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怀里的身体滚烫,贴在锁骨处的脸颊温度高的几乎快要把那片肌肤融化。
室温却冰冷,空调的风扫到身上,带着股寒意。
空调屏幕显示着十八度,在江晚栀来之前不知道开了多久。
“白雨棠?”她皱眉,再次唤了声怀里人的名字。
依旧没得到回应,只有几声含糊轻哼。
白雨棠不舒服地咂嘴,嫣红的唇瓣因干渴微微泛枯。
江晚栀暂时在客厅停下,把她安放到沙发。
餐桌购物袋装着电解质水和沙拉,沙拉的菜叶已经发黄了,一口没动,塑封完整。
昨天电梯撞见,江晚栀就注意到她手里拎着的东西,料想她生病不会好好吃饭,所以今天炖了汤准备送过来。
但按门铃没人理,消息久久没回,打了几通电话也如同石沉大海,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猜测情况不妙,联系物业查看了楼道监控,发现白雨棠昨天回家并未出过门后,江晚栀险些找人撬锁。
以为发生意外的保安接到通知慌慌张张赶来,听说原因,先是询问了一番两人关系,接着苦口婆心劝阻:万一对方是单纯没睡醒呢?毕竟现在才上午十点,还是节假日,而且物业没有随便撬锁的权力,需要向公安部门备案。
江晚栀耐心丧尽,没功夫解释,索性给方颜打去电话。
白雨棠平常不怎么社交,一个人独居怕出意外,之前的房屋密码和备用钥匙都会给方颜保管,如果哪天失联超过一天,方颜就会来她家找人。
江晚栀知道。
电话接通,方颜很明显刚睡醒,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地问什么事,得知白雨棠生病,立马清醒不少,翻出聊天记录,把昨天白雨棠发来的密码告诉她。
密码是一串分不出意义的数字,江晚栀收到没耽误,解锁开门,快步走进室内,随后便看到白雨棠躺在床上,烧得神志不清的模样。
过去她也经常生病,江晚栀照顾过很多次,有一定经验。
把水瓶拧开,倒了点水在瓶盖里,少量顺着唇缝喂进去。
白雨棠迷迷糊糊感受到,伸出舌尖舔掉唇上水液,干枯的唇瓣恢复滋润,饱满晶莹。
差不多喂完两瓶盖的水量,江晚栀停手,重新将她拦腰抱起。
保安眼巴巴等在门口,怕担责,本还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上报给领导,见江晚栀抱着人出来,心里咯噔,吓了一跳,赶紧帮忙按电梯,护送她们到停车场。
小区周边生活设施完善,距离医院不远,几分钟车程。
身子颠簸,白雨棠在路上就慢慢有了点意识,但大脑发懵,没能理解状况。
等到了医院,挂号、打针、输液,直至手背传来胀痛,她才没忍住吸气,整个人像是如梦初醒,不舒服地皱了皱眉。
耳边很快响起一道关切的女声:“难受吗?”
白雨棠恍惚片刻,睁开眼。
江晚栀检查针头,起身,“我去叫护士。”
望着她的背影,白雨棠感觉还在做梦。
不一会,护士过来,看眼她情况,“手疼?”
手背持续胀痛发麻,白雨棠虚弱地点头。
护士给她手腕下垫了个软枕,道:“调慢的话要输很久,能忍吗?”
未来得及开口,旁边的江晚栀先回答:“没关系,调慢吧,我们不着急。”
闻言,护士将输液管滚轮往上推了一格,把药水滴速调慢,叮嘱几句后,继续去忙别的事。
输液区人不多,环境安静,护士一走,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座椅简陋,白雨棠这会脑袋昏昏沉沉,恶心想吐,怎么坐都难受,也没力气在意别的。
手背的胀痛减轻许多,她靠着椅背,胸口仿佛堵了块石头,喘不过气,只能努力深呼吸,试图平复。
喉咙火燎,气息滚烫,打得嘴唇干燥。
下意识舔了舔唇,余光里,一瓶水递了过来,瓶口插着吸管。
白雨棠微愣,没第一时间接。
江晚栀举着水瓶,道:“刚打开,没喝过的。”
白雨棠手指蜷缩,默不作声地接下,喝了几口,渴意稍微缓解。
嘴里仍然有点干,她含着吸管没松开,慢吞吞地抿,垂眸,看到自己外套袖口透出的一截粉白色睡衣。
睡裤是配套的,材质轻薄,包裹瘦削的膝盖骨垂坠,脚上踩着双拖鞋。
五月的天气,已经用不着穿外套了。
但白雨棠里面没穿内衣。
估计事发突然,江晚栀随便在她衣柜里找了一件。
连帽衫厚实,拉链拉到锁骨,胸前完全盖住。
白雨棠不自然地往后缩了下身子,轻咬吸管。
“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沉默中,身侧忽然传来询问。
白雨棠牙齿一顿,闷闷答:“嗯。”
江晚栀解释:“我给你打电话没接,敲门也没人应,怕你出事,所以向方颜问了你家的密码。”
“除了衣柜,其它东西我都没碰过,如果你介意的话,之后可以换新的门锁密码。”
她声音柔和,略带歉意,说得滴水不漏。
白雨棠垂头,安静地听着,手指捏紧水瓶,齿尖陷进吸管里。
待江晚栀说完,她才松手,将水瓶放在怀中,问:“你找我有事吗?”
因为太久没开口,喉咙干涩,嗓音嘶哑。
江晚栀本以为她会好奇为什么出现在这,或者质问自己为什么有她家密码。
白雨棠却问了个和现在场景毫不相关的问题。
江晚栀有些没料到,愣了会,反应过来,语气如常地说:“没什么,一点工作上的事。”
现在是假期,工作上的事发消息说一声就好,哪怕真有要紧的状况也轮不到白雨棠处理,没必要这么执着的找她,还跑到家门口敲门。
回答疑点重重,逻辑上说不通。
然而白雨棠没有多问,只是嘴唇微抿,手指拨弄着水瓶上的塑料包装,好像不在意答案。
空气又陷入沉默。
输液室冷清,附近有刷短视频的声音,音量很小,不吵人。
白雨棠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握在掌心里,脑袋靠回椅背,闭眼休息。
其实人已经完全清醒了,身体难受,睡不着。
但她没带手机,和江晚栀也无话可说。
帽子叠在颈后充当垫枕,即便医院体感温度较低,白雨棠后背仍是出了层冷汗。
她忍着不适,浑浑噩噩地似乎过了很久,耳朵敏锐察觉到动静,睁眼。
药水一瓶见底,护士正在取掉,挂钩上还吊着两大瓶。
白雨棠转头,旁边座位空荡荡的,没看到江晚栀人影。
对方一直很安静,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护士麻利地换上新药水,随口交代:“快空的时候来护士台说一声啊。”
白雨棠回神,低低应声,拿起水瓶,喝水润喉。
应该到了中午饭点,输液室病患的家属买了饭回来,空气里飘着食物的味道,时不时响起几句交谈声,比刚才热闹不少,有了点人气。
白雨棠最近一餐还是昨天中午在拍摄场地吃的便当,因为生病恶心没什么胃口,所以吃得很少,之后到现在就只喝了水,空腹太久,隐隐感到饥饿。
手里的水不知不觉空掉大半瓶,白雨棠咬着吸管等人,无聊地观察四周。
斜前方坐着对情侣,肉麻地互相喂食,气氛甜蜜。
过道边坐着对母女,妈妈细心地将粥吹凉,一勺勺喂到女孩嘴边。
角落单独坐着个疲惫的成年人,一直在低头睡觉。
众生百态,类似的场景,白雨棠看过无数次。
她知道江晚栀是去买饭了。
对方是个有始有终的人,捡到受伤的流浪猫救治都要照顾到找到领养人后,不可能将她送来医院又不管不顾。
可随着等待时间逐渐拉长,白雨棠也忍不住怀疑。
毕竟分开两年,现在的她已经不认为自己有多么了解江晚栀。
视线漫无目的,思绪发散间,远远瞧见一道身影。
白雨棠颤了下睫毛,垂眸。
没多久,鼻尖飘来熟悉的淡雅花香,清浅低调,却盖过了所有食物的味道。
“刚才看你在睡觉,我就去买了点吃的。”女人柔声说着,在她身边坐下,问,“饿了吗?”
白雨棠没回话,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揪紧,答非所问地说:“谢谢。”
声音很小,略显别扭。
江晚栀唇角微弯,把保温袋放在空位上,拿出里面的饭盒,拆开。
是一份瘦肉粥,配小碗清炒虾仁和西兰花,菜式清淡。
白雨棠生病基本吃不下荤腥重的食物。
输液室没桌子,条件有限,江晚栀只能端着粥,将勺子递给她。
输液管扎在右手,白雨棠不太习惯地用左手接过。
“小心烫。”江晚栀提醒。
瘦肉粥用保温袋装着,一路没散热,还是烫的。
白雨棠看了眼她托着碗底的手,有些过意不去,“你可以放座位上。”
座位虽然高度低,不怎么方便,但专门让人举着,也很麻烦。
江晚栀无所谓地说:“没事,我不怕烫。”
倒不是故意撒谎安慰人,她经常下厨,做饭多了,的确不怕烫。
白雨棠见识过,于是没再多话,舀了勺粥,想尽快吃完。
可她低估了左手的不便,瘦肉粥滚烫,需放在嘴边吹凉才能送入口,几个回合下来,不仅没吃到多少,外套反而被弄脏,滴了星星点点粥印。
污渍碍眼,白雨棠眉头轻皱,洁癖的性子发作,偏偏动作跟刚学会用筷子吃饭的小孩一样不听使唤,心情郁闷,难免升起几丝焦躁。
余光瞟见江晚栀仍端着粥举了半天的手,白雨棠抿唇,刚想说不吃了,下一秒突然听到她问:
“要我喂你吗?”
第32章
一句放在当下很合适,却又很突兀的询问。
白雨棠气息一滞,原本快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还没来得及答复,手里的勺子被拿走。
江晚栀虽然是在向她询问,但好像并没有打算征求她的意见,已经做了决定。
“这样更容易点。”
她自然地解释,说着,舀了一小勺粥,送到白雨棠嘴边,提醒:“烫,你自己吹。”
白雨棠有洁癖,入口的东西不喜欢让旁人亲密接触。
但其实从前她和江晚栀吃同一份食物,用同一根吸管喝奶茶都毫不介意。
关系转变,那些因对方破例的习惯谁也不保证还能跟从前一样。
勺子举在嘴边,白雨棠没说话,握着手指,过了会,默默吹气。
感觉温度差不多可以入口的时候,她撩起脸侧垂落的发丝,稍微倾身,江晚栀配合地轻抬手腕。
过程中,她的另一只手一直端着碗,接在下面,防止勺子上的粥液滴到白雨棠的衣服上。
重复步骤喂了几勺,江晚栀放下粥碗,再用筷子夹了颗虾仁改善口味。
怕弄脏白雨棠衣服,她依旧用空闲的手接着,连同筷子一起送过去,动作细致体贴,就像是在给三岁小孩喂饭。
刚好座位正对着过道那对母女,小女孩手在扎针不方便,妈妈便一直用小勺耐心地喂她吃饭到现在,每次把食物吹凉,还要伴随轻轻“啊”的一声,示意张嘴。
白雨棠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吃掉江晚栀喂来的虾仁,抬眸忽地撞见这副画面,顿感怪异。
江晚栀并未察觉,夹了块西兰花继续送过来。
这次白雨棠磨蹭着没有张唇。
江晚栀见她神色别扭,疑惑地问:“怎么了,不喜欢吃这个吗?”
西兰花块头切得大,一口不可能吃完,还得就着姿势慢慢咬,很奇怪。
白雨棠含糊应声。
江晚栀垂下眼睫,没多问,收回手,重新夹了颗虾仁。
白雨棠以前不喜欢吃绿叶菜,蔬菜里爱吃西兰花、胡萝卜、竹笋和番茄之类的东西,所以江晚栀做饭的时候很注意。
但两年了,口味会发生变化人之常情,毕竟再好吃的东西也有吃腻的一天。
又喂了几勺粥后,在江晚栀的筷子送来前,白雨棠咽下嘴里的食物,侧开脸道:“我吃饱了。”
一碗粥还剩大半,清炒西兰花和虾仁更是没怎么动过。
猜测她或许是因为生病胃口不佳,江晚栀没勉强,将餐盒收拾好,装进袋子里,拿出干净的纸巾递给她。
白雨棠接过,擦完嘴,不知道该丢哪,转头便见江晚栀提着包装袋等在旁边。
她一向细心,很会照顾人。
“谢谢。”白雨棠不太自在地道谢,丢掉纸巾,拿起水瓶。
女人起身去扔垃圾,座位又恢复了冷清。
白雨棠咬着吸管喝水,耳朵隐隐发热。
对面的母女仍在喂饭,场景温馨。
胃其实只填了五分饱,可有的东西一旦在意,就很难忽略。
过去习以为常的行为,现在才后知后觉发现羞耻。
白雨棠移开视线,原本昏沉的脑袋在尴尬中清醒不少。
江晚栀回来的时候带了瓶新的矿泉水,站着说:“把空瓶给我。”
白雨棠手里这瓶已经见底,闻言,将剩下一点喝完,伸手。
江晚栀接过,拿着空瓶再次离开,这次走了很久。
白雨棠吃完饭有点困,双眼微阖,昏昏欲睡中听见动静,看到江晚栀戴着耳机在她旁边坐下。
一起出差那几天,她就总是戴着耳机回房间,白雨棠一开始还不知道她在外面做什么,后来迟钝地反应过来,对方怕打扰到她,所以每次是出去接的电话。
意识迷离,思绪无端飘回昨天,在电梯见到江晚栀时,她也握着行李箱,应该才结束和林悦的出差。
五一假期过半,现在她珍贵的休息时间又被自己浪费掉了一天
白雨棠胡思乱想地睡着,再醒来,是听到细碎的交谈声。
迷糊抬头,护士在帮她换最后一瓶药水。
“吵醒你了吗?”江晚栀注意到她睁眼,歉声询问。
白雨棠动了下双腿,撑着身子坐直,扎针的那条胳膊长期保持同个姿势,有些麻木。
她开口,喉咙堵塞,于是摇摇头,拿起水瓶润嗓,问:“几点了?”
“下午一点。”江晚栀回。
白雨棠以为睡了很久,其实才二十分钟不到。
护士换完药离去,江晚栀重新坐下,“怎么了,你今天有事吗?”
“没。”白雨棠低声答。
只是腰胯有伤,坐时间长了,不太舒服。
她忍耐着,习惯性地又喝了口水,忽然感觉异样。
身体微微一僵,白雨棠默不作声地放下水瓶,抬头看了眼吊瓶。
刚换的一大瓶,滴速调得慢,起码要再输一个小时。
她手指蜷缩,纠结地坐着。
最终还是咬了咬唇,难为情地开口:“我想去卫生间”
声音很小。
江晚栀听清,没多大反应,起身让位,帮她把吊瓶取下来。
大腿发力,淤青的地方传来痛意。
白雨棠蹙眉,站直身子,准备接过吊瓶。
江晚栀没松手,“你自己举不方便,我送你到门口。”
白雨棠知道推辞不过她,加上确实行事不便,于是闷闷地道谢接受。
担心针头移位,江晚栀走得很慢,小心留意着周围路过的人群。
白雨棠第一次来这家医院,对环境不熟悉,抬着手腕,跟在她旁边。
一直走到卫生间,又送她到隔间门口,江晚栀才停下脚步,把吊瓶递给她。
白雨棠因为发烧,脸颊温度比平时更烫,接过吊瓶,站着没动,犹豫会说:“你能不能去外面等”
她头发有点凌乱,皮肤泛粉,纤长的睫毛低垂着,病恹恹的面容褪去了攻击性,嘴唇抿成一条线,显得柔软可怜。
江晚栀不着痕迹地扬了下唇角,顺从答应:“好。”
目送她身影消失,白雨棠轻轻松气,把吊瓶挂到挂钩上。
从卫生间出来洗干净手,回座位江晚栀又用消毒湿巾帮她把扎针的那只手擦拭一遍。
白雨棠很不习惯,身体僵硬,怎么也没办法再睡着。
时间漫长,无事可做。
好不容易熬到药水输完,拔掉针头,白雨棠如释重负。
她按着棉垫,脑袋这会完全清醒,只有点不舒服,但在可以忍耐的范围内。
坐江晚栀的车回家,在外面的时候没感觉,到了熟悉的环境里,那种割裂感顿时涌了上来。
“针孔暂时别碰水,空调温度不要调太低,等会记得测一次体温,看看有没有降下来。”江晚栀站在门口,交代注意事项。
白雨棠闭着嘴,鼻腔应声,手指无意识揪着连帽衫的拉链头。
“好好休息。”女人最后说了句结束语。
见她准备走,白雨棠才终于开口叫住:“江主编。”
江晚栀动作一顿。
白雨棠有些纠结地抿了抿唇,干脆道:“等下。”
她快速进房间拿手机,回来,硬着头皮将酝酿一路的话一口气道出:
“谢谢主编,今天又麻烦你真的很不好意思,医药费和中午的饭钱我都会转给你另外因为是假期,主编平时也很忙,所以我希望能告诉我耽误的人工费,让我有表达谢意的机会。”
话音落,空气沉默良久。
白雨棠垂眸,尴尬地捏着手机。
她知道所有东西跟钱沾边都会变得俗气,可她不想欠江晚栀人情,也没其它东西可以偿还,如果不说这段话,恐怕接下来几天都要辗转反侧。
周身温度似乎下降了些许。
白雨棠不自觉屏着气,脑袋隐隐又开始发晕。
半晌,她听到江晚栀说:“好啊。”
嗓音柔和,没什么异样。
白雨棠紧绷的神经放松,心里大石落地,抬眼。
江晚栀打开手机,翻出支付账单,“医药费160块,饭钱45,至于人工费”
她面色如常,随意道:“抹掉零头,一起给两千吧。”
白雨棠手指点开转账页面,正在等待输入数字。
闻言,愣了下,但没多话,爽快地转过去,再次道:“谢谢主编。”
虽然四小时一千八的人工费很贵,但江晚栀身为知名杂志主编,工资不可能低,说不定已经是给的她折扣价。
提示音响起,江晚栀接收,淡淡问:“还有事吗?”
“没,打扰了。”白雨棠低声,关掉手机,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江晚栀没逗留,转身离开。
将半掩的房门合拢,白雨棠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很快,对面传来关门的响声,她肩膀下沉,仿佛卸掉所有力气。
走到沙发边躺下,外套也没脱,望着天花板,大脑放空。
过了好一会才找回思绪,起身去浴室洗漱。
给受伤的地方换药包上新的纱布,脱掉的衣服全部丢进洗衣机。
白雨棠重新躺到床上,回完方颜发来的一连串消息,放下手机,继续睡觉。
意识沉浮,梦境犹如无数块打碎的玻璃镜面,荒诞诡谲。
白雨棠茫然地被困在其中往复循环,直至冥冥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而睁开眼。
房间昏暗,没开空调,身上又出了层汗。
她胸口起伏,心跳慌乱地急速跳动着,人还没从梦里出来。
瞳孔聚焦,视线缓缓清晰,耳朵听到了清脆的声响。
有人在按门铃。
白雨棠皱眉,恍恍惚惚地下床,开门,随后呆愣住。
门外,江晚栀腰间系着围裙,长发挽在脑后,神情分不出喜怒,平静地通知:“过来吃饭。”
第33章
白雨棠没动,怀疑是不是梦中梦。
心脏仍急促而有力地跳动着,刚被惊醒,气息紊乱。
她几缕发丝黏着脖颈,鬓角有层薄汗,皮肤苍白,脸颊浮着病态的潮红。
整个人像是在发懵。
江晚栀便又说:“一千八是按时薪折算的人工费,但陪你去看病很轻松,远远达不到我平时工作的标准,如果就这样收钱,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她说着很不好意思,语气却平淡的根本听不出抱歉。
如果她真的觉得不好意思,下午时便也不会那么随意的报出这个数字。
白雨棠眨眼,缓慢地回过神,听她继续解释:
“所以这笔钱就当是照顾病号的服务费,在你恢复正常行动能力之前,我会照顾你的生活,做饭包含在里面。”
末了,似乎猜到白雨棠会说什么,她又补充:“哦,食材费赠送,因为我自己也要吃。”
至此,一番话无懈可击,没有破绽。
白雨棠动了下嘴唇,发不出声音。
江晚栀目光从她歪歪扭扭的睡裙吊带上移开,道:“收拾一下再过来吧。”
说完,转身离去。
房门关闭,白雨棠吐了口气,手掌抵着脑袋,头痛欲裂。
睡裙汗湿,头发凌乱,浑身不适。
拿体温计测完体温,发现温度降下去一点,便进浴室洗漱。
腰胯磨破皮的地方开始结痂,白雨棠用毛巾擦拭,单独洗了头发,吹干后,换上外出的衣服,全副武装地出门。
对面的门敞开着,没关,内里明亮。
白雨棠脚步犹豫,走到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直接进。”
得到准许,她才拉开门,走进房屋。
“门口有拖鞋,新的。”江晚栀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白雨棠垂头,鞋柜边摆着一双白色的兔子拖鞋,两只耳朵高高翘起,样式可爱。
江晚栀虽然外表成熟,但总喜欢这种略显幼稚的生活用品,从前就是。
白雨棠不太情愿地穿上,磨磨蹭蹭走到餐厅。
桌上摆了三道非常清淡的菜品,和两副餐具。
餐垫是碎花款,木质的筷勺,碗则印着猫咪花纹,边缘还做成了耳朵的形状。
白雨棠上次在她家吃饭,面碗是正常的款式,并未注意,现在细看才发现连餐盘都是各种各样的动物,风格熟悉,和过去一样。
她僵硬地站着没动。
江晚栀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放在隔热垫上,摘下手套道:“坐吧。”
于是白雨棠听从指令地坐下,犹如提线木偶。
锅盖揭开,排骨汤飘来浓郁的香气,里面加了山药和玉米,清爽鲜甜。
面前的碗被拿走,女人自然地问:“盛多少饭?”
“半碗就够了。”白雨棠闷声答,“谢谢。”
不一会,小半碗米饭重新放到面前。
等江晚栀摘下围裙,在对面落座,说:“可以吃了。”
白雨棠才端碗,拿起木筷。
她挑着米粒,小口扒饭,没什么胃口。
米饭无滋无味,吃得心不在焉,
“要我给你夹菜吗?”
冷不丁听到问话,白雨棠长睫一颤,抬眸。
江晚栀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白雨棠反应过来,快速答:“不用。”
然后自己夹了块藕片放入碗中。
怕江晚栀真的帮忙,之后她都会主动夹菜。
只有两个人,菜份量炒得不多。
白雨棠生病,胃口清淡,没怎么吃肉,一碗米饭消耗完毕,摆她面前的藕片也见了底,露出盘底小熊的眼睛。
思绪有些出神。
没多久,汤勺碰撞的清脆声响适时将她唤醒。
白雨棠收回视线,敛去无用的情绪。
排骨汤搁在面前,用干净的新碗单独盛着。
“谢谢。”白雨棠客气地再次道谢。
江晚栀没说话,坐回原位。
餐厅吊着一盏月亮造型的灯,暖黄色的光线洒落,衬托得这片区域静谧温馨。
可围绕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只剩尴尬。
白雨棠慢吞吞吃掉碗里的排骨,肉质炖得软烂,筷子一挑便轻松脱骨。
把骨头放在餐垫上,抿了小口汤。
汤汁撇掉浮沫,鲜美中混杂着玉米和山药的甜味。
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身上跟着冒了层热意,连带鼻尖和眼眶都被热气熏得一同升温。
大一那年寒假,她生病,江晚栀刚好也炖了一锅排骨汤。
这么多年,竟然还记得当初那碗汤的味道,和现在没什么变化。
白雨棠眨了下干涩的眼睛,双手捧着碗,举到嘴边。
视线透过碗沿的缝隙,模糊看见了对面人影。
江晚栀坐姿端正,动作优雅,吃饭很安静。
其实最开始认识的时候她吃饭就是这样,但关系熟悉后,白雨棠吃饭总爱拉着她聊天,说一堆话。
因为江晚栀每天要工作,待在家里的时间珍贵,白雨棠想说的话又多,所以一顿饭往往要磨蹭地吃上一个小时。
她几乎会把自己身上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江晚栀,不管无聊还是有趣。
江晚栀大多时候只负责耐心地听,偶尔询问,等她说完,再讲自己杂志上的事,寥寥几句,不过是为了配合白雨棠。
两人性格截然不同,却奇迹般地能处成最好的闺蜜。
白雨棠也是后来才明白,她一直在迁就自己。
空气沉默,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小的微不可闻。
不知不觉喝完汤,白雨棠放下碗,低声道:“我吃饱了。”
“嗯。”江晚栀反应平淡,跟着放下碗,抽出纸巾擦嘴,“我来收。”
白雨棠没推辞,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看着她将餐盘收进厨房。
水声哗哗,过了几分钟,江晚栀出来把剩菜打包,封上保鲜膜装进冰箱。
餐桌空落干净,象征着晚餐结束了。
白雨棠识相地起身,准备道别。
脑海里构思了几句表达谢意的话,还没说出口,江晚栀从冰箱里拿出几盒水果,问:“你想吃芒果还是蜜瓜?”
白雨棠气息一噎,默默吞回去,半晌,生硬地说:“芒果吧”
江晚栀关上冰箱门,“你可以去沙发坐会,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
她语气随意,说完也没管白雨棠,拿着水果直接进入厨房。
白雨棠咬唇,在餐厅干站了会,最后妥协地走到沙发边坐下。
阳台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纷扰。
江晚栀这间房视野开阔,没高楼遮挡,透过落地窗望去,外面夜色沉沉,天空看不见繁星,孤独地悬着一轮弯月。
厨房有切水果的声音,白雨棠双手搭在膝上,坐得局促。
沙发柔软,跟家里的不一样,应该是对方自己换的。
茶几摆着香薰蜡烛,没点燃,空气里仍有股好闻的香味。
客厅角落竖着个猫爬架,边上整齐放了几袋猫粮。
江晚栀养猫了吗?
白雨棠下意识左右看了看。
沙发和地毯干干净净,没猫毛的痕迹,一室一厅的公寓面积总共就这么大,如果养了猫,她不可能来两次都没发现。
可就算江晚栀真养了,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白雨棠皱眉,打散莫名其妙的念头,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综艺播放,嘻嘻哈哈的欢笑声传出,客厅顿时变得吵闹。
大屏幕变换着画面,思绪却依旧控制不住的飘远。
江晚栀爱心泛滥,一直很喜欢小动物。
从前白雨棠和她住一块时,她就提过无数次想养只毛绒绒的宠物,在猫和狗中纠结。
她说更想养狗,尤其个头大,性格温顺的萨摩耶,或者小一点的雪纳瑞和西高地也很可爱。
但因为工作太忙,经常加班,可能会没时间遛狗。为此她还专门向白雨棠拜托过,被拒绝后,便退而其次计划养只暹罗猫。
看了好多家宠物店,甚至遇到了非常合眼缘的小猫。
可惜在接回来前,白雨棠说什么都不同意。
两人难得闹了次矛盾,江晚栀十分不解。
明明白雨棠并不讨厌小动物,家里偶尔还会养救治的流浪猫,可在对她养宠物这件事上,白雨棠的态度却很抗拒。
冷战几天,最终还是江晚栀低头,主动求和。
之后虽然时不时也会提一嘴想养宠物,但只停留在口头,没有实际行动。
或许她到现在都不知道白雨棠抗拒的原因。
说来可笑
“测一下体温。”
思绪被打断,白雨棠回神。
江晚栀一手端着果盘,一手将体温计递给她。
她挽起的长发散下了,发梢微微弯曲,垂在胸前,单穿一件居家连衣裙,素颜柔美,气质温婉。
白雨棠沉默一会,接过,侧身对着她,把体温计夹在腋下,再转回来。
果盘举在面前,里面有切好的芒果、草莓和蓝莓,芒果上插着根水果叉。
江晚栀轻抬手腕示意。
“谢谢”白雨棠身板挺得笔直,用可以活动的手拿起果叉,吃掉上面的芒果。
江晚栀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
电视仍在播放综艺,是顺着历史记录自动播放的,白雨棠没看过之前的内容,体会不到笑点,有些无聊地盯着屏幕,目不斜视。
综艺音效吵闹,她却感觉周身无比安静。
安静到连江晚栀的呼吸、发丝擦过衣服的窸窣动静,以及咀嚼和吞咽的声音都那么明显。
虽然没有一句交流,可她正陪在白雨棠身边。
时隔很久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陪白雨棠一起吃水果,一起看电视。
喉咙发紧,酸涩从上颚蔓延,窜到鼻腔。
白雨棠艰难地咽下水果。
其实原因很简单,很幼稚。
害怕江晚栀太喜欢宠物,害怕江晚栀只是像关爱小动物一样可怜自己,害怕家里有了另一个生命体后,会被分走陪伴的时间。
就因为这种荒唐的原因,她拒绝了江晚栀心心念念的愿望。
白雨棠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
第34章
屏幕综艺播放完毕,自动跳转到下一期。
电子钟显示的时间已过去六分钟,白雨棠放下果叉,侧过身将体温计拿出来。
即使只是出门几步路的距离,她仍是换掉睡裙,穿了身平日外出才会穿的短袖和长裤。
短袖的领口略窄,要提起一点衣领才能把手探进去。
怕她撞到果盘,江晚栀让开位置。
余光不经意瞥到一晃而过的雪白,视线本能回避,过后又有些疑惑地蹙眉。
白雨棠没发觉,拿出体温计,衣服归于原位。
对着光看清楚刻度:38℃,虽然还在发烧,但比起白天刚到医院时,已经算是安全的数值。
把体温计擦拭干净装回盒子里,白雨棠小声报备:“体温降下来了,38℃。”
江晚栀没吭声,一言不发。
电视吵,以为她没听见,白雨棠稍微提高了点音量:“谢谢你的晚饭,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家了”
她坐得姿势很别扭,后背笔直,一直靠腰部的力量强撑着,时间久了隐隐酸疼,裤头还卡着伤口的边缘。
闻言,江晚栀倾身,将果盘放到茶几上。
见她样子似是准备道别,白雨棠松了口气,起身。
因为动作太急切,牛仔裤坚硬的面料擦过腿胯,没忍住轻轻皱眉。
淤青的部分平时不碰几乎感受不到疼痛,但稍微有点力道接触,就会钝痛难耐。
咬牙平复,若无其事地想要迈步。
江晚栀放完果盘后却坐着没动,膝盖交叠,双腿挡在过道上,拦住去路。
猜测她看综艺看得认真,可能不想送客,于是白雨棠绕道,打算自己离开。
刚转身,背后忽然传来声音——
“衣服掀起来。”?
白雨棠愣了会,回头。
江晚栀环着胳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好像只是说了件稀疏平常的小事。
但她不会开这种类型的玩笑,所以是认真的。
白雨棠没动。
江晚栀又道:“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声音清冽,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透露着凉意。
她神态分明和平时区别不大,温和的眉眼却仿佛瞬间冷了下去,气质变得危险而阴沉。
白雨棠大脑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过去她偶尔惹江晚栀生气,江晚栀也会露出这样强势的一面。
即使对方现在还坐着,压迫感依旧十足,甚至比从前更甚。
僵持一会,白雨棠手指攥紧,鼓足勇气想要直接离开。
反正她和江晚栀如今又没什么关系,顶头上司也没权利管下属的私人生活。
深呼吸,还没迈步。
“坐着。”女人的声音再度传来,语气似乎放缓了些。
白雨棠抿唇,不太情愿地回到沙发坐下,腰板还是挺得笔直。
江晚栀拿了两个抱枕垫在她身后,伸手——
“不用、我自己来。”白雨棠匆忙阻止。
江晚栀瞥她一眼,动作没停。
白雨棠下意识抓住衣角,心跳慌乱,浑身抗拒。
胳膊从旁边擦过——
她等了等,发现江晚栀只是帮她把背后的抱枕调整了下高度,不免尴尬。
空气安静,电视播放的综艺已经暂停了,画面卡在滑稽的一幕。
白雨棠垂头,手指抠着衣侧的标签,坐如针毡。
沉默良久,听到江晚栀问:“不是说自己来吗?”
呼吸一滞,手指缩了缩。
虽然心底纠结,知道现在这样并不合适。
但还是自暴自弃地抬手,将衣摆卷上来一点。
腰间缠绕的纱布露出,衬着深色的牛仔裤,外观可怖。
江晚栀拧眉,顾不上那么多,直接撩起她的衣角掀开。
纱布里一圈外一圈包裹细瘦的腰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显出几分虚弱的病态感。
她沉声问:“怎么弄的?”
白雨棠捂着胸口的衣服,脸颊微热,侧开脸道:“拍摄吊威亚”
江晚栀没说话。
白雨棠看不清她的表情,有些忐忑。
后背紧紧贴着抱枕,半躺在沙发里把衣服掀起来的姿势也非常奇怪。
挣扎着想要直起身。
“别动。”江晚栀冷冷命令,手指按住她的肩膀。
白雨棠瞬间泄劲,瘫回抱枕里,胸口起伏,不太顺畅地呼吸着。
腰侧微痒,随后腹部一松,纱布细细摩挲,一圈圈解开。
江晚栀逐渐看清全貌。
莹白如玉的肌肤上横着几道青紫色的淤青,皮肤雪白娇嫩,血痕显得尤其狰狞,触目惊心。靠近髋骨的地方磨破皮涂了药膏,药膏吸收淡化,伤口在慢慢结痂。
怕勒到淤青,牛仔裤是低腰的,平坦纤细的腰肢隐没于布料下,髋骨突出清瘦的线条,漂亮脆弱,却叫人升不起半点旖旎的心思。
白雨棠咬着嘴唇软肉,不明白她拆掉自己的纱布干什么。
可气氛太压抑,她犹如做错了事,根本不敢开口,只能小心翼翼地屏着呼吸。
半晌,江晚栀道:“我有祛疤的药膏。”
听她语气平常,白雨棠稍微放松,转过头来,客气地拒绝:“不”
说着,她看到江晚栀的表情,声音低下去,默默闭嘴。
客厅灯光明亮,女人的面容却仿佛掩在阴影中晦暗不明,幽黑的眸子笼着雾霭,深不可测。
白雨棠手指捏紧衣角,皮肤露在空气中泛着凉意,很是别扭。
江晚栀从电视边的柜子里拿出医药箱回来,找到祛疤的药膏,拧开。
怕她要帮忙,白雨棠连忙坐起身,“我自己涂。”
江晚栀拆掉封口,把药膏递给她。
给得爽快,白雨棠又有些尴尬。
本来江晚栀也没说要帮她
手指挤了一团药膏,贴着破皮结痂的伤口,缓慢涂抹均匀。
淤青碰到还会痛,白雨棠的动作放得很小心。
侧面的地方受力多,伤势最严重,她自己涂得不太方便,姿势吃力,颇费了番功夫。
过程中江晚栀没有主动提出帮忙,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直到白雨棠艰难地涂完药,长舒一口气,准备把药膏还给她。
她才终于开口。
声音幽幽的,似是叹息,带着几丝无奈:
“为什么你总是照顾不好自己?”
语气很轻,只是一句陈述,不含有责怪的意味。
白雨棠微愣,动作僵在原地,没抬头。
总是
她品味着这两个字,牙齿用力地死死陷进唇肉,长睫低垂,眼眶顷刻漫出雾气。
原来江晚栀还记得
白雨棠从前便经常受伤。
其实问题不重,无非是些日常磕碰之类的小伤,她鲜少锻炼,身板脆弱,稍微撞到哪,皮肤很快就会破皮淤青。
因为习惯了,所以也并不在意,甚至觉得这种程度的小伤都不算受伤。
观念持续到大二上学期,也就是认识江晚栀一年时,微妙地发生转变。
那会正值秋季运动会,班上报名情况不太积极,班长每天热血地号召大家全员参与,逮着人就拿出集体荣誉的说辞进行一通洗脑。
白雨棠去年有幸逃过一劫,许是刚入学不久,彼此还不了解,她外形冷艳唬人,没人好意思让她去报八百米或者跳高这种困难的项目,最后主动给她选了个简单的跳远,说什么腿长有优势。
可惜白雨棠堪称是运动白痴,即便努力,也只跳了个还没自己身高长的成绩。
班上没几个人对运动感兴趣,结果拖了整个院系后腿,沦为笑料。
次年大家过了刚入学的新鲜劲,更没人愿意报名凑热闹。
班长拉不到人,整天缠着白雨棠,经过一年时间相处,同学基本都摸清了她的性格,知道她脸皮薄好说话。
在苦苦哀求和保证拿倒数第一也不会有人怪罪她的情况下,白雨棠无奈答应,报了四百米跑,权当锻炼身体。
总之不在意成绩,所以一开始没打算拼命。
但哨一吹响,周围一片呐喊加油的助威声,身边所有人都像是火箭发射似的飞快窜出去,留白雨棠一个人在后面划水怎么都说不过去,只能咬牙提速。
好在四百米的距离不远,她苦苦强撑,眼看终点在前,快要结束。
身子突然被旁边人撞了下,毫无防备地摔在地上,裸/露的膝盖狠狠擦过地面,当即破皮出血。
对方也是求胜心切没注意,发现撞到人便立马停下道歉,随后又扶着白雨棠一路送到医务室,主动放弃了比赛成绩。
道歉态度诚恳,白雨棠不好为难,自认倒霉。
膝盖是表皮伤,消毒后擦了点药膏包上纱布,不严重,就是影响日常活动。
白雨棠瘸着腿回家,坐在沙发里吹空调看电视,倒没觉得有多不方便,反而接下来的运动会都不用报道,白得两天假期,因祸得福。
晚上江晚栀下班归来,一眼注意到她膝盖包扎的伤口,连忙问怎么回事。
白雨棠随口说跑步摔了一跤,不以为意。
江晚栀却非要检查伤情,语气严肃的跟白雨棠不是擦伤而是中弹一样。
纱布揭开,不知道是医务室病人多处理得不够细致,还是白雨棠从学校走回来又把伤口给磨到了,里面的皮肉仍在渗血。
江晚栀一言不发地找出医药箱,重新给她消毒换药。
过程中表情凝重,气压低沉。
白雨棠有些害怕,抿着唇,在棉签贴上皮肤时,膝盖一颤。
“痛吗?”江晚栀紧张地停下动作,抬眸询问。
其实不痛,她力道放得很轻。
可白雨棠看着她刚到家,衣服都还没换就跪在沙发边给自己处理伤口的模样,没忍住鼻尖一酸,掉出几颗眼泪。
江晚栀神情软化,以为她疼得厉害,于是对着伤口轻轻吹气,温柔地劝哄。
结果掉下的眼泪越来越多,持续没完。最终她略微无奈地说:“擦破皮而已,有这么痛吗”
白雨棠红着眼睛,这时才感觉膝盖刺痛,连带之前没感受到的疼痛全部涌了出来。
“好痛好痛啊,江晚栀”
她抽抽噎噎地低泣,心脏像是吸满泪水的海绵,饱涨酸涩。
分不清是幸福还是疼痛。
第35章
因为知道自己受伤会有另一个人心疼难过,所以后来白雨棠和江晚栀一起住的日子里,都会尽量避免身体出现伤口。
总是受伤让江晚栀照顾也过意不去,毕竟她的工作已经很忙碌,白雨棠不想给她造成麻烦。
像是习惯一样的保持着,直到分开。
两年多的独居生活,很多改掉的毛病又暴露出来,无情地被打回原形。
可变得并不只有白雨棠。
叹息的尾音消散在空气里,转眼找不着痕迹。
刚涂完的祛疤膏还拿在手上,乳化的膏体薄薄一层覆盖皮肤,随着时间流逝逐渐风干,留下透骨的凉意。
如果是从前,这管药膏绝不可能在白雨棠手中。
即便场景相似,横在两人间的距离却是清醒的现实。
江晚栀保留了于她们如今而言最合适的边界感。
也许她就是可以将过去和现在分得相当清楚的人,所以面对白雨棠才能那么的绝情理智,甚至连曾经的回忆她也能不带任何心理负担地随口提起。
只有白雨棠单方面念旧,混淆在回忆中,无法轻易地舍弃或放下。
视线放空地盯着沙发某处,很久没动作,眼睛忘了眨动。
眼部干涩发紧,温热的雾气散尽,思绪跟着一点点回归。
白雨棠长睫轻颤,慢慢松开牙齿,平复呼吸。
脖颈僵硬,胳膊举得有些发麻。
她忍着不舒服,若无其事地抬头,将祛疤膏递还,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电视自动息屏,漆黑的屏幕犹如加了黑白滤镜的镜面,映出两道定格的人影。
客厅沉默,陷入死寂。
递出去的祛疤膏半天没人接,白雨棠收回手放在茶几上。
她不愿意看到江晚栀的反应,或者说是没有勇气。
原本宽敞的空间不知不觉已经逼仄到令人窒息。
白雨棠不再停留,捡起散落的纱布,整理衣服,一句道别的话没说,大步离开。
房门哐当合拢,走道声控灯点亮,对面的大门静悄悄竖立着。
一扇门仿佛连接着两个世界,从江晚栀家里出来的瞬间,现实的一切全部重归。
白雨棠闭了闭眼,敛掉情绪,觉得刚才说错了一句话——
明明没有江晚栀她也能照顾好自己
白雨棠的体温在第二天晚上时彻底恢复正常。
期间的早中晚三餐依旧是在江晚栀家解决,只不过两人气氛尴尬,除了询问病情外,没有半句多余的交流,每次白雨棠吃完饭就会直接离开。
当晚测体温发现退烧,她便顺势提出不用再照顾自己,女人没多说什么,淡淡答应。
腰间的伤口结痂,淤青也消退许多,白雨棠拆掉纱布,怕愈合会留下痕迹,每天坚持抹三次祛疤膏。
祛疤膏是邬青送来的,连带大堆服装和保健品一块寄的快递,满满一箱。
她平时拍摄合作的品牌多,每次收到样衣,觉得有合适的都会打包寄给白雨棠,这次可能听说白雨棠生病很不好意思,所以还另外寄了祛疤膏和补品,让她调养身子。
刚好白雨棠最近有冒出吃保健品的念头,拆开快递看见里面品类齐全的瓶瓶罐罐没忍住惊讶,随后认真地给对方发消息道谢。
邬青下午才回复,应该在拍摄没空打字,发了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语音前几秒是一句简短的不用客气,后面五十多秒都又在劝白雨棠考虑加入工作室的事。
这件事她至少跟白雨棠说了三个月,实在毅力可嘉。
而白雨棠也很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拒绝。
和常人那种同样的话说多就会变得敷衍或者干脆不回的态度不同,白雨棠永远都是正式地编辑一段文字。
虽然理由翻来覆去不变,看起来像复制粘贴,但确实是一个字一个字深思熟虑打下的。
键盘跳出,白雨棠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这次应该回什么好。
目光盯着空白的输入框不自觉走神,半晌,划掉页面,假装没看到,暂时不予答复。
收起手机,拿上挂在玄关的包包出门,晚上约好了和方颜一块吃饭。
最开始吃饭地点其实定在白雨棠家,方颜一直想来做客,磨人地缠了好久,说什么食材包括锅碗瓢盆她全都会自带,让白雨棠不用操心。
然而等白雨棠将密码发她后,她却又不想来了,理由是白雨棠家厨房太小,施展不开。
借口有些拙劣,白雨棠懒得刨根问底。
临走前给门锁换了新密码,去超市按照方颜给的清单买完新鲜食材,白雨棠拎着一大袋东西,坐了十几分钟车到达目的地。
方颜家不远,也住在CBD附近,和她属于不同的方向。
东西太重,手指勒得胀痛,白雨棠站在门口放下购物袋,敲门等待。
虽然知道密码,她每次来仍会敲门。
脚步声哒哒,很快,房门打开,方颜一只手沾满面粉翘在空中,见了她没好气地抱怨:“我还以为快递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密码,敲门干什么。”
白雨棠没答话,从鞋柜里找到拖鞋,问:“你朋友呢?”
“五一回老家去了。”方颜跑回厨房继续揉面团,声音远远传来。
闻言白雨棠稍微放松,提着购物袋走进屋内。
方颜住的是两居室,和朋友合租。
那位朋友白雨棠见过几面,一起吃过饭,也算是认识,但交情不多,碰见总感觉尴尬,因为这层原因,她平时不常来方颜家。
看了眼时间,离晚饭还早,白雨棠把购物袋里的水果拿出来,端到厨房清洗。
她做事细致,干什么都慢吞吞的。
方颜正好揉完面团盖上白布发酵,余光瞟见她一颗一颗地洗着蓝莓,顿感头疼,果断地把她拨到旁边,自己上手。
快速洗干净水果,沥掉水分,方颜摘下围裙和束发的白帽,端着果盆朝外走,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她动作麻利,白雨棠反应不及,愣了会才跟上,“已经好了。”
方颜没说话,身体呈大字型瘫进沙发里,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打开电视。
白雨棠在旁边坐下,习惯了她这副毫无形象的模样。
之前还住大学附近时,方颜周末就经常过来找她玩,也没什么正事,单纯吃零食看电视,宅在家里消磨时光。
事实上方颜朋友很多,周末不缺安排,学校地段又偏僻,来回麻烦。
不过她将这项行为解释为偶尔想放空大脑、逃避社会,而白雨棠有让人安静的魔力。
电视播放着最近很火爆的偶像剧,两人坐在沙发里边看电视边吃水果,沉默的氛围和往常一样。
白雨棠靠着抱枕,屏幕画面从眼前一幕幕闪过,没在大脑留下丁点痕迹。
一集电视播放过半,方颜忽然开口:“哦,你生病那天晚栀打电话找我要密码开门,怕你在家出事,我就告诉她了。”
她语气随意,像是刚想起来,简单报备。
“嗯。”白雨棠低低应声,眼睛看着屏幕没动。
过了会,方颜又问:“她送你去的医院?”
“嗯。”白雨棠依旧惜字如金地答。
方颜仿佛没察觉她敷衍的态度,拿了颗草莓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你们前几天是不是还一块去出差了?”
平日她基本不会不识趣地主动在白雨棠面前提起江晚栀,或许以为两人关系有所缓和,所以接连试探。
白雨棠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垂眸,不再看电视屏幕。
电视剧仍播放着,但可能根本没人的注意力放在剧情上。
不知道方颜到底想说什么难以启齿的话,铺垫了半天,空气没安静多久,她便又一次开口:“你和她”
话音未落,白雨棠径直打断:
“我在考虑要不要辞职。”
声音清脆,冷不丁在耳边炸响。
方颜一愣,怀疑是幻听地转过头来,“什么?”
白雨棠说完这句话,莫名地松了口气,犹如卸掉束缚在身上的沉重枷锁。
她重复道:“我说我有点想辞职了。”
第36章
方颜张着嘴唇,表情非常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看她,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白雨棠手指把玩着沙发上的玩偶,继续道:“朋友开了家摄影工作室,一直想拉我入伙”
这件事虽然三个月前就发生了,但白雨棠还是第一次跟方颜提起。
之前觉得反正准备拒绝,所以没必要,现在心境转变,于是一五一十地跟方颜详细道来,让她帮忙参谋。
“邬青开的条件很好,薪资比杂志社转正后更高,我也不太适合现在这份工作,说不定没办法转正”
白雨棠总结完,抿了下唇,问:“你觉得呢?”
电视剧嘈杂的声音仿佛被隔在另一个世界,客厅沉默得令人心惊。
不知道安静了多久,直到欢快的BGM响起打破氛围。
方颜忽然笑了下。
笑声很轻,但就在耳边响起,白雨棠听得清晰。
她手指一顿,有些奇怪地扭头。
方颜已经重新看向电视,往嘴里丢了颗蓝莓,道:“挺好的哇。”
她态度随便,像是以为白雨棠在开玩笑。
白雨棠微微皱眉,“哪里好?”
方颜嚼着东西说:“你本来就一直在做模特兼职,又对摄影感兴趣,账号也有十几万粉丝,加入她的工作室不刚好嘛,而且干这行可比写字楼朝九晚五赚多了,万一哪天成了大网红,别忘了姐妹啊。”
白雨棠眉头紧拧,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确定这是不是真心话。
方颜发觉没动静,吞掉水果,把脑袋转回来,见她神色探究,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现在是互联网时代,纸媒都快要被淘汰了,你做个模特又怎么了?”
或许因为从小跟外婆一块生活,白雨棠在某些方面其实是个思想很守旧的人。
比如要找一份在外人眼中看着稳定正经的工作,哪怕工资还没副业收入高,坐在办公室只是虚度光阴,却仍然坚持着,宁愿抽出休息时间兼职来补贴生活。
如果她大学毕业就专心运营账号,把模特当作主业,恐怕收入早就翻倍增长,还不用像现在这般忙碌,更不可能遇到上份工作被骚扰的糟心事。
近些年不是没有过橄榄枝,星探递了无数次名片,白雨棠都拒绝了,导致她仅靠着一副好样貌,始终在业余的位置不上不下。
可要问她为什么一定得找一份写字楼的体面工作,白雨棠自己也答不出来。
方颜盘腿坐在沙发上,掰着手指跟她分析:“如果是担心家里,你外婆高三都能让你休一整年学陪你到处去玩,说明就不是那么古板的人,你好好跟她说清楚,应该不会阻拦的。”
“我是真觉得这机会不错,挺适合你,反正你现在这份工作也干不下去了,正好跑路。”
她语气认真,不像是说假话。
闻言,白雨棠略微疑惑。
她一直以为方颜是希望她和江晚栀和好的。
毕竟三个人曾经有过许多共同的美好回忆,自从白雨棠和江晚栀绝交后,这些美好便尽数化作泡沫,连带方颜被夹在中间也变得无比尴尬。
偶尔方颜看见某样东西被戳中记忆,会感性地怀念起从前的日子,不小心说出口开了个头,意识到白雨棠在身边又飞快闭嘴。
这些白雨棠不是不知道。
所以刚才方颜试探了一长段,她还以为
白雨棠沉默一会,道:“我加入摄影工作室的话,以后可能就不常在申城了。”
方颜微愣,随后笑道:“干嘛说得好像以后都见不到面了一样,不是可以聊天打视频嘛,再说休息也能约出来玩啊,我又不会自私的因为这个就不让你去发展事业。”
说着,她拍拍白雨棠肩膀安慰:“放心,就算不在一块了,我依旧是你姐妹,只要你需要,随叫随到。”
白雨棠没吭声,指甲一点点掐着指腹,纠结无果,干脆抬眸同她对视,“我现在和江晚栀在一起工作”
她观察着方颜的表情,还在犹豫怎么措辞。
方颜突然接过话头:“其实我不太希望你继续在她那工作。”
白雨棠眨了下眼,气息断在喉间。
方颜轻啧,神色苦恼,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半晌,她长叹一声,嘟囔:
“之前你告诉我新工作是晚栀的杂志时我就想说了,但你那会刚找到工作,我又不好泼你冷水,结果你搬家竟然也搬到了她对面,这样的话,上班在一块,下班也在一块,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那啥啊”
白雨棠听得一头雾水,彻底不明白了。下意识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方颜反问,看清她不解的眼神,略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你们不是绝交了吗,平时你都不让我提她,再待一块,再”
她声音吞吞吐吐,解释的有些无力。
白雨棠说:“工作是工作,我可以克服,私下我也有和她保持距离。”
分明前面说想辞职的是她自己,这会她却又故意唱起了反调似的。
方颜头痛,音调上扬地问:“那万一呢?”
“万一你们处着处着又凑到一块去了呢?万一你们因为个什么事又闹绝交了呢?你再像之前那样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家里哭个几天几夜?她——”
她越说越激动,最终声音猛地止住,仿佛失去所有力气,深呼吸,平复情绪,疲惫道:“你们本来就不合适,做不了朋友。”
电视剧一集播放完毕,万籁俱寂。
白雨棠第一次听她这样说,错愕许久,长睫颤了颤,略茫然地问:“不合适吗?”
方颜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低声答:“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白雨棠大脑空白,耳边响起嗡鸣,不自觉咬住嘴唇。
认识五年,方颜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
其实白雨棠知道她和江晚栀有很多不合适的地方,两人光是生活习性就非常不同,能在一起全靠江晚栀的迁就。
可不是也有性格不一样才能互补的说法吗?
白雨棠心脏好像重重沉了下去,四肢麻木,泛起巨大的无力和空落感。
或许真的不合适吧。
毕竟她和江晚栀已经分开了
五一的最后一天,白雨棠收拾行李,扔掉了许多无用的杂物。
她是个很难断舍离的人,大一圣诞节买的贺卡没写完到现在都还留着。
家里的玩偶、手账本、贴纸,以及拼贴素材和各种手工制品,更是数不胜数,塞满了储物箱。
好多白雨棠大学毕业后就没动过,却也不舍得扔,总感觉未来可能有用。
上次搬家清理掉了一部分,剩下两箱白雨棠挂到二手平台,随便开了个价格写着同城自提,发出去瞬间被秒拍,下午买家便来领走东西,确定交易前再三询问她真的要卖吗?
白雨棠买的东西都是正品,曾经在上面花了很多心思,其中还有一些绝版不再贩。
可留着也只是负担了。
怕对方再多问几句自己会后悔,白雨棠胡乱答应。
女生再三感谢,搬着纸箱准备离开时,白雨棠又叫住她,犹豫地说:“我想拿一样东西。”
差点以为她是要改口反悔,女生紧张地等了半天,听到这话顿时放心,连忙放下纸箱,“您要什么随便拿。”
白雨棠打开装着手账材料的那箱,从里面挑出一张烫银烟花的信封,拿在手里,站起身。
“只要这个吗?”女生不确定地问。
“嗯。”白雨棠点头,“谢谢。”
女生惶恐,又对她道了番谢后抱着箱子离开。
白雨棠望着冷清的房屋,有些怅然。
客厅竖着两个大号的行李箱,里面装了必备的生活物品和当季衣物。
其它东西暂时还放在家里,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工作室后续业务在京城,邬青说要先培训。
看样子她应该早有计划,昨晚白雨棠刚给她发消息表示想具体了解,没隔几分钟就收到一份文件。
文件详细介绍了工作室主营业务和未来发展方向。
至于工作职责之类的,邬青说只要白雨棠答应,其它的什么都不用操心,有她安排,包括食宿。
白雨棠是个不喜欢改变的人,有时宁愿克服不适,也不想换新的环境。
她做一个决定总要犹豫很久,到头来说不定还会放弃。
然而当她真的如此果断决绝的把现在的生活全部斩断,即将步入另一段人生时,又发现其实也没那么难。
是她自己将自己困在了原地。
白雨棠回到房间,在桌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笔。
脑袋放空,发了会呆,随后想起什么似的打开手机,点进办公软件。
她是试用期,不需要提前一个月辞职。
手指仿佛有自我意识地填写着信息,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和江晚栀重逢的这一个月内发生了好多事,明明她们曾亲密无间,但脱离了朋友的身份,白雨棠才发现自己根本没那么了解她。
她见识到了过去江晚栀从未有过的冷漠绝情,也见识到了江晚栀面对她时的疏离和生分。
偶尔会流露出白雨棠所熟悉的温柔面貌。
可比起冷漠,她的温柔更令白雨棠难过。
毕竟无谓的希望没有任何意义。
当初她既然能抛下白雨棠,就不可能再和白雨棠轻易和好。如果她愿意,两人早就有过无数次机会。
白雨棠很清楚回不到从前,只是自己贪恋着回忆无法放下,还抱有一丝幻想。
填完最后一栏离职原因,检查信息,确认无误后点击提交。
辞职申请流程需先由上级通过。
页面跳转,进度条显示等待江晚栀审批中。
白雨棠轻轻吐了口气,关掉手机,坐着没动。
片刻后,她目光移向桌面,拿起圆珠笔。
第37章
白雨棠以前给江晚栀写过很多信。
但时隔许久再次面对信纸,仍是觉得陌生。
笔尖悬停,关于该写什么、要怎么开头,脑袋里没有半点思路,望着烫银烟花的信封,反而不合时宜地涌现出了一些回忆。
白雨棠第一次给江晚栀写信是因为冷战。
冷战其实没有特别的原因,两人没闹矛盾也没争吵,可突然从某一天起,白雨棠就开始和江晚栀保持距离,有意的回避,慢慢随着时间流逝,发展成了冷战。
全程应该没超过一个星期,但那一周白雨棠仍是过得十分痛苦。
她知道自己是个很奇怪的人,明明是她先冷落的江晚栀,到头来却又要矫情难过,任谁看了都要替江晚栀感到委屈不平。
可最后是江晚栀先道的歉。
那时候两人已经好几天没怎么说话,日常仅限于打招呼这种简单的交流。
周末白雨棠拍摄完回家,见到坐在客厅的江晚栀,本以为也会和前几天一样,于是闷闷地说了句晚上好,准备进房间前,突然被对方叫住。
“我们聊聊吧。”江晚栀看着她,语气严肃。
料想她是要兴师问罪,白雨棠做好了准备,心情忐忑地垂着脑袋坐在沙发角落,纠结该如何解释。
然而江晚栀开口,说得却是:“对不起。”
白雨棠懵懵抬头,女人轻蹙着眉毛,神色有些疲惫地继续说:“我这段时间工作忙,忽略了你的情绪,如果有哪里做错的地方,希望你能原谅”
话未说完,白雨棠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到沙发垫上,洇出湿润的水痕。
江晚栀见状又无措地连忙安慰,一边道歉,一边哄她。
听着她的道歉声,白雨棠眼泪越流越多。
因为她最清楚江晚栀根本没错。
只是上班没能及时回复消息,自己就患得患失地脑补了大堆东西,觉得太黏人,觉得对方也许会嫌自己麻烦,所以故意想保持距离,表现的没那么在意。
当然这种幼稚可笑的念头,以白雨棠的性格本应该不可能亲口道出。
但心里实在愧疚,便悄悄写了封信,第二天一大早放在餐桌上,趁着江晚栀睡醒前快速离开。
信不在白雨棠手上,内容基本都忘干净了,不过大概也猜得到写了些什么。
手指摩挲纸张,烟花漂亮地铺在信纸上,和信封配套。
白雨棠有段时间很沉迷烟花素材的东西,买了许多相关制品,还和江晚栀约定好要在毕业后一起去看烟火大会。
可惜直到现在白雨棠也没看过一场盛大的烟花。
她手指紧了紧,稳住心神,提笔在信纸开头写上江晚栀三个字。
[江晚栀:
你看到这封信应该会很惊讶吧,毕竟我已经很久没有给你写过信,现在的关系好像也不太适合了
抱歉,冒昧打扰你。]
写到冒昧打扰时,白雨棠抿唇,笔尖停顿片刻,继续:
[只是我准备离开申城了,以后可能没有机会再见面,所以临走前,有些话还是想要和你说清楚,不想留下遗憾。]
眼眶微微发热,白雨棠突然意识到,如果加入邬青的工作室,未来天南海北的到处奔波,世界这么大,不在一个城市,或许她真的这辈子都没机会再和江晚栀遇见了。
直到这一刻,白雨棠才有分别的实感。
她在申城生活的大多数时间都和江晚栀待在一块,这个地方到处充满了两人的回忆,因为清楚对方喜欢哪家咖啡厅、爱逛哪座商场,导致这两年来白雨棠都会极为注意地避开,怕不小心撞上会尴尬。
同理,如果她想要见到江晚栀,也只用蹲守在那几个地点,甚至不用这么麻烦,给方颜打个电话就可以。
潜意识知道随时还能见面,所以总觉得不算彻底分开。
可如今连接着她和江晚栀的那条线淡得快要消失了,断掉后,再过个一年、两年,说不定就会抹去存在过的痕迹,届时江晚栀还会记得她吗?
白雨棠不敢肯定。
鼻尖发酸,她眨了下眼睛。
[我知道我的性格有缺陷,矛盾、别扭又敏感,过去时不时和你冷战,每次都害你主动认错和好,次数多了,其实你应该也觉得很讨厌吧?
对不起。
包括现在再让你看到这样一封信也对不起,但还是希望你能耐心读完。]
[我总是不擅长表达感情,喜欢的东西羞于启齿,就算心里很在意也要装作无所谓,明明这两年想过无数次找你聊聊,却始终没迈出第一步,为了所谓的面子。
从前就是这样。如果不是我,或许你也不会想要离开。]
纸张砸出一团湿痕,白雨棠匆匆抽出卫生纸胡乱地擦了一把。
[很多时候我大概都让你觉得很莫名其妙吧。比如之前有一次白色情人节,你约我一起去做巧克力,我说要参加社团活动没空,后来你找了别人,我又跟你冷战,你当时不明白原因,等和好我才写信告诉你。]
那是大二下学期发生的事。
白雨棠不知道3月14号是白色情人节,所以没做任何准备。
她和江晚栀无论什么节日都会互相送礼,有时间会一起度过,没有进行特殊约定,但从某一天起两人就好像心照不宣的默认了这个规则。
据说情人节收到巧克力的人需要在白色情人节这天回礼。
刚好江晚栀朋友开了家甜品店,店里赶在节日前夕推出手作巧克力的课程服务,江晚栀预约了两个名额,想在周末带白雨棠一块体验。
然而白雨棠报名了社团组织的采风活动,计划去市郊一处景点摄影。
行程冲突,江晚栀略微遗憾,但没多说什么,叮嘱她要注意安全。
做巧克力的当天上午,白雨棠出门前问她准备怎么办,本以为江晚栀会一个人去,或者改天,结果却得到她已经约了其她朋友的答复。
下午刷朋友圈看见合照,并且知道江晚栀给身边所有朋友都做了份巧克力后,白雨棠就一言不发地开始跟她冷战了。
冷战持续了一个星期,最终还是江晚栀过来求和,说下次一定会给她做一份特别的,和别人都不一样的巧克力。
可白雨棠冷战并不是因为这个。
又别扭了好几天,直到自己也难受的坚持不下去,她才给江晚栀写了封信道清楚原因。
和白雨棠不一样,江晚栀其实有很多朋友。
她长得漂亮,性格温柔,成绩优异,在校期间便非常受欢迎。
虽然平时江晚栀基本都和白雨棠待在一块,但偶尔白雨棠能从她的朋友圈动态和方颜无意透露的话语中得知,她私下也会和其她朋友见面。
当然这没什么好指控的,毕竟又没谁规定人只能有一个朋友。
白雨棠却做不到。
即使不愿承认,可她就是会因此吃醋不满。
偏偏要表现的不在意,每次江晚栀谈论和其她朋友有关话题的时候,心里难受烦躁,面上还得装作平淡的附和。
甚至会忍不住冒出恶意的猜疑,江晚栀真的把她当作是最重要的朋友吗?万一对其她人也是这样呢?
念头冒出,又感觉自己内心狭隘,陷入自我厌恶。
那次写信是她第一次跟江晚栀主动坦白。
一般难以当面说出口的话,白雨棠都会通过写信传达。
[但我在信里没说的是,其实你约我的时候我就准备推掉社团的活动了,只是我不想表现的那么黏人,那么需要你,我想让你觉得没有你我也有自己的事可以做,没有把你看得那么重要。
本来准备等当天再假装不情愿地推掉活动陪你,结果你说约了别的朋友,我就又闹脾气吃醋和你冷战。
我是不是很有病?]
白雨棠几乎无法停下眼泪,胸腔巨大的酸涩感挤压得她快要窒息,犹如溺水的人,迫不得已张唇呼吸,喉咙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信纸皱巴巴的,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在干净的地方写:
[不止是你,我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这两年我经常会梦到你,梦里的你有时候温柔,有时候冷漠,我不敢找你,怕看到你像梦里一样露出不耐烦厌恶的表情。
写了这么多,我只想告诉你其实你对我很重要,虽然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但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开心、很幸福。
我不后悔认识你,也没有一刻真正恨过你,如果你以后回忆起我也能这样想就最好了。]
视线模糊,白雨棠最后写:
[谢谢你愿意读到这里,讨厌的话可以当作废纸丢掉。
对不起。
——白雨棠。]
落款完,她仰头,脸上已经沾满泪水。
桌上扔了堆纸团,白雨棠深呼吸平复心情,没敢检查信纸内容,坐了会,收起笔,去浴室洗脸。
回来把信纸直接装进信封,上面掉了眼泪,干掉后纸张变得脆硬,哭过的痕迹明显。
可她马上就要离开了,无所谓会不会丢脸。
把信封放到对面门口的置物架上,白雨棠心里空落,还是有点难过。
为了转移注意力,重新把行李箱打开确认。
邬青说晚上来接她去参观工作室,顺便拍一组公式照,工作室地点远,在附近租了酒店暂住,没问题的话过几天便要飞去京城培训了。
翻来覆去地收拾了几遍,发觉眼睛红肿,又去厨房拿冰块冰敷,避免影响晚上拍摄。
每次哭完身体都非常疲惫,白雨棠躺在沙发上休息,手里的冰块慢慢化掉,保持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等到天色渐暗,客厅笼罩在黄昏的光晕中,直至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她才恍惚回神,以为是邬青来了,爬起身去开门。
房门打开,却是意想不到的人影。
白雨棠微愣,思绪混乱之下本能想要关门。
一只手扶住门框,指节修长纤细,硬生生卡在中间。
即将撞上前,白雨棠停住动作,惊魂未定地抬眸。
门外,江晚栀注视着她,和往常一样柔美清丽的面容,眉眼却带着白雨棠看不懂的哀愁和疲惫。
她开口,用那种仿佛放下执念般温和又释然的语气说:
“白雨棠,我们和好吧。”
第38章
和煦的阳光映照玻璃,明媚耀眼。透过写字楼的窗户往外望去,碧蓝如洗的天空飘着一朵朵雪白的云团,近得快要压上楼顶。
工位陆陆续续到了不少人,环境嘈杂吵闹,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每个人都神采奕奕,仿佛补足了元气。
“早啊,雨棠~”
白雨棠独自坐在座位上,眼睛盯着漆黑的电脑屏幕发呆,听到招呼声回过神,转头,林悦笑嘻嘻地在她旁边坐下,手上拎了袋东西递过来,“喏,给你带的礼物。”
说完又生怕白雨棠拒绝似的,一把塞入她怀中,补充:“五一出差买的,都是些小玩意,不值几个钱。”
白雨棠恍惚垂眸,纸袋里装的是一些冰箱贴和明信片之类的纪念品。
她迟钝地眨了下眼,过一会,才轻声道:“谢谢。”
林悦哼着歌打开电脑,完全没注意到她魂不守舍的样子,继续说:“你是不知道我五一过的有多惨,先是被叫去出差,刚结束又被我妈拉着去爬山,当了七天特种兵,没一天是轻松的,简直比上班还累。”
虽然说是这样,但她语调上扬,明显是心情不错的语气。
白雨棠脑袋有些混乱,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和人交谈,闻言,心不在焉地回了句:“辛苦了”
和平时不一样略显敷衍的态度,林悦也发现了,看她一眼,随后反应过来,担忧地问:“你假期不是发烧了吗?怎么样,现在身体好点了没?”
不知道她是从哪听说的。
白雨棠唇角勉强扯出一丝弧度,“已经没事了。”
回想这七天假期,生病只不过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林悦松口气:“那就好。”
见白雨棠状态不佳,她自觉地没再打扰,转头又拉着另一边的同事聊天。
距离上班还有十多分钟,工位氛围放松,比平时更为活跃,大家互相讨论着假期发生的新鲜事,时不时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白雨棠把纸袋放在一边,垂着脑袋,目光出神,安静的与周围格格不入。
直到现在,仍感觉一切都非常魔幻,无比的不真实。
说不上来心里是种怎样的感受,身体好像是一具空壳,整个人灵魂出窍,脱离了世界。
明明昨天她还准备离开这座城市,辞职申请都已经交上去了。
今天却又坐在熟悉的地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桌面上的手机叮咚,弹出消息提示音,屏幕自动唤醒。
白雨棠长睫一颤,滑开锁屏,是工作群里艾特全员的开会通知。
看着那熟悉的名字,她不自然地抿唇,关掉页面,列表躺着一条辞职申请被驳回的提示,送达时间显示为昨天下午四点,也就是白雨棠刚提交没多久的时候。
从内部软件退出,点开微信。
手指犹豫着,最终还是点进最上方那条聊天框。
之前的记录被新消息顶到了看不见的地方,白雨棠一点点滑动,准确无误地停在昨晚——
江晚栀:【记得冰敷一下眼睛,早点睡,不要想那么多。】
【不要哭了。】
【晚安。】
昨夜记忆闪回,脸颊控制不住地升起热意,白雨棠咬唇,一想到她在江晚栀面前哭得那么丢脸,那么真情流露
顿时感觉头皮发麻。
那封皱巴巴的信——
心跳猛然停止。
白雨棠关掉手机,不愿继续回忆,飞快打开电脑。
她很久没有给江晚栀写过信了,除去分开两年的原因,其实在两人相处末期,基本就已经断掉了这种沟通方式。
关系熟悉,对彼此了解得越深,越觉得羞耻。
何况写了那么多封,也不确定到底有没有用,好像只是单纯在输出情感,矫情又幼稚,那些文字白雨棠自己都没勇气看第二遍,早就发誓过不会再写。
可昨天是例外。
在开门前,她本以为信的结局多半应该是被当作废纸丢弃,或者扔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吃灰。
江晚栀却拿着信找了过来,还主动向她提出和好。
眼前似乎又浮现对方哀愁疲惫的眼神。
白雨棠微微皱眉,有些在意。
“走吧。”
思绪发散间,肩膀被拍了一把。
白雨棠茫然抬头,林悦抱着文件,冲她提醒:“群里通知的是十点开会。”
往常会议都是十一点,今天提前了一个小时。
“哦,好。”白雨棠应声,拿上笔记本和圆珠笔。
林悦没忍住奇怪地问:“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往常白雨棠虽然也话少内敛,但不至于像今天这般木讷,跟丢了魂一样。
她表情疑惑,带着些许探究。
白雨棠喉咙发紧,生硬地回:“昨晚没睡好”
倒不是撒谎找的借口,昨晚她的确没睡好。
短短一夜,先是和江晚栀时隔许久地谈心,聊了几个小时,过程中情不自禁地哭了好几场。
然后又躺在床上怀疑是做梦的消化着信息,反复翻阅聊天记录,一直等到天蒙蒙亮才抵抗不住睡意地合上眼皮。
醒来眼睛又红又肿还泛着黑眼圈,不得已化了浓妆遮掩。
林悦半信半疑,“怪不得看你好像有点黑眼圈。”
怕被发现异样,白雨棠匆忙迈步拉开距离,没敢和她对视。
林悦跟在旁边,语重心长地劝道:“你压力也别太大了,假期可以少接点兼职嘛,还是得好好休息。”
白雨棠胡乱地答应,随着路程缩短,心跳逐渐加快,变得慌乱。
走进会议室,在看见江晚栀的那一瞬间,呼吸不自觉暂停,莫名其妙紧张得耳根发烫。
大脑丧失思考能力,机械性地和林悦一块在靠前的位置坐下。
江晚栀听到动静抬眸,淡淡地扫了她们一眼,神色如常。
白雨棠目不斜视,侧身对着她,坐得端正。
没多久,人员到齐,会议正式开始。
长假后复工的第一次会议,内容主要是安排各小组接下来的任务,以及特刊需要重点注意的问题。
和白雨棠关系不大,她只负责听。
女人声音温和干净,语速不急不缓,即便是枯燥的工作,从她嘴里说出来也不让人觉得乏味。
听着听着,还是转过了头。
江晚栀眼睫微垂,正翻阅着文件,微卷的长发一边撩到耳后,露出流畅的面部线条,没有表情时五官透着点清冷的疏离感,笑起来又会变得温柔缱绻。
仔细回想,她好像很少失态,对外永远是一副成熟从容的模样,但偶尔面对白雨棠,却会碎掉面具,展现出脆弱的样子。
眉头轻蹙,眼眶发红,是平日几乎见不到的伤心又隐忍的神情。
白雨棠昨晚刚久违地看过一次。
绝交两年的朋友重归于好,当然有数不清的委屈需要倾述。
江晚栀和从前一样柔声安慰着她,可在被问到为什么会突然冷战断连时,却巧妙地回避话题,只是道歉。
她说那个时候工作压力大,遇到了糟心事,情绪失控想要独自冷静,所以冲动逃开,之后发现被删掉也不敢再找白雨棠。
理由似乎很充分。
但如果是这样,她何必故意表现的冷漠绝情。
白雨棠没忘记重逢的场景。
心里有无数个疑问,问出口前,看到了江晚栀的这副表情。
心脏针刺般酸楚,默默地把问题咽下。
不管如何,江晚栀都和她一样难过。
潜意识里,白雨棠也不太想知道原因。
毕竟江晚栀能离开她一次,就有可能离开她第二次。
真相在此基础上没什么意义,无关紧要。
“周五前把初稿交给我,还有问题吗?”
问话一出,会议室陷入鸦雀无声的沉默。
江晚栀见状,干脆利落地合上文件,“散会。”
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会议室顿时响起一片唉声叹气的抱怨声。
“还不如不放假呢,这么多稿子哪能写得完啊?”
“每次放完长假都这样,啥意思嘛。”
白雨棠回神,看了看周围苦恼的人们,有些茫然。
好像只有她没被安排任务。
“估计这一周中午都没法休息了,唉,真烦人。”林悦叹了口气,少见的一脸愁容。
白雨棠抿唇,没好意思问她。
会议前大家还是神采奕奕的样子,会议结束,一个个都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哪怕到午休时间,工位上也没什么人离开,纷纷加班加点的赶着工作。
所有人忙得焦头烂额,白雨棠无事可做,反而尴尬。
抱着手机,屏幕停留在同一个页面上,聊天框的文字删删改改,犹豫要不要发出去。
正纠结着,突然发现顶部的名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心跳一空,飞快划掉软件。
接着又觉得这样很欲盖弥彰,便再度切回去,将刚才打的那段文字点击发送:
【我这周要干什么?】
几乎就在消息发出的同时,对面也跳出一条:
江晚栀:【中午不要吃饭团应付,给你点了外卖,放在前台。】
白雨棠微微一愣,手指点动,回复:【好。】
很快,江晚栀引用消息:【这周你协助团队其她人工作,可以去问陆晓梦,她会安排。】
【知道了。】
白雨棠答完,见上方没有继续显示正在输入中,于是关掉手机,起身去前台拿外卖。
这会刚午休,店铺距离再近,外卖也不可能这么快送到,江晚栀是什么时候点的?
她提前点了外卖,自己又去了哪里?
走在路上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手指按着锁屏按钮,开开关关,心里无端焦躁。
快到前台时,白雨棠还是停下脚步,咬了咬唇,重新点开聊天框:
【你在哪?】
第39章
外卖一般情况只能送到写字楼大堂的外卖柜,不过偶尔加班太忙没时间下楼拿,可以让物业或者人事帮忙带上来存在前台。
前台放着一大袋三明治和饭团之类的简餐,徐书颖正在分类整理。
白雨棠走过去,还没开口,她余光瞟见,停下手里的动作,先一步招呼:“雨棠,来拿外卖是吗?”
“嗯”白雨棠点头。
徐书颖从旁边拎起一个包装袋递给她,语气欣慰地感慨:“江主编对你这么关照,应该挺看重你的,加油啊。”
伸到半空中的手一顿,白雨棠不太自然地接过,避开话题,“谢谢书颖姐。”
徐书颖以为她害羞,笑了笑:“没事,你去吃饭吧,我还要把这些加热完给你们团队的人送过去。”
整个公司都知道《芥子》和《须弥》两个团队现在忙得焦头烂额。
“那我不打扰了。”白雨棠客气地跟她道别,拿着外卖离开。
回去路上,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感觉现在回工位吃饭不大合适,白雨棠在休息区找了处清净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
江晚栀:【我在外面,等会有采访。】
【下班前回来。】
心里的焦躁好像散掉些许,白雨棠回复:【哦。】
然后点开相机对着外卖拍了张照片,发送:【外卖收到了。】
本来习惯性想在后面加一句谢谢,可不确定这样会不会太生分。
回忆从前她和江晚栀的相处模式,如果道谢一般会加一个可爱的颜文字或者表情包。
但刚和好就发这种又觉得别扭
白雨棠暂时没办法做到忘掉那两年直接恢复如初,毕竟即使是破掉的衣服再缝合也会留下修补的痕迹。
纠结着,江晚栀的新消息弹出:
【味道可以吗?】
白雨棠从坐下起便一直在和她聊天,根本没吃。
有些心虚地回:【嗯,还行。】
江晚栀没多问,只道:【吃饭玩手机对消化不好。】
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出异样,白雨棠不再回复,关掉手机,将外卖的封口贴撕开。
包装袋是保温的设计,里面装着一份切好的牛排和蔬菜沙拉。
白雨棠虽然爱吃辛辣口的食物,但肠胃不好,在外用餐比起味道也更注重方便快捷,所以平时吃轻食类的产品比较多。
牛排全熟,用铝箔餐盒装着,揭开盖仍冒着热气。
白雨棠喜欢略硬的口感,牛排最多只能接受七分熟,再嫩一点总感觉是在吃生肉,反倒江晚栀很喜欢吃五分熟的牛排,偶尔还会点三分熟,她对任何类型食物的接受度都非常包容。
外卖份量实在,白雨棠吃不完,剩下的一部分放慢了用餐速度,不愿浪费。
下意识打开手机,无聊地翻看社交平台,中途忽地又想到什么,返回聊天页面,把江晚栀的名片调出,修改权限,再放进朋友的标签组里。
做完这一切,顺手点进对方朋友圈,依旧是仅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
正欲关掉软件,手机震动,列表浮上来一条聊天框。
看着邬青的名字,白雨棠不自觉坐直身子,很是尴尬。
紧张地咬唇,点进去。
又是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信息。
白雨棠从口袋里拿出蓝牙耳机戴上。
邬青那边背景音嘈杂,估计在拍摄场地。她先是心平气和地问白雨棠考虑的怎么样了,然后似乎越想越气,语气带了点不耐地问:
“你不会真打算再回去上班吧?江晚栀几句话一说就又把你骗回去了?她到底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啧反正不管你俩怎样,我这边最多再待三天,三天后就要走了,私事你自己处理,但雨棠,说真的——”
耳机里的声音突兀断掉,语音受时长限制停止,播放完毕。
下面接了一条刚发来的短语音,白雨棠心情复杂地点开。
邬青:“你好好想想,别情绪化,多为自己考虑下吧。”
声音无奈,听着有几分沉重的意味。
结束,没再有消息弹出。
耳机安静,白雨棠看着屏幕,思绪有些恍惚。
所有人都认为她应该有更好的发展,就连方颜也觉得她不适合和江晚栀在一块。
24岁的成年人了,这些道理白雨棠其实很清楚。
可她要怎样考虑?
在江晚栀面前,白雨棠注定永远只能是幼稚、冲动、情绪化,没办法拥有理智的
黄昏的光晕笼罩着房屋,斜斜从客厅穿到玄关,分割出一明一暗两个世界。
“白雨棠,我们和好吧。”
在江晚栀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白雨棠没有任何反应。
她愣愣地看着女人的眼睛,脑海混乱,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以至于身体像是宕机般,呆在了原地。
江晚栀是在开玩笑?还是恶作剧?
为什么说和好却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是认真的吗?
沉默蔓延,走道声控灯自动熄灭。
白雨棠心跳加速,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指悄悄收紧,掐住掌根,疼痛让她意识到了现在并不是做梦。
许久没回应,江晚栀抿了下唇,继续说:“信我已经看过了,对不起,我不知道”
“叮——”
话语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打断。
以为是打扫卫生的保洁,江晚栀没在意,还想要接着往下说。
“你是?”
一道疑惑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江晚栀微微皱眉,手扶在门框上,仍一错不错地看着白雨棠。
白雨棠长睫飞快一颤,回过神,认出来人,叫了声:“邬青姐”
听到这个名字,江晚栀才转身,只不过脚步并未后退,身子还挡在门口。
视野受阻,白雨棠不得已把房门完全拉开。
邬青刚从电梯出来,站在走道里。
她仅瞥了白雨棠一眼,随后便又看向江晚栀,目光探究,带着浓厚的打量。
气氛僵持,无形有些剑拔弩张。
最终是江晚栀先开口:“我是江晚栀,白雨棠的朋友,以前和你见过。”
说到朋友两个字时,她停顿了一下。
邬青注意到,心里轻嗤,面上不显,淡淡道:“哦,抱歉,没认出来。你有事吗?我和雨棠等会还要拍摄,赶时间,可能没功夫在这闲聊。”
说着,她下巴轻抬,冲白雨棠问:“行李收拾好了没有?”
“收好了”白雨棠迟疑地答。
“那别磨蹭了,走吧。”邬青招呼。
行李箱就摆在客厅,回头几步路的距离。
白雨棠犹豫着没动,咬唇,尴尬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现在的状况。
没等她开口,江晚栀的声音响起:“抱歉,邬小姐,打断一下。”
邬青拧眉,眼神不悦。
江晚栀仿佛没察觉,自顾自地说:“我听说了雨棠想加入你的工作室,和你一起去京城的事,但这个决定是否有些草率?她一直在申城生活,也许适应不了四处奔波的工作环境,避免将来后悔,我认为再认真考虑一下比较好。”
走道寂静,好一阵无言。
邬青面色沉沉,默不作声地盯着她,半晌,忽而轻笑,“江小姐,你不觉得你作为朋友管得太宽了吗?何况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不算是雨棠的朋友了吧?你以什么立场来替她说这话?”
白雨棠原本还在发懵,听出话里带刺的敌意,不太明白她们两人怎么好端端的突然针锋相对,略微慌乱地叫道:“邬青姐。”
邬青没理会,眼神锁定着江晚栀,玩味地说:“怎么?还是说你当初一言不发跟她绝交,现在又后悔了所以想来求和好了?江小姐,你——”
更多讽刺的话被打断。
江晚栀平静地回答:“对,我后悔了,想求她和好。”
邬青声音一噎,始料不及。
白雨棠微愣,眨了下眼,余光注意到江晚栀垂在身侧的手。
她语气那样从容,手指却正在无声地掐着掌心,用力到指节泛白。
视线定格,白雨棠心脏揪紧,仿佛一瞬间被堵住了口鼻,无法呼吸。
她垂着眼眸,看到江晚栀转身。
随后,头顶传来当真像是乞求般,低入尘埃的道歉声:
“对不起,你可以原谅我吗?”
巨大的难过犹如潮水般将白雨棠淹没。
面对这样的江晚栀,她要怎样才能做到保持理智?
非常抱歉地回复了邬青的消息,白雨棠近期应该都不敢再见到她。
丢掉外卖盒,去洗手间补了下眼妆,回到工位,林悦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三明治,还在跟工作战斗。
周围一片严肃的气氛,白雨棠不好打扰,默默坐下,拿起手机,给江晚栀发消息:【我吃完了。】
距离上班还有一会,她发完消息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索性抱着手机等待。
很快,那头回复:【全部?】
简单的两个字,却好像听到了熟悉的温柔调侃。
白雨棠耳朵微微发热,如实答:【剩了一点】
江晚栀现在好像不忙,没隔多久,新消息跳出:
【吃太饱对胃也不好,不要勉强。】
【知道。】白雨棠回完,感觉这两个字冷冰冰的,有话题结束的意思。
于是又问:【你中午吃的什么?】
这次等了会,对面发来一张图片。
江晚栀:【工作餐。】
白雨棠点开图片,现拍的盒饭,米饭没怎么动,背景是一张桌子,下面露出了一小截女人穿着西装裙的腿。
没什么特别的信息量,但她还是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想起来没回消息,迅速打字:【好吃吗?】
江晚栀:【不太好吃。】
白雨棠唇角不自觉轻翘,手指点动,一句话没打完,聊天页面又往上滑,显示最新消息。
江晚栀:【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第40章
白雨棠下午没什么事做。
她问了陆晓梦工作安排,只得到一些比较简单的内页排版工作,因为是老本行,做起来很熟练,总共花费不到两小时轻松结束,之后没有别的任务再交过来。
时间紧迫,大家自顾不暇,重要的工作怕出错不可能放心让新人包办。
白雨棠得以清闲,任务完成便无聊地翻阅过往杂志,时不时打开手机看一眼。
聊天记录最后停留在她回复的“好”上。
上班了,不好意思继续给对方发消息,手指来来回回,最终还是关掉了页面。
明明前几天才和江晚栀一起吃过饭,现在却莫名有些紧张。
白雨棠的心思没办法集中在眼前的杂志上,或者说早就已经不在这栋写字楼里。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几乎是度日如年地熬到快要下班,才终于看见江晚栀从外面回来。
她下午接受采访应该特地做了妆造,早上开会时还柔顺的长直发此刻呈现出微卷的弧度,乌黑浓密的发丝在走动中若隐若现闪烁出光亮,里面藏着一枚华丽的耳环。
天气逐渐升温,江晚栀的穿搭开始以裙装为主,西装裙包裹着高挑细致的身段,脖颈线条优美,锁骨坠着珍珠母贝四叶草项链,气质矜贵优雅。
白雨棠本能在她视线投来的瞬间垂眸,假装认真观看杂志,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淡淡的香气从身侧飘过,不一会,后方办公室传来关门的声音。
白雨棠微微放松,放下杂志,又看了眼时间——
5:45,距离下班仅剩十五分钟。
检查工位,把杂志罗列整齐,退出电脑办公软件,合上笔盖。
做完一切准备,仍然还剩十三分钟。
白雨棠无聊地点动着鼠标,不停刷新电脑桌面。
余光里,支架上的手机亮屏,弹出一条消息。
解锁打开,本以为是新闻推送之类的。
江晚栀:【下班后等我一下。】
白雨棠微愣,看着这条消息思索。
江晚栀是想和她一起回家吗?
她迟钝地眨了下眼,回复:【哦。】
电脑右下角的数字跳到六点,工位区一片肃静,人人都坐在位上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白雨棠无所事事,脑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她和江晚栀在公司只是上下级关系,如果相处亲密,被人问起该怎么解释?
让林悦知道和好也很尴尬
白雨棠咬唇,犹豫会,重新打开手机,发:
【我去停车场外等你吧。】
隔了很久,江晚栀回:【好。】
收到消息,白雨棠关掉电脑,拿着包起身。
旁边林悦听见动静,手指敲着键盘,头也没抬地问:“走了?”
“嗯。”白雨棠将座椅推进工位,不知为何,面对她无端心虚。
林悦没在意,随口说:“拜拜,明天见。”
“明天见。”
白雨棠跟她道别,打完下班卡独自离开。
过了高峰期,电梯没什么人。
一路畅通无阻地从写字楼出来,外面天色黄昏,夕阳映照着大厦,整面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薄金,残阳如血。
白雨棠拎着林悦送的纪念品,走到停车场出口附近,不知道江晚栀需要多久,便蹲在路边等待。
已近傍晚,夕阳依旧热烈,用尽全力地散发出最后的光芒。
白雨棠垂着脑袋给手机屏幕挡光,在几个社交软件中来回切换,听歌打发时间。
耳机有降噪功能,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她正好在回复私信列表摄影师发来的合作邀约,看了对方主页,照片风格不太合适,于是委婉地措辞拒绝,蹲到双腿发麻也没注意。
字打到一半,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江晚栀:【抬头。】?
白雨棠茫然地抬起脑袋。
一辆眼熟的白色SUV停在路边,车窗敞开,女人单手扶着方向盘,眉眼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白雨棠连忙摘掉耳机起身,下一秒痛苦地吸气。
双腿发麻,酸软难耐。
她忍着难受快步上车,坐到副驾驶拉开安全带。
江晚栀接过她装礼物的纸袋,放到后座,问:“怎么蹲在路边?”
白雨棠扣好安全带,揉了揉大腿,小声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来”
江晚栀抿唇,目光从她腿上滑过,发动汽车,“下次在便利店等,我快到的时候会给你发消息。”
“哦。”白雨棠不自然地答话。
汽车行驶,两侧街景飞速掠过。
车内无言,气氛一时陷入沉默。
昨晚吐露了太多心声,这会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白雨棠手指拨弄着指甲,纠结要不要开口,随后听到女人问:“下午怎么样?陆晓梦给你安排的工作还能习惯吗?”
她调整姿势,坐正了回:“晓梦姐安排的是设计排版的工作,挺轻松的。”
闻言,江晚栀说:“最近赶稿,接下来一两周你的工作应该都很简单,不用有心理负担。”
“知道了。”白雨棠低声答。
她一进公司就选题写稿,之后又跟着江晚栀出差,高强度的忙碌了一个月,骤然轻松下来,反倒不习惯。
车厢再度恢复安静。
从前两人无话不谈,现在却好像只剩工作上的交集,分开两年,很多东西都发生了变化,根本不知道对方如今喜欢什么、对什么感兴趣。
半晌,白雨棠捏着手指问:“你下午是去接受采访了吗?”
她知道江晚栀偶尔会上一些媒体专访,因为形象和年龄,在圈外也有一定知名度。
“嗯,一家媒体的人物专访,顺便去给芥子做宣传。”江晚栀解释。
“这样。”白雨棠说完又词穷了。
她看向窗外,这才发现道路陌生,不是回家的路。
小区离公司近,按理说应该已经快到了。
“不回家吗?”白雨棠疑惑地问。
她以为江晚栀说的一起吃饭是像之前那样。
“家里没买菜,去外面吃。”江晚栀说着,右转驶入商圈。
白雨棠不再多话。
过了会,汽车停在户外停车场,不远处餐厅门头挂着低调的黑金招牌,是她们过去常吃的一家日料店。
“到了。”江晚栀淡淡提醒。
白雨棠跟着下车,注意到她换了双平底的长筒靴,气质飒爽,和在公司时不太一样。
“怎么了?”江晚栀走了几步没见她跟上。
白雨棠略微慌乱地移开视线,生硬道:“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可能是模特的工作干多了,她日常习惯性观察旁人着装。
从前其实见江晚栀穿温婉系的衣服比较多,或许是职位提升,现在的打扮越来越成熟。
“是吗?”江晚栀唇角微弯,没有谦虚地回了句,“谢谢。”
白雨棠耳根发热,夸完人自己却有些羞耻。
走进餐厅,服务员迎上来,带领二人入座。
工作日的晚上店里冷清,氛围静谧。
白雨棠扫码,选了几样常吃的寿司,往下滑到甜品类的时候,发现南瓜蛋挞已经点好了,加一份焦糖布丁。
心脏好像被戳了戳,白雨棠别扭地放下手机。
她的喜好没怎么变,江晚栀还是一样了解。
“这些可以吗?”女人点完,柔声询问。
白雨棠含糊应声,根本没看界面。
订单提交,等餐的过程中气氛稍显尴尬。
餐厅色调较暗,琥珀色的灯光流转,无端添了几分暧昧。
面对着江晚栀,白雨棠的目光无处安放。
以前她们一起吃饭,即使只有两个人也都会坐在同一边。
身体不自觉僵硬,腰肢挺得发酸。
沉默中,江晚栀忽然问:“你工作室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她是今天第二个这样问的人。
白雨棠愣了会,反应过来,藏在桌下的手指扣紧。
昨天江晚栀和邬青一番对峙,各自都不愿妥协,最后白雨棠只能出来打圆场,说想再考虑一下。
事实她在上午已经跟邬青道歉拒绝了。
平心而论,这份工作的确不适合白雨棠,邬青的工作室刚成立还没稳定,按照她的计划,接下来打算全国旅拍,一年可能都没几个月是安安稳稳待在同一个地方的。
白雨棠性格如此,每次换新环境前要做很久心理建设,没办法刚熟悉环境便又准备去往下一个陌生的地点,邬青忙起来估计也顾不上她。
答应虽然简单,但万一出发后难以适应,中途掉链子无疑更糟糕。
此前拒绝过很多次,却一时冲动冒出了借此逃避的念头。
现在想想也挺后悔,可如果时间重来,白雨棠多半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咬了咬唇,模棱两可地回:“还没想好”
江晚栀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透出一小片阴影。
她静默片刻,说:“你真的想去的话,我不会阻拦。”
白雨棠心跳一乱,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敷衍地应了声,从桌上拿起手机,作势查看消息。
江晚栀很久没再开口。
菜品陆续上齐,餐桌寂静。
白雨棠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琢磨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又有些后悔自己明明拒绝了为什么要给出没想好的答复。
情绪低落,一顿饭吃得无滋无味。
回去路上两人沉默无言,直到站在门口准备分别,江晚栀才出声:“到家早点洗漱休息,不要熬夜。”
“哦。”白雨棠微微皱眉,心里升起焦躁。
江晚栀道:“晚安。”
“晚安。”
白雨棠闷闷说完,见她准备转身,没忍住叫道:“江晚栀。”
江晚栀停下动作,“怎么了?”
“明天见。”白雨棠生涩地说,视线移开,模样有几分难为情。
江晚栀眉眼微弯,漾出笑意,声音轻柔地回:“明天见。”
听到她答话,白雨棠勉强放心,拎着纸袋进屋。
目送她身影消失在门后,江晚栀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消失,神色流露出疲惫。
她开门,将车钥匙和包放在玄关,脱掉鞋,光脚踩着冰凉的地板走入客厅。
室内没开灯,漆黑昏暗,窗外盈盈月光透过阳台洒入,罩了层清辉。
茶几放着烫银烟花的信封,信纸摊开,皱巴巴的,不知浸了多少泪水。
江晚栀弯腰拾起来,站在原地,盯着信纸,仿佛能看清上面的文字。
许久后,她回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收纳盒。
打开,里面整齐堆着一叠漂亮的纸制品,各种各样的信封、贺卡,和明信片。
将手里最新的这封信一起放进去,江晚栀垂眸,视线模糊,快要看不清这里面都装着些什么。
一滴水痕突兀地从纸上晕开。
江晚栀关上收纳盒。
她想她可能永远也没办法对白雨棠彻底狠心。
可白雨棠本来又做错了什么呢?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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