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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假少爷装乖,但被大哥看穿箭头 70-80

70-80

    第71章


    反复考虑了几天, 江换最终还是把这笔钱留下了。


    他把钱全部存进了银行里,一分钱没花。可在庄萤面前,他开始展示这笔钱给自己带来的幸福感。


    比如某次下雨天终于舍得打车了, 但他其实还是坐了地铁回去;比如他终于舍得吃了一家贵价餐厅, 但他其实是抢的免费试吃名额。


    除了经常分享一些美好生活, 江换去江家的频率也变高了, 补课结束后他经常去江家吃饭,黏一黏庄萤,抱一抱黄将军。一来二去,庄萤气色好了不少,猫也重新长出了毛。


    至于江慎之……算了, 今天不想提他。


    江换取下耳机,站在学生家门口准备按门铃, 却发现大门开着。他走进去,迎面碰见女主人领着几个穿西装的人, 急匆匆离开了。


    客厅里, 小孩儿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唉, 妈妈这次估计又要失败了。”


    江换不打听, 回书房给孩子上课。


    小孩儿憋不住,主动开口:“你都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江换:“表达欲很旺盛?”


    小孩儿:“是有点儿。”


    江换:“那我们用英语聊。”


    “……”


    孩子磕磕巴巴, 倒也勉强把事情说清楚了。原来是他们家有一张清末的千工床,是女主人外婆当年的陪嫁。老人去世, 木床闲置多年,无人再使用。继续留着也派不上用场,倒不如把床出给真正需要的人。好几批古董商来看过, 因为各种原因都没有谈拢。


    补课结束后,江换被小孩儿带去看了千工床。确实很精美, 很有历史感,但整个千工床和别墅装修风格格格不入,已经无法再融入现代生活。


    不知怎么,江换心头忽然有些低落。


    一旁,小孩儿感叹起来:“还是古董呢!怎么都没人要呢?”


    江换也答不出来。


    他今天答应了庄萤要回去吃饭,调整了好一会儿心情,才敢去见庄萤。没想到一照面,还是被看出来了。


    “怎么啦,心情不太好?”庄萤带他进屋,又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江换笑了下,摇头说没有。


    庄萤没再多问,只说今天江慎之公司临时有事,问他能不能等等再开餐。


    江换看了眼时间,站了起来:“我晚上还有事,那我下次再来吧。”


    今晚旧货市场有个熟悉的摊主要上新,他怕去晚东西没了。


    庄萤:“那咱们先吃,不等他了。”


    江换留下吃饭,犹豫了一会儿,把千工床的事情和江闲鹤说了。


    “很正常,”江闲鹤说,“东西是好,可这种东西,基本有价无市。”


    江换:“我以为古董会比较好卖。”


    江闲鹤摇头:“你想想,现在还有多少人用这种风格?而且千工床零件又多,还是榫卯结构,只能拆卸运输,坏一块儿木头就不完整了。”


    江换:“那还能卖出去吗?”


    江闲鹤:“卖肯定也能卖,如果把雕板拆下来单卖,肯定还是有古董商收,只是……主人估计不愿意吧。”


    怪不得来了几批古董商都没谈拢。


    吃过晚饭,时间已经不早了,江换抱了会儿猫,然后准备离开。


    刚走出大门,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江慎之风尘仆仆下了车,抬头看向江换:“抱歉,公司临时有事,回来晚了。”


    “叔叔阿姨在屋里。”江换说完,继续往外走。


    江慎之终于反应过来,微微诧异道:“你……要走了?”


    “是。”


    “不留下吃饭吗?”


    “吃过了。”


    江慎之沉默下来,江换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去旧货市场逛了一圈,又淘到了两个品相还不错的胶片机。之前一直有人问还有没有货,还找他预定了,这次收了货,链接刚一挂上就寄了出去。


    不知怎么,江换又想起了学生家里的那张千工床。小物品他还能出售,可惜这种大件古董家具,就是有心无力了。


    下次上课时,这张床还是没能卖掉。


    江换上完课出来,听见女主人和古董商说话:“这张千工床对我们来说有特殊意义,我外婆小时候在床里长大,后来老宅拆迁,又把床拆散运了过来。我实在是不想拆卖,宁愿价格低一些,也想保留完整。”


    “您的心情我理解,但这么大的家具,确实也不好卖……”古董商接话,“您自个儿想想,现代人谁还会睡千工床?说是古董吧收藏价值也不够,倒不如把雕版拆下来做装饰,也算是焕发生机,总比烂您手里强。”


    “道理我懂了,但我还是舍不得。”女主人看向半空中,叹了口气,“这张床曾在战时被卖过一次,后来家里发迹,我外婆又花大价钱从同乡手里买了回来。她这么珍惜,你说,我怎么好让这张床散在我手里?”


    “那可就难啰,我也没办法。”古董商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江换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了上次去看千工床的场景。那天的太阳和今天的一样大,阳光穿过千工床的镂空花窗。


    有个孩子在这里长大,因为舍不得那段记忆,把整个房间都拆下来带走了。一次次辗转,不远千里的运输,把这张床留到了百年以后。


    女主人叹了口气,又划掉了一个古董商名单。男主人安慰道:“这张床陪着外婆走了一辈子,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你想怎么处理都行,不要有心理负担。”


    女主人摇头:“实在不行,只能继续留在家里了。”


    男主人:“你现在留下也是心理负担,实在不行咱白送,只要卖家珍惜就行。”


    女主人:“白送的最不被珍惜。”


    白送的最不被珍惜……


    “那个,”江换一愣,开口道,“如果你们不介意,或许我可以试试?”


    “嗯?”女主人抬起头,“你有什么办法?”


    江换挠了挠头,没什么底气:“我也只是有个粗浅的想法,我觉得千工床很有价值,故事也很精彩,我打算发到网上试试看,说不定能找到买家。”


    女主人同意了,反正也没办法,试试也无所谓。


    江换又去拍了一些照片和视频,回去一路上,都在想要怎么讲这个故事。


    他有好几个备选方案,一是主推短视频,截取故事片段走氛围感出圈;二是当标题党,写一个博眼球的新奇故事引流。可两种方案下来,江换都不满意,短视频太压缩,不足以呈现人和物的一生,标题党太轻佻,和这段故事的风格不符。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一个最简单朴素的笨方法,在自己社交账号,原原本本把这个故事讲出来。


    江换有一个淘旧物专用的社交账号,主要发布他淘到的高性价比旧物。流量不高,他也没怎么经营,最高的一条帖子也就几百赞,但这个号粘性很高,他每次更新物品总能很快卖出去。


    这一次,江换没有更新二手物品,而是讲了一个有些平淡、漫长的故事。


    “外婆去世后,我决定卖掉她陪嫁的古董千工床。”


    “今年暑假,我在富人别墅区给一个孩子补课,有一天,别墅女主人说了这样一句话。我问她为什么,她告诉我……”


    打完最后一个字,江换其实还是有些忐忑,但一想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没人看,没什么损失的,于是大着胆子发布了。


    可能是他配的图特别有氛围感,也可能是他起了个比较有共鸣的标题,帖子发出去,数据立刻就动了,他每刷新一次,都会有新的新增数据冒出来。看着一个个红点,江换这才发现,他忘了说要卖东西,又手忙脚乱把出售信息加进去。


    目前还没人询问,但帖子数据比他预想中好,江换终于放下心,决定先睡觉。


    没想到第二天起床,这条帖子彻底爆了,浏览和赞多得他一眼数不过来,评论几千条,私信也多得看不完。


    江换筛选不过来,也没有专业的古董鉴赏能力,征得女主人同意后,把对方的联系方式发过去,让买家卖家双方自己沟通。


    一周后,女主人兴奋地告诉他,千工床找到了买家。


    买家是一家江南新中式高端设计酒店,正在改造一栋老宅,准备把千工床放进民俗陈列空间。酒店虽然出价不算高,但愿意完整保留千工床,还会作为民俗文化体验课程的一部分,给更多客人介绍朱金木雕拔步床,以及背后的历史和故事。


    女主人兴奋地告诉江换:“等以后我们入住酒店,没准儿还能见到它。”


    “那太好了,”江换也高兴起来,“也算是物尽其用。”


    “是啊,多亏有你,”女主人又说,“等买家付款后,我给你10%的报酬。”


    江换压根儿没想这茬,忙摇头拒绝:“不用给我,我只是发了个帖,后续的沟通鉴定,都是你们的事情。”


    女主人:“那也得你开了这个头啊。”


    江换还是不愿收,暂且不说他陪小孩儿练英语,已经拿了不少工资。而且千工床还是他自己主动提的,要是事后索要报酬,显得像是他在利用学生家庭。要说实际收益,他通过这条帖子红了一把,也有不少人私信他,问他能不能也帮忙看看家里的旧物。


    见江换态度坚决,女主人也不好强迫,只在江换离开时,塞了他一盒松茸,又说以后有二手会委托他出售。


    后续合作江换应下了,至于这盒松茸……他今天要去江家吃饭,直接把东西拿了过去,让厨师加了一道菜。


    江慎之今天终于赶上了饭点儿,和往常一样坐在江换旁边。入座时,江换忍不住低头看了眼,是他错觉吗?怎么感觉椅子挨得更近了。


    江换往旁边挪了挪,听见江慎之说:“快开学了,你学习用品备好没有?缺哪些告诉我。”


    江换:“都准备好了。”


    江慎之又说:“报道那天我正好休息,可以送你。”


    “你不是要出差吗?”对面,庄萤纳闷道,“我和你爸有空,我们送小换就行。”


    江慎之顿了顿,这才说:“副总替我去了。”


    “不用了,”江换说,“有叔叔阿姨陪我。”


    江慎之一时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们什么时候约好的?”


    庄萤想了想,说:“都忘了,前不久吧。”


    江慎之没再说话,轻轻垂下了眼。


    江换注意到低气压,又补充了一句:“但还是谢谢你。”


    江慎之指尖微动,脸色却没有好转,沉默地夹了筷松茸。


    庄萤:“这松茸还挺好吃,小换你自己买的吗?心意领了,但挺贵的吧,下次过来别带东西了。”


    “不是我买的,”江换摇头,“我今天补课的家长送我的。”


    庄萤:“人还挺客气,这个品质的松茸不便宜。等会儿你离开,从厨房选个东西回个礼吧。”


    “这就是人家送我的礼物,”江换笑着说,“上次我跟您说的那张千工床,我帮忙卖出去了,松茸是人家感谢我送我的。”


    “哦?”江闲鹤来了兴致,“怎么卖出去的?还挺难的吧?”


    江换把经过说了,又说他也没想到这次运气这么好,竟然凑巧帖子就爆了。


    “不是你运气好,你以前写作就很厉害吧?”庄萤笑道,“我记得你还发表了作品,高考语文成绩也好。”


    江换有些不好意思:“别夸了,再夸我要飘了。”


    “这是事实,”江闲鹤也说,“再说了,你干成了这么漂亮的一件事,夸夸又怎么了?”


    江换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庄萤和江闲鹤也表情放松,就仿佛回到了过去一样。


    只有江慎之没有笑,他听不懂他们说的是哪张床。


    ·


    夜晚书房,江慎之坐在书桌前,打开了江换的社交账户页面。


    没花什么功夫,他甚至没告诉助理,自己用千工床关键字在平台搜索,很快就找出了江换的账号。


    头像是黄将军,点进去第一条帖子讲的就是千工床,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江慎之看完帖子,忍不住笑了下,原来他们说的是这件事。


    干得漂亮。


    他想给帖子点个赞,鼠标刚落到红心上,页面却忽然跳转了,原来他还没有注册账号。


    作者有话说:


    知道你们急,很快就能和好了


    第72章


    八月底, 江换家教结束,得到了一笔不错的报酬。领到工资那天,他特意去商场买了礼物, 准备在晚上吃饭时带回江家。


    他依旧记得自己欠江家的那笔账, 也一直在攒钱, 只是现在, 他不再凑到一点儿就急着还回去。江家不缺这点钱,庄萤真正高兴的,反而是他多回去吃一顿饭,偶尔带点不值钱的小东西。


    庄萤和江闲鹤的礼物早就选好了,这次江换只是过去付款打包, 至于江慎之的,他随手拿了枚简洁的领带夹。


    买完东西, 江换背着书包下了地铁,准备扫辆共享单车骑到别墅区。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身边, 车窗降下, 江慎之声音响起:“不是要回家吃饭?怎么在这儿?”


    江换:“出来买东西。”


    江慎之打开车门:“上车, 我载你回去。”


    江换看了他一眼, 松开自行车上了车。


    地铁站到别墅的路程走路很远,骑车也不近, 可坐上轿车却几乎是一眨眼就到了,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


    直到轿车驶进大门, 江换这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盒子说:“这个给你。”


    一个深灰色包装的小礼盒,江慎之伸手接过, 有点儿不敢相信:“送我的?”


    江换随口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一个领带夹。”


    江慎之打开盒子, 领带夹款式普通,做工也算不上顶级,只勉强符合他的风格。可江慎之看得很认真,先是试了试搭扣,又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才重新放回盒子说:“谢谢,我很喜欢,你……”


    话音未落,车停在别墅门口,江换已经打开车门下了车。


    江慎之坐了会儿,手里拿着礼盒也下去了。


    客厅里,庄萤正和江换说话:“你自己挣钱都不容易,怎么还破费给我们带了礼物。”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江换笑着说,“家教结束了小挣了一笔,只买了一点日常用品,等以后我多挣点儿,再买礼物来孝敬你们。”


    庄萤拆开礼物,发现是一把她常用品牌的花艺剪,精巧细致,配皮革保护套。


    庄萤看着剪刀,眼神柔和下来:“你还记得我在用这个牌子呢。”


    江换:“您不是喜欢插花吗?看您之前那把剪刀有些卡顿,给您换一把更灵巧的。”


    江闲鹤的礼物是一个相机快拆肩带,他拎着试了试重量,有些意外:“这么轻?”


    江换点头:“就是看您之前那款皮革的太重,我特意找了一款轻巧的。虽然看起来没有皮革的高档,但卡扣很稳,重量也轻,您去野外可以换着用。”


    江闲鹤:“不错,我很喜欢。”


    “慎之呢?”庄萤注意到进门的江慎之,开口道,“小换也送了你东西吧?”


    “送了,”江慎之握着礼盒,微笑着说,“是一枚领带夹,我正好缺一个这样的款式。”


    庄萤点点头,本打算等江慎之拿出来看看,可江慎之没有展示礼物的打算,庄萤就没再多问,吩咐厨房准备开餐。


    席间,江闲鹤提起他朋友的森林度假区开业了,除了酒店还有许多运动项目,邀请江换和他们一起去玩。


    江换有点儿犹豫:“您朋友看见我,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庄萤说,“我们和你接触,不用背着外人。”


    “是啊,”江闲鹤也点头,“而且你马上就要开学了,忙了一个暑假,正好放松一下。”


    盛情难却,江换只得同意了。一旁,江慎之说他也要一起去。


    江闲鹤又问:“你俩住一起还是分开?”


    静了静,江慎之和江换同时开口。


    “我都行。”


    “分开住。”


    江闲鹤:“那听小换的,就分开住吧。”


    江换说了声谢谢,江慎之没有出声。


    度假区在京市远郊,依山傍水,紧邻自然保护区。江换转头看向车窗外,轿车正通过大片延绵起伏的草坪,远处树木茂盛繁密,湖边坐落着几栋现代主义建筑,那就是酒店主体了。


    晚餐是一场半露天自助烧烤,太阳落山后气温转凉,庄萤和江闲鹤选了室外的四人餐桌。


    远处的草坪上有一支小型爵士乐队,旁边是调酒台,甜品塔,烧烤架上的烟熏慢烤牛胸肉滋滋作响,散发出浓郁的肉香。


    牛肉是烧烤摊的香馍馍,刚一出炉就排起了长龙。江换端着盘子过去,不客气地要了四人份的量。


    等他回来,其余三人已经坐下了,江换把牛肉放在中间,先给庄萤和江闲鹤夹了一块。


    “我试过,味道挺好的,肉很嫩,油脂也丰富。”江换说完,又夹了两块给江慎之。


    江慎之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


    庄萤切了一块放进嘴里,点头道:“怪不得那么多人排队。”


    江换:“喜欢吃我等会儿再去拿。”


    庄萤:“你先吃,别忙活了。”


    江换这才坐下,把剩下的肉吃了。


    还有一周就要开学,庄萤说已经帮他准备好了日用品,到时候他们带着,让江换只准备私人物品就行。


    “衣服我给你买了些平价的,”庄萤补充,“你还是学生不好太张扬,先穿几千的就行。”


    “几千就行……”江换嘴角抽了抽,又忙摇头,“不用给我买东西,你们陪我去我就很高兴了。”


    庄萤:“买都买了,总不能扔了吧?”


    江换被堵得哑口无言,笑着说了谢谢。


    “开学后就可以用新名了,”江闲鹤说,“我提前联系了工作人员,等你入学后就可以正式改名,手续不复杂,到时候我陪你走一趟,户籍也可以先迁到学校,成为集体户口。”


    没想到江闲鹤还记得这件事,当初他是用江焕的学籍高考,现在身份恢复成江换,又赶上高考节点,不知道背后有多少麻烦的手续。


    曾经他以为自己离开江家,就是失去一切,可没想到还能坐在一起吃饭,他们还是愿意帮自己……


    江换眼眶发烫,哑着声音说了好几遍谢谢。


    庄萤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擦擦眼泪。”


    江换破涕为笑:“我才没哭。”


    餐桌上笑成一团,江慎之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忽然来了句:“爸,您什么时候去办的?”


    “就上周,”江闲鹤说,“看你最近工作忙,我就自己跑了一趟。”


    江慎之:“再忙,给江换办事的时间还是有。”


    庄萤哟了一声,惊讶道:“你们爷俩怎么还抢起来了?谁办不是办,弄好了就行,吃饭。”


    江换点点头,自告奋勇站起来服务庄萤、江闲鹤。他给二人精心挑选了烧烤,甚至还摆了盘,也顺便给江慎之夹了一盘沙拉。


    江慎之嚼着沙拉,动作优雅,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江换给他夹了一大盘,他一直在吃,冰冷的东西咽下去,胃也是冰的。


    天渐渐黑了,音乐变得缱绻,调酒台前人渐渐多了起来。夜晚开始了。


    江换看了眼调酒台,问大家要不要喝鸡尾酒,他可以去点。


    庄萤要一杯玛格丽特,江闲鹤要了内格尼罗,江慎之顿了顿,说不用。


    江换“哦”了声,转身走了。


    可又过了几秒,江慎之忽然站了起来,跟着江换去了调酒吧台。


    调酒吧台挨着乐队,调酒师正在表演炫技的动作。江换点了单,站在旁边听乐队演唱。


    不一会儿,他旁边来了个人。江换余光扫了眼,继续听歌。


    调酒师问客人要喝什么,江慎之顿了顿,指旁边的江换:“和他一样的。”


    调酒师微微诧异:“也是要牛奶吗?”


    江慎之:“……也可以。”


    江换转过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喝牛奶?”


    江慎之一言不发地盯着他,过了十几秒,忽然说:“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江换意外地看着他,摇头:“没有啊。”


    江慎之低下头,夜色中,眉眼显得格外幽深,像是染上了深秋清晨的雾气。


    江换后退半步,忽然叹了口气:“那天晚上,我话确实说得难听,我认。但以前的事我都记得,那三年里,你是一个好大哥,这点没有错。”


    江换自觉这番话说得体面稳妥,可不知为何,江慎之听完脸色更差了。


    他往前半步,又忽然退了回去,站在原地说:“可你现在不认我了。”


    江换一愣,又笑了下:“认啊,怎么不认。”


    调酒师把饮品放入托盘,江换端起两杯鸡尾酒,把两杯牛奶都留给江慎之:“叔叔阿姨还等着,回去了,哥。”


    过了一会儿,江慎之端着牛奶回来,吓了庄萤一跳。


    “脸色怎么这么差?”


    江慎之看向一旁空了的座位:“江换呢?”


    庄萤:“说看见萤火虫,去追了。”


    江慎之“嗯”了声,说知道了。


    庄萤:“你呢,又是怎么了?”


    江慎之说:“被咬了一口。”


    庄萤抬头看了看:“这儿有蚊子?”


    江慎之不置可否。


    江闲鹤:“记得让管家送花露水。”


    江慎之应了声,抬头望向草坪。萤火忽明忽暗,江换已经走得很远了。


    他看了一会儿,把牛奶放在了江换的座位上,坐下等他。


    第73章


    江换看完萤火虫回来, 庄萤和江闲鹤已经回房间了,只剩下江慎之还在等他。


    江换过去把牛奶喝了,随口问:“哥, 你还不走?”


    江慎之没说话, 甚至没有看他, 不知盯着旁边哪个地方出神。


    江换纳闷地放下杯子, 说了晚安,转身要走。


    “江换,”江慎之终于抬起头,夜色中,目光幽深浓稠, “陪我散会儿步,好吗?”


    天都黑了, 江慎之也不是个喜欢散步的人。江换觉得有些奇怪,但找不到正当理由拒绝, 还是答应了。


    夜渐深, 天气不算太热, 夜空星星瘦小, 草地上有三两行人。


    江换放慢脚步,和江慎之走在昏暗的草坪中。江慎之一直没说话, 江换也没开口,一直走到没灯的地方, 江慎之停了下来。


    江换:“回去吗?”


    江慎之转过身,忽然说:“我看过你那篇帖子,写得很好。”


    “帖子?”江换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帖子?”


    江慎之:“千工床那篇。”


    “哦,那个啊……”江换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有点儿不知该如何回应。


    主要这事儿都过去好久了,他也不知道江慎之为何要提起,只得客气地说了声“谢谢”,等着对方的下文。


    可接下来江慎之再也没说过话,只在酒店和他说了声“晚安”,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江换搞不明白,回房间睡了。


    不过第二天早上,当江换在餐厅吃早餐时碰到江慎之,又发现对方已经恢复了正常。


    江慎之穿着一件浅米色亚麻衬衫,坐在靠窗的位置。见江换走进餐厅,很自然地招呼他过去。


    江换走过去,放下手机:“叔叔阿姨没下来?”


    “他们在上瑜伽课,”江慎之看了眼手表,说,“应该快结束了。”


    江换点点头,转身去拿早餐。他对那些半冷不热的自助餐没兴趣,只要了一碗现煮的汤面。


    回到座位时,江慎之放下咖啡杯,很轻地笑了下:“不执行长高计划了?”


    江换反应了一会儿,笑着摇头:“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


    顿了顿,他又挺起胸膛补充:“而且我已经长高了!”


    “是,哥错了。”江慎之说着,像从前一样把手放在江换头顶。


    掌心落下,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动。


    几秒后,江慎之才僵硬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把手收了回去。


    江换喉结滚了下,转过脸喝了口水。


    清晨的餐厅很安静,远处传来轻微的交谈声,刀叉碰撞餐盘。


    “我……”


    “你……”


    他们同时开口,又忽然都说不下去了。


    江慎之抬起手,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空玻璃杯,一声脆响。


    “原来你们在这儿,”身后响起一道声音,庄萤一身运动装,和江闲鹤走了过来,“酒店的早餐好吃吗?”


    江换立刻站了起来:“还可以,您想吃什么?我帮您拿。”


    “没事儿,你先吃,”庄萤拍了下江换肩膀,“我自己去看看。”


    江换重新坐了下来,安静地吃着面。


    江慎之扶起杯子,把脸转向了窗外,落地玻璃窗倒映出江换的侧脸。


    白天没有安排活动,傍晚时,他们玩了一场飞盘高尔夫。所有人都是新手,但好在项目简单,跟着教练玩两次就能上手。


    庄萤和江闲鹤兴致勃勃玩了两三洞,后来嫌热,在地势较高的遮阳休息台喝东西。


    江换还挺喜欢这个运动的,飞盘丢出去,落进远处的金属框,然后一洞洞往前,深入森林深处,有点儿像是玩开放世界探索游戏。


    可江慎之全程显得很沉默,虽然他一直在配合大家玩,可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这条线共有9洞,他们前面玩了4洞,离酒店已经有些距离了。见江慎之状态不对,江换以为他身体不舒服,主动提议结束。


    “继续玩,还有5洞。”


    江慎之说完,往前一步扔出飞盘,却失了手。飞盘连金属框的链子都没碰上,不知落到了哪个地方。


    江慎之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作。


    江换看了他一眼,准备过去把飞盘捡回来。


    “别走。”江慎之忽然开口,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换愣了下,说:“我去捡飞盘。”


    江慎之望着他,还是不松手。


    江换挣了下,没挣脱,语气也有些冲了:“江慎之,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江慎之后退一步松了手,“抱歉。”


    江换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第一次见江慎之露出这种表情。


    他想说点儿什么调节气氛,江慎之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别墅那晚的事我想了很多遍,我确实做得不够好,你生气也是……”


    别墅那晚……


    “都过去了,”江换打断他,转身往前走,“没什么好说的,继续玩飞盘吧。”


    “没有过去。”江慎之脱口而出。


    江换双手环胸,脸色不太好:“那你想我怎么办?”


    江慎之摇头,声音低哑道:“江换,是我想知道,你希望我怎么办。”


    江换一愣,皱起了眉:“你什么意思?”


    “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江慎之看向远方的森林,忽然问,“你是不是挺讨厌被我管着?”


    这话江换没法儿接,他把问题丢了回去:“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我干涉过你许多事情,当时我的确是为了你好。”江慎之停了一下,又说,“但直到最近我才发现,或许不是你需要被我管才能过得好,是我需要安排你,以此来维持自己的安全感。”


    江换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我总觉得自己年纪比你大,经验比你多,替你做决定不会错。”江慎之低声说,“可现在我才发现,这种大包大揽,对你不公平。”


    江换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江慎之今天吃错了什么药,又不忍心打断他。


    他抓住手中的飞盘,等着江慎之继续说下去。


    “你那晚问我,我那么厉害,为什么没能在生日宴上拦住他们。”江慎之沉默了几秒,闭上眼睛说,“我后来想过很多次。”


    江换心头一紧,忙开口:“我当时说的都是气话……”


    “我知道。”江慎之摇头,“可那句话没有说错,有些事,我确实控制不了。”


    夕阳渐渐落山了,森林上空有鸟在叫,望着江慎之的侧脸,江换听见自己心脏正在跳动。


    有病,现在跳这么大声干什么?生怕别人听不见吗?


    江换移开视线,握紧双手轻轻吐出一口气,轻声说:“是不是因为你弟弟?”


    江慎之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当初再多看着他一点,他就不会走丢?还有那个女助理,你说过,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江换看了他一会儿,试探着说,“所以你才什么都想提前管。”


    “可能吧。”


    又过了很久,江慎之说:“其实我已经分不清了。”


    说完,他朝着森林走去,去找刚才丢失的飞盘。他沿着草丛找了一会儿,几次弯腰,却一直没找到。


    “在你前面那棵树背后。”江换大声提醒他。


    江慎之遵照提醒走过去,终于发现了飞盘。


    回来时,他袖口沾了一些草屑。


    江换看了他一会儿,说:“如果刚才那是你的道歉,我接受了。”


    江慎之抬起头。


    江换说:“我没讨厌你,也没打算不认你。”


    江慎之点了下头,沉郁的表情松了松。


    江换:“但以前那样,回不去了。”


    “我知道,”江慎之盯着手里的飞盘,“我会试着改。”


    江换:“但你以前对我好,我都记得,这点不会变。”


    说完,江换转身把飞盘投向篮筐,金属锁链“哗啦”一响,飞盘落了进去。


    江换回头问:“还打吗?”


    江慎之眼睛亮了下,点头说:“打。”


    第74章


    九月初, 江换顺利入学。江闲鹤跑通了手续,把他学生证和户籍名字都改成了江换。


    考虑到自己校外还租了房,也还要地方放他淘来的二手货物, 江换就申请了走读。


    出租屋离学校有些距离, 他每天地铁通勤接近一个小时。大一课多, 除了周末只有两个下午没课, 江换挤了一周地铁,想要买车的念头越发强烈了。


    这不是一时兴起,早在他去旧货市场淘货,带着一堆货物坐公交挤地铁,看见心仪的大件物品又带不走时, 他就起了买车的念头,又在补课之余报了驾校。


    不过真正动了买车心思的, 是在千工床帖子爆红之后。


    学生家长给他介绍了一个客户,网上也有不少私信他的, 说自己家里也有一些贵又难出手的物品, 想找他帮忙看看能不能卖。还有一些人私信他, 说自己想要一些小众物品, 问他有没有渠道进货。


    江换亲自跑了好几趟,有些成了, 有些没谈拢,来回奔波好几趟, 一些东西带不回来,还得叫货车过去,既不方便也不专业。


    现在他已经考完了科目二, 等考完科三科四就能拿证了。


    这周末,庄萤喊他回家吃饭, 江换说自己要练车,暂时没空,等中秋节再去拜访。


    江换赶在中秋节前拿到了驾照本,前面几次倒腾他小赚了一笔,他这次回江家时提了一盒月饼礼盒,又抱了一束进口鲜花。


    “让你别带东西,怎么还这么客气。”庄萤看了眼白芍药,满心欢喜地说,“9月还有芍药,挺贵的吧,也开不了几天,多破费。”


    “这个好看,您喜欢就好,”江换把花交给庄萤,“要是花开败了,我再送别的来。”


    庄萤笑得乐不可支,江闲鹤哟了一声:“小换现在自己挣钱了,说话就是硬气啊。”


    “叔叔好,”江换从兜里掏出一条闪闪发光的带钩小鱼,“前几天我看见一个很漂亮的路亚饵,一下就想到了您。”


    江闲鹤乐呵呵接过:“费心了,这款我确实没有。谢谢你,但下次别带东西了。”


    江换笑着说好,被引进了客厅说话。


    傍晚时江慎之才回了家,江换正在前院遛狗,黄将军翻着肚皮躺在草地上,眼睛被夕阳晒成一条缝。


    天空很蓝,气温不冷不热,江换把手放进猫肚皮上时,江慎之的车从正门开了进来。


    江慎之穿了一套浅灰色英式条纹西服,看见江换眼睛亮了一瞬,原本打算进屋,又改了主意向江换走来。刚走到一半,就被狗蹭了一裤腿口水。


    江换笑了起来,却忘了手还放在黄将军肚皮上,猫嫌他烦了,抓着他的手当猎物蹬咬。


    “别咬。”


    “别咬。”


    两人异口同声,注意到对方的窘态,又忽然都笑了。


    其实自从上次玩飞盘高尔夫后,他们就没怎么说过话。江换不是爱分享的性格,在江家时也没和江慎之分享过日常,就算真遇到了事儿,求助江慎之也是最后的选项。


    至于江慎之……江慎之以前找他也是有事说事,上次说开后不再管他,联系自然少。


    这就造成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虽然他们都没有生对方的气,但关系看起来反而更疏远了。


    不过现在这一照面,大半个月没说话的生疏忽然又散了。


    猫和狗还在攻击他们,江换和江慎之却都顾不上躲,一个坐在草地上,一个站在一旁。


    江换眨了眨眼,想说话,又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江慎之刚开了个头,庄萤声音响起,喊他们进去吃饭了。


    江换笑笑,抱着猫站起来:“吃饭了。”


    江慎之和狗跟在他身后,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饭时,江闲鹤问江换拿到驾照没,江换说拿到了。


    “正好,你哥不是给你买了辆车,”庄萤说,“等会儿你直接开回去。”


    江慎之看了江换一眼,没有出声。


    “我可不敢,”江换笑着摇头,“那辆车很贵的,蹭坏了怎么办?而且我已经想好了,我准备买辆二手面包车。”


    “二手面包车?”庄萤睁大眼睛,“你买这个干什么?”


    “拉货啊,”江换说,“我对车没需求,能跑能装东西就行了。”


    庄萤明显不太赞同,但也不好直接干预江换选择,努力忍住了。


    “面包车挺好的,”江慎之说,“便宜能装,刮蹭了也不心疼。”


    江换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江闲鹤:“选好了吗?”


    江换摇头:“正在看,没找到适合的。”


    江闲鹤:“二手车水深,不如买辆新的,反正面包车也不贵。”


    “是不贵,”江换笑笑,“但我想着,能少花点儿就少花点。”


    江闲鹤:“也不能太省了,还是安全更重要。”


    江换:“是,我一定好好儿找。”


    江慎之:“家里有一辆淘汰的五座家用车,改一改还能……”


    说到一半,他看了江换一眼,又停了下来。


    “对啊,”庄萤也想起来了,“虽然旧了点儿,但一直在年检,从没出过车祸,总比外面的车靠谱。”


    这次江换没有推辞,说:“那太好了,家里的车我肯定放心,二手什么价格?我看看我钱够不够。”


    “不用给钱,”庄萤摆手道,“那车放着也没用,你拿去用正好给车库腾了地方。要是实在不好意思,平时多回来几趟就行。”


    “一码归一码,车我按照市场价格给,”江换说,“我回来看你们,是我自己想回来,和别的无关。”


    庄萤吃惊不小,转头看向江闲鹤:“孩子他爸,你觉不觉得,小换成熟了不少?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


    “可不嘛,”江闲鹤笑呵呵道,“既然孩子有这份心,那我们也不争了,就听他的。”


    江换不好意思,可又实在高兴,一顿饭下来,耳根烫得不行。


    车的事情有着落了,他也可以多跑一些地方,再囤一些货也不怕了。


    饭后,庄萤留他过夜,江换说自己接下来两天都有安排,要先走。


    庄萤没有强留,走到大门口时,江慎之拿起车钥匙跟了上来:“我送你。”


    江换:“不用了。”


    江慎之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非得和我这么见外吗?”


    “不是,”江换这才意识到江慎之误会了,又解释,“我今晚约了客户,暂时不回。”


    江慎之看了眼手腕,问:“快八点了,还约了客户?”


    江换:“人家忙,今晚飞机刚回国,好不容易才给我腾了时间。”


    江慎之:“在哪儿?我送你过去。”


    江换挑了挑眉:“又来?”


    江慎之看了他几秒,坚持:“太晚了,我不放心。”


    江换叹了口气,妥协道:“行,你送我到酒店吧。”


    酒店……


    江慎之抓着钥匙出门,脸有点儿沉。


    什么正经人,见面晚上约在酒店?


    车刚开出别墅区,江换又忽然说:“哎,不去了,对方飞机误点,说要换个时间。”


    正和他的意,江慎之一打方向盘:“那我送你回家。”


    晚上八点,路上正堵车,前方车灯连成长龙。


    江换坐在副驾驶,正低头回消息,似乎在和对方重新约时间。


    红绿灯跳了一次,车缓慢往前挪了几格。


    江换抬起头时,听见江慎之问他:“你喜欢这个工作?”


    “也谈不上工作吧,”江换放下手机说,“就是发现恰好能做点事,又能挣钱,就继续做了。”


    江慎之嗯了声:“挺好的,有问题可以……”


    绿灯变红,江慎之没再继续说下去,驱车通过了十字路口。


    车停在小区门口,江换没请江慎之上楼,江慎之也没有主动提,二人互道晚安就走了。


    上楼时,江换手机亮了起来,对方终于回复了消息。


    这位客户的委托内容比较特殊,是一栋即将拆迁的老宅。客户想在拆迁前做一次老宅旧物展览,一方面让更多人保留老宅的记忆,同时尽可能把老宅里的旧物出售给有缘人。对方看见千工床的案例,私信了江换。


    重新见面的时间约在下周一下午5点,A大校门口,对方说周一正好来A大办事。


    江换看了眼课表,下周一上午满课,下午有一场青年科技创业的公开演讲,计算机学院和创业中心主办,规定计院学生必须到场。


    江换本打算逃了,但听说凑满几次演讲可以加学分,时间应该还来得及,还是留下了


    演讲嘉宾是一个创业公司的CTO,计算机科学博士,公司已经融了几轮资。


    江换见过了江氏集团的大規模,对这种初创公司没有太上心。


    却没想到当天观众比想象中还要多,江换正纳闷来着,直到他看见了嘉宾照片,程明简,竟然还是个帅哥,怪不得来的人这么多。


    江换走到专业分配的位置,打开iPad,开始构思老宅项目。


    转了转笔,他有些头疼,又把方案推翻了。这已经是第三版方案了,江换还是不太满意。


    上一次千工床能爆,主要还是背后的故事性,也有一定的偶然性。在那条帖子之后,也有不少模仿的帖子出来,江换要是再复制一遍,效果不见得会好。而且宅子内容比千工床丰富,也有空间感和临场感,说不定更适合视觉创意。


    可这样一来,成本就会上去了。对方宁愿找他这样的小博主,想来预算并不多。


    就这样空想也想不出来,江换打算今天和委托人见个面,亲自去老宅看看。


    闲着也无聊,江换抬头听起了演讲。


    事实证明是他偏见了,这个程明简说话风趣,技术扎实,分享的创业内容也很有创新性。不过最让江换意外的是,演讲最后,他提到了AI在公益项目的应用。


    程明简:“人工智能确实正在替代一部分工作,但也解决了一些过去很难解决的问题。”


    “什么问题?”台下有人问。


    程明简:“比如说为基层医疗机构提供眼病筛查,”


    “在过去,偏远地区一个人眼睛不舒服,他通常会去离家最近的诊所。可乡下诊所没有专业眼科医生,无法判断他是单纯不舒服还是早期白内障,医生只能给他开瓶眼药水回去,或者等情况更严重后,长途跋涉去更高一级的医院。而那时候,情况已经恶化了。”


    “但现在,基层医护可以替患者拍一张眼底照片,先让AI筛出疑似视网膜病变、需要转诊的人,让他们早一点知道自己该去医院。”


    江换和计算机科学的同学一起,坐在左侧靠前的位置,渐渐认真起来。


    当初他奶奶就是眼睛不舒服,雾,看不清,用了许多偏方也不见好。要是当时也有这项技术,奶奶或许能早一点去医院,最后那几个月也不会过得那么难受了……


    原来技术还能做到这种事情,江换频频点头,目光逐渐憧憬。


    “还有AI洪水预警,一些偏远地方缺少洪水监测站,只能听天由命。但现在,AI可以综合当地的气象、地形和历史灾情,提前预测洪水风险,转移受灾人群,积极补偿,降低更多损失。”


    “说得轻巧,哪有这么容易……”江换嘟哝一声,又觉得这个人不过尔尔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开始思考起了老宅项目。


    “这位同学,你好像有不同的意见?”前方一道声音传来,江换被一旁的同学碰了下胳膊,抬起头才发现,程明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左侧的舞台。身体微微前倾,和善又专注地望着他。


    江换:“……”


    有没有搞错,他就顶嘴了一句,这人就当着这么多人点他?


    江换收起手机,尴尬地说了声不好意思。


    “我不是批评你,”程明简说,“我注意到你刚才听得很认真,可在听到我那个例子后,又忽然换了副表情,是不认同我的说法吗?”


    江换愣了下,忽然想起了当年夏校时的那个写作老师。当初对方也是这么耐心地望着自己,仿佛说什么都是被允许的。


    江换动了动嘴唇:“我就是觉得……”


    程明简走下来,把话筒递给他。


    江换把话筒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那么多老师学生都看着,他心跳得有点儿快,但说话还算稳:“方法听起来不错,可我认为很难执行。”


    程明简:“比如说。”


    江换语速快了些:“你说AI可以预测洪水,可洪水都还没来,又有多少人愿意转移呢?说不定根本没人信。好,假设直接转移学生,可就算政府愿意出面转移,转移后又安置在哪里?又由谁来付钱?最关键的是,AI是提前预判的,如果洪水没来,谁来承担兴师动众的责任?”


    江换说完后,几百人的大礼堂,鸦雀无声。


    程明简接过话筒,转身走回台上:“你说的对,AI或许能预测哪里会被淹,可不能决定人员的转移。决定谁来做、具体如何执行、责任谁来承担……这些执行中的问题,最后还是要落到具体的人身上。这部分,是我考虑得不够。”


    江换一愣,倒是没想到对方竟然没一点儿脾气。


    接下来,程明简又介绍了一项AI技术应用,可以为历史建筑数字化建档。说只需要一部普通手机就能完成,大大降低了数字化和展示的门槛。


    江换眼睛亮了起来,本打算在演讲结束后详细了解一番,可一想到自己刚才还把人说得下不来台,又打消了念头,准备听完讲座自己去查。


    讲座结束时,时间已经接近五点了,江换立刻背着书包跑了出去。


    讲台旁,程明简在提问的学生中抬起头,只看见男生远去的背影。


    演讲超时了十几分钟,江换跑出礼堂时已经是五点了。他和客户约在校门口见面,过去还要十来分钟,正准备打电话解释,手机震了下,是江慎之联系他。


    江换心急如焚,手一抖接通了:“喂,什么事啊?”


    那边安静了两秒,这才说:“你现在在学校吗?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正好过来找你。”


    江换一边往校门口走一边说:“在,但我有事,今天没空。什么事啊急不急?急的话你现在告诉我呗?”


    江慎之却没有回答,又静了一会儿才问:“那你明天有空吗?”


    “不知道,我明天课表满课,具体的晚点儿再说吧。”江换看了眼时间,已经超时两分钟了,立刻说,“没事儿我先挂了。”


    不等江慎之开口,他就挂断了电话,又给客户打了过去:“不好意思啊,我刚听完讲座出来,正在往校门口走,估计会迟到一会儿。”


    “不急,我也刚讲完一堂讲座。”


    “那就好,”江换松了口气,又忽然愣住,“刚讲完一堂讲座……?”


    不知想到了什么,江换转过身回头,不远处,刚才在礼堂递话筒给他的男人,手握手机走向他:“你好。”


    江换人傻了:“不是,给我私信的人,竟然是你?”


    程明简收起手机,点头道:“我也很意外,那篇千工床的作者,竟然是计算机学院大一的学生。”


    ·


    A大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在门口停了很久。


    江慎之坐在后座,又看了一遍江勇的判决书。律师告诉他结果时,他想都没想就拦下了,要亲自过来告诉江换。


    他知道江换的课表,也知道他大概率不会逃课,只是没想到被江换拒绝了。


    江慎之看着进出的学生,又忽然叹了口气。


    他这是在干什么?


    江慎之放下手机,正要让司机离开,校门口忽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换知道他要来?江慎之伸手拉开车门,可很快他又停下了。


    江换身边跟了个年轻的男人,不知对方说了什么,江换毫无防备地笑了起来,上了陌生男人的车。


    江慎之的手还停在车门上,直到那辆车汇入车流,他才重新坐了回去,另一只手还抓着判决书。


    第75章


    车上, 江换告诉程明简,他想了几版预案,但是都不太满意, 打算去老宅看看再做决定。


    程家老宅原本在个镇子上, 离市中心约半小时车程, 挨着科技园区。随着科技园扩建, 本片区消费需求增加,开发商看中了附近镇上的老街,准备拆迁后建设商场和住宅。


    和一旁现代昂贵的科技园相比,老街还停留在上世纪末的风貌。房屋低矮,路面坑洼不平, 充斥着外来人口和流动摊贩。程家老宅位置在街头,高大的槐树从院子里伸出枝桠, 像是一朵巨型西兰花。


    江换站在院墙外,仰着头看了会儿:“你从没说过院子里有树, 还这么大。”


    “抱歉, ”程明简笑笑, “我也是第一次看见, 据说快有一百年了。家里希望开发商能留下,不过目前还没有答复。”


    二人经过写着“拆”字的外墙, 走进了老宅大门。


    整个院子和几栋主建筑的框架都很漂亮,可以看出当年是精心设计过的。可程家多年前就举家搬迁海外, 宅子渐渐空置下来,怕破坏屋子,也舍不得租出去。


    前不久听说老宅要拆迁, 老人打算回来再看一眼,没想到出发前忽然犯了病, 现在还在医院里疗养,说不定无缘见老宅最后一面。


    程明简回国创业,处置老宅的任务交到了他手中,除了出售里面的物品,他也想赶在拆迁前做一次旧物展览,保留更多老宅的记忆。


    “可以理解,”江换听完,点头道,“这么漂亮的宅子,是值得记录。”


    程明简:“可惜没评上历史建筑,不然说不定还能保留。”


    槐树种在院子西南角,一半树枝伸到院墙外,一半笼罩着庭院。


    江换围着树转了一圈,又进屋看了看。屋里有不少翻新和生活痕迹,藏书丰厚,江换手指拂过桌面,只有薄薄一层灰,出乎意料的干净。


    程明简走进来:“有请人定期过来打扫,不过也只是一个心理安慰,早没人住了。”


    江换点头,转身去往下一个房间。会客厅,书房,卧室,储藏室,厨房……二楼视野好一些,一开窗就能摸到树枝,视线放远可以看见镇上的河,对面是滨河森林公园,修了一条长长的绿道。


    程明简全程跟在江换身旁,偶尔做一些简单的介绍,但更多时候只安静地陪着江换,一起走过咯吱响的木板楼。


    江换把所有房间和物品都看了一遍,最后回到了庭院中,站在了槐树前。他仰头看了会儿,把书包和手机递给程明简:“帮我拿一下。”


    程明简刚接过东西,就看见江换伸手抱住了树干,过了一会儿回头问他:“可以爬吗?”


    “爬?可以是可以,但你注意安全。”程明简在树下提醒。


    “没事,这棵树很好爬。”江换手脚灵活地爬上树,抱着树干四处张望着。


    程明简走到下面:“你爬树干什么?”


    “忽然有个想法。”


    “什么?”


    江换坐在树干上,对程明简伸出手说:“你要不要上来?”


    天空蔚蓝,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程明简跟着江换爬上树,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


    江换:“怎么样?是不是很舒服。”


    “还行,视野很好。”程明简拉了下江换胳膊,“别坐太外面,不安全。”


    江换往旁边挪了挪,肩膀挨着程明简肩膀,又说:“你也闭上眼睛,感受一下。”


    程明简闭上眼,听见黄昏的风吹过树冠,沙沙作响,他闻到了槐树和泥土的芬芳。


    “有什么感觉吗?”江换问他。


    程明简睁开眼睛:“挺奇妙的。”


    “所以啊我想,”江换说,“要不要以这棵树为卖点。”


    “这棵树?”程明简愣了下。


    江换点点头,又说:“房间我都看了一遍,太零散了,里面的物品有一定价值,但很难吸引人过来。但幸运的是院子里有这棵树。你注意到了吗?这棵树的视野很好,可以看见街区和科技园。”


    程明简:“所以你才要爬上来?”


    江换点点头,语速越来越快:“我们不妨把展览的范围扩大一些,把整个宅院、街区,甚至是科技园都涵盖进来。以这棵树为主视角,让它来当观众的眼睛,展现附近近百年的变化。”


    程明简惊讶地看着江焕,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很好的想法,我很喜欢,可问题是执行……”


    “这正是我想说的,”江换说,“你今天演讲不是提到过一项AI技术应用,说可以给历史建筑数字化建档,只要一部普通手机就能完成。不正好可以用在我们这个项目吗?”


    程明简:“理论上是可以,可这条街月底就要拆迁,时间上来不及,成本也不好控制。”


    “那只还原几个关键年代呢?”江换又问,“比如宅院初建时,街区最热闹的时候,然后滨河绿道整改,科技园区建立。等古树视角结束,就可以通过树根进入老宅三维场景。”


    “我想想啊……这样工程量会小很多,”程明简点头,过了会儿又说,“至于老宅三维场景,整体扫描不现实,我们可以分房间扫描再串联。到时候,游客可以在手机上电子游览,至于线下,我打算放一台VR眼镜,让大家预约体验。”


    “那太好了,”天色渐暗,江换眼睛却亮了起来,有些兴奋地说,“那我们今天先收集要用的资料,把要扫描的物品挑出来。旧物筛选和文案宣传我可以负责,技术部分可能还是需要你自己来。”


    程明简听完忽然安静了下来,定定地看着江换。


    江换疑惑地歪了歪头:“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就是有点儿意外,”程明简笑了下,“我今天自己就讲了文化建筑数字化,但也没想到能用到自家老宅上。”


    “这很正常啊,理论总是先行的,你只是一时没往这边想。”江换说着,站了起来,“既然没问题,那我先下去干活儿了。”


    “小心,别摔倒了。”程明简扶了他一下,被江换的热情感染也笑出了声。


    “不会。”江换干脆道,动作轻盈地下树。他简直一刻也闲不住,又立刻拿着手机清点旧物。


    程明简坐在树上看他进屋,过了一会儿自己下来,找到江换说:“工程量太大,我再请个助理帮忙。”


    江换自然不会拒绝,接下来这两周,他都在忙老宅项目。好消息是江家卖给他的二手车过户了,平时可以载人,后两排座椅放倒可以装货,比面包车更低调,日常出行完全够了。


    江换每天早出晚归,除了上课,剩下的时间都在往老宅跑。


    项目渐渐有了进展,江换清点出了一批有价值的旧物,珍贵的藏书。程明简举着手机沿着房间绕圈,看见江换远远就喊:“你入镜了,先出去一会儿。”


    “就非得先拍我在这屋?”江换嘴上抱怨,还是乖乖腾出了地方。


    小助理在旁边记编号,忍不住笑了下。


    忙到中午一点才歇工,下午还要忙活,程明简请客点了镇上的一家外卖。


    巨难吃。


    不知道用的什么劣质油和食物,加上送来时已经冷了,每个菜裹着奇怪的勾芡,口感堪比鼻涕虫。程明简和助理都吃不惯,两人挑挑拣拣大半天,抬头一看,江换的饭盒已经空了。


    程明简惊了:“你完全不挑食?”


    江换刨干净最后一点儿饭,放下筷子说:“工作餐,顶饱就行。”


    说完,他喝了口水,继续去工作。


    程明简和助理对视一眼,硬着头皮把外卖吃了。


    又过了一周,项目开始进入收尾工作。他们此前已经在网上做了一些预热,加之蹭了老街拆迁这个热点,宣传效果还可以,有不少本地居民和软件园的人预约。


    期间庄萤问过江换要不要回家吃饭,都被他拒了。


    江慎之给他发了封邮件,说江勇判决书下来了。


    收到消息时,江换正站在老宅里清点旧物,看见有期徒刑十年时愣了好一会儿。他揉了揉酸胀的腰,满脑子都是项目和展览,恍惚间,觉得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怎么了?”程明简拿着手机进来,“看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没,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说完,江换走向另一个房间,“继续干吧,今天应该能做完。”


    全部工作结束已经是晚上,程明简还停留在那顿可怕外卖的阴影中,这天收工,自掏腰包要请江换和助理吃顿好的。


    江换为了省油,这几天都是搭程明简的便车。一路被拉到市区,到了餐厅门口才发现,这是他以前和庄萤来过的餐厅。


    “怎么吃这么贵?”江换纳闷,“你项目预算才一万多,现在吃顿饭就要花几千块?”


    “你来过?”程明简把车交给店员,转身看向江换,“我也是听人推荐的,据说味道还可以,好吃吗?”


    “还行吧,”江换说,“但我觉得性价比不高,要换一家吗?”


    “不用替我省钱,请你吃顿饭我还是出得起。”程明简笑道,“我们这个项目的收益要捐赠,成本自然能省就省。至于今晚请客,走我私帐。”


    小助理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又转头看了眼江换。


    “捐赠啊……”江换看向半空,有些感慨,“说实话,我挺佩服你们这种人的。”


    “我们这种人?”程明简笑了下,“还有谁?”


    “我很尊敬的长辈,”江换笑着说,“不像我,我就舍不得做慈善,我只想多赚一点钱。”


    程明简:“先过好自己的生活,也不是什么需要羞愧的事。”


    江换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情商,有点儿打破我对程序员的刻板印象了。”


    程明简:“你不也是程序员吗?”


    江换一愣,笑了出来。


    深夜,江慎之在书房,助理发来一条消息,说餐厅经理认出江换,问他是否需要免单。


    这个时间点儿,江换还在外面吃饭?


    江慎之沉默了一会儿,回复周理:不用。


    周理:收到。


    江慎之:另外,以后江换行踪,不用再汇报。


    发完消息,江慎之放下手机,抬头看向电脑屏幕。几秒后,他忽然又拿起了手机,放大了照片。江换对面,坐着上次在校门口的那个男人。


    第二天晚饭时,江慎之忽然问庄萤:“这周江换还是不回来?”


    庄萤点头:“他说这周末有个什么项目上线,下周应该能回。”


    周末,江慎之在科技园有一个合作,谈完合作出来时还很早,助理问他是去公司,还是直接回家。


    江慎之却问:“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展?”


    京市科技园是知名艺术洼地,能有什么展览?


    周理被他问到了,一时竟答不上话:“稍等,我先查一下。”


    “是有一个,”一旁,合作方工作人员接话,“科技园旁边有条老街要拆了,有人在那儿办了个数字漫游展,回顾老街近百年的历史变迁,我刷到过视频,还挺有趣的。”


    江慎之:“时间还早,我过去看看。”


    周理迷茫地抬起头:老板什么时候有这种闲心了?


    江慎之没带周理,只让司机载他过去。出了科技园,道路变得坑坑洼洼,远处有一片低矮平房,路边裸露着土地。


    继续往前,一棵槐树出现在视野里,树下的围墙挂着横幅:


    《一棵树看了一百年》


    ——老宅数字漫游与旧物认领展


    江慎之在门口下了车,外面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一位穿着黑色T恤的年轻人正在组织人群。江慎之记得他,那晚江换吃饭时他也在。


    所以是工作聚餐吗?什么工作聚餐要去那么高档的餐厅?


    继续往前走,江慎之看见了一些展示牌,牌面陈列着一件件旧物,明码标价,价格正常偏低,标注最后收益会全部捐赠给公益组织。


    “纪念册您需要吗?”工作人员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折页。


    江慎之拿了一份,折页内容和展示牌上的没什么区别。


    工作人员介绍:“VR体验需要预约,看展或认领旧物的可以直接进。”


    江慎之扫描二维码,发现今天预约名额已经满了,就拿着折页直接走了进去。


    工作人员指引他扫描H5,虽然无法体验VR眼镜,但在手机上也可以进行简单的互动。


    江慎之扫描进去,被拉到了树的视角。


    这棵树从地里发芽,从幼苗状态越长越高,周围的老宅建了起来,有小孩儿在里面奔跑。树木越长越高,老街逐渐成型,人声鼎沸。树木还在长,镇子外远处的城市开始扩张。再后来,树木维持着盛年时期的高度,一年年过去,周围的农田变成了科技园,热闹的老街渐渐凋敝了……


    江慎之看完视频,抬头看向槐树高大的树冠,风静静地吹着。


    低下头,屏幕上有了新的指引,分为树根和树枝两部分。江慎之点击树根,被引到了老宅一层,他点击树枝,视角就换到了二楼。


    原来整个老宅都做了建模,游客可以拖动转换视角,漫游房间。房间里放着一些可以交互的旧物,点击可以查看年份、来历、瑕疵、价格,扫描二维码可以购买。


    江慎之随便扫了本旧书的二维码,选了现场支付领取。


    不一会儿,楼上急匆匆下来一个人:“这位顾客,请问是您刚才购买了……”


    江换抬起头,霎时间愣住了:“哥,你怎么在这儿?”


    江慎之收起手机,语气随意:“过来谈合作,听说这边有个展览,顺便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办的。”


    “是啊,”江换笑了起来,“忙了好久,不过总算顺利展出了。”


    “你……”江慎之还要说话,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小换,书房那个端砚在哪儿?”伴随着声音,一位穿着白衬衫,容貌俊朗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有顾客想看看……”


    他看见了江换旁边的江慎之,微微抬眉道:“这位是?”


    江换看了江慎之一眼,不知该怎么解释他们的复杂关系,想了想说:“我大哥。”


    话音刚落下,江慎之忽然看了他一眼。


    江换挑眉:干什么?


    江慎之却不答,收回了视线。


    程明简微笑着伸出右手:“大哥好。”


    江慎之和他握手,不接称呼:“叫我江慎之就行。”


    第76章


    程明简进去招待客人, 江换也准备继续工作,刚放下手里的东西,江慎之忽然说:“你刚才怎么介绍我的?”


    “不然呢?”江换抬头看他, “你想我怎么介绍?”


    江慎之却不说话了。


    江换嘟哝了句莫名其妙, 进去忙了, 一直到快闭展前才歇下来。就在他准备盘点今天的营业额时, 一抬头,发现江慎之竟然还在院子里。


    天已经快黑了,江换放下手里的账本,过去问:“怎么留到了现在,还有什么事吗?”


    江慎之:“想体验一下VR视角, 可惜今天预约满了。”


    江慎之那么重视效率的一个人,竟然宁愿在这里干等一个多小时, 只为了体验一下VR视角?


    江换摸不着头脑,但现在已经闭展, 游客也全都走了, 让江慎之看看也没关系。


    “行啊, ”江换干脆道, “你站过去,把VR眼镜戴上。”


    眼镜有些重, 没调好焦距,视野模糊不清。江慎之干脆闭上眼, 察觉江换站在他身后,正在帮他整理设备。


    又过了一会儿,设备调整好了, 江慎之睁开眼,被带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已经在手机里看过视频, 可VR设备又让沉浸感再上了一层,尤其是当他取下设备,再次看见这棵活生生的树。夜风吹过树梢,近百年的变迁浓缩在这短短的一瞬,江慎之望着树冠,罕见地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预约体验了。


    江换在屋里算账,见江慎之进来,抬头问:“看完了?感觉怎么样?”


    “很有意思的创意,落地效果也很不错。”江慎之说,“短短时间就能做出这种效果,花了不少功夫吧?”


    “是啊,累死我了。”江换揉了揉肩膀,“等把东西卖完,再扣除成本,应该还能剩一笔钱作为捐款。”


    江慎之却觉得未必,这宅子里的旧物没有特别贵重的,大多只是一些老式家具,文房用品和旧书,还不一定能全部出售,江换他们项目做成这样,成本也不小,折腾完剩不下几个钱。


    但江慎之没有说出口,这是江换辛辛苦苦做的事,他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


    “项目成本多少来着?”屋子里传来一道声音,程明简走了出来。


    “我昨晚才跟你说过,”江换报出数字,“一万两千五。”


    “才一万多?”江慎之有些意外,“成本这么低?”


    这个项目如果外包,至少要六位数。


    “是啊,”江换掰着手指头,一项项地数,“场地是现成的,技术有程博士,文案创意我负责,最贵的是VR设备租赁,现场布展,再加上服务器和物料成本,刚好一万出头。”


    “少算了,”程明简说,“还没算你的工钱。”


    “没漏,”江换笑了下,“你是老板,我在等你审批。”


    程明简也笑了,又问江换今天营业额有多少。


    天已经有些暗了,他们凑在一起看向屏幕,不时低声讨论几句。


    江换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额前一绺垂下来,另一边被他算账时烦躁地抓向脑后,支棱得有些凌乱。


    不知说到了什么,他们争执了两句。


    江慎之听明白了,他们宅子里的旧货在展览,同时也在出售。本来计划的是展览期间只预约和支付定金,闭展后统一提货。出发点是好的,避免东西刚卖出去,现场就被搬空。


    可今天清点才发现,一些小件物品直接被顾客带走了,程明简问助理,才知道是江换安排的。


    程明简:“不是说好了闭展后再提货吗?”


    江换摇头:“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很多顾客听见要提货或邮寄,直接就不要了。线下购物重要的是体验感、临场感,顾客能立刻把东西带回去。本来也不是很贵重的东西,如果明天还要来一趟,或者还要等几天快递,顾客购买意愿自然就低了。”


    程明简:“小件直接带走,转化率确实会高,但明天展示区空了怎么办?”


    “手机上还能看见数字版建模呢,”江换说,“而且现场空了,反倒会给顾客带来紧迫感,说不定还能刺激购买欲。”


    江慎之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了江换身上,他想起三年前江换刚来江家时,怯生生地喊他哥,想起那年暑假,江换红着眼睛冲他喊:我根本分不清什么是你给我的,什么是我自己挣来的。


    半年前,江换离开江家,只带了一个背包。当时他和爸妈都在担心,江换在外面不习惯,受欺负,要吃苦。


    可现在,江换已经能策划出这么优秀的展览。


    江慎之手指动了动,他替江换高兴,可也难过这份成功没有自己。


    “行,” 程明简点头,“那在原位加一张‘已迁居’的牌子,留下物品信息,感兴趣的人也可以在网上看。”


    江换:“可以。”


    谈完正事,程明简站了起来:“时间不早了,收工吧。”


    江换拿着书包起身。


    江慎之终于回神,过去说:“今天没开车?我送你。”


    江换摇头:“我坐程明简的车,路上还要讨论明天的工作。”


    江慎之看向程明简,后者冲他笑了下。


    江慎之收回视线,又对江换说:“别太累了。下周记得回家吃饭,妈很想你。”


    “知道了。”江换点点头,跟着程明简和助理一起走了。


    江慎之的车停在院墙外,司机拉开车门等他上车。江慎之走到车旁,又回头看了眼院子里的槐树。天已经全黑了,一轮弯月挂在半空,槐树枝干长到院墙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在继续长。


    不知看了有多久,江慎之这才收回视线,拨通了周理电话:“我上次说江换行踪不用再汇报,现在人都撤走了吗?”


    “是的,”以为老板是来验收他工作成果,周理回答得很积极,“相关人员都已经提醒过了,以后遇见江换,不会再特意向您汇报。”


    江慎之一顿,语气莫名有些凉:“你效率挺高。”


    周理愣了下,试图揣摩圣意:“其实我觉得全撤走了还是不太安全,万一遇到危险了呢?不然我还是安排一些低频隐秘的安保……”


    “不用了,”江慎之打断他的话,吩咐道,“你帮我办件事,科技园这边的老街要拆迁,街头有一棵大槐树,据说有近百年历史,但我没看见保护树牌。你联系一下开发商,争取把这棵树留下。”


    ·


    离开老宅后,江换忽然安静了下来,程明简和助理说话他也不接。


    程明简看了眼不远处的江慎之,走到街边,用车钥匙打开了车门。他的车是一辆特斯拉model X,后排是鹰翼门,车门是往上开的。江换每次看见都要笑,说这是大鹏展翅。


    今天程明简照例打开车门,可这一次江换什么都没有说,他安静地坐进车里,目光不知看向哪个地方。


    车开出老街,江换透过后视镜,注视着越来越远的老街,没看多久他又收回了视线,指甲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壳。


    “江慎之是你大哥?”前方,程明简开口。


    江换这才抬起头:“你知道他?”


    程明简笑笑:“在京市,恐怕没几个创业的人不认识他。”


    江换倒是没想到江慎之名气这么大,而且程明简既然认出来了,当时又怎么不说?


    可这种话没必要问出来,江换“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


    “累了吧?”程明简说,“明天再坚持一天就结束了。”


    “是啊,”江换点头,“很快就能结束了。”


    说话间,车停在了科技园地铁站,助理下了车。


    程明简关上门,看向后视镜:“以后有什么计划吗?”


    江换愣了下,摇头:“没特别想过,就上课,再做做兼职吧。”


    SUV再次上路,车厢内安静下来,程明简没再说话,江换拿起手机解锁。


    “以后还能再联系吗?”程明简忽然说。


    “可以啊,”江换点头,“有什么项目随时找我。”


    “不是,”程明简很轻地笑了下,“我是说私人联络。”


    轿车停在十字路口,晚上8点多,城市一片拥堵。


    后视镜里,车灯绵延闪烁。


    “嗯,也可以。”江换指甲扣着手机开机键,又说,“但我这人私下挺无聊的,你估计要失望了。”


    第77章


    第二天, 程明简告诉江换,院子里那棵槐树被保留了下来。开发商发文承诺,后续拆迁会保留槐树, 作为新商场的一个地标。


    消息很快被一些本地媒体和网红转载, 老宅项目也再次被人看见, 在网友的热情下, 程明简和开发商商量,让展览延期了一周才结束。


    老宅的东西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剩下一些难以出手的,由江换长期代销,佣金照结, 剩下的钱汇入捐赠账户。


    陆续有人来找江换寄售,也有一些客人想要面交, 线下商谈。江换那个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就捉襟见肘起来,思来想去, 他打算租一个门面, 兼仓库和会客场所。


    可正经门面都很贵, 江换这个生意不从路边获客, 只需要有人过来能找到他。在周骁父母的建议下,江换在他们小区临街那面租了个偏僻的门面, 价格低,兼作库房和办公。


    收到消息, 周骁、林序他们自告奋勇要帮他搬家,祁遥背了颜料过来,要帮他画招牌, 沈宁举着手机拍Vlog:“这位就是江总了。”


    江换笑了起来:“喊江总也没工资啊,最多请你们吃顿饭。”


    “吃饭也行!”周骁说, “去我家吧,照例打八折!”


    “但是……”林序一手环胸一手摸着下巴,抬头对招牌说,“祁遥你这画的是什么啊?”


    “很明显啊,”祁遥围裙上的油彩还没干,一本正经地解释,“纸箱,人,莫比乌斯环,人,纸箱。”


    众人:“……”


    祁遥:“周骁就不指望了,江换你也不懂?”


    江换摇头。


    祁遥:“沈宁你一定懂我吧?”


    沈宁:“嗯……略懂……”


    “不是吧你们,怎么没一点儿艺术细胞?”祁遥叫了起来,指着招牌说,“纸箱代表的是物品,莫比乌斯环就是交换,旧的物品通过江换交到了新的人手中,大家都很开心。”


    “……”


    众人继续沉默。


    祁遥睁大眼睛:“这还不懂?”


    江换:“懂了,我就是觉得稍微有点儿……”


    祁遥压低声音:“稍微有点儿什么?”


    江换忙改口:“很有艺术感……我很喜欢!”


    祁遥扬起下巴:“那还差不多。”


    “但是……”江换弱弱道,“祁遥大人,至少帮我把店名写上吧……”


    “啊哈哈不小心忘了,”祁遥挠了挠脑袋,“你店名叫什么来着?”


    江换:“将换,将来的将,更换的换。”


    祁遥罕见地安静了一会儿,低声说:“是个好名字。”


    她换了支颜料刷,写了一个门头招牌,退后几步和大家一起欣赏。


    库房里的东西还乱糟糟的,堆满了杂物,门口放了一张几十年的桌子当作办公桌,上面只有吃空了的零食袋。


    可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一幕,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深秋黄昏,太阳照在油漆未干的招牌上,天空蔚蓝,路边的银杏黄了。


    江换把招牌和地址发到了社媒平台和朋友圈,不过现阶段他学习任务繁重,这门生意也不靠路边获客,他干脆直接不开店,只把这里做仓库和接待用,省去了不少时间成本。


    消息发出去后不久,程明简点了赞,又私聊他:看见你朋友圈信息了,祝贺江老板。


    江换:客气了,程大首席技术官。


    程明简:哈哈哈我错了,周末有时间吗?祝贺你店铺开业,我请你吃饭,同事推荐了一家不错的餐厅。


    江换:周末要去拜访长辈,下次吧,我请你。


    这不是拒绝程明简的托词,最近忙着学习和工作,他已经好长时间没回江家,再不回去,黄将军估计又要把自己舔秃了。


    而且他最近倒腾这些小赚了一笔,上次江家给他过户车,也只是象征性收了几万块。江换有心回报,思来想去,干脆给庄萤买了个金戒指。贵的珠宝他买不起,黄金至少还可以变现,不戴也没关系。


    没想到庄萤反应出乎意料的大,嘴上一边说不喜欢,让他别买了,可收到礼物又拍了好多照,在吃饭前就戴上了。


    江闲鹤笑她:“你这么宝贝,小换看你喜欢下次还买,不是坑人吗?”


    庄萤翻着手展示戒指:“好大的酸味儿,孩子乐意送我。”


    江换笑道:“经费有限,下次再给叔叔买。”


    “那儿哪儿成,”江闲鹤忙摆手,“我说着玩儿呢,钱你自己留着花,人回来就好了。”


    “要的,”江换点头,“下次也给您买个金戒指。”


    江闲鹤乐呵呵道:“那我们给你存着,你缺钱了找我。”


    送出去的礼物哪儿有要回来的,不过为了哄二老高兴,江换还是点头说了好。


    “我呢?”一旁,江慎之悠悠道。


    江换愣了愣:“你也要?”


    江慎之挑眉:“我不行?”


    江换被噎了下,干巴巴道:“你也要金戒指吗?”


    江慎之:“我不能要吗?”


    江换被逗笑了:“我送叔叔阿姨是孝敬长辈,你又不是我长辈。”


    “谁不是长辈了?”江慎之说,“你还得叫我一声……”


    他忽然又不说了,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江换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算了,我不挑剔,”江慎之放下水杯,“金戒指也行。”


    江换嘟哝起来:“谁要给你金戒指了!”


    话虽如此,但江换也记得江慎之过去对自己的照顾,礼物肯定也不能少。他可以送庄萤和江闲鹤金戒指,可送江慎之戒指像话吗?那他成什么了?


    可江慎之又实在挑剔,要在预算范围内选一个实用又符合他品味的礼品,对江换来说是个不小的考验。


    还是得多挣钱才行。


    这周末,补课的人家给他介绍了一名客户,说对方家里也有不少好货,听说千工床的案例,也希望江换去看看。


    听起来像是大客户,江换和对方约好了时间,亲自开车前往。


    新的客户也住在别墅区,家里装修得古香古色,男主人有不少文房珍宝,女主人主要是服饰鞋包。


    “我们其实不缺钱,主要是东西多,放着也浪费,就想出让给需要的人。”男主人领着江换进屋,“你看这些东西,都是好宝贝,这个紫砂壶,还是我爷爷流传下来的,据说是民国时期的作品,同一个大师做的东西,在拍卖会拍到了几十万呢。”


    江换围着紫砂壶转了一圈,问:“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男主人:“可以,你小心一点儿。”


    江换戴上手套,轻轻捧起紫砂壶。他先是看了一遍外面的整体形态,又反过来看底部纹样,最后还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构造。


    男主人:“怎么样?是个好东西吧?”


    江换:“有来源证明和第三方鉴定报告吗?”


    男主人摇头:“还没来得及弄,等顾客真要时再做也来得及。”


    江换把东西放回原位,取下手套说:“太贵重了,我这样的小店估计很难承接。”


    对方:“你上次不是帮忙卖了那个千工床,也有大几万吧?你就按照那个帮我宣传一下,肯定有识货的买家。”


    江换却不再回答,而是看向女主人:“可以看看您的服装吗?”


    女人点头:“可以啊,我带你过去。”


    女主人有一个很大的衣帽间,光是包就摆了一整面墙,打着灯带,陈列得有模有样的。


    “这些都是我的宝贝,太多了,背一辈子也背不完,”女人捂着嘴笑了起来,指着一个爱马仕鳄鱼皮铂金包,“这可是我配货好多才拿到的。”


    江换凑近,仔细看了五金、走线和皮料。


    女主人:“国外专柜买的,你放心看。”


    “我看完了,”江换微微站远了一些,取下手套说,“二位这么多贵重物品,怎么不找专业的二奢买手?”


    女人看了男人一眼,男人笑着说:“我们不缺钱,卖不卖都是次要的,就想给东西找个好买家。”


    “是啊,”女人点头,“这些都是我们的宝贝,要是买家不适合,我们宁愿不出手。”


    江换没说话,围着衣帽间转了一圈,最后摇头说:“太贵重了,我在这行刚起步,又还是学生,承接不了这么高端的业务,请二位另寻他人吧。”


    “哎等等,”女人拦住了他,“如果我们只卖便宜的呢?”


    江换:“具体是什么东西?”


    “一些换季的衣服,”女人领着江换到一个衣柜,又说,“都是专柜买的,过时了穿不下,有些吊牌儿还没拆呢。”


    江换过去看了看,还是摇头:“抱歉,二位另请高明吧。”


    他转身要走,男主人拦在门口,沉了脸色:“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听说你办事靠谱,我们才考虑的你。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当初人家给我介绍你时,我一开始就该拒绝了。”


    “介绍的人没有说吗?”江换抬眼,语气也冷了下来,“我只收正品。”


    男主人变了脸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江换淡淡道,“请让让,我要走了。”


    男主人堵在门口,伸出三根手指:“只要你卖出去,我们给你三成。”


    江换:“我说过,我只收正品。”


    男人笑了下,说:“你只负责上架,资料我们会准备,真假不用你负责。”


    江换沉了脸:“东西从我手里出去,责任就在我。”


    “这样吧,我们给你五成,”男人不愿放弃,继续道,“你按照我们给的资料发,买家也看不出来。你开张一单,够你吃一年了。”


    “不好意思啊,我这人胆小,”江换双手插兜,咧嘴笑了,“骗人一次,我良心要不安一辈子。”


    “你——”男人涨红了脸,江换推开他胳膊,下了楼。


    在有钱男女的混合辱骂中,他取下鞋套丢进垃圾桶,开着那辆二手车走了。


    江换以为自己避免了一个麻烦的客户,可他没想到,第二天,他在网上刷到了一条自己的黑料。


    匿名账号发帖爆料他卖假货,说他之前两个案例都是营销,只为了捏造人设吸引普通买家割韭菜,自己信了“将换”这个招牌,没想到竟然买到了假货,这才公开发帖曝光。


    还有黑料的翻版,有看似富二代的账号在网上发帖,说自己委托江换售卖大牌二手,江换高价卖给买家,又给他报了个很低的价格,两头吃。


    这些账号江换根本没有交易过,他发帖依次反驳,双方各执一词,没有明显的证据。但脏水已经泼到了身上,还是影响到了他的声誉,网上陆续有一些负面情绪出现。


    他能反驳具体的黑料,甚至委托律师起诉对方,但对这种臆想出来的负面评论却很难干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老宅的项目已经做完,这些话虽然难听,但不会影响他手头的项目。


    只是消息出来后,联系他出物和购买二手的客户估计会减少一部分。


    宁惹十个君子,不惹一个小人。江换这次算是体验到了,生意做久了,什么垃圾都能遇见。


    江换忍不下这口气,正要反驳,手机里弹出一条消息。


    江慎之:我看见了网上的消息,需要我帮忙吗?


    江换打字的手一顿,过了几秒后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处理。


    江慎之:知道了,有需要随时说。


    江慎之:不用和我客气。


    江换:谁客气了,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战斗力。


    他上次已经吃过亏,绝不会在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江换也不再给对方留面子了,直接发帖:要泼脏水也先把证据备齐,一个拿不出订单编号和付款记录,一个拿不出寄卖合同和结算单,我每笔交易都有留档,你们有?敢不敢当面视频直播对峙?另外,我只收真货,某些人别再拿着你们那些高仿来找我。


    网友:!!!


    感情这还是个连续剧?


    江换这个瓜本来也没铁证,再加上前后反转,网友津津乐道地吃起了瓜。


    网友:真的假的?谁啊这么缺德?


    江换:具体的我就不说了,反正最近计划购买二手紫砂壶和铂金包的朋友,记得索要来源凭证和鉴定报告。


    网友:高看我了,这是我能买得起的吗?


    虽然网上还有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一边倒了。


    没过多久,牵线的家长给他发来消息。


    家长:对不起啊,那是我在美容院认识的人,我不知道她家是这样的人。


    没想到对方还会特意道歉,江换心里好受了一些,低头打字:知人知面不知心,这辈子谁不遇到几个烂人?在所难免的。


    家长:希望别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一家都很信任你。


    江换:不会,一码归一码,我分得清。


    程明简也发了消息过来,问要不要他帮忙,江换谢了他,说事情已经解决。


    虽然他表现得云淡风轻,但此事一出,恐怕还是会影响他营业。好在他不用完全依靠网络营销,他真正的护城河是选品和信誉,靠买家和卖家口口相传,做的是熟人买卖。网上的声音虽然有影响,但他判断应该只是暂时的。


    想通了这一层,江换也没那么担心了,照样淘货,照样维护客户群。


    只是他没想到,这周末,忽然有个大客户找上门,说要委托他售卖二手衣物。


    江换上次吃过了亏,这次打起了十二分警惕,甚至还偷偷录了音。可这次服装都是正品,有好些品牌是江换在江家就穿过的,他不会看错。唯一令人担心的是,接待他的是一位女管家,说主人还在国外,委托她代为处理。


    江换嘴上说好,但不敢立刻答应,万一是管家瞒着主人偷偷发卖衣服呢?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还是谨慎为好。


    江换又和女管家约了时间,说等女主人回来再签合同。


    “还要签合同啊?”女管家惊讶道。


    “要的,签合同对你我都好,”江换耐心解释,“一方面您可以防止我卷款跑路,另一方面也对顾客有个交代。”


    女管家笑了起来,这孩子是委婉提点她不要卖假货呢。


    “明白,”女管家点头道,“咱家主人都是体面人,不可能干那种缺德事儿。您合同发我一份,我这边先请律师看看,等小姐回来再联系您。”


    江换点头,发了电子合同到对方邮箱。


    离开别墅时,他隐隐有些兴奋起来。这家的货都是正品,而且一个女管家待人接物都这么体面,主人应该也不会特别差。要是这单能成,那他真的可以开张吃一年了。


    江换走到车旁,摸了摸兜才发现手机落下了。应该是刚才用平板发合同,把手机搁在一旁,离开时忘记拿走了。


    江换折返回去找手机,走到客厅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那就是在江家生活了三年的小少爷?小小年纪做事倒是老练。可小姐刚看见网上那些假货传闻,怎么还敢把整批衣服交给他?”


    “律师向江家那边核实过,人家愿意为他的品行作保。江家自己都信他,小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江换愣在原地,整张脸都白了。


    他就说自己怎么会运气这么好,网上黑料都没有散干净,竟然又有大客户来找他!


    又是江慎之!


    他就这么看不起自己吗?!


    江换趔趄了一下,不小心推开了虚掩的门。


    “江先生,”女管家走了出来,“您还没走?”


    江换魂不守舍,低声道:“我手机忘拿了。”


    女管家看了眼桌子,把手机递了过来:“是不是这个?您拿好了。”


    江换回到车上,砰一声关上门,双手用力抓住了方向盘。


    日光正盛,气温却已经很低了,江换手指被冻得冰冷。他发动引擎,拨通了江慎之电话。


    江换:“你现在在哪儿?”


    “在公司,”江慎之有些诧异,“怎么了?你找我?”


    江换掐灭电话,一脚踩下油门出发了。


    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愤怒,不让自己在别墅区里超速。可当他在路口被一辆车强行加塞,他还是忍不住按了喇叭,骂出了脏话:“抢什么,赶着去投胎吗?”


    ——江换,不要拿旁人撒气。


    脑中莫名冒出这句话,他猛地踩下了刹车。


    他想起夏校那次江慎之对他的保证:下次再有这种事,我先问你。


    想起在江家的那次争吵,江慎之脱口而出:我是答应过你,可我是你哥,这些责任在我。


    开学前,他和江慎之在森林里打飞盘高尔夫,江慎之的剖析还历历在目。他以为,他们可以有新的可能了,不过短短几个月过去……是啊,短短几个月,又能改变什么呢?


    轮胎摩擦地面响起刺耳的声音,江换把车停在江氏集团大厦正门。


    保安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低声对耳麦里说了几句。江换摔上车门,头也不回地穿过旋转玻璃门。


    他脸色太差了,简直像是要来闹事的。


    前台见势不妙,立刻追了上来:“先生,请问您找谁?请先预约。”


    江换冷冷道:“我找江慎之。”


    前台:“拜访江总需要提前预约。”


    江换冷笑一声,直接走到打卡闸机前。这个闸机还没他胸口高,他一撑手就能跳过去。


    他手刚摸到闸机,保安已经冲了过来。与此同时,对面周理疾步走出电梯。


    保安和前台要拦人,周理直接过来刷开门禁:“江先生,我带您进去。”


    江换看了周理一眼,抬脚穿过闸机。


    周理领着他进了电梯:“我先带你到老板办公室,他还有十分钟就能结束会议。”


    江换一言不发,跟着周理进了办公室。


    周理给他倒了杯水,又问:“要吃糖吗?”


    江换凉凉道:“我只想吃人。”


    周理尬笑一声,灰溜溜走了。出门后,他给江慎之发了条消息:人已带到办公室,就是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江慎之按了按眉心,提前结束了会议。


    “怎么了,周理说你心情不好……”江慎之走进办公室,刚关上门,江换已经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抵回了门板上。


    “江慎之,”男生压着他,眼里燃着两簇火,“你就这么看不起我吗?”


    作者有话说:


    小误会,下章就能解开,鞠躬


    第78章


    江慎之后背贴着门板, 胸前是江换热乎乎的胸腔,像个运转的小发动机。


    江慎之往后抬了抬下巴,沉声说:“这么生气, 发生了什么事?”


    “少装蒜!”江换死死盯着他眼睛, “你干了什么事情, 你自己不清楚?”


    江慎之顿住, 开始回想自己近日里的举动。


    江换却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心头越发难过,摇头道:“我就不该对你有期望,亏我还以为,上次坦白后, 我们会有新的可能……”


    “新的可能?”江慎之低声重复了一遍,微微睁大了眼睛。


    两人贴得太近, 江换感觉到,江慎之胸腔里的心跳忽然乱了。


    江换愣了下, 后退半步抓住江慎之衣领, 几乎是迫切地继续:“可人哪有那么容易改变?江慎之,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坦白, 要是你还这样,那我们就……”


    江换咬牙, 脱口而出:“我们就一拍两散。”


    “这不公平,”江慎之看着江换, 压抑着自己的动作和呼吸,“你给我判死刑,至少要让我知道, 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你能犯什么罪?”江换凉凉道,“你做的那些事, 哪一件不是为了我好?是我自己不识好歹,要是换个听话的,喜欢被你管着的,估计现在已经开开心心接受你的施予。”


    “江换,别这么说你自己。”江慎之抓住他手腕,语气严肃起来,“那些不是施舍,我说过,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在学着克制。”


    “克制,”江换冷冷一笑,“说得真好听,可你克制了吗?”


    江慎之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行,我说,我确实没能完全做到。科技园老街那棵槐树,我的确给开发商打过招呼。”


    什么乱七八糟的,还科技园老街那棵槐树,和他现在说的又有什么关系……


    “等等,科技园老街那棵槐树?”江换皱眉,难以置信道,“竟然是你让人留的?”


    “是我让周理去办的,”江慎之说,“但想保留槐树的不只我自己,老宅的主人在申请,本地居民也在联名请求,开发商也有留下的打算,但卡在了核算成本,我只是顺手推了一下。”


    顿了顿,他又补充:“我之所以没告诉你,是不想显得我在邀功。”


    竟然是这样……


    江换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儿,他抓着江慎之衣领的手本能地松开了,可很快他又抓了回去:“还有呢?”


    江慎之闭上眼,表情显得有些难堪:“一定要说吗?”


    哈,果然被他抓到了吧!


    江换生气起来,继续逼问:“快说。”


    江慎之睫毛动了动,很难为情地说:“我说妈很想你,是我骗你的。”


    “什么……”江换愣在原地。


    “她没在我们面前说过这话,”江慎之垂眼,避开了江换的视线,“她说得最多的是你工作忙,学习忙,让我们别经常找你,给你增加压力。”


    江换人都要傻了,又觉得不可思议,脑子乱成一团,喃喃道:“那你为什么要编这些?”


    “……”


    江慎之不说话,只是心跳声加重,连江换都开始察觉。


    江换被吓到,耳根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被烫到一般松开手,去旁边背对江慎之坐下了。


    “你……”他刚坐下又仿佛被烫了屁股,一下子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江慎之,就用这些话来糊弄我吗?”


    “不是糊弄你,”江慎之重新站直身体,“江换,我说的是事实。”


    江换连脸颊都红了,他搓了搓耳根,语气忽然凶了起来:“好啊,那你继续说!”


    江慎之:“我说完了,我没有事再插手别的事。”


    “没有?”江换朝他走了过来,盯着江慎之眼睛,“我的大客户是不是你安排的?”


    他试图从江慎之眼睛里发现哪怕一丁点儿不真诚的特质,可是他失败了。


    江慎之表情诧异:“什么大客户?”


    江换皱眉:“真不是你安排的?”


    江慎之:“不是,我向你保证。”


    难道真不是江慎之?江换愣在原地,表情茫然起来。江慎之应该不会骗他,他虽然爱管着自己,但每次被他戳穿都会承认,这样的反应还是他第一次见。


    江换忽然又有点儿心虚起来,那他刚才大发一通火都是为了什么?还说什么他要和江慎之一拍两散,啊啊啊啊他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吗!!


    江换脸颊迅速红了,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江慎之往前一步:“江换,发生了什么?”


    “抱歉,我……”江换接连后退两步,摇头说,“对不起,今天是我冲动了。我还有事,我、我先走了!”


    他一口气跑出江氏总部大楼,深秋的风吹得他透心凉,脸颊却还火辣辣的烫。


    江换跺了下脚:傻啊你!


    两天后,江换接到大小姐回国的消息,约他见面细谈。


    双方谈好了合作方案,签订了合同。江换这才知道,原来这位客户是江家的远亲,听过他的一些传闻。律师确实向江家打听过,但给他品行作保的是江闲鹤,江慎之甚至不知情!


    偏偏他气急攻心,一听江家就想到江慎之管他,还冲到人家办公室大吵大闹。


    江换捂住脸,有点儿想死了,他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要是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他一定先问清楚再发作。


    签完合同,江换路过商场,想起那天江慎之提的戒指,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他先是看了金戒指,金戒指虽然保值,但他无法想象江慎之戴上的样子。银的又太普通,不够闪亮,不衬江慎之的气质。这时候,店员推荐了一款铂金戒指。素圈价格不算太贵,颜色冷白,有点儿分量,抛光后很亮。


    江换对比了一下,选了稍贵但更好看的:“就这款吧。”


    店员:“您需要什么尺寸的?”


    “尺寸?”江换愣了愣,他倒是忘了这一茬。


    他记得江慎之手挺大的,但具体什么尺寸他也不清楚。江换拿自己的手比了半天,最后挑了个偏大的尺寸。江慎之骨架大,总有一根手指能戴。


    实在不行,就当扳指戴!


    江换捂了两天,才终于鼓起勇气联系江慎之,问方不方便见面。


    “方便,”江慎之声音有些疲惫,“我现在在医院,想过来可以来。”


    “怎么了?”江换有些着急,“你生病了?”


    江慎之:“不是我,是爷爷住院了。”


    江家老爷子……


    江换和江秉衡关系谈不上多深,但也很敬重对方的为人。


    现在知道对方生病的消息,他有点儿拿不准,又问:“我要是去探望,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江慎之说,“但爷爷还没醒,你来了也不能探视。”


    江换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去:“很严重吗?”


    “心脏上的老毛病,刚从抢救室转进监护室,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人还在镇静。”


    “那你……”江换顿了顿,轻声道,“你现在想见我吗?”


    “想,”江慎之毫不犹豫,“江换,我想见你。”


    江换心跳得有些快,挂断电话一把抓起装戒指的盒子,又去花店买了束花,开车去了医院。


    老爷子还在监护室,江家子女都守在外面的家属休息室,江换不好露面,让江慎之把花拿过去,自己在走廊外等着。


    休息室外的走廊很安静,这一层都没有别的人。江换站在窗户边,盯着窗外树枝光秃秃的,外套口袋里的手握着戒指盒。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江慎之走了过来。


    江换抬头看他:“你看起来很累,没休息好吗?”


    “昨晚通宵了,”江慎之在旁边的长椅坐下,说,“陪我坐会儿吧。”


    江换在他旁边坐下,直觉这不是一个道歉的好时机。江慎之太累了,他说这些反而是增添负担。


    “你……”他张了张嘴,“需要我做什么吗?”


    江慎之摇头,问:“找我什么事?”


    江换支支吾吾:“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江慎之“嗯”了声,这才说:“那让我歇会儿。”


    江换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江慎之脑袋已经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男人身上带着熟悉的木质调熏香,混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给人一种冬日初雪的感觉。可他身体又是烫的,热乎乎的脑袋贴着他脖子,呼吸洒在他锁骨上。


    江换浑身僵硬,却没动一下。


    可能过了十来分钟,又仿佛过了一整个世纪,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庄萤过来了。


    江换摇了摇江慎之胳膊,低声提醒:“哥,阿姨过来了。”


    江慎之这才抬起头,对庄萤喊了声妈。


    “小换也来了?”庄萤冲江换点点头,又对江慎之说,“你爷爷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没醒。医生说今晚如果不再反复,这一关就算过去了。”


    江慎之站了起来:“行,您和爸爸先回去吧,今晚我守着。”


    庄萤:“你回去,你昨晚就通宵了。”


    “没关系,”江慎之说,“我刚睡了会儿。”


    江换脸有些热,那十几分钟哪里算得上休息。可这是江家的家事,他也不好开口。


    江慎之坚持,庄萤也没办法,让今晚他和江闲鹤轮流守。至于现在,医院还有人,她让江慎之先去吃晚饭。


    江换和江慎之一起离开了,没走太远,就在医院食堂吃了顿便餐。


    吃过饭,江换和江慎之并肩穿过医院花园。


    京市已经入了冬,草地黄了,树枝也光秃秃的。空气凛冽,天空很蓝,红彤彤的夕阳挂在天边,照亮江换的脸颊。


    江换陪着江慎之走到医院大门,然后停了下来,双手插在兜里说:“你回吧,我就不进去了,希望老爷子早日康复。”


    江慎之回头看着江换,一直没有移开视线。


    江换被看得有点儿受不了,稍微移开了视线,又说:“好吧,我来找你确实有事说。”


    江慎之:“什么事?”


    江换往花园方向走了几步,江慎之跟了过来。


    江换转身停下了,盯着脚下的地面说:“我上次,不是冲到你办公室冲你发火吗……”


    江慎之:“嗯。”


    “对不起啊,我误会你了。”江换说,“后来我都查清楚了,那个卖家是江家的远亲,在委托我代售以前找江家打听过,是江叔叔给我做了保。”


    江慎之:“是,我没有骗你。”


    “我知道,我就是……”江换顿了顿,低声说,“对不起,是我太敏感了。”


    “不是你敏感,”江慎之摇头,“你会这么想,是因为我以前确实做过类似的事。”


    江换盯着鞋尖,没有出声。


    “但那次我说要改,也是真的。”江慎之按住他后颈,注视着江换的眼睛,“你以后,可以多相信我一些。”


    夕阳落在江换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了蜂蜜一样的琥珀色,睫毛在光里变得毛茸茸的。


    江换仰起头,心脏怦怦地跳着。他无意识地张开嘴唇,感觉喉咙一阵干涩。


    旁边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鸟叫声,江换猛地回神,后退一步躲开江慎之的触碰,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盒,闭着眼睛递了过去:“这个,道歉礼物!”


    江慎之打开盖子,看见了一枚戒指,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你……”江慎之眨了眨眼,难以置信,“江换,你送了我戒指?你是在……”


    江换:“……”


    明明是很正常的礼物,可不知怎么被江慎之搞得这么尴尬。江换脱口而出:“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想要金戒指,可……”


    “可什么?”


    “可金戒指太贵了,我就买了铂金的。”


    江慎之笑了下,似乎本来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打住了,转而拿起戒指打量起来。


    看得太久了,江换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低声催促:“看完了就收起来。”


    “不是送给我戴的吗?”江慎之说着,转而问江换,“我要戴在哪个手指?”


    江换嫌他烦了,随口道:“你爱戴哪个戴哪个。”


    江慎之试了试中指,小了,小拇指,又太大。


    过了一会儿,江慎之才说:“戴好了。”


    江换定睛一看,人傻了,江慎之竟然把戒指戴到了无名指!


    作者有话说:


    快写到结局了,没想到存稿还有剩的,于是我决定双更到正文完结!早上9点晚上6点分别有一次更新


    第79章


    不是, 江慎之在干什么啊啊啊!无名指是能戴的吗?!


    江换正要制止,江慎之却已经把戒指从无名指上取下来,改套在了食指上。


    江换一颗心大起大落, 简直要被吓死。


    银色细圈戒指套在男人指根, 散发出类似晴天冬日雪地的冷清光泽。


    江慎之看了一会儿, 抬眼说:“什么表情?戒指不是你要送的吗?”


    江换瞪他:“怪谁?”


    江慎之笑了起来, 戴着戒指的那只手落下,揉了把江换后脑勺。


    江换红着耳根回到车上,闭上眼,还能想起江慎之戴着戒指的模样。


    他不该送戒指的。


    本着雨露均沾的原则,这周末, 江换特意回了趟江家,给江闲鹤也买了个金戒指, 又说自己接了个大单,以后可能没那么多时间回来。


    “先忙你的事, ”庄萤说, “家里随时都在, 你哪天想来吃饭, 直接说一声就行,我让厨房给你做你爱吃的菜。”


    江换说好。


    江闲鹤也说:“要是遇到工作上的问题, 也可以来找我们,或者问你大哥也行。”


    江换嘴上应下了, 但心里却没把求助江家放入备选项,他想自己做一些事情。


    接下来还有得忙呢。


    现在经营规模也上来了,为了对接方便, 也给客户更好的保障,江换注册了一个小公司, 也更新了委托寄售合同,以后都走对公账户。


    此外,为了接收即将到来的那一批名牌货,江换给仓库做了个大升级,把原本的卷帘门换成了防盗门,额外装了监控和报警器,内部也粉刷了一遍,还添置了带锁储物柜,除湿机,更高档的货架和包。林林总总下来,花掉了近两万块,目前手里还剩近三万现金周转。


    除了升级仓库,江换还调整了自己的经营策略,以前他卖一些零碎的小东西,价值不高,市场份额小,主要选择网络出售。


    但这一批二手奢侈品,他决定只做线下订单。


    网购可以扩展用户群体,但信任成本也会飙升,更重要的一点是,网购无法彻底避免退换货。万一货物在退还过程中受损,被更换,虽然可能性小,但也都是成本。他精力人力都不够,干脆只做线下的熟客,只有出现质量问题和假货才需要退换。


    忙活了大半个月,准备工作终于做完了。


    在一个天气很好的周末,江换办了个下午茶会,邀请了一些熟客、在网络上咨询过他的本地潜在买者,前来参观。


    下午茶规模不大,也不强求消费,就邀请大家过来看看新货。江换本以为今天主要起一个宣传作用,没想到竟出售了好几件物品。


    除了初售日,店铺不日常开放,需要线上预约才能参观。现在客人多,江换基本每天都要过去一趟,周末固定给上游结清寄售费,又抽空把四级考了,忙到每天基本只睡5个小时。


    整个周末,江换都在店里接待顾客。周日下午来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老顾客,最近升了主管,想买一个包奖励自己。对方早早就在网上选好了款,问他店里有没有货。


    江换只有一个包,特意替她留了。


    客人过来看后很喜欢,但结账时还是有些纠结,确实喜欢,但也确实觉得贵。


    见对方犹豫,江换也没有催促,给她倒了杯水,留足了思考时间。


    “嗡嗡——”


    江换手机响了下,程明简问他周末有没有时间,他得了两张话剧票,邀请江换去看。


    江换:抱歉,我太忙了,祝你看得开心。


    程明简:这次也没空吗?


    江换这才想起来,他上次就拒绝了程明简的邀约,还说要请人家吃饭,结果一直拖到现在。


    江换:我的错,确实没想起来,最近太忙了。你现在在公司吗?


    程明简:我在,怎么了?


    江换:给你点了杯咖啡,记得去取。


    那边“正在输入中”好一会儿,一直没有回复。


    “我想清楚了,还是要吧。”店里,顾客站了起来,拿出银行卡结账。


    “喜欢就好,那我帮您包起来,”江换替她包装,又说,“这是大牌经典款,质量也很好,几乎是全新的。好好爱惜,背上十年不成问题。”


    送走顾客,江换重新打开手机,发现那五分钟时间里,程明简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


    程明简:[可爱的表情包]


    程明简:你真是,这种事该我来做的。


    程明简:但我很高兴。


    江换:[鞠躬表情]先点杯咖啡赔罪,等我空一些,我请你。


    程明简秒回:好,我等你。


    这时候,有几个学生模样的路人,推门进来。


    店里只做熟客生意,但有人进店闲逛,江换也不赶客,简单介绍了一下。


    路人逛完又走了,江换锁门去吃了碗面,回来开始算这周的账。


    开业那一周流水最高,现在渐渐降到了一个平均线。江换扣除佣金后,照例把这周的钱转给了上游客户。


    他这样干已经有几周了,没出现过问题。


    却没想到三天后,当初买包的顾客忽然联系他,问他能不能把包退了,因为她父亲生病住院,家属需要准备钱。


    江换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提出要先检查包。顾客很快就把包送来了,江换认真检查了一遍,包的确没有使用痕迹,附件齐全,他店铺的标签也还在。买家是他成交过几次的熟客,有房贷,有一个正在上学的小孩儿。虽然收入不算低,但现金流紧巴巴的。


    这次升职本来是好事,谁知道遇到这种事情。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这才过来找你。”顾客为难道,“我之前在你这儿也买过不少东西,一直相信你的选品和眼光。我也不想退,可这个病实在来得急,听说手术和术后花费很大,家人让我多准备一点现金。”


    江换盯着皮包上的标签,沉默很久后说:“行,我给你退了。”


    顾客感激涕零,可这包卖了六万八,江换只留了一部分佣金,剩下的六万块都在上周末结了委托方。


    他先退了顾客四万块,可还有接近三万的缺口。他现在做的是寄售生意,本以为要不了多少现金流,没想到遇到这么大一笔退款。


    顾客拿了一部分退款先走了,剩下江换在店铺里来回踱步。


    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凑到钱?


    等东西卖出去?医院那边可能等不了这么久。


    找委托方把钱要回来?也不太适合。


    找银行贷款?那真是要做赔本的买卖了。


    夜渐渐深了,江换趴在门店硬邦邦的桌子上,听着门外模糊的车流声,忽然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低落情绪。


    他打开手机,定了十分钟的闹钟。


    自从离开江家后,他就开始有意识地让自己忙碌,确定要做二手生意后,更是一头扎了进去。他自己把店办了起来,跑通了经营模式,也挣了一些钱,要工作也要上课,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他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也明白现在的困难只是暂时的,可偶尔,他也会感到一种深深的茫然,就像是机器运行的齿轮被卡住了。


    当他终于停下时,才发现周围竟然这么安静。


    他想做出一番事业证明自己,却不知道伴随成功的,还有名为挫败的东西。


    要是……要是江慎之还在就好了,这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


    一个念头忽然滑进了他脑海里,像是一颗钉子一样深深扎了进去。


    “叮叮叮——”


    刺耳的闹钟铃声响起,江换猛地回神,倒计时结束了。


    江换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蹦跶几下,然后打开了手机里的金融软件。


    他以前跟风买了一些基金,还有小额零钱,加起来也有几千,信用卡这个月还能刷一笔钱,然后经营贷再凑个两万,基本也就可以了。


    有一定亏损,但可以接受,如果运气好,两周就能周转过来。


    看,事情远远没有坏到无法解决。


    江换点进贷款页面,填写申请信息。


    ——那些不是施舍,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在学着克制。


    江换手一顿,他已经填完了所有信息,拇指放在确认键上,却始终无法按下去。


    他想起打飞盘高尔夫的那个黄昏,江慎之对他说:“我会试着改。”


    前不久在私立医院花园,江慎之按住他后颈:“你以后,可以多相信我一些。”


    他能相信江慎之吗?


    他要相信江慎之吗?


    可他明明可以解决问题,可以证明自己,哪怕不依赖别人也能活下去。


    可是……可是……


    江换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


    深夜,江慎之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准备休息,忽然收到一条短信。


    江换:可以和你见一面吗?


    半个小时后,江换蹑手蹑脚,出现在了江慎之书房。


    江慎之关上门说:“这么害怕被人看见,怎么不让我过去找你?”


    江换:“哪有求人帮忙,还要拜托人家上门的。”


    江慎之动作一顿,给江换接了杯水:“你有事找我帮忙?”


    江换立刻反问:“怎么了?不可以吗?”


    “不要给我扣帽子,你来找我,我随时欢迎。”江慎之坐下,“说吧,要我帮忙做什么事?”


    江换扣着指甲,几秒后低声道:“你能借我三万块吗?我最近资金周转不过来,最快两周,最迟下个月就能还你。”


    “可以。”江慎之等了会儿,没等到下文,又说,“就这个?你手机说一声就行。”


    对方答应得太干脆,江换反而有点儿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睁大眼睛看了江慎之几秒,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那我给你写借条。”


    “江换,”江慎之喊他名字,“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借钱这种事吧。”


    江换写字的手一顿,继续写完了整张借条,这才抬起头说:“不借钱,那你觉得我找你是为什么?”


    江慎之:“不知道,但我可以陪你聊聊。”


    江换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还兼职心理治疗师了?”


    “不想聊也没关系,”江慎之又说,“那就再坐会儿。”


    江换安静下来,笑容渐渐淡了。


    他捧着水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就是觉得有点儿挫败,明明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有些时候,问题又会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江换抬头看向江慎之,表情逐渐迷茫起来:“人生是不是就是这么难?你也会遇到这样的困难吗?”


    江慎之:“会。”


    江换愣了下。


    “我也不是生来就知道该怎么做。”江慎之看着他,“但三万块周转不开,还算不上人生出了问题。把账给我看看。”


    江换犹豫了一下,把具体经过说了。


    江慎之问:“店里允许这样的退货吗?”


    江换低声道:“不允许,是我自己答应的。”


    江慎之:“退货时,你账面甚至没有六万八?”


    江换低下脑袋,不吭声了。


    “我不是责备你,你想帮人的心没错,”江慎之放缓了语气,“只是不用那么拼命,把自己的现金流都掏空了。”


    “她说她爸爸要做手术,”江换仰起头,“我就是看她着急,我一时才……”


    “我明白,对于别人的困境,尤其还是可能和你相关的,要做到视而不见很困难,”江慎之点头,“但解决办法不是毫不犹豫就帮,也不是彻底不做,而是要预留出自己可以接受的空间,从规则上避免把自己逼到极限。”


    江换眨了眨眼:“所以,你是觉得我不该每周结款?”


    江慎之摇头:“每周结款不算错,只是如果遇到大额货款,可以过了退货窗口期再结算,或者按比例留一笔售后金。如果再遇到类似的情况,你可以替买家重新寄售,或者联系同行当天回收,亏多少卖不卖由对方决定。不能每次都自己把风险接过来。”


    说得很有道理,是他之前没经验,没考虑到这方面。


    江换点头:“我知道,回去我就这么办。”


    “不用沮丧,”江慎之放下水杯,又补充道,“麻烦总会出现,人也无法完全避免犯错,你不可能把所有风险都算在前面。但你可以提前留出余地,等到出了错,还有地方改。”


    江慎之停了停:“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明白。虽然代价惨重。”


    江换一愣,终于笑了出来:“还是我的代价比较惨重。”


    江换开了个玩笑,江慎之却没有笑,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灯光下,眼神逐渐幽深。


    夜已经很深了,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远处,整栋别墅都安静了下来。江换坐在书房,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江慎之依旧没有移开视线,看了他很久,然后起身绕过茶几。


    江换心脏跳漏了一拍,猛地站了起来:“很晚了,我先走了,今天谢谢你。”


    下一刻,他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江换定在原地,僵硬地转过身体:“还有事吗?”


    江慎之往前一步,用力抱住了他。


    熟悉的体温和气味包裹着江换的身体,他轻轻闭上眼,耳边响起了一声叹息。


    “江换,我很高兴,你困难时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


    第80章


    江换把剩下的三万块打给了退货的买家, 自己继续店里的生意。


    接下来这一周都只卖些小件商品,加起来不过万把块钱,他到手的佣金只有一千, 还要扣除掉门面和住宿的房租, 简直捉襟见肘。


    江换渐渐从搞事业的兴奋中冷静了下来, 这才知道原来生意有旺有淡, 原来某一个月挣了钱,不代表以后都能挣那么多钱。


    江慎之说三万块,还不至于上升到人生困难。


    可当江换看着自己越来越少的余额,迟迟没有卖出去的东西,还有每个月都有的固定账单支出, 又觉得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他不可能再去求助江慎之,唯一的方法, 只能自己多争气。


    江换打起精神,剔除掉不必要的自尊心, 给熟客客户发了私信。


    [店里上新了, 要来看看吗?]


    [亲爱的, 你不是说要去新疆看雪?防寒羽绒服有需要吗?我这里有件大鹅的。]


    [李总, 记得你上次说想买件大衣,店里正好上新了一件, M家100%纯羊绒,几乎全新, 款式也很经典,十分衬你。]


    ……


    大多数消息石沉大海,也有人回复他说暂时不需要, 只有一个客户购买了一件很便宜的商品,江换等对方下班后, 亲自送到了对方小区门口。


    离开时天已经全黑了,江换站在陌生的小区门口,看着灰扑扑的街道,发了几十秒的呆。


    十二月的京市冷得令人绝望,风很大,气温低到零下十几度,却不下雪,吝啬得不愿用任何梦幻粉饰苦境。江换裹紧身上的黑色羽绒服,融入穿黑色羽绒服的行人中,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着,步履匆匆,像乌鸦一样走向地铁口。


    地铁路过某某大学站,和他差不多大的学生们挤上车来,兴奋地讨论着某部正热映的电影,吐槽专业老师,班级里奇葩的同学。


    江换看着车门反光中,双眼无神的自己。有某个瞬间,他甚至想把手头的工作停了,像个普通的学生一样住校,申请助学贷款,寒暑假打工,等毕了业就找一份工作。空闲时间再倒腾一下二手货,挣点儿零花钱就好了。


    也好过像这样寄卖贵价物品,又租门店又开公司,把自己搞得焦头烂额。


    江换回到出租屋,给自己煮了碗泡面,等面煮好的时间,他打开日历看了眼,才发现距离他借钱,已经过去了两周。


    当初他许诺江慎之,最快两周还钱,最迟一个月。其实他当初还保守了,他以为自己一周就能凑到钱的,可现在两周过去,他账面才只有一千多块……


    要告诉江慎之推迟还款吗?江慎之不会介意这点的,他能确信。


    江换点开对话框,正准备打字,忽然看见对话框里的历史信息——欠条收好,最早两周,最迟一个月还你。


    江换忽然想起槐树下,江慎之看向自己时欣赏的眼神;医院里疲倦的江慎之闭上眼,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两周前江慎之在书房对他说,我也不是生来就知道该怎么做。


    闹铃响起,三分钟倒计时结束,泡面煮好了。


    江换关了火,端着锅去桌子上把面吃了。


    吃完面,他打开手机软件,停在了经营贷申请页面,停顿一分多钟后又退出了。


    他想,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第三周,江换开始在店里搞了促销,新年限定部分商品打九折,流水好看了一些,但还是凑不齐欠款。


    算了,还是先贷款好了,除了还给江慎之,房租也要交了。江换点开经营贷界面。


    “叮当——”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下,江换抬起头,看见了一位熟悉的面孔。


    江换心情有些复杂,但还是笑了一下:“你怎么有空过来?父亲手术做了?”


    “还没有,”女人摇头,语气松快了许多,“医生说暂时不用做手术。”


    “不用手术?”江换有些意外,“具体什么情况?”


    女人说:“刚开始我爸查出肺部有阴影,可把我们吓坏了,家里担心手术,让我先备钱。后来去专科医院补做了检查,医生说没有我们担心的那么严重,暂时还用不着手术,按要求复查就够了。”


    “虚惊一场,”江换也跟着松了口气,“没有大问题就好。”


    “是啊,当时急晕了头,谢谢你替我周转。”女人看向货架,有点儿不好意思,“那只包还在吗?我想了想,我还是想买回去。”


    江换心脏一下跳了起来:“你还要?”


    “嗯,家里的后续开销我都安排好了,而且马上到年底了,拿到年终奖,我本来也打算奖励一下自己。不如现在先买了,早买早享受。”


    那天是个阴天,还有雾霾,江换心情差极了,大半个月都在为三万块钱发愁。可半个小时后,他送走了喜气洋洋的顾客,天还是阴沉沉的,雾霾还是没有散。江换握着手机,忍不住蹦跶起来。


    他终于可以还钱了!


    这三周真是太不容易了,谁能知道已经退货的顾客,又回来把包买走了,这下他可以几个月不用愁了。


    江换打开江慎之微信,迫不及待想把这件事分享出去。他洋洋洒洒打了一大串消息,可在发送之前,看着满屏感叹号,看着文字里自己抑制不住的高兴,又忽然停了下来。


    为什么这种时候,他第一个想分享的人还是江慎之……


    江换把那段对话读了一遍,剪切到备忘录保存。


    然后点开江慎之对话框,转了三万一过去:钱还你了,谢谢。


    还了钱,江换又给程明简发了条消息,说这周六请他吃饭。他已经推了好几次约,再推下去就不像话了。


    程明简:我可以,但时间你确定是周六吗?


    江换:你没空?那周日也行。


    程明简:[愉悦]不用,就周六,我很乐意。


    江慎之也回了消息。


    江慎之:收到了,多了一千。


    江换:算利息。


    江慎之把一千转了回来,又说:要谢我可以请我吃饭。


    江换:行,那我有空请你。


    江慎之:周六我有空。


    江换:周六不行,我约人了。


    江慎之:你和别人过圣诞节?


    圣诞节?


    江换打开日历看了眼,才意识到周六是平安夜……怪不得刚才程明简反应有些奇怪。


    江换和江慎之约周日,可江慎之说要出差,年底才能回来,江换只得作罢。


    程明简寄放在他这里的货已经全部出售,江换用剩下的佣金请程明简吃饭,以示诚意,选了一家他以前和江家人去过的私房餐厅,价格不算特别贵,但菜品和环境都挺不错。


    江换先到餐厅,被服务员引到座位,刚坐下不久,程明简发消息说他到了。


    江换抬起头,看见程明简拎着个袋子走了进来。他似乎特地打扮过,看上去比之前见面精致了许多。


    走到面前,程明简把袋子递过来:“给你带了个小礼物,圣诞快乐。”


    “什么东西?”江换伸手接过,沉甸甸的。


    程明简:“公司的新品,感觉你会喜欢。”


    江换打开一看,竟然是一个桌面小机器人,看起来蠢头蠢脑的,又有一种憨厚的可爱。


    江换试了试,发现可以对话可以接收指令,喜欢得不行。


    “开源,有挺多功能的,你回去可以自己配置,卡住了可以问我。”


    “嗯,我回去就试。”服务员过来点餐,江换依依不舍地把小机器人收进袋子里。


    “小换,真是你呀?”门口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庄萤被服务员领了过来,身后是江闲鹤和江慎之。


    “我刚才还有点儿不敢相信,以为自己看错了。”庄萤向他走来,“出来和朋友吃饭?笑得这么开心。”


    江换站起来:“你们怎么过来了?”


    庄萤:“收到主厨消息,说店里更换了一套时令菜单,过来尝尝看。这位是?”


    江换介绍:“程明简,我朋友。”


    程明简站起来:“叔叔阿姨好。江先生,又见面了。”


    江慎之“嗯”了声,主动伸出右手。程明简被硌了一下,低下头,才发现江慎之食指戴了枚戒指。


    江慎之松开手,又对江换说:“这个戒指你在哪儿买的?被我不小心磕了下,有划痕,我送去维修。”


    江换:“哪儿有划痕?”


    江慎之:“这里。”


    江换凑近:“没看见啊。”


    程明简看着戒指,又看了眼江换的表情。这时候,服务员过来上菜,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江慎之这才收回手,悠悠道:“算了,我自己处理。”


    江换嘟哝:“本来就没有,你再栽赃。”


    “好啦,怎么在外面还要吵?”庄萤打断他们的斗嘴,又邀请江换拼桌。


    江换看了眼程明简,拒绝了。


    庄萤没有强求,去餐厅另一侧坐下了。她们这个位置听不见声音,但还能看见江换和对方说话。


    “真好,”庄萤感叹了一声,“小换交了新朋友。”


    江慎之抬眼望去,那个程明简的不知说了什么,江换开心地笑了起来。


    江慎之收回视线,轻轻抚摸着江换送他的戒指,没有接话。


    江换他们这顿饭吃得比较长,等庄萤他们离开后才结束。江换叫来服务员买单,却被告知已经有人结账了。江换愣了下,下意识看向程明简。


    “不是我,”程明简说,“这次你说了要请客,我不会抢着付款,而且我本就准备下次请回来。”


    江换“哦”了声,猜到是庄萤帮他付款了。


    程明简看着江换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沉默。


    离开餐厅时,程明简说想带江换去一个地方,请江换上他的车。


    “我开了车,”江换说,“你把地址发我,我跟着你过去就好。”


    江换点开导航,才发现是程明简公司。他有些纳闷:“去你公司干什么?”


    程明简:“到了你就知道了。”


    公司在科技园区,即便没有堵车,江换也开了半个小时才到。天已经完全黑了,办公大楼黑灯瞎火的。


    江换下车,有些好奇:“你们公司员工不加班啊?”


    程明简没有回答他,上前刷开了门禁。


    江换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程明简有些紧张。


    江换跟着进入公司,穿过玻璃长廊,被领到了一扇门面前。


    程明简推开门,停在了门口,江换抬头看了眼,意识到对方是要自己进去。


    江换走进房间,黑漆漆的,他回头看向程明简,门在这时候关上。江换正准备打开手机电筒,房间忽然闪了一下,又一下。某种很暗的灯分散在地上,像是一颗颗星星。


    越来越多的星星亮起,江换这才发现,这竟然有一屋子小机器人!


    差不多只有他膝盖那么高,走路特别慢,叽叽喳喳的,还有些机器卡壳,一副笨笨的模样。可当江换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小机器人又摇摇晃晃自己爬了起来,脸上的显示屏出现一个笑脸,周围的小机器人纷纷鼓掌,仿佛见证了一场伟大的胜利。


    “你要给我看的就是这个?”江换抬起头,眼里盛满小机器人的亮光。


    “嗯,这是公司的测试间,我把还能用的机器稍微改造了一下,”程明简坐了下来,递给江换一个手柄,“试试看,你面前那个小机器人搭载了开源套件,你可以直接操控。”


    江换接过手柄按了几下,小机器人把地上的小球踢了过来,江换把球扔过去,小机器人又把球踢给了他。


    “怎么和我家的狗一样。”江换忍不住笑了起来。


    程明简抬起头:“你养了狗?叫什么?”


    江换笑容浅了些,说:“之前住的家里养的,叫黄旋风。”


    程明简嗯了声,又说:“但我猜,黄旋风肯定不会这个。”


    “什么?”


    “江—换—”程明简的小机器人忽然开了口。


    江换惊讶道:“原来它会说话啊?”


    程明简:“这是最基本的,可以输入指令,也可以语音沟通。”


    江换输入一个简单的指令,他面前的小机器人也开始说话。


    “程—明—简—”


    程明简的小机器人跑过来。


    “江—换—”


    “程—明—简—”


    “江—换—”


    “程—明—简—你—就—不—能—说—点—儿—别—的—吗—”


    “江—换—你—想—听—什—么—”


    “说—什—么—都—可—以—”


    消息发出去后,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程明简的小机器人忽然动了。


    它一摇一摆地跑到江换的机器人面前,对着江换的机器人说。


    “我—喜—欢—你—”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江换的小机器人都没有动,他放下手柄抬起头。


    程明简朝他走来,因为江换是坐在地毯上的,于是他半跪在江换面前,这才继续说:“江换,我喜欢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我……”江换眨了眨眼睛,有点儿词穷,“抱歉,实在是太突然了……你喜欢我什么啊?”


    “我本来也没打算今天告诉你,但见到你后又忍不住了。”程明简笑了下,在江换对面坐下了,“你问我喜欢你什么,我其实也没有特意想过,一定要说的话,你给我的第一印象很深刻。后来老宅项目上,你爬到树上看了一圈,就把老宅做成一个展。”


    “你很聪明,也很坦荡。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你。而且……”程明简看着他,“我觉得你很可爱。”


    坦荡,知道自己要什么,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程明简说得真心实意,江换听着这些描述,却觉得好陌生。灯光照亮窗户玻璃,反射出江换模糊的面庞。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乡下烧火灰头土脸,想起在工地打工和人抢饭打架,还有初入江家时连话都不敢大声说,又闷声不吭干出了无数混账事。


    他有无数的案底,可现在,他衣着光鲜地出现在程明简面前,是别人口中描述的聪明、坦荡、不在乎外界眼光。


    江换轻轻摇头:“程明简,我没你说得那么好。我以前有很多……荒唐的时候。”


    “我在国外时也很叛逆,”程明简笑道,“和你这么大时,我也爱到处玩,休学组建摇滚乐队,沉迷极限运动让爸妈担心。但我不觉得那些能代表什么,过去的那些确实塑造了我,但真正重要的是现在。”


    江换低下头,看着手柄上的按键沉默不语。


    “当然,你说的可能不是我这样的荒唐,”程明简顿了顿,又说,“你现在不想说没关系,等你哪天想说了,我会听。”


    江换“嗯”了声,不知按到了什么,小机器人啪一下摔倒了,像一只被掀翻的乌龟,怎么也爬不起来。


    程明简伸手把小机器人扶起来,又说:“至于表白,你也不用立刻回应我,我等你想清楚。”


    ·


    江换开车离开了科技园,这条路他以前开过好几次,不用导航也记得。可当他停在十字路口,看着周围陌生的景色,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开过了。


    深夜,江换拐进小区,余光里掠过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他下意识踩了刹车,再回头,那辆车已经汇入了夜色里。


    “先生,还要回去吗?”黑色轿车内,司机看了眼后视镜。


    后座,江慎之放下手机说:“回别墅。”


    手机屏幕没熄,对话框里有一句没发出去的消息:到家了吗?


    轿车通过十字路口,江慎之拿起手机,把消息删了,旁边是一份没送出去的圣诞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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