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二天早上, 江慎之拿着行李箱出门时，庄萤披着披肩站在门口：“你昨天说请小换跨年夜回家吃饭，他怎么答复你的？”


    江慎之脚步一顿, 说：“还没来得及问。”


    庄萤打了个哈欠, 说：“那你记得问一下, 我让厨房准备他爱吃的。”


    江慎之应下了, 可当他上了车，想起餐厅里江换对着程明简的笑容，想起他们离开直到深夜江换才回家，一条信息删删改改，最后还是没发出去。


    江慎之去国外待了一周, 在跨年夜当天才回国。航班上午落地，他连人带行李去了公司, 整个下午都在听高管给他汇报工作。


    办公区换上了新年装饰，行政在分蛋糕, 周理进来给他送了一份, 祝贺他新年快乐。


    江慎之看着办公桌上的全家福合影, 罕见有些神情恍惚。


    这张照片是江换来江家第一年春节拍的, 照片中的江焕和他穿着同款大衣，笑容英气, 江慎之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那时江换还住在江家，穿他挑选的衣服, 叫他大哥。可现在，江换已经搬了出去，也开始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和另一个男人庆祝节日……


    “老板，老板。”


    江慎之抬起头：“怎么了？”


    周理：“还有两个部门没有汇报工作, 但马上到下班时间了，您是现在听还是等过完节后？”


    今年跨年连着周末，回去也没什么事，江慎之揉了揉眉心：“让他们进来吧。”


    手机里，庄萤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江慎之说还得两个小时，让她别等自己吃饭。


    一直忙到晚上八点，江慎之终于回了家。司机把车停好，和他说新年快乐。江慎之嗯了声，拿着公文包从车上下来，司机从后备箱里取出行李。


    天气越来越冷了，每一口呼吸都变成了雾气。江慎之裹紧大衣走向大门，忽然间，他看见一辆车停在院子里，江换的车。


    江慎之目光一顿，大步流星冲进客厅。庄萤和江闲鹤在逗狗，偌大的客厅里却没有江换的身影。


    难道是他看错了？江慎之站在原地，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了？”庄萤抬起头，“吃饭没，都在等你呢。”


    “没事，”江慎之摇头，“可能昨晚没睡好。”


    说完，他准备回房间换衣服。


    就在这时，厨房门忽然打开，江换系着围裙走到门口，脆生生地说：“哥，你回来了？来吃饭。”


    江慎之呼吸一滞，他盯着江换看了十几秒，这才低声说：“你怎么在？”


    江换：“你怎么就以为我不在？”


    “我……”江慎之一顿，竟罕见地词穷了。


    “让你问你不问，还是小换自己说要回来过节，我还以为你们联系过。”庄萤埋怨道，“等你半天了，晚饭都是小换做的。”


    庄萤和江闲鹤进了餐厅，江慎之定定看着江换，无意识地朝他走去。他停在江换面前，身体绷得有些紧。


    江换：“吃饭了。”


    江慎之嗯了声，抬手拍了下江换肩膀。他手劲儿太大，动作也有些变形，几乎是要把江换往自己怀里带。


    江换被他拉得一趔趄，勉强稳住了，困惑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江慎之立刻移开了视线。他放在江换肩膀的手挪了个地方，用力捏了把江换后颈，然后松手进了餐厅。


    江换要留下过夜，吃过晚饭后，在客厅陪猫和狗玩。


    天气很冷，可狗闲不住，还是要出去，江换跪在地毯上给狗穿衣服。可黄旋风太调皮，江换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往狗屁股上拍了下：“不穿衣服不许出去！”


    “汪汪～！”江换一巴掌把它打爽了，狗又转过另外半边屁股让江换继续抽它。


    江换被气笑了，一把抓住狗耳朵：“臭狗，不听我话了是吧？”


    “我来。”一旁的江慎之说。


    江换松开手，把衣服递给江慎之：“那你来吧，它听你的。”


    江慎之坐在地毯上，对黄旋风招手：“过来。”


    黄旋风看了他一眼，打量几秒后，忽然嗷了一声，用屁股对着他。


    江慎之：“……”


    江换肩膀抖了下，把笑憋住了。


    “黄旋风，过来。”江慎之再次开口，语气重了些。


    狗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终于过来了。


    江慎之摸了摸它脑袋，然后给狗穿衣。黄旋风刚安静两秒，又忽然发起疯来，一口咬住衣服，被江慎之呵斥“松口”，又抬起头舔了江慎之一脸。


    江换：“它刚舔过猫屁股。”


    江慎之脸黑了。


    江换再也忍不住，捂着肚皮乐不可支：“江总，你的权威呢？”


    江慎之按住捣乱的狗：“被某人带坏了。”


    “别什么都赖我，你自己也经常不在家，狗不理你很正常。”


    江慎之看了他一眼：“狗想我一直陪着吗？”


    江换一愣，移开了视线：“看我干什么？你去问黄旋风啊。”


    江慎之笑了下。


    两人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给黄旋风穿上了衣服和鞋，带到院子里玩。猫也要出去，又嫌地面冻脚，只愿意趴在江换怀里。


    草地已经枯了，树也光秃秃的，风又大，江换换了只手，把猫塞进了自己羽绒服，肚子鼓出来一坨。


    江慎之看了一眼：“像怀了。”


    “滚。”江换笑骂。


    这时候，猫从他脖子下的衣领里冒出头，用脑袋蹭了蹭他下巴。


    江换眯起眼睛让它蹭，过了一会儿又说：“确实像我生的。”


    江慎之揉了把他头发：“傻不傻。”


    江换把脸转过去：“你管不着。”


    江慎之收回手，安静了一些：“是，我确实管不着。”


    江换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前方，黄旋风嗷嗷地叫了起来，嫌弃他们走得太慢了。江慎之蹲下身解开狗绳，让狗自己去玩儿。


    两人依旧站在原地，江慎之问：“重不重？”


    “还行，也就十几斤，”江换换了只手，“轻轻松松。”


    江慎之看了眼他被冻白的手指，又说：“要不要给我？”


    江换犹豫了两秒，拉开羽绒服拉链：“既然你诚心，那送你了。”


    江慎之从江换怀里抱走黄将军，碰到江换冰凉的手指。他动作顿了下，把猫接过靠在胸膛。


    没过多久，黄旋风撒完欢回来了，江换把狗绳塞进兜里，继续和江慎之在院子里散步。


    江换没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可回到客厅才发现，庄萤和江闲鹤都睡了，电视里的跨年倒计时已经结束。


    江换抬起头，对江慎之说了句新年快乐。


    不知怎么，江慎之看起来有些发呆，没有立刻回答他。


    江换把狗绳放到一旁，又说：“那我先睡了，大哥晚安。”


    “江换。”江慎之忽然喊他。


    “怎么了？”江换抬起头。


    江慎之说：“以后，别叫我大哥了。”


    江换一愣，还没来得及追问为什么，江慎之已经取下手套，转身走了。


    江换站在客厅，心脏怦怦地跳着。


    回到卧室，江换收到了程明简发的消息，祝他新年快乐。


    江换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一边睡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这才发了条消息过去：不好意思，昨晚睡太早了，也祝你新年快乐。


    程明简几乎秒回消息。


    江换盯着屏幕看了会儿，低头打字：程明简，我们这周见个面吧。


    发完消息，他不等对方回复，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漱。出来时，他对着镜子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睡衣，犹豫了一下，又换了牛仔裤和卫衣，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这才下楼去了餐厅。


    “起这么早？”庄萤看了他一眼，说，“昨天看你睡得晚，就没叫你吃早饭。”


    “习惯早起了。”江换坐下，拿了个煎蛋，随口道，“江慎之，给我拿下黑胡椒。”


    江慎之把研磨瓶递过来，江换嗡嗡磨着胡椒。


    对面，庄萤抬头看了江慎之一眼：“你又欺负小换了？”


    江慎之把瓶子放回去：“没有。”


    庄萤：“他都喊你大名了。”


    江慎之还没回答，旁边的江换忽然咳嗽起来。


    庄萤越发觉得不对劲，纳闷道：“你们怎么了？”


    江换摇头，抽了张纸擦鼻子：“黑胡椒太辣，呛到了。”


    庄萤还是不太放心：“真没吵架？”


    “没有，”江换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我又不是小孩儿了，哪儿能天天跟他吵，你说是吧大……”


    江换顿住，又改口：“你说是吧，哥。”


    江慎之牛头不对马嘴：“你年纪是不小了。”


    庄萤和江闲鹤疑惑地看了眼对方，都没有听懂这话。


    江换静了静，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哥哥……”


    话还没说完，耳朵已经红了。


    江慎之这才笑了，抬手揉了把江换后脑勺，很放松地说：“没吵架，我就逗逗他。”


    看着二人的表情，庄萤已经信了七八分，又忍不住数落：“多大的人了，还欺负孩子，没人家小换成熟。”


    江换立刻附和：“就是！”


    江慎之看了他一眼，悠悠道：“江换可不是孩子了。”


    庄萤还在琢磨这话，江换已经红了脸，在桌下踹了江慎之一脚。


    当初那个沉稳可靠的大哥去哪儿了！


    饭后，江换回了自己卧室，逮过床头的猫，狠狠吸了几下。


    猫被他弄得不耐烦，踹了他脸一脚跑了。江换平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熟悉的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夹着被子，轻轻蹭了几下，埋在枕头里的脸红了。


    江换整个周末都待在江家，直到周一才去学校上课。


    周一下午没课，有客户要来店里看看，江换在朋友圈发了条开店消息，提前过去了。


    店里有小机器人当迎宾，会对着进来的人说“欢迎光临”，然后再自动围着房间转一圈，模拟带客人参观。江换觉得这个构思很有趣，人们也喜欢。


    可当他今天过去，却发现小机器人忽然变笨了，江换进来时它没反应，反倒对着玻璃里的自己说“欢迎光临”。该它巡逻时它也不工作，开始原地转圈圈。


    江换调出后台程序，屏幕反复提示“定位丢失，路径规划失败”。他试图自己修BUG，可对着说明书试了好几次还是不行。


    不然问问程明简？


    还是算了吧，现在不太适合和程明简继续接触……


    江换先把小机器人关了，打算上网查查。


    没想到他刚坐下，门口的风铃响了，程明简穿着西装，抱着束玫瑰花走了进来。


    江换愣了好几秒，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说：“你怎么过来了？”


    “你不是说想见我？看你朋友圈说下午在店里，就过来了。”程明简说完，把花递了过来。


    玫瑰花是红色的，香气浓郁，数量很多，出现在江换狭窄的店面里，格外扎眼。


    江换站在原地，一时没伸手：“我是说要和你谈谈，程明简，我……”


    程明简径直把花放在桌上，看向了旁边的机器人：“它怎么了？”


    江换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提花的事，把故障说了。


    程明简：“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换：“上周我走时都是好的，今天过来开机就开始报错。”


    程明简：“可以看一下你的电脑吗？”


    江换退到一旁，程明简看了会儿电脑地图，又抬头看了眼门店布局，说：“应该是门口那个玻璃展示柜的原因，你是不是挪过位置？现在刚好挡在机器人巡逻路径附近，重新扫下地图就好了。”


    更新完图纸，程明简把机器人放到地上，开了机。


    这次小机器人稳稳当当地经过了玻璃柜，最后停在江换面前，对他说了声“欢迎光临”。


    江换笑了起来，对程明简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程明简笑道，“要是以后再有什么问题，直接跟我说就行。”


    江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盯着小机器人看了会儿，忽然抬起头说：“程明简，我有话要跟你……”


    “嗡嗡——”


    程明简拿出手机：“抱歉，我接个电话。”


    江换“嗯”了声，低头抠指甲盖，渐渐有些走神。


    “抱歉，”程明简接完电话回来说，“公司有事儿，我得先走了，下次再请你吃饭。”


    江换愣了下，下意识开口：“那花……”


    程明简走到门口，笑了下：“江换，花是送你的。”


    ·


    一辆黑色轿车驶过路口，江慎之看了眼远处的街景，忽然说：“掉头。”


    司机：“回公司？”


    江慎之：“去江换店里。”


    车刚停稳，江慎之就看见程明简从江换店里出来，上了路边的一辆车。


    江慎之走到店门口，看见桌上放着一束玫瑰花，不由得心头一跳。他想问花怎么来的，又不敢开口，怕真如他猜测那样。


    这时候，一个小机器人歪歪斜斜走了过来，站在他脚边说“欢迎光临”，连机器人也是程明简送的。


    江换坐在桌子后，听见声音还以为是程明简回来了，头也不抬道：“不是说公司有事？怎么又……”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江慎之，喃喃道：“哥，你怎么来了？”


    “我……”江慎之看了眼旁边的货架，随口道，“我有一些不穿的旧衣服，你要不要收？”


    江换有些疑惑：“江家的旧衣，不是一直捐赠做慈善吗？”


    “给你也是一样的，”江慎之走进来，态度恢复了自如，“在你这里卖，扣除佣金后，我捐赠剩下的资金。”


    江换点头：“那我当然乐意。”


    江慎之说完正事人还没走，江换疑惑地看向他，正要问他还有没有事，门口的小机器人又开始喊“欢迎光临”，江换预约的熟客过来取货了。


    来人看了眼江慎之，又看了眼桌上的玫瑰花，惊讶不小，低声问江换：“老板好事将近？”


    江换一愣，这才意识到对方误会了，笑着摇头：“花不是他送的。至于好事将近……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江慎之立刻看了过来，江换却没有再解释，转身给客人取货。


    客人结账离开了，江慎之一直没有走，他看了眼桌上的玫瑰花，终于忍不住问：“刚才程明简来过？”


    “嗯，”江换说，“来帮我修机器人。”


    江慎之：“花也是他送的？”


    “是。”


    江慎之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松快道：“你这朋友挺热心，还特地送花祝贺你开店……”


    “程明简在追求我，”江换打断他，“我在考虑中。”


    远处街道传来模糊的车流声，这间小屋却仿佛被抽了真空，安静得过分。江换说话后，江慎之再也没有开过口，也没有再看江换。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碰倒了门边的小机器人，没有伸手扶。


    江换目送江慎之离开，直到对方彻底走出视线范围，这才低下头叹了口气，准备过去把小机器人扶起来。


    “江换！”一道急促的呼声响起，本该离开的江慎之忽然折返，脱口而出，“别答应他。”


    江换睁大眼睛看着江慎之，指尖掐进了掌心。


    门口的小机器人终于自己爬了起来，对江慎之喊了句“欢迎光临”。


    “为什么？”江换轻轻吐出一口气，平静道，“我觉得他挺不错的。”


    江慎之皱眉：“你们才认识多久？”


    江换：“还有人一见钟情呢。”


    “他不够了解你。”


    “默契可以慢慢培养。”


    “他比你大这么多。”


    “年纪大会疼人。”


    “他……”


    江慎之忽然说不下去了，他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抖起来，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江换，不是那些原因。”


    江换屏住呼吸，心跳却越发剧烈。


    门外的喧嚣远了，寂静的小屋内，江慎之睁开眼，看向江换眼睛：“是我不想你答应他。”


    第82章


    周末, 江换提前订了餐厅，约程明简见面。他订的是一家私房餐厅，环境不错, 而且足够私密, 很适合谈事情。


    江换提前二十分钟抵达, 却没想到程明简已经到了。他穿着挺括的西装, 头发也特地打理过。


    江换脱下羽绒服交给服务员，问他：“怎么来这么早？”


    程明简笑了下：“我从早上就开始准备，到了下午实在呆不住，就提前过来了。”


    江换脑子里闪过好几种回复，可又在程明简期待的目光中移开视线, 只是“嗯”了一声。


    餐厅已经快满座了，光线很暗, 音乐轻柔，服务员拿着菜单穿梭在过道中。远处角落, 一位戴帽子的男性正在点餐, 菜单遮住他的脸。


    在服务员的推荐下, 他们点了几个招牌菜, 味道确实不错，可江换和程明简都没有吃多少。


    又过了一会儿, 江换放下刀叉说：“程明简，上次你让我考虑, 我想好了。”


    程明简动作一滞，又立刻道：“听说这家有特制甜品，你要不要尝一尝？”


    “程明简。”江换又喊了一遍他名字。


    程明简安静了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餐具：“嗯，那你说吧。”


    江换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盯着半空中某处，直到服务员过来收了一次空餐盘，才小声说：“抱歉，我觉得，我们还是不太适合。”


    程明简笑容有些苦涩：“是不适合，还是你不喜欢我？”


    江换抿唇，低声道：“可能都有吧……”


    “和我试试也不行吗？”程明简看着他眼睛，“我觉得，你和我在一起是开心的，说不定我们会格外默契。”


    江换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说了声“对不起”。


    程明简不再开口，江换也没有继续说话。


    服务员把剩下的餐具也收走了，又过来添了一次水。


    “好了，别这么低落，”两人安静地对坐，程明简忽然语气轻快地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很正常的。”


    江换一愣，惊讶地抬头看向他。


    “你以为我会死缠烂打，或者萎靡不振吗？”程明简笑了下，“虽然确实有些难受，但也不至于变成那样。”


    “那就好，”江换松了口气，“其实你很好的，是我自己的问题……”


    “别来这套啊，”程明简笑着摇头，“我可不想收你的好人卡。”


    江换也笑了：“这是事实，我真心觉得你人很好。”


    程明简：“既然觉得我好，那还不考虑我？”


    江换：“我认真考虑过了。”


    “好吧，看来你心意已决，”程明简叹了口气，又说，“以后工作的事情照旧，但私下我可能要缓一阵，暂时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嗯，”江换点头，“应该的。”


    程明简站了起来：“最后，抱一下吧。”


    江换走过去，主动抱了他。


    二人离开了餐厅，角落一隅，戴帽子的男人放下菜单，表情十分阴沉。


    几个服务员对视一眼，推出资历最老的过来搭话：“先生，请问您选好了吗？您已经……看了一个多小时的菜单了呢。”


    男人：“给我上酒。”


    服务员：“您要什么酒？我们这里有……”


    男人打断他：“要最烈的。”


    ·


    江换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他和程明简道别，开车回了家。


    一路畅通无阻，江换把车停在小区楼下，走到楼梯口时，又临时改了主意，去了小区外的门店。


    他打开所有的灯，提前把下周的工作都做了，整理货架，盘点衣物，又查了一遍账本，甚至还把去年的收益算了出来。


    夜渐深，天气越来越冷了，路上行人匆匆。江换看了眼门外，心想：他这是在干什么呢？


    江换忽然笑了下，打算关灯走了。


    就在他准备锁门时，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本能地回头。


    夜色浓稠，江慎之径直朝他走来，一直把江换逼回了门店。


    房间里的灯已经全灭了，只有微弱的路灯照亮店铺一隅，他们在夜色中对视，谁也没有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江换这才问：“你怎么来了？”


    江慎之盯着他：“你答应他了？”


    江换皱眉：“你跟踪我？”


    江慎之不答，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和程明简在一起了？”


    “你的保镖能力降低了啊，”江换说，“既然跟着我，应该知道我拒绝了程明简。”


    “什么……”江慎之猝不及防愣在原地，近似狂喜，“他不是很好吗？你为什么要拒绝？”


    “和你有什么关系？”江换看了他一眼，平静道，“我接受谁，拒绝谁，都是我的自由。”


    江慎之立刻说：“因为你还放不下我。”


    江换一怔，比以往更加大声地反驳：“江慎之，你少给自己贴金了。”


    “可那一晚，你吻了我。”江慎之强调，“吻了两次。”


    江换睁大眼睛，又立刻冷笑起来：“你说的是哪一晚？我怎么记不清了？”


    江慎之：“去年除夕。”


    “抱歉，我记得那晚我喝醉了，不记得你说的那些。”江换转过脸，云淡风轻，“而且就算我们真的发生过什么，也是因为我年纪小不懂事，早就过去了。”


    “江换，”江慎之声音低了下去，“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当时拒绝了你……”


    江换不说话。


    江慎之又说：“我承认我当时说错了话，我说你吻我是想借此留在江家……”


    外面的风声更大了，穿过玻璃门缝隙灌进江换的衣领。


    江换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的那个除夕。他整个冬天都泡在绝望里，看不见任何希望和前景。


    “难道不是吗？”江换打断他的话，“我当时就是想勾引你，爬你的床，哪怕换成那种身份，也想继续留在江家。江慎之，你拒绝我的理由很正当。”


    “别这么说自己，不是这样的，”江慎之摇头，“而且我当时拒绝你，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江换忽然不吭声了。


    “不问我是为什么吗？”江慎之朝他逼近，江换后背抵上墙壁，闻到了酒味。


    “你喝多了。”


    “我没醉。”


    江换又安静了下来，把脸转到一边。


    江慎之没再继续靠近，只是说：“我当年说你是在求救，想借此留在江家，其实不准。”


    江换还是没有反应。


    “只是当时的我，只敢承认这个原因。”


    江换抬起头，呼吸轻了轻。


    江慎之喉结滚了下，低声说：“江换，你在江家那三年，我一直管着你。那时我告诉自己这是责任，可在你离开江家后，我还是放不下你。我以为我是需要控制你来维持安全感，可哪怕现在我管不了你，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一直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只敢把喜欢包装成各种正当的理由，以此来靠近你。真论起来，是我先喜欢上你的。”江慎之注视着他的眼睛，“江换，你还喜欢我吗？”


    店里很安静，路灯在玻璃门上留下模糊的光晕。


    江慎之没再说话，也没有再靠近，就这样等着江换给他答复。


    江换闭上眼睛，睫毛闪个不停。过了很久，他轻轻睁开眼：“江慎之，那天晚上，我也没醉。”


    深夜的街道有跑车呼啸而过，锐利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江慎之身体颤了一下，俯身向江换靠近。高大的身影遮住了路灯，却在碰到江换之前停了下来。


    “可以吗？”他屏住呼吸。


    时间被拉得很长，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然后江换扬起脸，闭上了眼睛。


    第83章


    分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 又是谁先主动的，等江换意识回笼，江慎之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轻轻地触碰, 江慎之的嘴唇很烫, 动作却很轻柔, 只敢轻轻贴着江换, 不到十秒又退开了。


    江换有些迷茫地睁眼，对视两秒后，他们再次吻到了一起。


    这次江慎之动作重了些，一手搂着江换后腰，另一只手按住江换的后颈, 渐渐深入进去。


    江换浑身僵硬，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乖, 张嘴……”男人低声笑了下，带着明显的气音。江换大脑乱成一团浆糊, 听话地张开了嘴。


    呼吸和喘息声立刻缠在了一起, 江慎之吻得太凶了, 江换忍不住哼了一声, 却越发刺激了身前的男人。


    江换不喜欢江慎之的强势，可身体却开始颤栗, 本能地仰起头，向对方靠近。


    窗外车灯闪过, 门店玻璃透出两道模糊的身影。江换被江慎之抵在墙上，暖气在玻璃门上晕染出大片雾气。


    紧接着，模糊的玻璃门上出现了一只手, 手掌用力贴着玻璃。又仿佛被逼到了极致，纤长秀气的手指逐渐用力收紧。


    另一只手覆了上来, 钻进他指缝，十指紧扣。


    玻璃上的雾气被他们的体温融化，当那块玻璃变成了透明，这两只手终于收了回去。


    江慎之用手捧起江换脸颊，落下细细密密的吻。他动作温柔了许多，但气息还很重。


    江换把脑袋埋进江慎之怀中，脸颊红透了。


    江慎之还想再亲，江换却把脸转到了一侧。


    “不让亲了？”


    江换没说话，江慎之又用鼻尖去碰他。


    江换最终还是没忍住，又接着吻了一会儿，抓皱了江慎之的大衣。


    然后他松开江慎之，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江慎之。”


    “嗯，我在。”


    房间里很安静，几秒后，江换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先听完，再决定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


    轿车行驶在夜色中，江换一脸严肃地坐在驾驶位，双手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驾驶姿势很标准。


    江慎之想说点儿什么，看见江换紧绷的表情又忍住了。他转头看向车外，这才发现，江换要带他去的地方竟是江家墓地。


    夜色浓稠，江慎之跟着江换走到墓碑前，风烈烈吹过墓园上空。


    “你要说的事，和我弟弟有关？”


    江换点头，过了很久才说：“当年的事，我没有完全告诉你们。”


    江慎之没有出声，等江换继续。


    江换看向墓碑，眼神逐渐悠远：“我当年……确实做过对不起江焕的事情……”


    那年的冬天和现在一样冷，大雪封了山。


    江换深一脚浅一脚踩进雪地里，回头对身后的人喊：“再快点儿，他们要追上来了。”


    “我来了，但林子里雪好深。”男生冻红了鼻子，一边喘气一边说，“不是有路吗？我们为什么不走路？”


    “出村就那一条路，你等他们来追你吗？”江换拉了男生一把，“再快点儿，他们现在估计已经发现了。”


    江焕脸白了白，咬牙爬了上来。动作太大，他倒抽了一口气。


    “你怎么了？”


    “没事。”江焕摇头，“鞋子进雪了，快走吧。”


    没过多久，空中又下起了雪，把他们的头发冻成冰棍，也盖住了林地里的脚印。


    江换回头，发现江焕又落后了。他正想喊对方快点儿，后者却一脚踩空，摔倒了。


    江换冲过去把人扶起来，才发现对方身体发烫，竟是发烧了。


    “还能站起来吗？”江换扶着江焕手臂。


    后者抓住他胳膊，拼尽全力，又很快跪了下去：“不行，我、我实在走不动了……”


    江换转身蹲在他面前：“上来。”


    “可是你……”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路，忽然出现了几个人影。江换顾不得征求同意，一把背起江焕就开跑。


    两个人的重量，让江换走得慢多了。他每一步都陷得更深，拔出来时又要花费更多的力气。


    江焕趴在男生背上，眼泪啪嗒啪嗒的掉：“江换，我走不出去了呜呜呜，你放下我自己走吧……”


    “闭嘴，我又不是你。”江换腾出一只手抓着树木借力，身体像小牛一样往前拱，“不要看我瘦，但我力气大，我背的红薯和包谷，比你重多了。”


    他没带手套，不一会儿手就被冻僵了，失去了握力，又换了另一只手继续。


    一步一个深坑，偶尔还打滑摔了个趔趄，江换心跳越来越快，就这样气喘吁吁，终于看见了山脚的镇子。


    “看，就要到了！”江换一扫之前的疲倦，兴奋地指着镇子说，“镇上有车去县城，听说县城很大，去了县城他们就找不到你了。”


    江焕的眼睛也亮了起来：“那太好了。”


    下山速度快了许多，江换终于背着江焕到了镇上。小巴车就停在路边，江换正准备过去，却忽然看见几道熟悉的身影。


    刹那间，江换的心凉了下去。


    江焕抓着他肩膀：“怎么不过去？”


    江换又重新退了回去，过了很久才说：“村子里的人到了，他们在镇上堵人。”


    “那怎么办啊？”江焕急哭了，“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江换没有立刻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车站有人把守，江焕身体越来越烫，江换站在茫茫雪地中，瘦小的身躯佝偻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转身，往车站相反的方向走去。


    江焕声音微弱下来：“我们要去哪儿？”


    江换：“去隔壁镇。”


    隔壁镇离这儿大约有十公里，江换曾经跟着奶奶去走过亲戚，那里照样有车去县城。


    江换不敢走公路，选了条步行小道。走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身后的人很久都没有说话了。


    “江焕。”江换喊了他一声，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声。


    大雪的原野格外寂静，路被积雪覆盖，看不见尽头。江换安静了两秒，忽然双手托着江焕，加速朝隔壁镇走去。


    大雪淹没了小路，他只能凭着经验往前。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口中呼出大片白雾，心跳如擂。


    “啊——”


    忽然间他一脚踩空，和江焕一起滚进了雪沟里。


    小腿传来剧痛，江换却顾不上查看，一瘸一拐朝江焕爬过去，才发现对方身体滚烫，已经被烧得意识不清。


    江换自己的腿也被石头划了条口子，按下去，里面的骨头都在疼。


    他试着重新背起江焕，可是还没站稳，又踉跄着跪了下去。


    “江焕……”江换咬住牙齿，喉头哽咽，“我该怎么办……你想我怎么办……”


    背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雪越来越大了，他们天不亮就出发，抵达镇上已经是中午，现在又为了去隔壁镇耽搁了这么久。再拖下去，天都要黑了……


    漫长的安静后，江换在雪厚的地方挖了个雪洞，把江焕塞了进去。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他身上，又用树枝扫清了周围的脚印，自己去镇上讨药。


    花了两个多小时，江换才从镇上回来，表情好了一些。他把退烧药喂给江焕，又告诉他这个镇子没人把守，他们可以出去。


    “那就好……”江焕吃完药稍微恢复了力气，重新出发了。


    他烧得太严重，没注意到江换的腿伤。他趴在江换背上，感觉有些安心，还有些隐隐的幸福。


    江换埋头走着，旁边忽然递来一只手：“江换，这个你拿着。”


    “什么？”江换喘了口气，艰难抬头，发现那是江焕的护身符。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江焕不回答，只让他收下。


    江换陡然安静了下来，忽然在雪地中跑了起来。


    江焕按着他肩膀，语气虚弱但坚决：“江换，你先把我放下，我有话要说。”


    江换不听。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顾腿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跑得更快了。


    他见过自己奶奶去世的样子，也无数次听见别人说他害死了母亲，至少这一次不行，他一定要把江焕带出去！


    江焕起初还在求他，可后来他意识到江换不会听自己的，也可能是察觉了江换的哽咽。他于是不再提了，只是搂着江换的脖子，断断续续地说自己还记得的事情。


    他给江换讲小时候的经历，说巧克力有多甜，说家里有多暖有多亮，说哥哥要带他去看米老鼠。


    又过了一会儿，他安静了下来：“江换，我好热……”


    江换：“是退烧药起效了。”


    “是吗？”江焕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轻，“可是江换，我好累，我也好痛，我大概……坚持不下去了……”


    泪水模糊了江换的视线，他凶巴巴地反驳：“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们马上就要到了。难道你不想回去见你的家人们吗？”


    “当然想，我做梦都在想，所以啊……”背上的人把护身符递给他，“江焕，等你出去以后，你替我把这个交给妈妈吧……”


    江换不接，他跑得更快了，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恨不得自己能飞起来。


    然后某一瞬，他发现护身符忽然掉了，那本该是江焕一直握着的……


    江换脸刷一下就白了，他停了下来，却不敢回头，颤抖着嗓子喊了声“江焕”。


    大地白茫茫一片，天地间，只有他的压抑的哭声。


    江焕离开了。


    ·


    江慎之听完这个故事，很久没有反应。


    江换看了他一眼，又说：“我本来想送他去镇上安葬，可是等我带着他过去时，才发现这个镇子也有了村子里的人。”


    “所以你才把他埋在了野外？”


    “嗯，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那后来呢？”江慎之问，“你是怎么来京市的？”


    “镇再远的地方，有一个长途货车集散点，”江换说，“我偷偷藏在了货箱里，没有被发现。”


    长途货车……货箱……


    江慎之几乎不敢想象那样的场景。


    江换却不觉得这有什么，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我去工地，打了一年的工，赵承的人要抓我，我跑了，被阿姨撞见，就这样回了江家。”


    寒风穿过墓园，江换站在墓前，脸比纸还要白。


    江慎之心情百味陈杂，他看着江换，往前了一步：“我从来不知道，你过去过得这么……”


    “不用可怜我，”江换摇头，语气平静地说，“对我来说，后面的生活已经很好了。而且我告诉你这些，也不是想让你可怜我。我只是……”


    江换沉默了下来，声音颤抖起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曾经对你弟弟做的事情，对不起，是我选择要去临镇，是我没有听他的话，执意要要走，如果不是我，他也不会就这样死在了大雪里……”


    “这不是你的错，”江慎之往前一步，用力抱紧了他，“你当时也还是个孩子，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就算当时真的停下来，我们也不知道结局会不会不同。”


    江换吸了吸鼻子：“可是……”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注意到了吗？他后来没有再劝你，”江慎之退开半步，看着江换的眼睛，“他开始搂着你的脖子，说巧克力、米老鼠、温暖的房子。我想，他那时候需要的已经不是你停下，而是有人听。”


    江换睁大了眼睛。


    “你背着他走了那么远，还把他想说的话全都听完了。他说的全是幸福的回忆，那不是控诉，是陪伴。”江慎之抱住江换，低声说，“谢谢你，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


    北风呼啸穿过墓园，江换眼眶渐渐红了。他知道江慎之或许只是在安慰他，可是……可是……


    江换抓着江慎之衣领，放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