所以木材厂本地的产量并不大,都是从外地运来的多。


    运送途中,少不了会遇到些偷木材的,所以每次有大货车出去拉木材,保卫科都需要派人专门护送,甚至是配枪护送,而焦建民就是最经常去出差的好苗子。


    她有点担心焦建民在不在,“大叔,帮我喊一下你们厂保卫科的焦建民,我是酒仙桥街道办的工作人员。”


    结果,焦建民很快来了,身上还背着那支猎枪,木材厂没有机械厂强势,所以配备的装备也稍显逊色,背在牛高马大的焦建民身上,他又穿个厚厚的重重的旧军大衣,戴个雷锋帽,就跟进山打猎的猎人一样,很不好惹的样子。


    “咋,白副主任找我干啥?”


    “你快跟我找孩子去。”白学习也不啰嗦。


    焦建民却一步也不走,“你说啥呢,找谁啊,我家孩子跟她妈在家呢,是谁家孩子又丢了吗?是不是帮着我家一起找过海燕的?那我是要去帮帮忙,你等着,我去跟同事说一声。”


    他得意的晃了晃挎着的猎枪,脸上一副“看我不弄死你个人贩子”的表情,活脱脱莽夫一个。


    白学习却一愣——


    苏小兰不是说她告诉焦建民孩子在小姨家了吗?怎么他又说在家里。


    “你家海燕到底在哪儿?”


    “啥在哪儿,当然是在家啊,不是,这关我家海燕啥事儿?”歪着脑袋,声音贼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吵架。


    白学习扶额,这两口子到底是咋回事,敢情俩人都不知道孩子在哪儿。“苏小兰没告诉你,她把孩子送孩子小姨家的事?”


    “没说啊,这么冷的天怎么可能送她小姨家去,她小姨家连炕都舍不得烧,过冬全靠抖,我家海燕不能着凉感冒,我早就跟她说了别送过去,咱们自己家里,热炕头随她们娘俩烧,送那边干啥真是闲得慌。”他一脸不爽地说着,“我家海燕的病不能发烧,发烧在她身上叫肺部感染,越是感染越刺激心脏,但她心脏不好本身肺也不好,随时出于充血状态,更容易感染,所以我们非常注意,天冷就不让她出门,去她小姨家冷锅冷灶纯属找罪受。”


    白学习仔细观察他神色,见他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对孩子的病情来龙去脉也说得清楚,倒是真的挺关心闺女。


    其实,撇开对他的偏见不说,焦建民对孩子确实可以,你看他身上穿的很随便,破破烂烂还汗津津的,但妻子和闺女的都很干净,也没有补丁。


    干净,那可能是苏小兰这个做母亲的勤快,经常换洗衣物,但要做到没补丁,就得是一家之主舍得花钱了。就连李玉琴家的小红果穿的衣服,偶尔也会有膝盖、手肘、屁股墩儿的补丁,但焦海燕那是真的一个补丁都没有,那天她来的时候甚至还看见小姑娘穿着一件带狐狸毛领的袄子。


    可今天她看见的小海燕,穿得非常单薄。一想到这对比,白学习心里就难受,她也是有孩子的人,一想到万一自家千宠万宠如珠似玉的小星星,将来也吃上这种苦,她心里也不是滋味。


    “走吧,想找你闺女就跟我走。”


    焦建民半是着急半是不信,但对闺女的担心最终还是占了上风,骑上自行车,嫌弃的挥手,“你给我指路,快点,少墨迹。”


    白学习自从在酒仙桥有了话语钱后,很少能遇到这么嫌弃她的人,“你能不能改改脾气,孩子身体本来就不好,你天天在家也这么大声嚷嚷,随时跟吵架似的,就不担心她受到惊吓吗?”


    “没办法,天生的,大嗓门。”


    这一嗓子吼得,周围几个骑自行车的都下意识就一闪,以为是自己骑太慢挡了他的道。


    白学习:“……”


    俩人骑得非常快,尤其是焦建民,嫌她太慢,恨不得把她连人带车的扛到肩上,duang duang duang往西山区跑。


    白学习喘着气,指着秦老六家:“喏,我早上就是在这里看见你家孩子的,你自己去问问,是不是你家亲戚,或者孩子小姨的啥亲戚,万一像上次一样是个误会。”


    当然,也不能排除拐卖的可能,所以她才要亲自把孔武有力喊打喊杀的焦建民叫来,要真是人贩子或者买家的话,焦建民的铁拳会送他们,要么去见太奶,要么进监狱。


    “开门!”焦建民不是敲门,是直接踹门,“给老子开门!”


    一,二……行,第三脚,铁门直接被踹开了,连着锁一起被踹飞,门板撞在墙上,又弹了两下才停下来。


    “谁……谁啊?”屋里的人被这动静惊得不敢出来,只悄悄探出脑袋,小声地问。


    焦建民压根不鸟他是男是女,只一个劲往里冲,“海燕儿,海燕儿,爸爸来了,海燕儿你在哪儿?”


    屋里先是死一样的安静,下一秒,就是“哇”一声,一个瘦弱的小身影,跌跌撞撞从暗处跑出来,步履蹒跚。


    因为太虚弱了,骨头都有点软,像是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乳燕,歪歪扭扭,跌跌撞撞,中途不知道是被什么绊了一下,差点扑了个狗啃泥。


    幸好焦建民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进怀里,裹进他那破旧的军大衣里,“咋穿这么少,冻感冒咋整?”


    “爸爸,爸爸!”焦海燕只会喊这俩字,重复的尖叫着喊,喊得声嘶力竭,呼吸困难,仿佛下一秒立马就要晕厥过去。


    “哪儿疼?心口闷对不对,是不是喘不上气了?听爸爸的,别慌,慢慢的呼吸,慢慢的,爸爸给你数着,一——二——三,好,再来一次,一——二——三……”神奇的是,他那么大的嗓门,那么高的声调,小海燕却一点不害怕。


    终于孩子紫绀的嘴唇好了一点点,白学习想帮她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但焦海燕害怕一切除了爸爸以外的人,不让碰。


    白学习只能退回来,帮她仔细“看”了一遍,发现除了心脏不好,其它都还可以,也没有其它外伤,但孩子的心脏确实……唉,怎么说呢,真的很不好,问题很多,也很严重。


    单外形,就远超她这个年纪的增大,很有必要立马进行手术。


    等孩子安抚好,焦建民大喝一声:“哪个狗日的抢了老子闺女?乖乖给老子滚出来!”


    周围邻居也不敢说话,视线在海燕身上转了转,心内疑惑:这喊打喊杀的男人是谁,怎么没见过?这不是秦老六家刚从乡下带来的闺女吗?今天早上街道办才来过的,啥叫他的孩子?


    一般来说,秦家也是他们邻居,邻里之间应该团结一致对外的,但谁让焦建民背着家伙呢?况且小女孩窝在他怀里那亲近而安心的架势,又觉得他或许真是孩子的爸爸,但他是爸爸的话,秦老六又是谁?


    所有人的视线在他们身上转来转去,最终又落回到秦老六家门口,只见秦老六哆哆嗦嗦的探出一个脑袋——


    “我,我……同志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人贩子,也不是故意要抢你的孩子,你……你能不能进……进屋说?”


    “有啥不能光明正大说的,别给老子整小动作,你给老子出来说话!”


    秦老六还是吞吞吐吐,也不出去,缩在家里,“我……我们没有坏心,我保证,真的,你先进来。”


    白学习越看越糊涂,怎么感觉有什么大瓜要浮出水面?


    她倒是想看看他们想玩什么花样,劝焦建民道:“咱们进去看看他要说啥,反正咱们两个人呢,谅他们也不敢对我们怎样。”


    “对对,我家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我真不会把你们怎么样,你们先,先进来说。”


    焦建民本来想走前面,替女同志挡一挡,但一想自己怀里还抱着孩子,又缩回去,完全把自己缩到白学习身后。


    白学习:“……”大哥你是真谨慎啊,刚才的气势哪儿去了?


    秦老六家没啥像样的家具,一张年久失修的炕,几个破旧的小板凳,看起来白天也是不烧炕的。他人长得也比较老实,胆子小,不敢看人,他们一进门他立马把门关上,又勤快地给他们搬来小板凳。


    “坐,你们坐,这件事是误会,误会,首先我们肯定不是人贩子,真的不是,我自己也有孩子,干不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儿。”


    “那我闺女为啥在你家?她又不认识你,她会自己跨越大半个书城市来你家?你给老子说清楚,说不清楚老子今儿就崩了你,你信不信?”


    秦老六看见他那把猎枪,连忙缩了缩脖子,“我说我说,其实这件事真是误会,我们也是没办法,借你家孩子用一下,我们可不白借,我们出了钱的,整整三十块,我们一分没少出,不然你家孩子也不可能送到我家这里来。”


    “滚蛋!啥叫孩子借你们用,孩子又不是工具,借个屁!”


    “嘘嘘嘘,我的老天爷啊,你可小声点,别让我邻居听见,是真的,我们真出了三十块钱。”


    焦建民炸了:“你踏马放什么屁,老子啥时候收过你三十块钱?那可是将近一个月工资,你别诬赖老子,信不信老子……”


    “等等。”白学习皱眉,她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作者有话说:


    故事已经进入后半段啦,最近三次元也比较忙,妹宝这两天生病,跑完医院回来哄睡才能抽时间码字,太累啦,日万暂时搞不动啦,只能日更不断,日六保底,争取日万,要是有空的话会加更,猛猛加


    第110章


    白学习直接问秦老六:“你们家真正的闺女其实很健康, 还生活在乡下,对吗?”


    秦老六眼神有点闪躲,没说是或者不是, 但没否认也就是是承认,很明显猜对了。


    “你们想生二胎,最好是生个儿子,正巧前不久你媳妇儿怀上了,但你们家不符合指标,生怕计生人员来找你们,所以就有人给你们出主意, 要是能把头胎证明成是有重大疾病的,你们就能有指标了, 对吗?”


    “所以, 你们就找人花三十块钱‘借’了一个有重大疾患的孩子来冒充大闺女。”所以,秦家闺女明明是七岁,看起来像五岁,西山区这边的工作人员不认真, 还以为真是生着病不长个子。


    最起码, 以白学习的较真劲儿, 她要问问看孩子和父母之间能不能说出对方名字和喜好、老家和上班的地方在哪儿, 最基本的信息要能对上才行, 怎么能只看病历和诊断证明?纸质的东西拿到谁手里就算谁的, 搞不好医院的人还帮着一起造假呢。


    只是说,她不想在这个事上较真, 这又不是领结婚证。


    “我们也是没办法啊同志,我家三代单传就我一个儿子,到我这里不能断代啊, 断了咱老秦家的根儿就断了,我娘和我去到地底下都没法交代的呀,我爹死前紧紧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给家里留个后,前些年计划生育不严的时候我们两口子也努力过,可再怎么努力孩子就是不来找我们,今年好容易怀上了,又……政策又……唉,我们也没办法,但凡早几年怀上,咱们也不想弄虚作假啊,可以前她就是怀不上,啥偏方都试了。”


    白学习不想听这些,她只是觉得,如果秦老六说的真的属实的话,焦海燕应该不是第一次被送到别人家做这种事了。因为今天的焦海燕看起来真的很正常很配合,没有哭闹,面对上午几十号人的“参观”她很镇定。


    如此娴熟,娴熟到可怕。


    她不由得想起上次的“被拐”,最后是在她小姨家找到的,是不是也是一场“交易”?


    “你的钱给了谁?”


    秦老六看看煞神焦建民,又看看白学习,似乎是在猜测他俩是什么关系。


    “你好好说,别东张西望搞小动作,你就说收你钱和把孩子送来你家的是不是一个人。”


    焦建民急慌慌地提示:“是不是一个矮胖矮胖的女同志,短头发,下面门牙有点豁,上门门牙有龅。”


    秦老六立马摇头:“不是,来我们家收钱和送孩子来的是一个人,是个孕妇,肚子得有六七个月大了吧,说她是孩子小姨帮忙看一下孩子,还悄悄在屋里跟孩子说了好多话,劝她要听话不许哭闹,这也是我们说好的,今天有好些领导要来看,她要是现场哭闹起来咱也说不清啊……不过以前她们就来过一次了,是来熟悉环境的,哦对了,上次带来熟悉环境那两口子,就是你说的白胖短头发还龅牙,一开始有价四十,是我嫌太高了,砍下来的。”


    白胖龅牙的是焦海燕小姨,而孕妇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在邻居口中,苏小兰每次“买菜”都要出去两三个小时,其中也包含来这里的时间吧?


    上次的“被拐”风波,其实是被小姨带来踩点啊。


    白学习觉得自己见过的幺蛾子真的不少了,但像这么离谱的,这么顺应当前国情的,还是第一次……毕竟,这种独特的具有时代烙印的造假方式,以后都见不到啊。


    焦建民显然也被这个答案打击到了,他刚见到孩子的一瞬间都以为孩子是被小姨骗来的,所以他下意识就提醒秦老六那个人的体貌特征,想要迅速把人对上号。他蹲下.身子,大着声音问:“海燕告诉爸爸,是谁把你送过来的?”


    焦海燕缩着脖子,牙齿紧紧咬住下嘴唇,紫绀的下嘴唇被咬得发白,更加没有一丝血色。


    她不说话,但孩子不擅长撒谎,不说话也是在默认,只是不敢说而已。


    “小兰怎么,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海燕的身体怎么能做这种事,她一整天就穿着这么件衣服吗?”他进屋的时候,闺女已经冻得都快不会动了。


    秦老六连忙撇清干系:“对,是,大兄弟你别怪我们,不是我们不给她穿哈,早上她‘小姨’送来的时候当面给脱掉的,我家那口子还说穿上吧,万一别弄感冒,咱也赔不起,谁知她‘小姨’却说不用,穿少点领导才看得见她的身体不好,还说要是领导怀疑可以让咱们当众脱掉她衣服,给他们看一下,她心口那里是尖尖的凸起的,隔着皮肤都能看见心脏不正常的搏动。”


    白学习一整个震惊:不说六岁小女孩已经有羞耻心了,哪怕她还不知道害羞,那也不行啊!


    要知道,今天的气温已经快趋近于两三度了,这种气温雪是还没下,但体感比下雪还冷,秋风又吹,站在门口这么折腾,孩子这条命还想要吗?


    “不可能!小兰不是这种心肠歹毒的人,她是亲娘不是后娘,不可能,你一定是胡说八道,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


    白学习真是对这个莽夫无语了,都到这份上了,自己动点脑子想一想你媳妇儿的不正常,有那么难吗?自己捂住眼睛就能当事情没发生过吗?孩子可是实实在在的就站在你眼前啊。


    秦老六说了这么多,焦海燕没有否认一个字,已经足够说明事实了。


    “大兄弟,我真没必要说谎,都到这份上了,大兄弟咱们可是说好的哈,钱你们也收了,孩子你们自个儿带回去我没意见,你可别往外嚷嚷啊,我媳妇儿都怀四个月了,不能……你可要讲点信用。”


    白学习很无语,但这不是自己的辖区,她也不想把手伸太长,“走吧,难道你还要在这里等到来接孩子的怀孕的‘小姨’?”


    焦建民额头青筋直跳,“走!我要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焦海燕听到这里连忙紧紧搂住爸爸脖子:“不要不要,爸爸不要问,我答应过妈妈要保守秘密的我们拉钩上吊了,妈妈说我要是让其他人知道……知道……她就不要我了,她要把我扔雪地里,要把我扔井里,还要,还要……呜呜呜,我再也不敢了,以后我都听话,我不能说话。”


    世界安静,太安静了,白学习觉得,隔很远她都能听见焦建民剧烈的心跳和从嘴巴鼻子里呼出来的火气,好像那猎枪不是挎在肩上,而是装进他肚子里。


    “你别冲动,多想想海燕。”


    “呵,难怪她一直想再要个孩子,我说有海燕就够了,可她一直说要再生一个,现在肚子里这个也是意外,我压根没想到要的,是她……海燕也是她的孩子啊,她怎么能这么……”


    一米七八的大个头,壮得像头牛的男人,抱着孩子就这么一屁股坐地上,他嘴唇哆嗦着,他那大嗓门终于小了,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悲痛和失落。


    秦老六紧张地盯着那杆猎枪,连忙后退几步,喉咙里不断咽口水,心里直骂娘:自己咋就这么倒霉啊,花了钱招来个煞神,自己今天这小命怕是要保不住了。


    白学习心想再任由他的情绪发酵下去,今天怕是要出事儿,于是连忙说:“海燕冷不冷?要不我们回家吧,回家上热炕头上窝着,舒舒服服的再吃点药,其他事情是大人该商量的,跟你没关系,好不好?”


    小姑娘害怕的点点头,一双小手紧紧搂住爸爸脖子:“爸爸爸爸,我心口闷,我们能不能回家吃药呀?”


    焦建民的情绪终于被拉回来,他咬咬牙,站起来:“好,咱回家吃药。”


    他搂着孩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白学习:“白副主任,今天的事算我求你,别说出去,可以吗?我焦建民欠你这人情,以后随便你让我干啥都成。”


    白学习说:“好,我现在就正好有一个要求。”


    “你说。”


    “回去以后好好说,可不能再冲动了,你要是真把别人怎么着了,你自己能全身而退吗?孩子无论是没了母亲还是没了父亲,她这辈子也就完了,除了你没有人会这么对她好,这么不计成本的给她治病了。”


    焦建民黑红的脸上滚下两滴热泪,紧紧将孩子按在自己怀里。


    “你只要记住,但凡出事,你家海燕也活不了多久,记住这句话。”


    焦建民点点头,大步流星出门。


    屋里的秦老六吓得够呛,这个“白副主任”原来是当官的啊,那她知道自家情况会不会直接把媳妇儿拉去……会不会……


    白学习没多看他一眼,也出门了。她是觉得,别的街道她不管,但酒仙桥的所谓的“第一胎有诸如先天性心脏病等重大疾病”的情况,都需要重新审核一下,搞不好也是一孩多用的共享孩子,或者让头胎装病骗人的。


    其它没有伤害到谁的也就罢了,像焦海燕这种很有可能一个不慎就把她弄死的一孩多用,确实很过分,要不是亲眼所见,白学习还真想象不出来那个温柔的轻声细语的苏小兰是这样的人,他们家也没缺钱到这份上吧?


    据她了解焦建民的工资不低,木材厂效益好嘛,他又是干部编制,他们住的房子是已经买断产权的,也不用每个月出房租,光这个就比很多人家强了,唯一花钱多的就是孩子看病吃药,但她上次去医院调查孩子失踪时,也顺带在区医院的心内科和儿科调取了焦海燕的病历资料。


    她的疾病没有造假,但她的开药频率,似乎有点过于低了。像这种慢性病先天性疾病,每次开药一般开一个月的用量,但焦海燕开心脏病药物却是两个月甚至三个月才去开一次,当时她也没细想,以为是还在其它医院开过,现在看来就有猫腻了。


    一个月的药吃完了,那剩下的一两个月没药吃怎么办?那就只能熬呗。


    或者,把只够一个月吃的药掰小掰碎,分成两三个月吃,保证每一天都有药吃,但每次都不足量。


    用量不够,还咋治疗?


    治疗无效,当然就会反复生病,反复不舒服,反复感冒甚至拖成肺部感染,所以频繁的去打吊针,连焦建民都懂的道理,白学习不信苏小兰会不懂。


    她是什么用意,不难猜。


    但在没得到苏小兰亲自确认之前,白学习没说,她怕万一冤枉了她呢?万一她也是被娘家人怂恿逼迫的嗯嗯?她毕竟还是个孕妇。


    但白学习这人吧,多年基层工作下来,想事情还是容易往坏处想,这不,就此刻,她忽然想起前不久五里河辖区发生的一件事,刚才齐红军无意间提起来的,说有一户人家一直想生个儿子,夫妻俩都是双职工没指标,有一天孩子奶奶带三岁的大孙女去河边玩,然后她奶奶忽然想起家里没菜了,说去买个菜的时间,回来孩子就掉河里淹死了。


    当时齐红军叹气说,孩子虽然不是老太婆亲自按到水里面的,但却很难不让人恨,谁也说不清那天去河边玩是不是故意的,中途离开是不是故意的,反正她就是不承认,孩子父母也认定是意外,街道办和公安也拿她没办法。


    她知道,以焦建民的莽撞冲动,如果自己把这个例子讲出来,他回家怕是要闹出什么来,所以白学习回去的路上一句话不敢说。


    把父女俩送回家,亲眼看着他们进了家门,白学习也不敢离开,就在他们大院跟人“闲聊”,眼睛一直透过门看着屋里的动静。


    没多久,屋里传来苏小兰的哭声,大院邻居们静了静,“建民又咋了,小兰那么好的人,他是不是又凶人家了?”


    “你说这刚结婚的时候好好的,以前刚搬过来的时候也没发现他这么动不动吼人的啊,怎么这几年越来越爱吼人,跟谁欠了他钱似的。”


    “唉,小兰也是命苦,嫁给这样的男人,说不定背地底下怎么动手呢,只是咱们没看见。”


    “我看也是,小兰真是太可怜了。”


    ……


    白学习忽然想起自己刚工作不久,闫凤兰有一次跟她和李红梅说的一句话:根据她多年工作经验,如果两口子明显性格是俩极端,明显有一个是“受害者”的话,可能真正的受害者并不是这个人,那个明显有错处的可能已经被折磨了很多年,濒临崩溃了。


    当时她并不是很能理解,今天却懂了。


    两口子过日子的事儿,真的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好判定谁对谁错,局外人也没有权利判定。


    诶不过,她想起来个事,确保焦建民不会动手后,她立马骑车上医学院,找到李红梅。李红梅现在学的就是外科,只是还没精细到是哪个系统的外科,但她现在是大四下学期的期末了,等过完年就要上医院实习,到时候她肯定优先选能做心脏血管手术的外科。


    去找好朋友,知道她节省,白学习还是回家拎上两罐麦乳精去给她补充营养,另外再把上次本来打算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带上。


    ***


    “啥,你问我们附院哪个专家做心血管外科手术做得好?”李红梅还是一头短发,但很明显,她壮实不少,就是那种长肌肉的壮实,整个人好像宽了两个号。


    “对,二居委有个孩子,是先天性心脏病,我觉得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想建议他们家做手术。”白学习顿了顿,把自己“看”到的情况说了,“孩子今年六周岁,身高体重发育低下,常年口服心脏病的药物,也经常感冒,反复上呼吸道感染、肺部感染。”


    吃什么药她知道但不能说,只能含糊而过:“我看诊断上写的是法洛四联症,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严重吗?”


    “室间隔缺损、肺动脉狭窄、主动脉骑跨、右心室肥厚,这四个特征合在一起就被称为法洛四联症,是存活婴幼儿中最常见也最复杂的发绀型心脏病【1】,照你这么说,孩子都六岁了,病情应该是很严重了,要做手术的话也可以,但咱们附院,也就是省医院的医生很少能做这么复杂的手术。”


    很少做,不是没做过。


    但谁也不敢赌,白学习不敢,焦建民也不会敢。


    “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帮我们请教一下省医院你说的这位擅长做心脏病手术的医生,全国范围内哪个医生做得最好,我们想去看看。”


    这时候因为没有网络,信息相对鼻塞,外行人根本不知道某个行业的顶尖专家是谁,在哪里任职,哪怕白学习学过医,她都不知道,所以只能向内行人打听。


    “这不用问我知道,就是京市协和医院心外科的姚主任,上个学期我们学校有幸邀请到他来为我们做过一场讲座,座无虚席,除了我们学校各个年级段的学生,更多的是从全省各个地区几百公里赶来的临床外科医生,听说有个医生是提前两天坐火车来到省城,就为了能听一场姚主任的讲座,本来预备在学校大礼堂讲,谁知道人太多,里里外外全是人,姚主任听见有人在外头喊他,他干脆就拿着话筒到操场上讲……那画面,我也是第一次见。”


    李红梅的眼圈有点泛红,那是感动,是激动,是与有荣焉。


    学术的殿堂不在富丽堂皇的会议室,不在高级酒店,不在美味精致的茶歇小礼品,她第一次感受到白学习说的“学术”的含义。


    “姚主任是目前国内做过心外科手术最多的人,他的一句话,一个很小的经验,都是他从千千万万个病例中总结出来的,而这些病例我们基层医生都接触不到,说不定听了他的话就能让我们这些偏远地区的医生少走很多年弯路,多救很多很多人。”


    白学习眼瞅着,这姑娘对姚主任已经是深深的个人崇拜了。但她完全能理解,真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明白这种技术大牛对医学生的震撼与启发。


    所以,为啥几乎每一所医学院校,无论中医西医,新生入学第一课都必须由学校目前已知的能请到的最大的行业大牛来讲?这就是大牛的魅力所在啊!


    白学习拍拍她肩膀,“这么厉害的大牛,你有没有试着给他留下个印象?”


    李红梅有点害羞,“当时可能是我提问次数太多,他对我印象深刻,还给我留了他们科室的联系电话,说有什么问题可以他们不忙的时候探讨一下,但我一次都没打过。”


    白学习竖起大拇指,她刚才也就是随口一问,因为以她们共事几年的经验来说,李红梅这姑娘不会这么主动这么放得开。


    “没想到啊,上大学真的能让你改变这么多。”


    李红梅抿了抿嘴唇,“你说我真的能学心外科吗?我在讲座上提问报考他们学校的研究生要什么条件,姚主任说只要是临床医学本科毕业就能报考,我问限制性别吗,他说不限,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问了两遍,第二次他直接说欢迎我报考,他真的欢迎我,所以我想试试。”


    哦,原来如此,难怪这姑娘说起姚主任个人崇拜这么深,要换白学习她只会更崇拜!这样的引路人,这样的技术大牛,谁不想遇到呢?


    估计也是她在上千人的场合连续追问“限制性别吗”给姚主任留下深刻印象,所以破格给她留了联系电话。


    “平时他们工作肯定很忙,我也不敢打去打扰,但你说的这个小女孩情况特殊,我可以帮你打电话问一下,这样你再跟我详细说一些孩子的具体情况。”


    白学习于是把主诉、现病史、既往病史……等一切问诊必须采集的信息都写下来给她。


    李红梅拿着那张信签纸,“哎呀学习你这记录的咋跟咱们书上说的病历格式一样啊?你是不是学过怎么写病历?”


    白学习连忙摇头,“我就是看的书杂,广播里听的也多,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就是好奇心重。”


    李红梅一想也对,学习历来是这样的,以前俩人共事她就是干啥都能干得像模像样,哪怕不是她的本职工作她也会狠下功夫琢磨。


    也算她们幸运,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姚主任正好在办公室,详细询问小病人的情况后,他判断:手术可以做,而且必须尽快做,越快越好,随着患儿年龄增大,心脏的负荷会更重,越早做预后越好。


    但问题来了,焦海燕的身体真的很差,书城市距离京市三千多么里,以现在的火车时速,需要不停歇的开四十五六个小时,要是中途站点再多一些,走走停停的可能就到五十个小时了……这样的长途跋涉对她也是一种负担,万一路上哪里不舒服也没条件急救。


    而坐飞机呢,她的心脏更受不了。


    李红梅想到这个可能,于是鼓起勇气问姚主任能不能飞来书城帮患儿做手术,一切差旅费用她们包在身上。


    她的语气小心翼翼,又惴惴不安。毕竟这个要求真的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电话那头可是全国有名的技术大牛,是顶尖专家,要让人家上门来给一个普通小孩做手术,她自己想想都觉得要求太过分。


    姚主任很犹豫,他倒不是担心钱的问题,而是现在京市也有好几个患儿是为着他去的,他们也是很严重的心脏病,不能轻易撇下。


    “这样,我先商量看,先把这边比较急的几个病人处理好,到时候能不能去会通知你,你给我留一个联系电话。”


    李红梅于是把酒仙桥街道办的电话留给他,再次真诚地表示感谢。


    真的太感谢啦,这样不为名不为利,仅仅是一面之缘的学生提出的“无理”要求,他居然真的在认真考虑。


    李红梅眼眶红红的,一把抱住好朋友,“学习,我好想成为姚主任的学生,他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世界上这样的医生要是能多一些,该多好啊……”


    “你就放心的考他的研究生吧,你一定能考上的,将来的你一定会成为龙果著名的心脏外科女专家,你也能成为他那样的大专家,能给千千万万的孩子做手术。”


    白学习受不了她的煽情,“来来来,这是生日礼物,本来上次应该给你的,但酒仙桥的事你懂的,幺蛾子一来,忙起来就啥也顾不上了。”


    那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黑色皮包,“你怎么给我买包呢,这多贵……诶等等,怎么这么重?”


    她拉开拉链,就见里头的黑绒布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几个银光闪闪的器械,李红梅当即眼睛发亮,“这是组织镊,这是持针器,这是刀柄,弯钳,直钳,弯剪,直剪……哎呀这居然是外科缝合包!!”


    礼物送到这份上,白学习自己也高兴,啥叫心坎上啊,这就是心坎上。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一套工具的,我问过教外科的老师,他随便敷衍说这些器械要在国外才能买到,还说我们自己拿家里剪刀练习就行了,他觉得女生真能上手术台的不多,但跟男生他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让他们买猪皮来练习,还说不会的可以去办公室找他……呜呜,学习,我,我……”


    李红梅将那一包价值整个梦想的手术器械包抱在怀里,使劲压在自己心口。


    “谢谢你,学习。”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你能帮没见过面的焦海燕打这个电话,我要谢谢你。”


    俩人谢来谢去的倒都不好意思起来,李红梅擦擦眼泪,“走,带你吃我们学校食堂去,上次你说我们食堂的红烧牛肉面特别好吃,正好今天又有了。”


    ***


    晚上挺着吃得圆鼓鼓的肚子回到酒仙桥,白学习专门上焦建民家。


    “哎呀白副主任咋又来了?你有啥事儿通知一声,我们过去找你就成。”苏小兰的眼睛红红的,脸色苍白,身形似乎也有点在站不稳。


    其他邻居看见,连忙说:“小兰你快坐下休息吧,唉这建民也是,多大点事儿,夫妻吵几句正常,他咋能带着海燕摔门离开,你还怀着孩子呢。”


    “就是,再大的气也该消了,一大男人,跟你生什么气。”


    “对了,你吃饭没?”


    苏小兰柔弱地摇头,“蜂窝煤熄了,我还说找黄婶借个火,我随便热点啥都行。”


    “哎哟喂,你这么大个肚子,哪能随便吃,建民是咋回事,怎么能这么对你,多大的气啊还不消,你就是性子太软,好欺负,但凡换个媳妇儿看他还敢这么对人家不?”


    苏小兰连忙一边看着大门口,一边小声说:“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婶子还是别说了,我是心甘情愿跟他过日子的,他其实人不坏。”


    一副生怕焦建民回来的样子,她不说还好,她一说,大婶大妈们愈发觉得焦建民不好,肯定是平时没少私底下收拾她,不然怎么能让她怕成这样。


    白学习眼神微妙,真的太微妙了。


    也是巧了,她们正七嘴八舌的谴责着,门口焦建民父女俩还真就回来了,他一手牵着孩子,一手还拎着个铝皮饭盒。看见苏小兰站在院里,他皱眉,大声说:“我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嘛,都说了饭菜会给你从食堂打回来,你又起来弄炉子干嘛,一天天的没苦硬吃,自己找罪受。”


    白学习眯了眯眼,瞅瞅,瞅瞅,刚才苏小兰可是一句没提焦建民撇下她不管她,可包括白学习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就是这么以为的,结果呢?人家焦建民吵架归吵架,还给她带饭了。


    你要说苏小兰故意败坏焦建民名声,引导大家都来责怪他吧,她还一个劲的否认,一个劲帮着解释,可她越是解释,效果就越差,焦建民越是被人觉得不好。


    白学习忽然有点能理解为啥焦建民的脾气越来越差,越来越暴躁了。


    她深深地看了苏小兰一眼,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他们两口子怎么相处,是孩子要等着救命。她把焦建民叫到一旁,说了协和医院姚主任愿意来帮焦海燕做手术的事。


    “真的吗?那样的大专家真的愿意来帮海燕做手术?”焦建民那大嗓门哟。


    “我以前也想着给她做手术来着,但书城找不到敢给她开刀的医生,就省医院外科那个姓杨的医生,大家都说他做过的心脏病手术最多,但我连续排了三天队才抢上他的号,他看了半晌就皱眉说自己做不了,你说真有人愿意给海燕儿做手术?”


    白学习再三说是是是,真的可以做。


    “现在时间还不确定,需要以姚主任的时间为准,确定下来之后海燕需要先提前做好入院检查,这段时间一定不能让孩子再感冒,记住没?”这是最关键的,万一人家时间确定好了能来,孩子又这个感染那个感染的,手术不就做不了了吗?


    以后,姚主任可不会再安排出第二次来了。


    焦建民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脚都不知道咋放,“好好好,我一定不会的,就是钱,这个……飞机票和住招待所很贵吧,能不能……白副主任放心我不是不想出,我一定会凑出来,就是时间有点紧,我们手里也只有百来块钱,怕是连手术费都不够,你能不能帮我们通融一下,我最迟三天一定把钱凑够。”


    苏小兰在屋里吃着饭的人,连忙颤颤巍巍出来说:“能保证一定做好吗?要不就……不做了吧?不做其实她也好好的,不也长这么大了吗,要是做了,万一,万一下不了手术台咋整?”


    焦建民又怒了,直接怒吼:“你着啥急,你也不看看白副主任说的主刀医生是谁,那可是全国做心脏手术最好的专家,京市来的,专门坐飞机飞过来就为了给咱闺女做手术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懂个屁你。”


    正在观察苏小兰的白学习,很快发现她的眼角狠狠地抽了两下。


    “这么多钱,咱也拿不出来吧,到时候还要负责人家的机票和食宿,街道办能不能帮……”


    话未说完又被焦建民喷了:“你说啥呢,不会说话就憋着,一天天尽说废话闹心,人家能来咱们感恩戴德就行了,你的意思是咱还不改负责飞机票和食宿?你知道人家大专家一天的工作量有多大吗?人家是来给你做手术,不是来倒贴钱做慈善的,苏小兰你别瞎逼逼,当心老子扇你。”


    其他人一副“看看看看,又来了”的表情,估摸着焦建民这家伙平时就是这么对苏小兰的,所以大家都觉得他背地里肯定没少打骂苏小兰。


    还是那句话,当着人面他都急头白脸,那背地里还不得拳脚相加?


    苏小兰呜呜咽咽。


    焦建民深呼吸,终于把声音压低一丢丢:“孩子是咱们的,又不是街道办的,再说街道办已经够仁至义尽了,你还想要国家给出钱?这合理吗?不是我说苏小兰你这脑袋到底咋想的,一天就是钱钱钱。”


    “我是孩子妈,我能害她吗?再说了总得为肚子里的儿子想想,要是把钱都花光了,孩子没能下手术台,或者做了跟没做区别也不大,还是得天天吃药,那将来咱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你说还要不要过啊?我真是没招儿了,我命咋就这么苦啊,呜呜呜……”


    众人连忙劝她。


    白学习无奈,也不想掺和两口子吵架,只能小声对焦建民说:“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利和弊都跟你讲清楚了,你们自己商量看,尽快给我个回复,不然人家姚主任请好假你们又说不做的话,就浪费人家安排了,大医院很忙的,真的很难排出这么一个档期。”


    “不用商量,这家里我说的算,轮不到她苏小兰哔哔,咱就是要做,做了还能有希望,不做就是彻底没……我不管,砸锅卖铁都要做。”


    苏小兰听他这么武断,更是哭得厉害,说他一点不为肚子里的儿子考虑,一点不管他们娘俩的死活,巴拉巴拉。


    “我当初就不要二胎,我怎么说的你忘了吗?我说家里要想法子给海燕看病,没钱再养一个孩子,是你说要个弟弟也不影响给她看病,现在你当以前说的话是放屁吗?反正事情就这么定了,白副主任拜托你帮我联系那位主任,我们家要做,哪天需要提前住院我来办。”


    白学习又看了苏小兰一眼,她摇摇欲坠,痛不欲生。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更痛不欲生的事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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