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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第23章


    江晚栀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依旧看不出异样,以至于白雨棠无法判断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听起来很像调侃。


    长久沉默后,喉咙发紧地答:“我不记得了”


    白雨棠喝醉会断片,没有撒谎,这点认识她的人都知道。


    话音落,似乎听见江晚栀轻轻笑了一声,鼻腔发出的音节,透着股嘲弄的意味,下一秒就消散在空气中,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白雨棠不清楚那是不是错觉,她垂着脑袋,也无从验证。


    仅有的几句交流结束,气氛顿时冷场,这片区域化作透明的囚牢,格外煎熬。


    一直等到江晚栀收拾碗筷起身,白雨棠才松了口气,跟着把自己的餐具端进厨房,正在犹豫要不要主动帮忙,女人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淡淡道:


    “不用了。”


    白雨棠收回手,有些局促地站在旁边,只能再次道谢:“谢谢主编,昨晚给你添麻烦了,以后我一定注意”


    她不擅长说这种话,即便言语已经极尽客气,听感仍然生硬别扭。


    江晚栀没理会,戴上手套开始洗碗。


    水流声哗哗,公寓厨房空间逼仄,两人共处,憋闷得几乎难以呼吸。


    白雨棠识趣离开,去卧室将昨晚自己睡过的床单被套以及枕套全部拆下来,折叠整齐抱在怀中。


    出来刚好撞上江晚栀,女人垂眸看向她怀里的东西,一言不发。


    白雨棠抿了抿唇,低声道:“抱歉,这些我会尽快洗好还给你。”


    “不打扰了,主编再见。”


    说完,没等江晚栀开口,她礼貌地鞠躬道别,临走前不忘带上包,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顺畅得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入户门关闭,室内瞬间空荡,衬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冷清幽寂。


    待周身残留的气息散尽,江晚栀轻轻蹙眉,神色流露出几分疲倦


    周末连下了两天雨,阳台晾晒的衣服久久未干,因为保证过尽快归还,白雨棠不想食言,公寓没有烘干机,为此特地跑去附近的自助洗衣房坐了几个小时,洗完烘干后才给江晚栀送过去。


    用干净的纸袋装好,依旧放在门口置物架上。


    对方应该出过门,角落的位置竖着一把透明雨伞,白雨棠无意识看了眼,视线忽然一顿,发现伞柄垂坠的粉色挂绳。


    她愣了片刻,回到家确认伞架那把同样系着粉色挂绳的透明雨伞还在,没有动过,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江晚栀保留了过去属于她的习惯。


    也可能没注意,或者单纯觉得好用。


    白雨棠不愿多想,将伞上的挂绳挨个摘除,实际毕业后,这种东西就用处不大了。


    周一天气仍未放晴,乌云黑压压悬在上空,随时会迎来一场暴雨。


    走出地铁站,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落下,几分钟功夫,地面覆了层积水,白雨棠撑着伞,头发还是没能幸免。


    写字楼大堂提供的伞袋机很方便,不用担心弄脏地毯,白雨棠把雨伞随手挂在工位边,抚着淋湿的发梢,雨天心情有些烦闷。


    窗外暗沉的宛若黑夜,内里灯火通明。


    林悦今天难得迟到,上班过十分钟才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小声问:“主编来了吗?”


    白雨棠摇摇头,看着她手中的雨伞。


    林悦喘了口气坐下,抱怨:“出门忘带伞了,快到地铁站才想起来又赶回去拿,结果两趟地铁都没挤上,真是倒霉死了。”


    说着,她注意到白雨棠停留的目光,低头,了然地晃了晃伞,炫耀:“怎么样,好看吧?”


    其实只是把再普通不过的透明雨伞,放眼望去,公司有大片同款。


    但她的伞柄上坠着根特别的挂绳,手工制作的串珠样式,比白雨棠之前那种还要精致些,五颜六色的搭配在一块,漂亮吸睛。


    白雨棠收回视线,如实答:“好看。”


    林悦得意一笑,过会,又不好意思地说:“是晚栀给的灵感啦,她伞上总系着挂绳,我觉得挺好看的,就学她把平时做的串珠挂上来了”


    说到这她瞟了眼白雨棠桌边的雨伞,突然想起,“诶,我记得上回看你伞上好像也有挂绳,你喜欢的话下次我帮你做一个?”


    白雨棠不自然地挪开伞,歉声道:“不用麻烦,我感觉戴着不方便,拆掉了。”


    林悦理解,尊重她个人习惯,“哈哈确实有点,不过我就爱弄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喏,你看,手机链也是我自己做的。”


    她举起手机,冲白雨棠展示。


    白雨棠以前有段时间和她一样沉迷手工,挂绳便是那时的产物。


    思绪出神,略微心不在焉地回:“很漂亮。”


    “嘿嘿。”林悦没发觉,跟她聊完,迟到的坏心情转瞬忘干净,轻快地哼着歌打开电脑。


    十一点会议,群里通知强调全员参与,似乎有要事宣布。


    杂志筹备到了收尾阶段,文章均已定稿,林悦收到消息就哀叹:“估计要忙新一期杂志了。”


    白雨棠任务刚完成,听她语气像是习以为常,被要求一遍遍修改的回忆涌上心头,隐约不安。


    这次会议室换了个更大的地点,她们提前到达,进去的时候江晚栀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徐书颖在调试投影仪,见到人来,笑着招呼:“桌上有吃的,主编请客,大家先垫垫肚子,休息会。”


    白雨棠吸取教训,跟着林悦坐到靠前的位置,怕待会又要按顺序发言。


    桌上摆放着三明治和果汁,每次会议如果临近饭点,江晚栀都会准备食物,饮料不固定,有时是牛奶,有时是果汁,特殊需求可以跟徐书颖私下备注。


    意识到会议可能持续很久,白雨棠没逞强,拿起三明治拆开包装,不敢再轻易折腾脆弱的胃。


    三明治加热过,还是温热的,她小口吃完,丢掉垃圾,总感觉脸侧有道视线,转头,大家各自吃着东西,主位上的江晚栀垂眸在翻阅文件,只有投影仪射出的光束存在强烈。


    白雨棠微微皱眉,也许是她神经紧绷,过度敏感了。


    糟糕的阴雨天,难免会影响情绪。


    等了好一会,徐书颖终于将投影仪调好,轻呼一口气,极为抱歉地说:“不好意思,这台太久没用,耽误你们了。”


    电脑连接投影仪,幕布显示出《芥子》暑期特刊一行标题。


    大家见状,默契地暂停手头事务,议论纷纷。


    徐书颖不多打扰,悄悄带上门离开。


    周围反应激烈,白雨棠初入行,不懂其中份量,有些疑惑。


    林悦好心凑过来解释:“芥子刚成立不久,从来没有过特刊,而且是暑假档,这期很重要。”


    刚说完,前面的江晚栀合上文件,会议室瞬间安静,林悦也连忙坐正身子闭嘴。


    江晚栀没废话,开门见山道:“芥子准备做一期特刊,计划在暑假档期发布,之后团队工作的重心会放在特刊上,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离暑假差不多剩两个月,时间卡得很紧,中途还有正刊的进度不能延误,团队本就人手不足,闻言,一个个都面露难色。


    江晚栀补充:“特刊文章由我全权负责。”


    这话一出,大家齐齐松了口气,随后又不免惊讶。


    江晚栀虽是《芥子》的主编,但同时掌管《须弥》,不管从知名度还是内容来看,显然是《须弥》更为重要,她精力有限,平日几乎不参与《芥子》的常规稿件,这次特刊亲自执笔,足以说明重视程度。


    陆晓梦犹豫会,问:“那特刊的主题是什么呢?”


    江晚栀敲了下键盘,幕布浮现出几张图片。


    有古色古香的江南小镇,有阳光明媚的沙滩海岛,也有终年不化的高原雪山。


    众人微愣。


    江晚栀道:“主题是避暑,从旅游的角度切入,这些备选地里,你们觉得哪个更适合芥子?”


    会议室低声讨论起来。


    白雨棠看着投影幕布的图片,三种地方她都去过。


    思考间,目光无意和主位上的人交错,白雨棠心脏重重一跳,低头回避,突然又后悔坐在前面,距离太近,不小心就会对上视线。


    她捏紧圆珠笔,假装认真写笔记。


    林悦沉吟,主动道:“我感觉可以先排除掉雪山?芥子内容基调是生活大众化,普通人、尤其放暑假的学生,应该很少会去高原地区旅游”


    但她其实也没去过,不能完全肯定,所以发言带着点求证的味道


    江晚栀没否认,“继续。”


    林悦稍微放心,接着说:“小镇和海岛不是同一种类型,各有各的优势。小镇可以满足大家对江南水乡的幻想,符合避暑主题,不过近年来商业化严重。海岛则风景壮丽,更有夏日氛围,也是暑假旅游常见地。我个人觉得后者比较合适。”


    “说得不错。”江晚栀指尖摩挲钢笔,问,“还有吗?”


    有林悦开头,接下来大家陆续发表了各自意见,观念差不多,都是在小镇和海岛中纠结,大部分偏向于后者。


    轮到庄媱,她什么也没说,只迟疑道:“预算的方面是不是”


    众人顿时噎了噎。


    关注点虽然清奇,但确实很现实。


    《芥子》不算公司重点项目,能分配到的预算有限。


    任谁都知道,海岛和小镇的出差费用相差悬殊。


    会议室安静片刻,白雨棠依旧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觉得和自己无关。


    江晚栀已经说了特刊由她全权负责,其余人顶多发表下意见,最终决定权还是在江晚栀手中,何况特刊的重视程度,怎么也


    “白雨棠。”


    念头被打断,笔尖在纸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白雨棠抬头。


    江晚栀眼神看不出情绪,淡淡问:“你觉得呢?”


    白雨棠根本没认真听,骤然被她提问,顶着视线,心虚地说:“我的想法一样。”


    这是条职场摸鱼万能答复。


    “好。”江晚栀没为难,宣布,“那么取材地就定为江南小镇,大家尽快准备相关资料。”


    白雨棠默默放松,估计会议要结束了。


    江晚栀开会从不废话,这点倒是比她之前的领导都要好得多。


    白雨棠扣上笔帽,做好散会准备。


    随后,又听江晚栀通知:“这周前采,白雨棠和我一块去。”


    “散会。”说完,她拿着文件夹离开。


    会议室瞬间炸锅,人声鼎沸。


    “稀奇啊,主编怎么突然负责芥子的文章了,最近须弥不是也有特刊吗?”


    “还好没让我们写,这种特刊忒麻烦了。”


    “小棠刚来就赶上出差,什么运气啊,唉”


    议论不绝于耳,白雨棠眨了下眼,还未来得及反应。


    林悦沉痛叹气,拍拍她肩膀,语重心长地安慰:“没事,这是身为主编助理必须经历的,忍一下就过去了。”


    白雨棠大脑发懵,没明白意思。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


    出差或许对普通人来说是件好事,毕竟可以公费旅游,又不用待在枯燥乏味的写字楼坐班,何乐而不为。


    可在江晚栀的团队,情况恰恰相反。


    之后一天,每个见到白雨棠的人都向她表达了一定同情以及鼓励。


    白雨棠本来更苦恼的另有其它事,听了这些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乱上添乱。


    前采定在28-30号,赶在五一前,隔日出发。


    地方不远,两小时车程,就在附近城市,来回不麻烦。但白雨棠五一和人约了拍摄,时间紧挨着,担心节假日高峰堵车,出现变故。


    照目前情况,即便跟江晚栀说明,应该也没人愿意跟她交换,无奈之下白雨棠只能跟摄影师报备,提前打好预防针。


    三天两夜的短期出差,不用带太多行李,身上最重的东西是相机、镜头和三脚架,这趟行程由白雨棠负责拍摄。


    她事先在网上查阅了大量资料,汇总整理成文件交给江晚栀。


    出发当天以为要到公司报道,结果刚出门就收到对方发来的消息。


    是一串车牌号,让她直接去小区停车场。


    公司内部软件消息有已读标识,白雨棠手里拎着大堆东西不便回复,记下车牌,乘坐电梯到负一层。


    白色的SUV停在正对电梯口的位置,车灯亮着光。


    离了段距离,白雨棠不确定车牌号,艰难地用胳膊夹住行李箱杆运送。


    远处车门开启关闭,没多久,一只手扶稳她的行李箱。


    鼻尖嗅到熟悉的清雅花香,白雨棠下意识屏住呼吸,不用抬头也能猜到来人,小声道:“谢谢。”


    江晚栀帮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整齐摆好,问:“还有东西吗?”


    白雨棠摇头,视线里是一截裙角。


    可能因为不在公司,江晚栀穿了条款式休闲的长裙,气场收敛,温润柔和。


    上车时白雨棠犹豫一会,自觉坐进副驾驶。


    她没想到会是江晚栀开车,虽然前座尴尬,但坐后面让对方当司机也说不过去。


    磨蹭地系好安全带,旁边递来一个纸盒


    白雨棠微愣,没接。


    江晚栀语气平常:“下午才会到目的地,吃点东西避免晕车。”


    白雨棠手指蜷缩,再次道谢。


    纸盒里装着份芝士厚蛋烧,她降下车窗,微微侧身。


    江晚栀搜索导航路线,抬眸看了她一眼,浅棕色的发丝撩在耳后,肌肤偏冷,下颚线条锋利,外表是成熟的模样,脸颊却塞得鼓鼓的,侧面像只仓鼠。


    白雨棠吃东西习惯匆忙,两分钟不到吃完,下车丢掉垃圾,回来江晚栀又顺手递给她一瓶水。


    数不清第几次道谢。


    她抿了一小口,拧上瓶盖后,江晚栀才放下手机,伴随导航开始的提示音,汽车发动。


    窗外风景飞速略过,白雨棠目不斜视地看着,时间久了,脖颈隐隐作痛。


    车厢无比安静,她们如今本就没什么话题可聊。


    似乎察觉到气氛尴尬,江晚栀放了首音乐。


    抒情歌,曲调平淡,只有歌词有点意思。


    白雨棠和她的音乐品味从来都搭不到一块,听着听着,升起困意。


    不想在车上睡着,于是一路强撑,眼皮打架。


    就在快要失去意识时,车身轻晃,白雨棠颤了颤睫毛,迷蒙睁眼。


    “到了。”江晚栀通知。


    外面是停车场,看不出环境,白雨棠脑袋昏昏沉沉,皱着眉下车,人还有些糊涂。


    接过行李箱跟在女人身后,一直走到大堂,才发现这里是酒店。


    她推着两个行李箱,相机和三脚架之类的东西都在江晚栀手中。


    白雨棠稍微清醒,快步追上,想自己来拿。


    还没开口,江晚栀忽而道:“身份证。”


    白雨棠动作一顿,随后反应过来,从包里翻出身份证。


    江晚栀放下物品,自然地拿着她的身份证一块交给前台工作人员,“帮忙开两间大床房。”


    “好的,您稍等。”


    三脚架歪斜竖在旁边,白雨棠默默摆好,顺便将相机包拿到行李箱上。


    肩膀刚用力,脖颈就牵连传来一阵酸痛,在车上姿势别扭,估计伤到了。


    白雨棠咬唇忍耐,缓了缓,观察周围。


    酒店装修高雅,墙壁锃亮如镜,泛着冷光,应该是在景区内,分明还没到假期,大堂已经有不少拖着行李箱的游客。


    前台查询许久,似乎系统出现状况,换了好几个人处理。


    白雨棠揉着肩膀止痛,视线游移,撞上一双清冽的眼眸,身体僵硬,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江晚栀目光停在她肩颈,微不可见蹙眉,准备说话。


    前台语气非常抱歉地打断:


    “实在不好意思,酒店现在只剩下一间房了,二位看可以吗?”


    第24章


    一间?


    白雨棠微微睁大眼,抬头看向大堂悬挂的电子屏,日期的确是4月28号,还没到五一假期,而且客房信息那栏显示有空房。


    “一间大床房吗?”江晚栀冷静地问。


    她指了下电子屏,“我们是看到有空房才来的。”


    酒店门口的广告屏会显示当天客房信息,和内部同步,现在屏幕上不管是大床房还是双床房又或是豪华套房都有空余。


    前台挂着尴尬的笑容,讪讪解释:“很抱歉给您造成不便,酒店系统暂时出现问题,正在紧急处理。剩下的是一间双床房。”


    旁边工作人员面色焦急地打着电话,不一会,电子屏黑屏,再度亮起的时候信息已经改了过来,全部满房。


    白雨棠抿唇,手指捏紧行李箱杆。


    前台又道:“二位需要的话,可以先办理入住,之后如果有空出的房源我会第一时间联系您二位,但最近是节假日,房源很抢手,不一定能保证”


    说着,她目光瞟向门口。


    白雨棠顺着望去,几名游客大包小包的正在朝这边走。


    前台暗示得很明显。


    纠结中,身侧声音传来:“昨天看的时候,景区内的酒店就已经订满了。”


    白雨棠回头,江晚栀拿着手机,手腕轻抬。


    她犹豫接过,滑动屏幕。


    软件上按照筛选的条件,附近没有一家空房的酒店,景区外倒是有,但环境一般、进出麻烦,并且白雨棠制定的计划里需要拍摄早茶客,景区上午九点才开门,住在外面赶不上时间。


    江晚栀淡淡道:“你介意的话可以住在景区外,之后团队还会再来取材。”


    这次只是前采,通知突然,行程都没有提前规划。


    空气静默。


    就在那队游客快到了的时候,白雨棠肩膀下沉,将手机还给她,闷声道:“我没问题。”


    毕竟是来出差工作,不是旅游,没办法任性挑剔。


    江晚栀重新对前台说:“麻烦开一间双床房,两晚。”


    “好的。”前台麻利地登记信息,办理完入住,将房卡交给她们。


    行李有服务员帮忙送到客房,白雨棠双手轻松,拿着身份证和房卡,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电梯上升,银色的轿壁净亮映出人影。


    江晚栀在回工作消息,微垂着眼眸,面容平静。


    白雨棠想到她刚才从容的姿态,脑海纷乱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


    “叮——”电梯到达。


    白雨棠回神,目光滑过江晚栀夹在指尖的房卡,忽地反应过来。


    江晚栀那句话的意思应该是,如果白雨棠不答应,她就会自己住在这,让白雨棠单独去景区外的酒店。


    反正只是前采,照片可以下次拍摄。


    白雨棠恍然大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和她单纯的洁癖不同,江晚栀是对生活质量要求极高的人,条件允许的范围内,绝不可能亏待自己,尤其是居住环境。


    她衣食住行样样都是最好的,重逢之前白雨棠就经常从共友那听到她又买了什么包、什么表,提了什么新车之类羡慕的言论。


    这样想来,她当初升职后却还愿意陪白雨棠在出租屋住了一年半载也真不容易。


    房门刷卡打开,服务员将行李整齐摆在玄关,同她们道别离去。


    可惜白雨棠这会意识到的太晚,已经没了改口余地。


    房间是景观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直接俯瞰到古镇景色。


    即便出差江晚栀也选的是景区内最高档的一批酒店,环境对得起价格。


    以往白雨棠住酒店会先检查卫生干净程度,以及有没有摄像头之类的安全隐患,现在看着两张并排摆放的单人床,却是站在玄关一动不动,跟被定住了似的。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江晚栀取下包,自然地问。


    白雨棠含糊答:“都可以”


    江晚栀随手将包放在靠内侧的床铺,“准备一下出去取材。”


    闻言,白雨棠无声松了口气。


    下午以工作为主,检查相机和镜头,确认没问题后带上,除此之外没拿其它东西,轻装上阵。


    脖颈酸痛得厉害,相机虽然有肩带,但背着重量压迫反而难受,白雨棠索性拿在手里。


    从酒店出发,坐景区接驳车,十多分钟路程到达古镇内部。


    游客暂时还不算多,再过几天估计就是人满为患的场景。


    她们这次前采主要是了解环境,提前摸底,如果体验不如预期,回去后可能还会再更换其它地点。


    正巧是阴天,白墙黛瓦衬着灰蒙蒙的天色,氛围浓厚。


    深绿色的河流如同丝带,从古旧的房屋之间穿过,摇橹船慢悠悠地驶在水面上,垂柳轻拂白雨棠举起相机抓拍了一张照片。


    她和江晚栀沿着河流走走停停,青石板路边设有商铺,类型丰富,偶尔遇到符合目标的,江晚栀会进店跟老板了解情况,看能不能做采访。


    不过这处古镇商业化成熟,找了许多家店铺,都没有遇到她们想要的传统工艺。


    白雨棠一路拍着照片记录,相机举太久,肩颈发出抗议,扭到的地方酸痛难耐。


    偏偏她一旦沉浸拍摄就会忘掉外界因素,每次发现特别的场景都下意识拿起相机,胳膊用力一抬,接着便被痛得皱眉。


    可严格意义上这是她自作自受的结果,只好忍着。


    经过一家药店时,江晚栀停下脚步。


    店内冷清,是老式的中药店,普通游客会来买一些调养身子的保健药方。


    白雨棠以为她和之前一样准备进去调研采访对象,于是跟着进门,顺便在旁边拍了几张照片。


    店员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招呼:“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江晚栀目光滑过药橱,不确定地问:“有没有治扭伤的膏药?”


    白雨棠微愣,尴尬地放下相机,没想到她是进来单纯买药。


    “有的。”店员快步走到柜台后,拿出几盒膏药,“您是哪里扭伤了?”


    像编辑这种职业,时间久了应该都有腰椎颈椎上的问题。


    但看不出江晚栀哪里受伤,她永远是气定神闲的模样。


    白雨棠望着她背影,还在琢磨。


    女人忽然回头,视线看向她,“是脖子扭到了吗?”


    店里没有旁人。


    白雨棠眨了眨眼,迟钝地点头。


    店员了然,笑着拿起其中一盒药膏,“那用这款止痛膏就行了,一片贴八个小时,不要连续贴。”


    “好的,谢谢。”


    江晚栀付完款,将药膏递给白雨棠。


    白雨棠不太自在地接下,小声道:“我把钱转给你。”


    江晚栀倒也没客气,打开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二维码,放到她面前。


    白雨棠扫码,发现不是收款码,而是加好友的那个。


    手机“滴”的一声,界面跳出


    她手指停顿,轻轻咬牙,但当着江晚栀的面,还是加了。


    申请通过,页面显示一列聊天记录。


    白雨棠快速点开转账,问:“多少钱?”


    “四十六。”


    白雨棠转完,直接关掉手机。


    历史记录一闪而过,几乎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内容。


    好友是她曾经气愤删掉的,因为发了消息也得不到回复。


    江晚栀收款,手机随之响起提示音。


    白雨棠没理会,把药膏和手机一块装进工装裤口袋,率先朝外面走。


    将近傍晚,天色阴沉得如同浓墨。


    古镇灯光提早点亮,一盏盏橙黄色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影影绰绰,漾开波纹。


    白雨棠垂头站在路边拨弄相机检查储存空间,做好拍夜景的准备。


    江晚栀从店里出来,在她身旁通知:“今天先拍到这里,回酒店吧。”


    总共只有两个晚上,浪费一晚就少一晚的夜景素材。


    江晚栀对工作认真,本应该不会允许这样可能导致差错的行为。


    白雨棠没问原因,简短地应了声,收起相机。


    一路无言。


    虽然原先的气氛谈不上有多融洽,但起码还算和谐。


    加完好友后,笼罩在两人之间的氛围却是肉眼可见的怪异。


    晚餐定在酒店。白雨棠心情不佳,随便吃了几口,确保有食物可以在胃里消化后就起身先行回到房间。


    一下午过去,肩颈的情况仍然没有好转,分不清是脖颈扭得厉害,还是相机太重肩膀举酸了的原因。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遮掩的,白雨棠找客房服务要了点冰块,用毛巾包着冰敷缓解。


    她坐在桌边,把下午拍的素材导进电脑,按照场景分类整理,删除废片。


    挑选素材的过程同样耗费时间,等她大致弄完,毛巾里的冰块都已经化掉了,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沾湿领口。


    房间安静,白雨棠活动脖颈抬头,过去了半个小时,江晚栀还没回来。


    她将湿毛巾拿进浴室,拧干后擦掉身上水渍,折叠整齐单独放在旁边。


    刚走出浴室就听到房门刷卡的声音,白雨棠脚步一顿,和进来的女人碰了个照面。


    江晚栀拿着手机,才结束通话,看了她一眼,下意识快速关门。


    白雨棠原本上衣是件衬衫,衬衫脱掉后,里面只穿着件白色的吊带背心,吊带有片水痕,皮肤和发梢都还是湿润的,在灯光下莹白发亮。


    她锁骨突出,身材纤细却并不干瘦,曲线饱满得恰到好处,穿基础款也很漂亮。


    江晚栀移开眼,摘下耳机。


    白雨棠不觉得自己这身穿搭有什么不妥,单纯心情还烦闷着,看到她跟假装没看到似的转身回到座位前,继续整理素材。


    手指操控鼠标点开图片,下一秒听见女人问:


    “你先洗澡还是我先?”


    第25章


    天色已经完全漆黑,房间纱帘半掩着,附近没有其它高楼遮挡,视野开阔,窗外是一片浓厚的夜色。


    白雨棠腰肢收紧,身体无形坐直,没抬头,看着电脑答:“你先吧。”


    “好。”


    江晚栀关掉窗帘,打开行李箱拿换洗衣物。


    宽敞的房间一时变得有些憋闷。


    白雨棠目不斜视,手指点着鼠标,看似忙碌,实际上只是在无意义的刷新桌面。


    等到耳边收拾行李的动静消失,不一会,浴室门关闭,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白雨棠才神经放松,点开文件夹图片,对剩余素材进行归类。


    这些在江晚栀没回来前就整理的差不多了,很快完成最后一部分,设置好日期上传到工作群,任务便算结束。


    脖颈冰敷后,疼痛暂时得到缓解,白雨棠关掉电脑,神色疲惫。


    今天路途奔波,几乎一刻不停。中途没有歇脚,下午又一直在拍照,举相机属实是个体力活,胳膊到现在都有些无力。


    把口袋里的膏药掏出来,她起身,准备拿衣物一会洗漱。


    刚站直,动作猛地顿住。


    房间隐约飘着一股沐浴露的清香,水声仍在持续,离江晚栀进去十分钟不到。


    白雨棠刚刚在工作,背对着浴室所以没注意,这会转头才发现,浴室和房间相连的那面墙是由不规则的磨砂玻璃构成。


    玻璃折射着光影,透出斑斓色块。


    擦拭水渍时她还单纯以为是酒店美学设计的小巧思。


    但原来从外面看到的效果和里面完全不同。


    玻璃染上雾气,朦胧透出模糊人影,轮廓暧昧。


    白雨棠毫无防备,即便反应过来就飞快移开了眼,不小心撞见的画面仍然给她造成冲击。


    实际上过去她见过江晚栀换衣服的样子,并且次数不少。


    住一起的时候,偶尔睡不着会抱着枕头去对方房间,次日清晨被声音吵醒,迷迷糊糊睁眼就能看到女人站在衣柜前背对她换衣的画面。


    蝴蝶骨凸起,细细两根吊带搭在上面,雪白的后背往下收出腰肢纤细的曲线。


    白雨棠往往是愣一会,然后翻个身继续睡觉。


    她自己则不管什么时候换衣服都必须避开人,哪怕在家,如果房间里有江晚栀,也一定会把衣服带去浴室。


    现在关系早就有了变化,再看到只觉得尴尬。


    不明白酒店这样设计用意何为,白雨棠没有偷窥的癖好,匆匆转身,背对着浴室,蹭到玄关把行李箱拿过来。


    二十四寸的小行李箱,她蹲在地上翻来覆去快把衣服叠成豆腐块,不知过去多久,终于听到浴室开门的声音。


    馥郁的香气侵入房间,白雨棠说不上原因的松了口气。


    抱着衣服起身,大脑突然一阵眩晕,紧接眼前发黑,双腿麻木。


    蹲了太久,膝盖软得险些摔倒,白雨棠暗地咬牙,强忍着不适,站在原地。


    等麻劲散去,双腿恢复知觉,她才若无其事地走进浴室,全程没看江晚栀一眼。


    “砰——”


    浴室门用力合拢,残留的潮湿水汽迎面扑来。


    白雨棠懊恼皱眉,捶了捶酸软的大腿。


    然而尴尬还没完。


    转头望去,淋浴房紧挨着玻璃墙,温度冷却后,雾气凝成水珠滑落,折射着头顶灯光,呈现出多种颜色,晶亮夺目,盖住了外部景象。


    白雨棠已经见识过这面玻璃的独特之处,无论如何也没法再做到心安理得的洗漱。


    何况江晚栀的床就靠在浴室边。


    意识到这点,更加难以接受。


    磨磨蹭蹭地洗脸刷牙,始终没脱衣服。


    排风扇一刻不停运转,水雾散尽,玻璃逐渐清晰。


    白雨棠有冒出干脆跟江晚栀挑明,让她暂时回避的念头。


    可那样又等同于变相承认了她刚才看到不该看的画面。


    虽然不是故意的,说出去却难免奇怪。


    犹豫的过程中,时间依旧在分秒流逝。


    总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浴室里。


    最终白雨棠身体泄气,关掉排风扇,将水温调到最高,打开花洒。


    温度上升,很快,玻璃重新起了层薄雾。


    也许江晚栀和她一样在办公并未注意。


    白雨棠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浴室水汽氤氲,白雾缭绕。


    白雨棠慢吞吞脱掉衣服,别扭地走进淋浴间。


    她尽量站远,稍微调低水温,到皮肤能承受的范围后,就闭着眼睛以最快的速度进行冲洗。


    平时白雨棠光是洗头发都至少要花费二十分钟,这次情况特殊,突破极限,全程加起来十分钟不到草草结束。


    除去尴尬的原因,再多待一秒,她恐怕都要晕倒在里面。


    排风扇关掉了,浴室弥漫着大量水雾,浓郁得几乎堵塞住呼吸。


    随便擦干身体,快速穿好衣服,将排风扇重新打开,白雨棠得空喘了口气。


    温度过高,才洗漱完脖颈便又渗出细汗。


    她拿着换下的衣物,打开浴室门。


    房间凉爽的空气瞬间席卷全身,无比清新。


    白雨棠深呼吸,因缺氧急速跳动的心脏回归正常。


    站门口缓了缓,走进房间。


    江晚栀坐在桌前,手指敲动着键盘,似乎一直在处理工作。


    白雨棠身体放松,用毛巾擦拭湿漉漉的长发,准备把脏衣物装进袋子里,一会拿去清洗。


    她的行李箱还摊放在地上,离江晚栀不远。


    白雨棠拖着行李箱往旁边挪了挪。


    衣服装到一半,旁边传来问话:


    “膏药贴了吗?”


    她不问白雨棠都差点忘了自己的脖子还疼着,被这么一提醒,肩颈好像又开始隐隐作痛。


    搁置的情绪跟着回到胸口,白雨棠静了片刻,惜字如金地答:“没。”


    说完起身,也没顾江晚栀是什么反应,把衣物收纳袋放在玄关,进浴室吹头发。


    浴室热气未散,镜面覆了层水雾,瞧不出人影。


    白雨棠对吹头发这件事一向没耐心,只吹到半干便关掉吹风机。


    走出浴室,刚要拿上收纳袋去酒店洗衣房。


    “过来。”江晚栀招呼。


    白雨棠抿唇,站着没动。


    江晚栀说:“先贴膏药。”


    她声音质感干净,语气平淡,听起来却很让人恼火。


    白雨棠闭了下眼,忍着情绪走过去。


    原本放桌上的膏药被江晚栀拿在手中。


    伸手准备接,女人却并未递给她,而是取出一片,抬眸示意。


    白雨棠微微皱眉,沉默地看着她。


    事实上,重逢后她很少像这样直视江晚栀,大多时候都是垂着眼睛,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不敢看对方,连目光交错都要飞快移开。


    现在堂堂正正地对视着,眼神带着明显不满,气氛顿时就有些剑拔弩张。


    江晚栀却仿佛察觉不到,神态自若地问:“后面你贴得到吗?”


    白雨棠肌肉酸痛在后颈和肩膀的连接处,如果自己贴势必要费一番功夫。


    虽然麻烦,但她更不想让江晚栀帮忙。


    于是生硬地回:“贴得到。”


    说着打算直接把药膏拿过来。


    江晚栀声音微冷,像是压抑了很久,忽然道:“白雨棠,你在闹什么脾气?”


    话语清晰,一字不落传入耳中。


    白雨棠在听到的瞬间,动作戛然而止,体内酝酿半天的情绪终于找着宣泄口,眼睛顷刻浮上热意。


    她在闹什么脾气江晚栀难道不应该很清楚吗?


    发出去没有收到回复的消息,拨出去永远无人接通的电话。


    江晚栀说走就走,然后又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坦然地和她相处。


    白雨棠做不到扮演陌生人,甚至再见到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要哭泣。


    如果江晚栀只是像第一天那样冷漠的对待她,白雨棠可能顶多哭完就将过往当作垃圾狠心遗忘。


    偏偏江晚栀又要关心她、又要偶尔展现出温柔的一面,让白雨棠很多时候恍惚以为两人还在从前。


    有无数句质问,或许再早个半年都能不管不顾地道出口。


    可现在,在见识过江晚栀的绝情后,她只是咬着唇,胸口起伏,什么也没说。


    白雨棠有自尊心。


    脑袋重新垂下去,视线里是女人交叠的膝盖,姿态放松,不受她影响。


    没得到回应,江晚栀再次开口,语气依旧从容冷静:“我不希望因为你的个人情绪影响到明天的工作。”


    她放下腿,起身,淡淡命令:“坐。”


    白雨棠手指握紧,过了会,不情不愿地坐下。


    身侧,江晚栀将药膏撕开,刺鼻辛辣的药味顿时霸道地充斥房间。


    白雨棠吸了吸鼻子。


    江晚栀瞥她一眼,“衣服。”


    白雨棠穿着衬衫式的长袖睡衣,扣子扣到最顶端,只露出一小截锁骨。


    指甲掐得掌心生疼,闻言,白雨棠松手,解开一颗纽扣,把衣领拨到肩后。


    就像机器人,江晚栀说什么,她做什么。


    光洁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皮肤白皙如玉,还泛着热气熏过后的粉意,细细的黑色吊带勒过突起的锁骨,半干的发丝凌乱散在肩头。


    江晚栀垂眸,将长发撩开,手指按了按她肩颈连接的地方,问:“是这里痛吗?”


    “嗯。”白雨棠鼻腔闷闷发音。


    江晚栀把药膏细致贴好,抚平边角。


    皮肤先是微凉,很快药性发挥,传来火辣辣的热意。


    白雨棠默不作声地扣好睡衣,准备起身。


    还没站直,两根手指抵着她的肩膀,稍微用力,白雨棠就又被摁下。


    药膏已经贴好了,江晚栀让她做的事也都做了,还要怎样?


    白雨棠有些气愤地想要转头。


    下颚突然被一只手捏住。


    她愣了愣。


    微凉的指尖托着侧脸,拇指在唇角轻揉,牙齿随之松开,嘴唇内侧刺痛的软肉得到解救。


    “别咬。”江晚栀说。


    第26章


    女人声音轻淡,好像只是一句简单的提醒。


    白雨棠大脑空白,嘴唇在力道的钳制下张开,忘了合拢,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一缕发丝晃晃悠悠扫在脸上,带来刺挠的痒意。


    白雨棠被迫以一个别扭的姿势仰着头,视线昏暗,江晚栀的身子挡去大片灯光,鸦黑色的长发倾泻,似水一般流淌着光泽,她微微弯腰,发梢便随之落到白雨棠的脸上。


    下颚力道逐渐放松,白雨棠回神,不舒服地偏了下脑袋,避开发丝。


    视线恢复清晰,江晚栀的面容掩在阴影中,眼眸低垂,纤长的睫毛覆合着,看不清神色。


    白雨棠很想回一句和你有什么关系?


    可她还受制于人,并且也没那个胆量。


    两年过去,江晚栀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得更成熟,同时压迫感十足。


    她晦暗不明的表情,直觉让白雨棠感到危险。


    眼眶仍在发热,又有点想要咬唇,于是侧开脸,拨掉对方的胳膊,起身。


    “谢谢主编。”白雨棠道。


    她客气地说完,没回头,将凌乱的衣领理正,带上房卡,拿着玄关的衣物收纳袋出门。


    走廊寂静,地毯吞噬掉所有声音。


    白雨棠走了几步,停在原地,身体下沉。


    忍耐的时候会咬唇一直是她不为人知的小习惯。


    因为不想被人看出情绪,所以选择咬口腔内的软肉,靠疼痛来保持清醒。


    但江晚栀太了解她了。


    在她面前白雨棠就是透明的,哪怕中间分开那么久,还是能一眼看穿。


    无处遁形的难堪感沉重地挤压着心脏。


    嘴唇刺痛,白雨棠深呼吸,调整好情绪,继续迈步。


    在洗衣房坐着玩了一小时手机,等待衣服烘干完,白雨棠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一天没看消息,聊天页面堆满红点。


    大多是一些拍摄对接,五一假期她几乎没有空闲,排满了模特工作。


    也有部分是熟人发来的。


    方颜问她哪天有空一块吃饭,林悦关心她出差如何,还有之前想拉她全职的摄影师朋友问她新工作怎样。


    白雨棠逐一回复,紧绷的神经有些疲惫。


    电梯到达楼层,她站在走道没动,检查遗漏的消息,列表滑到下方,看到收款提醒。


    手指顿了顿,点进去,把名片权限设置为仅聊天。


    退出的时候看着那熟悉的杂志封面头像,本应该直接关掉,却怀揣莫名的心思,鬼使神差点开了朋友圈。


    页面空荡荡的,仅最近三天可见,什么动态也没有。


    白雨棠皱眉,快速清掉后台程序,把手机调成睡眠模式,拿出房卡。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这会其实才十一点不到,时间尚早。


    往常白雨棠还要玩会手机再入睡,可今天太累,清醒状态和女人共处一个房间也尴尬,于是回去放好衣物,简单护肤完就直接上床了。


    床铺靠外侧,挨着落地窗,一层轻薄的白纱帘朦朦胧胧,外界漆黑,什么也瞧不见。


    白雨棠背对江晚栀侧躺,把两个枕头垫在脑后托住肩膀。药膏味道刺鼻,闻得很不舒服,效果却奇佳,药劲发挥作用,皮肤火烧似的发烫,盖过了酸痛。


    房间有轻微敲键盘的动静,江晚栀上床后仍在抱着电脑处理工作。


    声音低脆,并不吵人,听多了反而有些催眠。


    白雨棠闭着眼睛,慢慢的,困意侵袭,呼吸放平,意识归于虚无。


    一夜梦境杂乱,睡得不怎么安稳。


    早上天刚蒙蒙亮,白雨棠就敏锐地颤着睫毛醒来。


    她还保持睡觉前侧躺的姿势,基本没变化,只胳膊抓住被角,习惯性地将脸埋了进去。


    纱帘透出暗淡天光,四周寂静。


    半边胳膊被压得发麻,白雨棠小心地放轻动作下床,去浴室洗漱。


    肉色膏药紧粘着皮肤,店员交代过不能贴太久,她对照镜子,捏着边角一点点撕下来。


    膏药粘性极强,撕得过程痛苦,白雨棠吸气,忍着没发出声音,皮肤红了大片,残留着胶水和膏药的痕迹。


    清洗干净出门,江晚栀也已经起床了。


    视线相对,白雨棠没说话。


    “早。”女人主动打了声招呼。


    白雨棠抿唇,简短回应,从行李箱里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除此之外没有其它交流。


    收拾完下楼,酒店大堂时钟指向七点,正好是早茶客开始的时间。


    抵达目的地,清晨的小镇冷清,人流稀少。


    她们到的早,选定了水边的座位,木桌古旧,隔着水面,对岸是一座戏台,附带表演。


    因为有拍摄需求,所以早餐点的较多。


    白雨棠找好角度摆盘拍照,详细记下早点品类的名字,等忙完开吃,食物大半都冷掉了。


    她本来没吃早餐的习惯,一笼小笼包下肚胃部就隐隐撑胀,桌上还剩许多,又不舍得浪费,便想着尽量多吃点。


    桂花糕拿在手上,半天只艰难地咽下小半块。


    江晚栀看她这模样,轻轻皱眉,随后找老板要了几个打包盒回来,道:“吃不完就别吃了。”


    白雨棠仿佛没听见,吞掉最后一口,沉默地把剩余食物打包,拿上相机起身,出发下个场景。


    清晨气温凉爽,依旧是个阴天。


    路边商铺暂时还没开门,沿着河边走了会,待胃里的撑胀感逐渐减轻,白雨棠缓过劲,才发现江晚栀一直没说接下来要干什么。


    她的工作都是听对方安排,不用怎么动脑,单纯负责记录,指哪拍哪,充当苦力。


    虽然疑惑,但白雨棠也没问,跟在后面散步似的走了快半个小时,江晚栀总算停下脚步。


    前方是码头,整齐停靠着一排摇橹船。


    “还难受吗?”江晚栀突然问。


    白雨棠愣了愣,反应过来她是指什么,不自然地握紧相机,僵硬地回:“已经好了。”


    江晚栀没再多话,和工作人员商量好,包下一条船,矮身踏进船中。


    计划里应该没有这个项目,耗时久,并且在船上不方便拍摄。


    白雨棠不清楚她意图,犹豫地跟着进入。


    摇橹船不大,内里空间有限,错开坐着,再多容纳一人都会拥挤。


    船夫提醒坐稳,解开缆绳,竹篙在岸边轻轻一点,小船便悠悠地在水面上滑了出去。


    白雨棠尝试举起相机,然而船身晃动,手持效果比不上稳定器,带镜头几斤重的相机根本没办法拿稳,拍出来的照片模糊。


    她不死心地调整参数,还想试试。


    对面平静的声音传来:“用眼睛和心感受,文字也可以记录。”


    白雨棠动作一顿,不管不顾,干脆放下相机,拿出手机录视频。


    她非专业出身,没有文字工作者的那种敏锐细腻,要有画面才能写出东西。


    知道江晚栀坐船单纯是为了体验,白雨棠也不再白费功夫,拍了几段视频,把相机搁在腿上,看着外面的景色,思绪放空。


    船夫站在船尾摇橹,没出声打扰,这会古镇的游客还不多,附近看不见其它船只。


    微风轻拂,摇橹船慢悠悠地在水巷里穿行,四周安静,只能听到水流波动的声音,时间流逝仿佛跟着一同变慢。


    经过拱桥,岸上有游客打卡拍照,大多为两两结伴,脸上都挂着欢快的笑容。


    白雨棠心念微动,下意识瞟向对面。


    江晚栀望着窗外,不知道是在认真观察景色还是在出神,眉眼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侧脸柔美,气质疏离而遥远。


    白雨棠很快收回视线,敛散情绪。


    她只是忽然想到,她和江晚栀认识那么久,却从来没有一起旅行过。


    事实上两人计划过许多次,但每次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搁置了。


    江晚栀工作忙,假期有限,白雨棠平时要做模特兼职,假期又想抽空回家陪外婆,于是计划一次次往后推迟,她也不以为意,觉得反正来日方长。


    然而以前没机会,以后更没可能了。


    相似的景色看得人视觉疲劳,白雨棠兴致乏乏,低头检查早上拍的素材。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摇橹船停靠在码头。


    下船重新回到地面,脚步有些虚浮。


    街边商铺已经开始营业了,江晚栀挑选着目标,白雨棠继续在旁边拍照。


    药膏撕的过程虽痛苦,效果却不错,肩颈肌肉的酸痛感比昨天缓解很多,不做大幅度用力过猛的动作,几乎感受不到疼痛。


    调查了几家商铺,江晚栀准备到对面的博物馆再看看,白雨棠跟着她,路过水岸,忽然被路人拦下。


    “姐姐”两位模样看着还像是学生的女生叫住她,腼腆地说,“能请你帮我们拍张照吗?如果耽误你的话就算了。”


    白雨棠一直拿着相机在附近走走拍拍,估计被以为是专业的摄影师。


    她有些为难地转头,原本走在前面的江晚栀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正站在她旁边。


    白雨棠张唇,还没开口。


    “没关系。”江晚栀柔声道。


    但不是对白雨棠说的。


    她唇角微弯,带着清浅笑意,朝两位女生问:“你们是要拍合照吗?”


    “嗯嗯!”女生连忙点头,将手里的微单递过来,“谢谢姐姐!”


    江晚栀回眸示意。


    白雨棠抿唇,上前接过微单。


    水岸边有一颗垂柳,柳条晃动,衬着深绿色的水面,对岸白墙黛瓦的房屋如同古老的水墨画,的确是一幅漂亮的构图。


    她选好角度,教女生们摆好姿势,这么多年的模特工作经验,也算是耳濡目染。


    大概拍了十多张,白雨棠收手。


    女生们小跑回来,脑袋凑在一块查看屏幕,对照片很满意,惊叹地连连夸赞。


    白雨棠听得不太好意思,把相机还给她们。


    正要道别,其中一个女生突然抬起头来,看了看她和江晚栀,问:


    “姐姐,你们想拍照吗?”


    第27章


    双人出行,要是没带支架的话,想拍合照就只能找路人帮忙。


    女生请白雨棠帮忙拍了照片,见她和江晚栀也是两个人,所以理所当然地问了嘴,想着礼尚往来。


    白雨棠被她问得一愣。


    随即女生便热情地掏着自己的托特包展示:“我们带了好多相机呢,ccd、胶卷机、拍立得哦,还有iphone,保证出片!”


    她水桶一样的包里塞了大堆拍照设备,光是旧手机都有好几种型号,是最近网上很流行的拿古早iphone拍出ccd质感照片的方法,其实她带的好几样设备都功能重复,但外行并不在意这些,和朋友一块旅游尽可能想着多拍点好看的照片而已。


    白雨棠反应过来,局促地摆摆手,“不”


    她想说不用了,毕竟还在工作,她和江晚栀只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不是结伴来游玩的朋友。


    然而拒绝的话还未说完,旁边一道清柔的女声率先应了下来——


    “那麻烦你们了。”


    白雨棠张着唇,声音突兀地卡在喉间,转头。


    江晚栀眉眼噙笑,身上那股遥远的距离感无形散去,气质成熟温婉。


    女生本能感到亲切,眼睛亮晶晶的,连忙道:“不麻烦不麻烦!反正你们也帮我们拍了嘛。”


    说着她干脆将包放在地上,方便拿里面的相机,然后和同伴一块蹲着讨论挑选哪款合适。


    江晚栀还看着她们,目光柔和,笑意未敛,语调却平淡了下来,轻声说:“她们年纪小,这么热情的主动提出帮忙,被拒绝可能会难过。”


    意识到她是在跟自己解释,白雨棠快速收回视线,没吭声,心里空落落的,有些怔然。


    她本来就该知道,江晚栀一直对谁都是这副温柔的模样,只是唯独对她冷漠又绝情。


    四周人来人往,游客逐渐变多。


    女生们讨论的激烈,过了会,拿着拍立得站起来,“姐姐,我给你们拍拍立得吧,拿着还能当纪念。”


    她们带的是宽幅拍立得,尺寸更大,可以拍到后面的风景。


    拍立得相纸珍贵,对学生来说不便宜,白雨棠顺手帮她们拍了几张照片,用不着这么正式的回礼,何况相纸用在她和江晚栀身上也是浪费,于是委婉地说:“用手机拍就好了”


    旁边同伴晃了晃手里的iphone,“这儿,等会我也在旁边拍,不过我只会狂按快门,嘿嘿,到时候拍出来的照片可能要挑一挑。”


    许是以为白雨棠担忧,她又赶紧补充:“没事,小婉她拍拍立得技术很好的,平时还会接单呢。”


    叫小婉的女生也不谦虚,笑着说:“放心吧姐姐,一定还原你俩美貌。”


    她跑来跑去选好位置,最终把白雨棠和江晚栀拉到岸边。


    旁边游客看她们要拍照,纷纷体贴地避让。


    树枝旁逸斜出,青翠的叶片映衬着深绿色的水面,石桥拱立,房屋老旧的白墙攀满爬山虎,微风挟着潮湿的水汽拂面,丝丝缕缕柔和的花香窜入鼻尖。


    是熟悉的无花果味的洗发水,白雨棠昨晚洗漱时在浴室看到了,依旧是从前那款。


    她别扭地站直身子,表情僵硬。


    女生看着取景框,招手示意:“姐姐,你们再靠近一点。”


    拍立得焦距固定,取景范围有限,两人离得太远,都快出框了。


    白雨棠抿唇,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女生继续摇动手腕,“还不够,穿裙子的姐姐再过来点。”


    她不知道两人名字,就只能用服装特征代替。


    闻言,江晚栀也靠近两步。


    肩膀几乎挨到一块,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白雨棠身体绷紧,手指蜷缩,下意识揪住裤腿。


    虽然距离近了,但她俩站得像两根木头,画面生硬奇怪,视觉效果上仍然很远。


    女生便又说:“放松点,不用站太直,上身歪一下,互相贴近。”


    她指挥的熟练,的确很有经验。


    大多人在面对镜头时都会不自然,人之常情,女生理解。


    不过要是让她知道白雨棠副业是模特恐怕会大吃一惊。


    白雨棠这几年拍的照片少说也有成千上万,明明早就从最初那个面对镜头紧张不安的青涩模样,进步成了如今不用摄影师吩咐也能跟随快门自觉切换姿势的专业水平。


    可在和江晚栀一起拍照时,她却仿佛瞬间倒退回了从前,僵硬得像牵线木偶。


    女生无奈,只好先拍了张看看效果。


    快门咔擦,吐出相片。


    白雨棠身子一松,如释重负,正要拉开距离。


    女生余光瞟见,连忙叫道:“欸!先别动,还没拍完。”


    拍立得和数码相机不同,每张照片都是世上仅此一张的实物,给两个人拍照纪念,就拍一张怎么能行。


    她把相片夹在掌心摩擦生热,慢慢的,画面逐渐显现。


    好奇凑过来查看的同伴惊呼:“好漂亮。”


    照片清晰,光线没过曝,构图也完美。


    出镜的人本就个高腿长,脸长得漂亮,照片不可能难看到哪去。


    女生端详着,却微微皱眉,感觉画面整体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一旁的同伴也跟着发现了,心直口快道:“就是看起来好像不太熟的样子?跟证件照一样哈哈,是不是太紧张了。”


    白雨棠揪了下手指,不自然地说:“没事,这样就可以了”


    女生很可惜地再度举起拍立得,沉吟一会,道:“姐姐,要不你们互动下?抱一抱,搂搂肩膀,或者戳戳脸什么的。”


    她平常休息会接拍立得约拍赚点零花钱,指导客妹多了,职业病发作。


    白雨棠知道她误会太大,尴尬地张唇,想要解释两人关系。


    忽然,一阵馥郁的香气袭近,胳膊陷进温软的身体中,脑袋轻轻靠上一点重量。


    完全毫无征兆,只发生在刹那间。


    白雨棠心跳骤停,呼吸停止了一瞬。


    声音贴在耳畔响起:“这样?”


    “对对!”女生兴奋地点头,迅速抬起拍立得,“保持别动,我数数,三”


    她调整着角度,音调拖长,数得很慢。


    脑袋靠在一块,再近一点几乎就是脸贴脸的距离。


    发丝挠着脸颊,白雨棠身体僵硬,无法动弹。


    “二”


    江晚栀身量和白雨棠差不多,今天穿的鞋底较厚,略微高出一截,需控制身位两人脑袋才能持平,姿势保持的有些困难。


    “一。”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腰肢一紧,微凉的手指抵上侧腰。


    白雨棠穿的是低腰裤,上衣修身,特地搭配的短款,有小片腰腹露在外面。


    酥麻的痒意飞快从皮肤上窜开,她脊背发颤,被惊得本能扭头。


    “咔擦。”


    灯光一闪,拍立得嗡嗡吐出相片。


    江晚栀松开手,“抱歉,我”


    声音忽地停顿。


    白雨棠忘了两人的距离,江晚栀也没意料到,脑袋转过来,正巧对上的就是她放大的眼眸。


    漂亮的瞳孔清澈见底,长睫不安地轻轻抖动,皮肤光滑白皙,唇瓣粉嫩,因为震惊微微张开。


    呼吸交错,一切都近在咫尺。


    白雨棠先一步反应过来,匆忙后退。


    心跳失序,杂乱无章。


    江晚栀不动声色地敛起指尖,继续说出未完的话:“刚刚我没站稳。”


    她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动。


    白雨棠咬唇,腰间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浑身不自在。


    “哎呀。”


    照片显像,女生这才看清阴差阳错被记录下来的一幕,笑道:“挺有趣的,不过还是再正常拍一张吧。”


    江晚栀好脾气地应声,重新站好。


    白雨棠仍心有余悸,思绪走神,也不知道摆了个什么姿势,拍完最后一张照片。


    事实上从前她和江晚栀更亲密的行为都做过,以至于关系最要好的那段时间,方颜调侃她每天跟树袋熊一样挂江晚栀身上,是不是有皮肤饥渴症。


    白雨棠明明很抗拒和人肢体接触,就连认识方颜到现在,平时如果要牵手、拥抱,她都还是会觉得别扭。


    可面对江晚栀,却总觉得距离不够,想再靠近一点。


    或许是江晚栀身上总有股好闻的香味,让人感到舒适放松。


    或许是白雨棠朋友太少,无条件包容她的闺蜜只有江晚栀一个,所以将缺乏的安全感化作了肢体语言。


    反正肌肤相贴,抱在一块,所有负面情绪便能全数得到抚平。


    像是被温热的水流包裹、托举,无比安心。


    甚至分离太久,白雨棠会控制不住的感到焦虑。


    为此,她还把方颜调侃的话当真,特地搜索了很多肌肤饥渴症的相关资料,看自己是否符合描述。


    但她对别人并不会这样。


    江晚栀是例外。


    “好啦,看看我拍的效果怎么样?”女生拿着三张拍立得相片并排展示。


    白雨棠心不在焉,低声道:“挺好看的。”


    闻言,女生开心地把照片递给她们,随后又轻嘶:“三张照片是不是有点不好分?我再拍一张?”


    “没关系,已经很麻烦你们了。”江晚栀微笑着道谢,接下照片。


    刚拿到手,中间那张突然被抽走。


    她动作一顿。


    白雨棠没看她,把照片翻面盖在掌心,略生硬地说:“我要这张就行。”


    江晚栀垂眸,指尖剩下的两张拍立得都是两人并排站在一块,姿势正常的。


    她没多说什么,答应:“好。”


    白雨棠随手把拍立得放进包里。


    照片上,两人距离亲近,捕捉到的画面江晚栀还并未转头,白雨棠的嘴唇差点擦过她的脸颊。


    莫名地,她不想让江晚栀看见。


    毕竟现在早已不是从前那样的关系。


    第28章


    分别前女生加了白雨棠微信,把用手机拍的照片传给她。


    白雨棠不太好意思白拿人三张拍立得,本来想发个红包,但被拼命拦下,对方说什么也不要,语气甚至带上微微恼意。


    白雨棠只好作罢,多次道谢。


    她不习惯欠人情,每每接受帮助或者好意,总想着尽快还回去,不然心里会忍不住地记挂,感到不安。


    这种做法有时也显得太过冷漠,无形给自己和外界树立了屏障。


    然而就像是一种防御机制,白雨棠和人相处必须保持一定距离。


    手机叮咚叮咚响个不停,是女生同伴发来的照片。


    等到了博物馆,提示音才终于停下,白雨棠打开聊天页面,99+的消息,根本划不到顶。


    粗略扫一眼,照片拍的可谓是奇形怪状。


    有重复根本看不出区别的,有人物闭着眼睛的,还有构图歪斜,把两个一米七个头拍成一米五的。


    反正不管好不好看,一股脑全部发过来。


    最下方是几条文字消息:


    【照片都在这啦~】


    【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们!下次有机会再见~ps:姐姐你们好漂亮】


    后面附带了个星星眼的表情包。


    白雨棠明白了她说的只会狂按快门是什么意思。


    把相机挂在肩上,腾出手打字回复。


    同样表达一番谢意后,抬头,江晚栀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拍立得,默不作声地像是在等她回消息。


    白雨棠手指扣紧,犹豫会,闷闷把聊天记录全部选中,转发给她,“照片发你了。”


    “嗯。”江晚栀这才应声,朝博物馆里走去。


    上午剩下的时间主要在博物馆记录资料。


    中午回酒店短暂休息,白雨棠根本不饿,随便把打包的早餐加热吃了点,便继续开工。


    她们几乎把古镇的商店踩遍,结果却不尽人意,只找到两三家能纳入备选方案的,都算不上是最佳选择。


    好在文章不归白雨棠负责,她单纯跟在旁边拍拍照,倒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夜晚古镇灯火辉煌,有梦幻的光影秀表演,本来是这趟行程的重点之一。


    但晚上人多的出乎意料,甚至比白天还要热闹,人群挤在一块,白雨棠勉强拍了几张照片,有的水岸和石桥边都没护栏,差点被挤掉下去。


    状况惊险,江晚栀见状吩咐她不用再拍,两人就此打道回府。


    总共两个晚上,没收集到合适的夜景素材,江晚栀看上去却并不急躁。


    反正白雨棠的工作已经完成,不愿多管闲事,把文件上传到群里,趁她在外面打电话,先拿着衣服进浴室洗漱。


    江晚栀这通电话打了很久,一直等白雨棠吹干头发她才进来。


    房间弥漫着沐浴后的香气,膏药放在桌上,还没贴。


    用不着询问,江晚栀很自然地拿出一片,眼神示意。


    白雨棠沉默坐下,解开睡衣领扣。


    全程没有一句交流。


    刺鼻的药味覆盖空气,这次贴完白雨棠连声谢谢也没说,穿好衣服,直接上床。


    才十点不到,但她今天实在太累,将近走了一整天,又要拿着相机时刻拍照。


    身体精疲力尽,躺在柔软的床垫里四肢酥软,闭上眼感觉下一秒就能昏睡过去。


    她背对着浴室,迷迷糊糊听到水声,知道是江晚栀在洗漱,便把被子拉上来遮住后脑勺,保持这个姿势,沉沉入睡。


    白雨棠在陌生环境里没办法完全放下警惕,即使再累,次日依旧一大早醒来。


    揉着眼睛起身,却发现隔壁的江晚栀竟然已经坐在床头了,手上托着平板,似在处理工作。


    余光见到白雨棠醒来,她淡淡通知:“准备一下,七点回申城。”


    原定计划应该是下午返程。


    白雨棠没多问,心里松了口气,下床收拾行李。看样子不会耽误到明天的拍摄。


    许是因为出差快结束,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有了喘息余地。


    白雨棠回程也不再像来时那样不自在,坐副驾驶看了一路手机,忙着跟摄影师对接五一拍摄信息。


    她们出发的早,高速公路还没迎来节假高峰期,畅通无阻,到达申城不过十点。


    白雨棠本以为江晚栀会直接把她带到公司,毕竟今天是工作日,这会才刚到平常上班的时间点。


    然而汽车却在小区熟悉的停车场停下。


    江晚栀没解安全带,坐在车上道:“做一份前采报告,节后交给我。”


    注意到她说的是节后,白雨棠微愣,有些疑惑。


    车厢安静,女人手指搭着方向盘,等待她回答。


    指尖轻点,仿佛在无声催促。


    白雨棠反应过来,目光移开,抿了下唇,用公事公办的语气答:“好的主编。”


    汽车暂时停在道路上,估计江晚栀还有事。


    白雨棠说完没磨蹭,解开安全带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自己的行李。


    将东西放在路边,后退几步避让。汽车重新发动,驶过拐角,很快消失在视野。


    停车场恢复冷清,白雨棠站了会,看着孤零零的行李箱。


    就像是梦一样,了无痕迹


    节后交报告的潜台词便是白雨棠可以在家办公,不用去公司。


    前采拍的素材当天晚上就整理好上传到群里了,报告做起来并不麻烦,也就是说相当于江晚栀多给她放了半天假。


    出差前,团队里的人一个个都表现的如同白雨棠是要去西天取经,以至于她事先做好了这趟行程会非常艰辛的准备。


    结果虽然确实累,却比想象的要轻松许多。


    到家后,白雨棠先补了一觉,睡到天色灰暗才起床点外卖,把报告提前做出来。


    她五一假期排得很满,几乎每天都有安排。


    本来计划回家陪外婆,但对方听说她换了新工作,便让她放假好好休息,不用折腾。


    白雨棠没办法让自己停下来,七天长假无事可做,索性接了堆模特兼职。


    部分是赚钱的商单,部分是摄影师的合作邀约。


    她有个社交媒体账号,运营几年,积累了十多万粉丝,单纯发发照片,没有日常,也不接广告。


    白雨棠自拍技术比较糟糕,发的图片大多是摄影师拍的。摄影师有灵感缺模特,而她刚好有时间缺照片,双方一拍即合。


    当然并不是什么邀请都接,优先女摄,再挑选风格合适的,名气倒是其次。


    有的专业摄影师要求高,白雨棠在拍摄过程中也能攒到经验,不过这样一天拍下来,往往会比商单还累。


    持续多日的乌云在假期第二天时终于散去,天空放晴,气温随之升高。


    正午烈日炎炎,阳光穿透竹林缝隙直射,即便有遮阳伞,温度依然闷热。


    风扇呼呼转动,无济于事,白雨棠穿着身严实的古装,鬓角和脖颈都布了层细汗。


    今天合作的是她认识三年,关系相熟的摄影师朋友,邬青。


    对方在圈内小有名气,以照片画面漂亮而出名,最早找上白雨棠就是看中了她的脸。


    邬青的摄影风格独特,对待拍摄认真严格,从不敷衍了事。


    拉白雨棠拍的这套古装照,光是发型就做了三个小时,户外实景,还用上了威亚。


    竹林蚊虫多,天气炎热,白雨棠被吊在空中摆姿势,几个回合下来,浑身酸痛,骨头都快散架。


    见她脸色苍白明显不适,邬青才连忙喊停,中场休息。


    但不能休息太久,团队总共二十来人等着,时间久了难免怨言。


    风扇对着脖颈吹,化妆师在帮忙补妆,白雨棠配合仰头,手指不舒服地揉着腰。


    “给。”


    手背一片冰凉,白雨棠脸不能动,眼睛瞟过去,邬青检查完照片回来,坐到她旁边,递给了她一瓶冰水。


    水瓶硬梆梆的,冻得结实,刚从保温箱里拿出来,贴在皮肤上森寒刺骨。


    “谢谢。”白雨棠接下,拿在手里降温。


    邬青道:“等会再换个地方拍几张,恐怕还得吊威亚,今天辛苦你了。”


    说着她看向白雨棠的腰,叮嘱:“回去后记得拿药膏擦一擦。”


    “好。”白雨棠应声,顺从答应。


    邬青没忍住多看了她一眼。


    长发如墨,浅棕色的发丝藏在发套内,黑发衬得她皮肤更为白皙,耀眼透明,像是冬日里的第一捧新雪,五官也显出了几分清冷的味道。


    她身段纤细,腰肢被束的盈盈一握,整个人薄的跟张纸片一样,偏偏个子高挑,适合上镜。


    邬青知道这看似仙气飘飘的古装裙,实则里一层外一层,穿着有多热。


    起初她找白雨棠约拍的确是因为脸长得漂亮,但一次次合作下来,白雨棠不管提什么要求都乖巧答应的性格,反倒是更合她胃口。


    “说真的,你真不考虑跟我合伙?”邬青又开始怂恿。


    最近她和某位流量明星合作拍的照片在网络出圈,势头正盛,便趁机开了家工作室,想拉白雨棠入伙。


    条件给的非常好,放在圈内应该没人能拒绝,只是工作地点不定,要全国各地跑。


    或许因为这点,白雨棠一直在犹豫,原本是有松口迹象的,结果突然找到新工作,就把她给拒绝了。


    邬青不死心,几乎每天微信跟她说一遍,苦苦洗脑。


    话题转变突然,白雨棠迟钝地反应了会,歉意地答:“我现在工作挺稳定的,暂时不太想换”


    她每天微信也这么回,邬青有些着急,直接道:“你不是在江晚栀那个杂志社么?你都跟她绝交了,再在一起工作不尴尬?”


    白雨棠一愣。


    手里的水瓶冰冰凉凉浸着皮肤,凝结的水珠掉下来,沾湿衣袖。


    邬青认识江晚栀,并且见过几面。


    那时白雨棠和江晚栀仍住在一块,偶尔拍摄太晚,江晚栀放心不下会开车去接她。


    恰好每次邬青的拍摄都会加班加点,一来二去,便算是眼熟了。


    一开始邬青对江晚栀这个人很好奇,毕竟白雨棠天天把对方挂在嘴边,说个什么都要提到江晚栀怎样怎样。


    比如江晚栀是她最好的闺蜜,比如江晚栀是她见过最温柔的人,又比如江晚栀有多么漂亮。


    她语气像个小孩子,邬青听得十分有趣。


    真见过了,却觉得一般。


    女人外形上的确如白雨棠说得那样,温柔漂亮。


    可邬青不是涉世未深的大学生,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她看人直觉很准。


    江晚栀对她态度明显带有敌意。


    没人会喜欢热脸贴冷屁股,何况江晚栀后来跟白雨棠绝交了,邬青对她就更没什么好感。


    只是时至今日她都还费解,明明她和江晚栀素不相识,对方为什么会对她抱有敌意?


    如果是因为白雨棠,作为朋友,未免占有欲太强了。


    第29章


    事实上邬青真怀疑过她们两人的关系。


    圈内同性恋并不少见,邬青自己就是,对外公开出柜过,所有人都知道。


    虽然闺蜜之间亲密点不奇怪,可白雨棠和江晚栀的相处模式实在有些诡异。


    毕竟邬青不认为自己能做到半夜驱车三十多公里就为了接闺蜜下班。白雨棠都二十岁的成年人了,又不是不会坐地铁。


    江晚栀那种在外人面前犹如宣示主权将白雨棠护在身后的态度,也非常耐人寻味。


    当然,这些都是邬青的猜测,怕冒犯到人,没轻易问出口。


    白雨棠看起来太单纯,根本不通情爱,或许只是初入社会,对第一个向她施以好意的人产生雏鸟情节。


    但邬青的性格憋不住事,不喜欢猜来猜去的内耗。


    所以后来跟白雨棠熟悉后,便还是趁着某次聚会问了嘴。


    记得是在圣诞节。


    邬青每年圣诞节有开party的习惯,party性质私密,受邀的都是和她关系要好,能纳入到朋友范畴的人。


    每人可以带一位家属,大家要么选择独自出席,要么和伴侣一同前来,唯独白雨棠带的是好闺蜜。


    要知道邬青和江晚栀可不熟,这种场合见面双方难免尴尬。


    邬青不明白白雨棠怎么想的,于是当即好奇地问了嘴,具体问的是什么,时间太久记不清了,反正大概是:她是你女朋友?这样的意思。


    白雨棠听完愣了会,随后立马红着脸解释,说她和江晚栀只是闺蜜,以为邬青忘了江晚栀是谁,还又认真的重新介绍了一遍。


    语气慌慌张张,生怕被人误会似的。


    那个时候邬青就确认,白雨棠单纯缺心眼,从此打消怀疑。


    光是party上都有好几对同性情侣,况且白雨棠知道她性取向,没必要撒谎掩饰。


    再之后听说两人绝交,邬青也没大在意。


    结果就在她真的快要把江晚栀这人忘掉的时候,对方却又出现了,还顺带坏了她的好事。


    邬青实在想不通。


    空气沉默,四周虫鸣喧嚣。


    化妆师早已识趣离开,冰水从保温箱里拿出来,在室外炎热的温度中,不一会便化得全是水珠,沾满掌心。


    白雨棠用纸巾擦了擦手,许久才道:“还好,我们现在只是普通同事,不尴尬。”


    邬青哪可能会信。


    她皱眉,还想尝试说服——


    “清姐,什么时候开工啊?”远处灯光师揩着额头汗水,扬声朝这边喊。


    天气热,大家都想早点拍完早点下班,不愿耽搁。


    邬青无奈,只得先暂停对话,起身道:“你再认真考虑考虑,别急着拒绝。”


    说完,她回去调试机位,换下个场景。


    脚步声远去,白雨棠握着水瓶的手指放松,皮肤被冻得发麻。


    离拍摄还要准备一会,她把水瓶放到旁边,垂头,用纸巾擦拭着手掌和袖子上的水渍,反反复复。


    原本平静的心情升起复杂波澜,说不出滋味。


    邬青不知道,其实在参加完她的圣诞party当天,江晚栀就和白雨棠冷战绝交了


    拍摄到天边晚霞散尽,邬青才终于通知收工。


    白雨棠下午一直在吊威亚,她之前没有过经验,控制不好身体,要想在空中摆出飘逸的姿势非常困难,折腾时间久了,浑身麻木,腰胯被钢丝勒住的区域快要断掉,脚踩在地面上,整个人晕晕乎乎。


    忍着痛苦换完衣服,路过药店买了盒药膏,到家便瘫在沙发里,提不起力气动弹。


    糟糕的是之后几天都还有拍摄,签合同的商单,推不掉。白雨棠躺了会,又撑着身体起来卸妆洗漱。


    威亚钢丝束得紧,腰肢和大腿根部为重灾区,皮肤布满红痕,热水淋在上面一阵火辣辣刺痛。


    在今天去拍摄前,白雨棠也没想到会这么辛苦。


    她对着镜子费力的涂完药膏,随便吃了个冰箱里的三明治,询问明天拍摄的工作人员会不会有露腰的服装。


    腰上那堆伤痕,化妆品肯定是没法遮掉了。


    消息发出去,白雨棠躺在床上几欲昏迷,强打着精神等待对面回复。


    怕自己无聊睡着,点开朋友圈翻看。


    她好友大多是摄影师或者合作商家,朋友圈刷下来,一列的广告,越看越困。


    手指无意识滑动,眼睛迷迷糊糊快要闭上时,屏幕突然跳出一条九宫格动态。


    图片风景优美,在类似古镇的地方,出镜人物熟悉,白雨棠看清,大脑像是被浇了盆冷水,瞬间清醒不少。


    是林悦发的朋友圈,文案:


    【五一加班出差,还有比我更命苦的打工人吗?[大哭]】


    虽说是出差,但配的图片都是些吃喝玩乐的打卡照,不知道以为是纯旅游。


    中间那张放的是她和江晚栀的合照。两人坐在茶楼,照片是从窗外拍的,形成框架式构图,很漂亮。


    白雨棠抿唇,目光下移,发布时间为今天中午,点赞信息整整齐齐几行[芥子]-xxx格式的名字,是她给团队同事的备注。


    白雨棠将所有人际关系分的很明确,同事是同事,朋友是朋友。


    上份工作辞职她就把所有同事删掉了,好友列表只有副业相关和大学社团关系还行的学姐,入职半山文化后新加了许多,单独放在一个标签组里,统一备注。


    动态底下好几条名字眼熟的评论:


    [哈哈哈哈没事,有主编陪你。]


    [真出差呀,我还以为开会随便说说的。]


    [在哪呢?]


    林悦回复了一个地名,也是申城周边的江南小镇,比白雨棠前几天出差的那个更冷门小众。


    白雨棠周五没去公司,不知道她们开会说了些什么。


    但大概能猜到,江晚栀应该觉得上个古镇效果不佳,所以直接启用了B计划前往。


    照片里的女人垂眸喝茶,林悦靠在她身上,笑着冲镜头比耶,氛围和谐。


    白雨棠手指停留,屏幕蓝光幽幽映着眼睛。


    “叮咚——”


    手机震动,顶部弹出一则消息。


    商务回复她:


    【没有哦,咱们服装是偏帅气风的,没有露肤度高的衣服,放心~】


    白雨棠微微舒气,关掉手机,翻身平躺在床上。


    后背在动作间拉扯出痛意,她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思绪出神。


    原来只是一早就决定舍弃了。


    她还以为


    白雨棠闭上眼,随手抓了个玩偶抱在怀中,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接着放任意识消散,慢慢陷入沉睡


    服装拍摄虽然不用吊威亚晃来晃去,不过一天站下来也属实累人。


    每次穿脱衣服,对伤痕都是不小的刺激,白雨棠咬牙忍耐,拍到晚上结束,次日还有场需要淋雨的视频拍摄等着她。


    人造雨,画面走唯美风,拍摄效果负责人很满意,连连称赞,只不过白雨棠当天回家,发现伤口磨破皮的地方浸水,隐隐有发炎趋势。


    原本的红痕化作淤青,看上去分外可怖。白雨棠去药店重新开了点消炎药和纱布,她皮肤脆弱,经常磕碰受伤,习以为常。


    身体精疲力尽,甚至有些后悔接太多拍摄工作,好在明天是最后一场,结束就能轻松休息。


    睡到次日醒来,状况却不妙。


    脑袋发沉,肌肉无力,手心比平时烫很多。


    白雨棠找出体温计测了下,轻微低烧,不算严重。


    估计是这几天折腾得厉害,她从小免疫力低,一年到头总要发烧几回,应对熟练,家里有退烧药,服用后出门,没怎么在意。


    今天拍摄的商家是从大学开始一直跟白雨棠合作到现在的老熟人,彼此了解,拍摄效率很高,下午便提前收工。


    简单客套寒暄几句,道别握手的时候,老板被她皮肤异常的温度烫得惊呼,询问才得知白雨棠发烧了,立马说要送她去医院看看。


    白雨棠委婉拒绝,表示没事,自己在附近找了家诊所输液。


    她向来擅长忍耐痛苦,拍摄过程绷着根神经,没表现出半点不适,等坐在诊所的座椅上,才感觉头晕恶心,虚弱难受。


    旁边输液的是个小孩,因为不舒服又哭又闹,她妈妈不停地耐心劝哄,声音温柔,时不时还要冲白雨棠道歉。


    白雨棠戴着降噪耳机,倒没觉得吵闹,只是看着画面,突然想到了外婆。


    外婆说她小时候每次打针也哭哭啼啼,必须要人哄很久,娇气麻烦。


    或许生病会格外脆弱,回忆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播放。


    白雨棠闭着眼睛听歌,坐了一个多小时,输完液,天色已近黄昏。


    烧没退下去,身体仍烫着,她不太想吃饭,打算回家睡一觉,出出汗,第二天醒来应该就退烧了。


    电梯从负一层上行,白雨棠拎着购物袋,低头回方颜消息。


    对方想来她家玩,缠了有一段日子,让她快点挑个有空的时间,方便过来做客。


    白雨棠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脑袋作痛,干脆把密码发过去,让她自己随意。


    “叮。”电梯到达。


    她边打字边往里走,正准备按楼层,突然瞟见六楼的按钮是亮着的。


    公寓一梯两户,六楼只有


    白雨棠身子一僵,抬头,江晚栀长睫微垂,面容平静,旁边竖着行李箱,似乎刚出差回来。


    电梯门合拢,白雨棠抿了抿唇站好,见她视线像是在看自己手机,不自然地放下胳膊,关掉屏幕。


    轿厢气氛憋闷,江晚栀没打招呼,她自是不可能主动开口。


    电梯缓缓上升,最终停在六楼。


    门开,白雨棠抬腿,步子还没迈出去,身侧冷不丁传来声音:


    “你发烧了。”


    不是询问,而是确定的语气。


    第30章


    大脑晕乎着,白雨棠迟钝地愣了愣,回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自己手背上输液后贴的医用胶布。


    输液完不久,还没拆掉。


    原来刚才江晚栀不是在看她的手机。


    白雨棠反应过来,将手背侧到身后,冷淡地“嗯”了声,走出电梯,不愿多话。


    购物袋里装的是些电解质水和沙拉,她回到家,随手把东西丢在桌上,没胃口,连沙拉也吃不下,索性躺沙发里,先睡了一觉。


    其实输液的时候就困得厉害,但在外面没办法睡着,所以强撑到回家。


    这一觉睡得极度不安稳,中途被热醒,头痛欲裂。室内一片漆黑,窗外夜色深邃,附近楼宇仅亮着零星几点灯火。


    白雨棠满身大汗,衣服黏着肌肤,发丝缠在颈间,格外不适。


    她挣扎着起身,去浴室卸妆洗漱,把纱布拆下来换药,没功夫弄仔细,随便涂上药膏歪歪扭扭地缠了几圈,接着便又倒回床上。


    昏睡过程中感觉全身热得厉害,像是被放在蒸笼里焖烤,不停出汗。


    五月的天气温度已经不低,加上她正在发烧,体感更是酷热难耐。


    迷迷糊糊抓着床头空调遥控器打开,冰凉的冷风吹到身上,才终于好受了些。


    一整个晚上,白雨棠都在醒来和入睡间反反复复。


    她不知道具体睡了多久,但潜意识记得工作已经全部结束了,所以任由自己躺在床上,放心的休息。


    神志烧得迷离不清,隐约好像听到了非常吵闹的动静。


    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白雨棠本就头痛,烦躁地把脑袋埋进枕头里,翻了个身继续昏睡,没有理会。


    她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模糊、不再准确,这种状态也许持续了几分钟,也许持续了数小时。


    直到肩膀传来一股力道,将她蜷缩侧躺的别扭睡姿摆正,埋在枕头里呼吸不顺畅的脑袋也被一只手拨了过来,白雨棠这才虚弱地睁开眼。


    只是抬起眼皮都觉得吃力,睫毛耷拉着,眼睛半阖,依稀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容,神色焦急,红唇张合,似乎在对她说话。


    白雨棠听不清在说什么,身体无力,不受控制,像是在做梦一样。


    大概真的是在做梦。


    不然江晚栀为什么会在她家?


    白雨棠闭上眼,习惯了梦里出现这张脸,没太惊讶。


    恍惚感到身体失重,犹如飘在云端。


    紧接着,脸颊贴上一片柔软的冰凉,呼吸充满熟悉的清香,温柔浅淡,令人心安。


    白雨棠鼻尖轻嗅,下意识靠近,伸手环紧。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的内容和现实息息相关。


    可能是因为生病,她竟然又梦见了过去江晚栀照顾她的场景。


    明明分开的时间都快赶上在一起的日子了,可白雨棠还是清清楚楚记得她曾经对自己的好,无法从记忆里轻易抹去


    或许是早产的缘故,白雨棠从小体弱多病,比常人更容易发烧感冒。


    幼时三天两头打针输液,起初看到针管还会害怕哭闹,次数多了,已是家常便饭,从记事后,就没怎么再哭过,除非病重实在太难受,但也只是掉几滴眼泪,不会嚎啕大哭。


    为了她的身体,外婆可谓是想方设法,操碎了心。


    即使白雨棠就读的初中离家较远,午休不方便回家,外婆也会怕食堂的饭菜没营养,每天中午来学校送饭,羡煞一众同学。


    随着年龄增长,白雨棠逐渐懂事,高中在学校住宿,不想让外婆担心,生病便一个人瞒着,自己去校医务室处理,久而久之,对这种状况应对熟练。


    上大学离家千里,临走前老人很是放心不下,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生病一定要联系在申城的亲戚,已经事先打过招呼,不用不好意思。


    白雨棠嘴上应好,实际大学四年跟那位亲戚的交集仅限于逢年过节微信上的一句问候。


    反正学校医务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不管开药还是输液都很方便,她平日穿衣保暖也比较注意,不会随便拿身体开玩笑。


    但有时病毒性流感不在人为可控的范围之内,就算白雨棠小心提防,依然免不了中招。


    那段时间正好是春节放假前夕,申城大降温,遇上近十年来最低温度。


    南方的冬天湿冷透骨,白雨棠怕感冒,每天捂得严严实实出门,在人多的地方还会戴口罩。


    她万分注意,考完最后一门课,回家收拾完行李,次日醒来,却发觉鼻腔堵塞,喉咙干疼,吞口水都跟有刀片刮过似的,极为难受。


    本准备提前回家给外婆一个惊喜,突然生病,不得已改签航班,想着等病好了再回去,免得传染。


    家里住着另一个人,为避免接触,白雨棠开了药,把自己关在房间,尽量减少外出活动。


    药吃了两天,症状不见好转,直到身体开始发热,她意识情况不妙,没强撑,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去附近医院挂号输液。


    流感肆虐,医院门诊需要排队,大多病患都有人陪着,白雨棠熟练地独自走流程,输完两瓶药水,嘴里发苦,在小区门口吃了碗鸡汤馄饨回家,开门,却撞见一道意想不到的人影。


    江晚栀节前工作忙,最近加班,每天至少八点后才会到家,白雨棠专门记着时间,以便和她错开生活动线。


    下意识将手里拿着的口罩再戴上,见对方走过来,白雨棠慌张地开口提醒:“姐姐,我——”


    话未说完,半空中的手腕忽然被扶住。


    江晚栀微微蹙眉,看了眼她手背贴着的医用胶布,询问:“你生病了?”


    距离太靠近,白雨棠快速放下手,后退几步,捂着口罩,闷闷道:“嗯,是流感,姐姐你最好离我远一点,小心被传染”


    她已经没课了,即使生病也不耽误事,但江晚栀还要上班,如果病倒会很麻烦。


    厨房隐约飘来诱人饭香,白雨棠轻轻吸了下鼻子,鼻子堵塞,呼吸不顺畅,戴着口罩更加憋闷。


    她站在门口保持距离,后背快抵上门板,想等江晚栀离开再换鞋进屋。


    但女人迟迟没走,她又不好意思催促,只能呆呆地站着,有些无措。


    僵持了一会,最终是江晚栀先动作。


    看她转身似乎准备回厨房,白雨棠默默松了口气,弯腰换鞋。


    刚低下身子,便听见她说:“过来吃饭吧,刚好煲了排骨汤,给你补补营养。”


    语气温柔,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白雨棠微愣,疑惑地眨了眨眼。


    江晚栀没听清她的话吗?


    她怕误解了意思,于是站在门口磨蹭,换完鞋也没进去。


    直到江晚栀把菜都端上桌,摆好餐具,发现她还站着没动,奇怪地唤了声:“雨棠?”


    白雨棠才确定她当真是在叫自己吃饭。


    犹豫会,慢吞吞地走到餐厅,隔着距离,再次提醒:“姐姐,我得的是流感,会传染的”


    江晚栀正在解围裙,闻言,回头看向她。


    巴掌大小的脸蛋遮在口罩里,露出来的一双眼睛清澈水润,个子纤瘦高挑,长款羽绒服穿她身上不显半点臃肿。


    单论外形,分明漂亮又锋利,气质却怯生生的,像柔软的小动物。


    江晚栀有些好笑。


    这几天她在家都没遇到白雨棠,要不是玄关摆着棉靴,次卧房门有灯光透出,她差点还以为对方已经放假回家了。


    加班忙得焦头烂额,也没精力在意,好不容易将手头工作告一段落,想着马上要分开一个多月,打算吃顿饭告别。


    谁能料到白雨棠是因为这个原因故意躲着她。


    有时江晚栀很好奇她的脑袋里在想什么,看上去很聪明一个人,行为却总是带着股与外表所不符幼稚的傻气。


    她低声轻叹,摘掉围裙挂在墙上,故作为难地说:“那怎么办呢?我们住在一块,家里大部分东西都共用,真要传染,我也避不开。”


    话音落,白雨棠手指捏紧,神色明显透出些许慌乱和焦急。


    江晚栀觉得有趣的同时,心里软了软,不忍再逗她,无奈地上前,把她拉到餐桌边,安慰:“放心,我会吃抗病毒药预防的,况且就算真被你传染也没什么,正好有理由跟公司请假,反倒轻松。”


    她说得随意,白雨棠抿着嘴唇,没吭声,仍在迟疑。


    耳朵忽而一热,传来细微痒意。


    白雨棠本能缩了下肩膀,抬眸,反应无措。


    江晚栀轻笑着取掉她的口罩,“准备戴到什么时候?”


    然后她把口罩丢进垃圾桶,自然地催促:“快去洗手,专门为你做的一桌菜,不要浪费了。”


    白雨棠耳朵发烫,懵懵地听从她的吩咐,去厨房洗完手出来,看着一桌饭菜,很是受宠若惊。


    江晚栀说是送行的道别饭。


    其实寒假只有一个多月,她们关系也没到特别亲近熟悉的地步,完全没必要做这些。


    可之后连续几天,一直到白雨棠病好前,江晚栀每天下班回家都会煲汤做饭,顺便把第二天中午的餐食提前准备好放进冰箱,提醒白雨棠加热再吃。


    等白雨棠痊愈,申城刚好下了场大雪,航班受天气影响取消,不得已又被困了段时日,也就是在那期间,她和江晚栀的关系迅速升温。


    从此每次生病,无论发烧还是感冒,身边都有人细心照顾。


    除了外婆,世界上没有谁再像江晚栀一样对白雨棠这么好。


    以至于白雨棠把她的好记了很多年,即使分开后也一遍遍反刍,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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