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江焕站了起来, 但他没有回应江勇,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跪在了庄萤面前。
庄萤脸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看着江焕的眼睛, 不停地摇头。
不要……不要跪我……不要解释……什么都别说……
她张动嘴唇, 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整个房间的人都在看她, 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剧烈的情绪在庄萤身体里冲撞,让她身体晃了下。江闲鹤扶住了她,庄萤却摇头推开丈夫自己坐好,强迫自己看向江焕。
江焕今天好看极了, 穿着她修改了三次的礼服,发型也特意打理过,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聪明又乖巧, 本该前程远大。
可正是这个她最心疼的孩子, 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跪在了她面前。
庄萤深吸一口气, 指甲死死掐紧手心,不让自己崩溃。她还不能倒。
江焕定定地看着前方, 眼睛却早已经失了焦。模糊中,他听见旁边的椅脚响了一下, 江慎之似乎在让他“起来”。
江焕却低着头,只盯着庄萤垂下来的裙摆。排练过那么多次,第一句是什么来着?
要先道歉。
江焕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可不敢看庄萤的眼睛,不知看向旁边的哪里:“对不起, 是我骗了你们,我确实不是江焕。”
庄萤抓着桌布,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江焕脑袋埋得更低了:“我知道我欠了你们很多,这三年的花费,我能查到的一共是1086万7891元。”
可忽然间他又愣住了,他想起庄萤在他发烧时守了一夜,想起江慎之给他的那些补习。再多的,他早已算不清。
江焕吸了吸鼻子,强行掐断心头的酸涩。他仰头看向庄萤,强忍着声音的颤抖:“我写了欠条,等工作后,我会全部还给你们。”
报账精确到了个位数。江慎之沉默许久,哑声道:“你什么时候算的?”
江焕没有回答,他看着空中某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还有今天的股权和信托,我……我不知道现在手续走到了哪一步,如果需要我转回去,我都会配合。”
全场鸦雀无声,江焕视线重新聚焦,才发现庄萤脸上早已布满了泪痕。
江焕闭上眼,给她磕了一个头,又继续说:“我知道,我欠你们的还不清,要打要骂都可以,哪怕是报警抓我。”
庄萤捂住嘴唇,泣不成声。
江焕紧咬牙关,磕了第二个头:“今天过后,我会离开江家。”
“还有,这三年,谢谢你们。”
江焕磕完最后一个头,匍匐在地,没有起身。
江闲鹤目睹这一切,心头百味杂陈。他伸手想扶起江焕,又无法放开庄萤,只得叹了口气:“小焕……先起来吧。”
江勇像是听见了什么鬼话,他睁大眼睛看向庄萤和江闲鹤,最后又把目光投向老爷子。人们的反应令他大吃一惊,江勇脖子往前伸,看向江凌霄。
江凌霄垂下眼睛,一言不发。江勇又退了回去,不停地抖脚,眼睛滴溜溜地转。
江焕一直跪在地上没有动,江慎之过去要扶他,刚一转身,江焕却膝行向他走来。
他要跪他。
江慎之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扣住江焕大臂,把人往上提。江焕比他想的轻,也更僵硬,被拎起来时膝盖离了地,身体却一动不动,像是一只猫应了激。
江慎之没松手,把江焕往椅子的方向推:“坐下。“
江焕站得直挺挺的。
江慎之皱眉,还未来得及动手,江焕却忽然往后退了两步,一直退到墙边,和用人们站在一起才停。
江慎之的手还维持着刚才推人的姿势,僵在半空,又慢慢地收回来了。
没人敢说话,餐厅渐渐安静下来。
“真是没想到啊,”不知过了多久,二婶悠悠道,“我们竟被一个小孩儿骗了整整三年。慎之那么聪明,怎么也着了道呢?”
听见这话,低头站在墙角的江焕猛地抬起头,电光石闪间,已经明白了一切。
他就说,江勇怎么忽然和江凌霄搭上线了,为什么又偏偏选择在现在揭穿他!
原来根本不是冲着他来的,这些人的真正目的是以他为突破口,找出江慎之的失误,抢走继承权!
江焕火气噌一下冒了出来,冷冷道:“当然是因为骗子阴险狡诈。”
二婶轻笑一声,翻了个白眼:“一家人被一个小骗子骗了三年,说出去都要笑掉人大牙。看来啊,我们对慎之的评价可要打一个问号了。自家事情都管不好,能管好公司吗?爸,您说是不是呀?”
老爷子没有吭声。
江凌霄按住妻子,皱眉道:“少说两句,爸愿意把家业交给慎之,肯定是看中了他的能力。更何况,在家里被骗,又不代表在商场也会被骗。”
“那可说不准。”二婶悠悠道,但也没再继续。
“你们不愿开口,那就让我来做这个恶人。”一个江焕只有模糊印象的远亲站了出来,“大哥一家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很痛心。可商业毕竟不是儿戏,慎之重情重义是好事,但作为股东,我们更希望看到一个稳定、理智、不被感情绑架的继承人。”
江焕涨红了脸,冲上去就要理论:“是我自己要骗人,和江慎之没关系唔……”
江慎之捂住了他的嘴。江焕震惊地抬起头,后者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无声地摇头。
江焕一愣,渐渐停止了挣扎。江慎之拦得对,在这里,他的话早已没有任何价值……不会有人听他的……真正掌握话语权的,是坐在主位的江家老爷子。
所有人都在等着老爷子发话,可老爷子却始终垂着眼睛,一言不发。这张饱经风霜的脸透着一股慈祥,还有一份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竟然还是不愿松口!江凌霄沉了脸,给旁边的江勇使了个眼色。
江勇早已跃跃欲试,收到江凌霄的暗示立刻跳了出来,大声喊道:“怎么和你没关系?毕竟当年,江家小少爷可是死在了你手里!”
满室哗然。
江焕僵在原地,呼吸急促,睁大了眼睛。
“哐当”一声响,不知是谁打翻了酒杯,却无人在意,所有人都看向了江焕。
老爷子转向江勇,目光锐利:“你有什么证据?”
“当然有,”江勇走到众人中间,一改先前的局促,忽然振振有词起来,“四年前的冬天,我儿子和真少爷一起从村里逃走了,可后来出现的却只有我儿子。他拿着真少爷的护身符,用着真少爷的名字和身份。那另一个孩子,又去了哪里呢?”
人们心中升起一股恶寒,不由得猜测那个糟糕的结局。
庄萤闭上眼睛,几乎快要晕厥。
“这种人的话不能信,”江闲鹤扶着妻子,第一次沉了脸,“他就是个跳梁小丑,说话根本没有逻辑。他刚才还表现得很在乎孩子,可现在却指责自己孩子是杀人凶手,天底下没有这样的父亲。”
“我是跳梁小丑,”江勇吐了口唾沫,咧嘴笑了,“可我再不是东西,也没害过人命。”
“你们再仔细想想,”江勇张开双手,一字一句,“人如果不是他害死的,那么多东西,怎么全都落到了他手里?这四年里,你们知道真少爷在哪里吗?一个人消失了四年,不是被他杀了是什么?!”
江闲鹤脸色骤变,一时竟无法反驳。
庄萤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向江焕:“不,这不是真的……小焕你告诉我,他说的是假的,对不对?”
江焕却接连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抵上墙,抱着胳膊缩到角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他……是我没能……”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蹲在地上,豆大的眼泪从脸上滑落。
庄萤一动不动地看着江焕,像是被抽掉了魂儿,双眼一片灰败。
“看,被我说中了吧!”江勇哈了一声,得意道,“他可是顶替真少爷,硬生生享了三年的福。真江焕在外面尸骨未寒,假江换却享受荣华富贵,所有这一切,都是踩在真江焕的尸骨上。”
老爷子叹了口气,拍板道:“报警吧。”
庄萤把脸埋进江闲鹤胸膛,没再看江焕。
江闲鹤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其余的人也纷纷低下脑袋,不知该作何表情,本能地远离了江焕。
听见这话,江焕也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沉默中,老管家掏出手机。他先是看了老爷子一眼,得到一个点头后,这才打开通讯录,准备联系江家熟悉的刑警。
电话拨出去前一秒,江慎之按住了他。
“大少爷?”
江慎之看向老爷子:“他没有杀人。”
江焕没有杀人?江慎之怎么知道江焕没有杀人?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江慎之。
“为什么这么说?”老爷子抬起头,“你有什么证据?”
“我问你啊,当初是谁决定要走的?”不等江慎之开口,江勇又忽然插话。众人愣了下,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江焕说的。
江勇逼近江焕,一改之前的咄咄逼人,忽然和颜悦色起来:“江换,你告诉我,当初要走是你的主意,还是那个孩子的?”
江焕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不记得了?”江勇歪了歪头,“那我帮你想想啊,那个城里来的小少爷整天哭哭啼啼,夜路不敢走,连只狗都怕。是不是你拉着他的手,说,弟弟,咱们走?”
江焕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脸惊恐地摇起头来。
“心虚了吧?“江勇却笑了起来,“肯定是你。他那个身子骨,路都走不稳,外面又下着雪,不是你拽着他能上哪去?“
江勇向江焕走了一步,继续说:“下雪那天晚上,他是不是发烧了?他跟你说没说过冷?”
江焕嘴唇颤了一下。
“说了吧,“江勇眼冒精光,立刻追问起来,“那然后呢?你把衣服给他了没有?还是把他丢在雪地里自生自灭?”
“我没有丢下他……”江焕摇头,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只是没想到他中途就……”
“看,露馅儿了吧!还知道怪别人?”江勇仿佛找到了证据,立刻转头对周围的人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每次做错事都会给自己找借口,不打就不听话。”
没人回应他,江勇却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卷起衣袖,朝着江焕又走了一步。
江焕身体本能地颤了一下,躲在角落里,像只瑟瑟发抖的小兽。
“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不听话呢?”江勇走到江焕面前,低声道,“偏偏你命好,走到哪儿都有人要你。可惜你自己不争气,闹出了这种事,现在江家肯定不会再要你了。”
江焕抱着膝盖,脸上再也没有一丝血色。
看见这一幕,众人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偏席传来椅脚擦过地面的声音,周骁站了一半,又僵在那里。
餐厅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别留在这儿碍眼了……”江勇伸手要扯江焕胳膊,可下一秒,一只大手拦住了他。
“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江慎之甩开江勇,抬头看向老爷子,“剩下的,我来说。”
众人目光再次聚集到江慎之身上,江勇不满被抢夺注意力,正要开口,却被保镖按住,无法再靠近。
江慎之安静了一会儿,徐徐开口:“江焕来江家后,我就做了亲子鉴定,我早就知道他不是我……”
“别说!”听到这儿,原本呆滞的江焕猛地蹿了起来,他一把抓住江慎之胳膊,抬头对众人说,“他从头到尾都不知情,是我骗了你们!”
老爷子眯起眼睛,看向江焕。
江慎之按住江焕的手,语气沉稳平静:“江焕,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坦白。”
江焕闭上眼,不住地摇头。在书房发现亲子鉴定时的心悸,在深夜里和江慎之的共谋,以及无数个在庄萤面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此刻全部化作最尖利的刺,反过来刺穿了他的身体。
他从未想过,这一切会堵上江慎之的继承权。
江焕闭上眼,眼泪落了下来。
江慎之把江焕安置在椅子上,这才说:“江焕不是我弟弟,三年前我就知道。去年奶奶生日前,我查到过一条旧线索,在一个偏远小镇,有人说四年前曾见过疑似我弟弟的孩子。”
去年奶奶生日前?江焕脑子轰地一声响,可还不等他细想,江慎之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那年镇上有一场暴雪,镇上药店店员曾见过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来店里讨退烧药。当时还下着雪,那个孩子身上却只穿着单衣,冻得手都烂了,只要退烧药,却不肯进医院。”
“那个孩子就是江焕,他在救我弟弟。”
江慎之为什么会知道?江焕脸上还挂着泪,失神地望着江慎之,喃喃自语:“我从没说过……”
他一直以为,没有人知道讨药的事。一直以为,那个冬天只有他自己记得。
“药呢?”旁边的庄萤忽然站了起来,颤抖着看向江焕,“你拿到药了,是不是?”
江焕喉咙动了一下:“拿到了。”
庄萤点了点头:“那就好,吃了药就会退烧的。”
江焕嘴唇翕动,没有接话。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庄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她看向江慎之,哀求起来:“不,不会这样……慎之你告诉妈妈,你弟弟他……他……”
“他,”江慎之闭上眼,“他没能熬过那场雪……”
“什么……”庄萤扶着桌沿的手滑下去,接着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第62章
江焕就在旁边坐着, 见庄萤晕倒,第一时间伸出了手。可当江闲鹤和江慎之过来后,他忽然愣了下, 又立刻把手松开了。
他和在场所有人一样望着庄萤, 不敢再靠近。
“快!”江闲鹤抱起庄萤, 冲江慎之喊, “送妈妈去医院。”
江慎之立刻安排司机开车,跟着江闲鹤到门口说:“您先过去,我先把宾客送走,马上就来。”
“好,那我们先去医院。”江闲鹤点头, 出门前又忽然回头看了眼江焕,转身对江慎之说, “先别动小……先别动他。”
说完,江闲鹤抱着庄萤走了。
“您放心。”江慎之应下, 转头吩咐助理, “立刻让公关监控舆论, 处理现场可能流出的录音和视频, 今晚发生的事,一个字也不许泄漏出去。”
“明白。”周理领命走了。
江慎之回到餐厅, 宣布宴席结束,又向众宾客赔礼道歉, 说今天没能招待好大家,后续会送礼上门以示诚意,现在他让王伯送大家离开。
没人再有心思吃饭, 纷纷站起来准备离开。
“等等!”江凌霄忽然开口,“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父亲是不是应该表个态?”
准备离开的人们纷纷愣住,又回头看了过来。
老爷子闭眼坐在主位上,短短几分钟里,疲态尽显。他睁开眼睛看向江凌霄,一字一顿:“你想我说什么?”
“我就问一句,”江凌霄看向江慎之,“刚才发生的事您也看见了,江家近百年家业,真要交到这样的人手里吗?”
“慎之的账,等你嫂子醒了,我们关起门来算。”老爷子盯着江凌霄,沉默了足足十几秒,“但你的问题,我们现在就说清楚。”
江凌霄皱起了眉:“爸,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爷子没有回答,在一片沉默中,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江慎之要过去扶他,老爷子却摆摆手,不让任何人搀扶。
他对着族中长老鞠了一躬,然后维持弯腰的姿态说:“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是我江秉衡教子无方,也有失察之责。我对不住闲鹤一家,也给诸位赔个不是。”
说完,他缓缓起身道:“虾谁安排的,外人又是为何大闹生日宴席,想必大家都有了数。这些年,我只当凌霄争强好胜,总以为他还知道分寸。可如今看来,是我看错了,也纵过了头。”
江凌霄脸色一变:“爸——”
江秉衡没有看他,继续宣布:“江凌霄立即停职,明天我会召开临时董事会,免去他在集团内的一切职务,分管事务暂由慎之接手。从今以后,他不再参与江家的经营,也不再列入继承安排。家族信托只给他保留基本生活份额。”
“爸,这就是您的决定吗?”江凌霄呼吸急促,终于愤怒起来,“这些年您处处偏袒大哥就算了,可如今江慎之闯出了这么大的祸,您还要把家业交给他?”
“难道让我交给你吗?”老爷子厉声道,“你为了争家产,今天敢把亲兄弟、亲侄子置于不顾,明天我病倒了,你是不是也要咬我一口?”
江凌霄脱口而出:“我查江焕,您也是同意的!”
满座皆惊,江慎之震惊地抬起头。
老爷子闭上眼,那长达几十秒的沉默里,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终于,他睁开了眼睛,声音颤抖道:“我让你私下查,没让你公开审判呐。”
江凌霄死死盯着他,却忽然大笑起来:“这么多年,您还是对我有偏见!”
老爷子疲态尽显,不再回应,让人扶自己离开。
宾客也跟着走了,江勇走到门口,见江焕还站在原地,冲他扬了扬下巴:“走啊。”
江焕呆呆地看了他一眼,起身也要走。
江慎之一把攥住江焕胳膊,沉声道:“要去哪儿?”
江焕茫然地眨了眨眼。
江慎之:“给我呆在家,没我允许,哪儿也不许去。“
江焕还来不及反应,江勇先皱了眉,开口道:“你还要留他?”
江慎之不回答,抬头吩咐保镖:“送江勇离开。”
江勇被保镖挡在门口,他看了江焕一眼,脱口而出:“不是,他留在这儿,那谁给我养老送终?”
江焕没有回答他,转身上了楼。
江勇被保镖带出江家。
餐厅终于安静了下来,水晶灯和银质餐具冰冷又璀璨,江慎之独自站在这片冷光中,旁边是还没来得及切开的生日蛋糕。
然后他让管家看好江焕,自己去医院探望庄萤。
庄萤在单人病房打点滴,身体状况已经稳定下来,和江慎之说了两句话,又闭眼了。
江闲鹤准备留在医院陪床,江慎之主动提出要回去帮他拿陪床行李。
“等等,”江闲鹤叫住江慎之,“我有话问你。”
江慎之停下:“您说。”
江闲鹤双手环胸,欲言又止:“家里人都走了?”
“都安排好了。”
“那个孩子呢?”
“还在家。”
江闲鹤“嗯”了一声,安静了好几秒,终于抬头问:“你还知道什么?”
江慎之:“爸,我查到的,今晚全都说了。”
江闲鹤皱起了眉:“你既然早查到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江慎之低下了头:“……抱歉。”
“你……!”江闲鹤被他气得来回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今晚你妈还病着,我先不跟你算账。等她身体好了,你、你俩必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江慎之垂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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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二楼,江焕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从进屋后就一直没有动过。
门外和窗下都有人,管家说是江慎之留下来陪他的。
什么陪他,是怕他偷偷跑了吧?
江焕确实想过就此离开,可他还不知道庄萤怎么样了,不愿就此不告而别。
江焕又看了一遍手机,还是没有消息。他想去看庄萤又不敢,也担心随时会被赶出江家。
反复数次,他最终还是没忍住,给江慎之发了条消息询问庄萤情况,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他和江慎之不常通过信息联系,江焕本没指望能立刻得到回复,没想到消息刚发出去,屏幕就亮了。
江慎之:十分钟后到家,见面说。
江焕一愣,回了个“好”,加快了手头的动作。
其实也没什么收拾的,两套换洗衣物、几本学习资料,塞进包里还能空出大半。江焕看向床头的玩偶,犹豫了一下,只拿了一个小号的米奇。
这是江焕最喜欢的。
江焕把包放在床尾时,敲门声响了起来。江焕过去开门,江慎之看了眼床边的包,皱眉说:“不用收。”
江焕没有说话,问他庄萤怎么了。
江慎之:“妈已经醒了,情况稳定,现在还不能见你。”
江焕“哦”了一声,只得把要去探望的请求咽了回去。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宴会后的别墅格外地安静。
江慎之看了江焕一会儿,发现他脸颊有些苍白,又说:“我还要回医院,你先在家等我,有事给我打电话。”
江焕仰起脸,欲言又止:“那我的事……”
“等妈妈出院再说。”江慎之说完,习惯性伸手要摸江焕的头。
江焕睁大眼睛,下意识躲开了。
江慎之的手停在半空中,片刻后收了回去。
“早点睡。”
江焕点点头,上前把门关了。
登山包静静立在床尾,江焕看了会儿,没有把东西拿出来。
第63章
江焕几乎一夜没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城市还没有醒来,江焕站在窗边,看着天空一点点变亮, 然后他去洗手间洗漱, 拍了拍脸, 和以往一样下楼吃早餐。
客厅里的生日布置已经全部收走, 别墅恢复了以往的宁静,餐厅也完全清空了,桌上摆着简单的食物,只有江焕一个人。
江焕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自己过去坐下, 把早餐吃了,还顺手洗了碗。
离开餐厅时, 大门处传来引擎声,难道是庄萤回来了?
江焕忙跑到门口一看, 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江闲鹤开门下车, 江焕看向他身后, 却再也没人出来了。
江闲鹤身上还穿着昨晚的礼服,表情格外凝重, 看见江焕,径直朝他走了过来。江焕张了张嘴, 想喊人又把称呼咽了回去,低着头站到了一旁。
江闲鹤从他面前走过,丢下一句话:“来书房。”
江焕愣愣地跟上去, 江闲鹤关上门坐下,抬头看了眼江焕:“坐。”
江焕“哦”了声, 拘谨地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我……”江闲鹤开了个头,却过了十几秒才继续说,“我叫你来主要是想问,小焕……我孩子当年的事情。”
江焕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得也不全,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
江闲鹤屏住呼吸:“你说。”
“我老家在很偏远的一个村子里,全村上下都很穷,交通也不方便,要走几个小时的山路才能到镇上。大约在我10岁时,村里最有钱的那户人家来了个孩子。那人就是……”
“那就是江焕?”
江焕点头:“他当时已经被取了别的名字,后来和我熟悉后才告诉了我本名。他在我们村子里呆了四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在我们离开村子时……病死在了路上。”
江焕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埋了他,带着他的东西走了,在外面呆了一年。后来你们认错了我,我知道,但我没有说。”
江焕说完后便停了下来,书房陷入安静中。
“等等,”江闲鹤皱起眉,“你说你十岁时,他才到村里?”
“是。”
“可他四岁就走丢了……”江闲鹤脸色变了,“中间那六年,他去了哪儿?”
江焕怔了下,脸色有些发白,过了一会儿才摇头说:“不知道,他没说过。”
“那他……”江闲鹤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现在在哪儿?”
江焕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紧,然后又缓缓松开:“在镇子附近,要去了才知道。”
江闲鹤站了起来:“那你收拾一下,等会儿我们去。”
“等会儿?”江焕声音有些变形,“什么时候?”
江闲鹤:“越快越好。”
江焕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
江闲鹤看他:“你有什么问题?”
江焕心跳乱了起来,还没想好如何开口,下一刻书房被人推开,江慎之走了进来。
“爸,妈醒了。”江慎之对江闲鹤说,又走向江焕,“跟我来,妈要见你。”
江焕回头看了眼江闲鹤,见对方没有反对,这才跟上了江慎之。
一路无话,直到抵达VIP病房门口,江慎之推门进去,江焕却忽然停在了门口。
江慎之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江焕抿了抿唇:“我想先去趟洗手间。”
“病房里有,”江慎之给他指了洗手间的位置,又说,“我先去跟妈说你到了。”
江焕点点头,走进了卫生间。他盯着镜子看了十几秒,然后开始用冷水洗脸。外面传来庄萤模糊的声音,江焕动作一滞,擦干脸走了出去。
庄萤独自躺在病床上,脸颊苍白,看起来瘦了许多。
江焕走过去,停在两米开外,低着头,不敢看她。
漫长的沉默后,庄萤喃喃自语道:“为什么……”
“什么?”江焕抬起头。
庄萤双手抓着被单,死死盯着他:“为什么回来的是你……”
江焕愣在原地,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捏了一把。他低下头,声音颤抖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脑袋几乎埋进了胸膛里,“对不起……我也不想的……”
他也不想……
庄萤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江焕被吓了一跳,忙说:“我马上去叫医生……”
“别去。”庄萤拉住他手腕,低声说,“不碍事,我只是情绪有些激动。”
江焕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庄萤做了几次深呼吸,渐渐恢复了平静。
江焕不敢再说话,怕又气到她。
“你坐。”庄萤轻声说,“我有话问你。”
江焕坐在凳子上,身体往前倾:“您说。”
庄萤张了张嘴,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焕:“那我先说,您听着试试,有想知道的再问我?”
庄萤点了头。
江焕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开口时声音很轻:“我们村很穷,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穷。有一户人家还算富裕,但一直生不出孩子。在我十岁那年,他们家忽然来了一个小孩儿。据说是城里来的,一直被关在屋里。我透过窗户见过几次,但没说上话。”
庄萤怔了怔:“后来呢?”
“过了一段时间,那个孩子被放出来了。我当时……”江焕顿了顿,又说,“我当时不小心把他撞进了田里,他睁大眼睛看着我,满身的泥巴。”
“第二次见面,他凶巴巴丢了我一身泥。我以为他在生气,可没过多久,他自己倒先哭了。”
江焕看向半空:“他看着凶,其实很爱哭。怕打雷,怕村口的狗,但喜欢猫。他身体不太好,怕冷,半夜总是咳嗽,天一降温,腿就疼。”
江焕停了一会儿,继续说:“他前两年还到处跑,后来连出门都觉得累了。”
庄萤抓住心口,渐渐皱起了眉头。
“他一直说家人在城里。十二岁那年,他生了一场大病,那时我才知道他叫江焕。他说他想回家,他一直想回家。”
庄萤捂住嘴巴,哭出声来。
江焕递过纸巾,等她哭完后又问:“还要听吗?”
庄萤点头,江焕就继续讲下去。
“他14岁那年,买他的人家怕他病死了,要给他娶媳妇儿传宗接代。他吓哭了,让我带他离开,我同意了。”江焕沉默一分多钟,几乎是从喉咙里强行挤出这句话,“但我……对不起……我没能带他走出来。”
听到这里,庄萤眼中早已噙满了泪水。
江焕不敢再继续,一边拍她后背一边说:“他一直记得你们,最后的时候也一直在喊爸爸、妈妈、哥哥……”
庄萤盯着空中,眼泪簌簌滚落。
江焕给她擦眼泪,庄萤也只是呆呆地愣着。江焕无措地收回手,这才想起来平安符还在自己身上,忙递过去说:“这是他留给我的。他跟我说,‘江焕,等你出去以后,替我把这个交给妈妈。’”
江焕把平安符放进庄萤手心。
庄萤低下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平安符在她眼中浓缩成了一块褪色的色块。三年前,她就是看见了这枚平安符,认定自己的孩子回来了。
她自欺欺人地过了三年,可她真正的孩子再也没能回来……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庄萤抓住平安符,身体蜷缩,嚎啕大哭起来。
江焕红了眼眶,默默走到一旁。
过了很久,庄萤的哭声小了,只剩下很轻的抽噎。
当她彻底停下来时,江焕重新回到床边,低声说:“先休息一下,要我叫江慎之进来吗?”
庄萤哭得几乎力竭,听见这话却摇了头,眼睛红肿地问:“他现在在哪?”
江焕:“在很安全的地方,等您身体好了再去接他。”
庄萤一把抓住他手腕:“真的?”
江焕握住庄萤的手,点头:“真的。”
庄萤抓着那枚平安符,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江焕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病房。
江慎之站在走廊,抬头看了过来。江焕点了下头,但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小两只的过去还有很多细节没写出来,会开个番外单独写。
第64章
庄萤又在医院休养了一天, 她这次病得比以往都要重,被医生勒令静养,不然恐要落下病根。
江慎之留在医院陪床, 江闲鹤忙得不见人影。
江焕独自在别墅睡了一晚, 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了床。他没惊动任何人, 自己背着书包, 骑车去了学校。
又过了一会儿,江慎之从医院回来,要送江焕去学校。他来到江焕房间外,敲门没人回应,江慎之推开门, 卧室空空荡荡。江慎之脸色一变,下楼要调大门监控。王伯却告诉他, 江焕已经骑车去学校了。
江慎之看了眼时间:“这么早去学校?”
“他是这么说的,”王伯点头, “我按您交代的说有司机送他, 可他坚持自己骑车, 早早就走了。”
江慎之按压眉心, 低声道:“知道了,你去忙吧。”
江家的事情没有传出去, 江焕来到学校,发现气氛如常。只有林序他们几人, 偶尔对上视线,会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他们没问,江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得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江焕心情烦躁, 只有学习时才能静下心。
中午时,他在食堂买了份饭,自己找了个靠角落的地方。
刚坐下不久,他周围忽然放下四个餐盘,周骁大咧咧道:“太不够意思了,吃饭怎么都不叫我?”
林序:“是啊,你跑得好快,以前不都是一起吃饭吗?”
祁遥和沈宁冲他笑了笑,也在旁边坐下了。
“你们……”江焕愣愣抬起头,鼻尖一阵酸涩。
几人开始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吐槽作业好多,食堂难吃,某个老师讲课唾沫横飞,高考快来了好紧张。他们努力模仿自己平时的语气,却因为太过努力显得刻意,像是劣等演员故作轻松的表演。
江焕听着这些僵硬的对话,鼻尖发酸,埋头不停地吃饭。
“慢点儿,别噎着了。”不知是谁说了一声。
江焕停了动作,他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饭菜,盯着餐盘里的食物说:“你们……不介意吗……”
周围霎时安静下来,喧嚣的食堂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是有点儿意外,但也谈不上介意吧……”周骁挠了挠头,说,“不管你叫‘江焕’还是‘江换’,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
祁遥点头:“是啊,我们接触的是你这个人。”
沈宁接着说:“又不是你江家少爷的身份。”
“别想太多,”林序拍他肩膀,“不管你是不是江家少爷,你都是我们的朋友。”
江焕脑袋越埋越低,肩膀颤抖起来。
·
下午有两节数学课,江焕听完头晕脑涨,好不容易终于熬到了放学。
他搬出自行车准备骑回家,刚把车推出校门,旁边响起一声喇叭,一辆越野车停了下来。车窗降下,江慎之探出头说:“上车。”
江焕单脚踩上脚踏:“我骑车就好。”
“去医院,”江慎之说,“爸妈有事找你。”
江焕愣了下,忽然猜到了原因。
果不其然,到医院后,江闲鹤第一句话就是:“我已经说服了老爷子,他同意把小焕迁回祖坟安葬。我准备尽快出发。”
要迁回祖坟安葬……?
江焕低着头,一时没有插话。
“对对,要尽快,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庄萤点头,“你什么时候出发?”
江闲鹤:“我打算明天就出发。”
“明天?”江焕脸有些白。
“你还要上课,不用和我一起。”江闲鹤误解了他的反应,继续说,“你把具体地址告诉我,我自己过去就行。”
江焕有些慌乱,摇头道:“可我不知道具体地址,乡下都没有地名。”
江闲鹤:“方位呢?”
江焕张了张嘴:“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在镇子北边的林子,再具体的我就说不清了。”
江闲鹤想了想,说:“你给我画个图,我让人去找。”
江焕脸色有些苍白,却也没有拒绝。
江闲鹤去拿纸笔,庄萤撑起身体说:“我也一起去。”
“你身体可以吗?”江闲鹤转身扶起妻子,低声劝道,“医生说你要静养,不能再劳累,不然容易落下病根。”
庄萤摇头:“小焕现在还在外面,我怎么能静得下心?”
江闲鹤没有反驳,却也没有立刻答应。
静了静,江焕小声说:“他现在很安全,可以等养好了身体再去。”
庄萤摇头:“我没关系。”
江闲鹤皱眉,转头问江焕:“你确定埋葬地点安全?”
“我保证!”江焕立刻点头,想了想又补充,“而且也这么多年了,不急于这几天。”
江闲鹤和庄萤一愣,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愧疚。
“我赞成。”江慎之说,“母亲你先养好身体,等个好日子,我们一起接弟弟回来。”
江闲鹤和庄萤答应了,江焕松了口气,希望迁坟能推迟到周末后。
江闲鹤虽然嘴上答应了先等几天,可他也没有坐着干等。在庄萤住院的这几天里,他先派了一批人去乡下,打算先确认旧坟地址。
江焕说的那个地名比他想象中还要偏僻,他的人转机飞到最近的机场,又开了六个小时的山路,天黑后才到了镇上。一行人人生地不熟,调查工作被推迟到了第二天。
江闲鹤本以为乡下不大,哪怕把整个镇的墓碑排查一遍,花个两天也绰绰有余了。
却没想到乡下的坟根本没有墓碑!那些坟头像土丘一样分布在林地田间,除了墓主人的后代,别人根本认不出来。甚至还有后代也认不出来的,据说还有人过年回家祭祖,上错了坟!
最后,江闲鹤还是决定让江焕先画图纸。
收到消息时,江焕正坐在书桌前整理墓园的缴费凭证。他的手机放在旁边,界面停留在地图上,显示京市郊区的一个私人墓园。
确定材料没有缺漏,江焕把纸张放入信封,用胶水封了口。这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江闲鹤问:“在吗?我有事找你。”
“在。”江焕把信封装进抽屉,起身去开门。
江闲鹤站在门外:“阿萤身体快好了,我打算过两天动身,你不用一起,给我们画一张图纸就行。”
“明天给您行吗?”江焕说,“我有点儿记不清了,得仔细想想。”
“行,”江闲鹤点头,“不管你还记得什么,写下来画出来都行。”
江焕说好,关上门却一个字没写。他拿起一只狂笑米奇,按了下手掌,玩偶便“哦呵呵”地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江焕背着书包出了门。他步行到小区门口,打了辆出租车。他去蛋糕店买了巧克力蛋糕,又让司机把车开往郊外。
另一边,江闲鹤的搜查终于有了进展。他让人着重打听无人认领的荒坟,又排除了年限后,最后锁定了三个坟头。
江闲鹤原本只想先定位,具体如何,等他到了再说。
却没想到当他们排查到第三个野坟时,村里的人忽然大吃一惊,说第三个坟消失了,不光坟包没了,连植被都和周围原来的样子不一样了再一查,才发现年初有人来过这里!
手下在那头问他该怎么办,江闲鹤握着电话,呼吸粗重起来。
他让手下先等着,自己下楼去找江焕。
然而江焕不在卧室,他找遍了别墅,都没有看见人影。调用正门监控,才发现江换竟然出门了。
江闲鹤心头一紧,一个不好的猜想冒了出来。
这几天他一直觉得有点儿怪,每次他询问墓地时,江换都给不出一个明确的回答,就仿佛在刻意隐瞒什么。而且如果他真不记得地方,那他又怎么能保证,坟墓现在是安全的呢?
江闲鹤心脏突突地跳,担心尸骨出问题,最终还是给那边的人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挖开确认,他立刻买票过去。
·
京市郊区,出租车停在墓园门口,江焕拎着蛋糕下了车。
天气阴沉,墓园风水好的方位有一块无字碑,江焕走过去,把蛋糕放在了碑前。
“我来了,你在这儿住得怎么样?”江焕拆开蛋糕,拿出一个米奇玩偶。
风轻轻地吹着,江焕盘腿坐在墓前,轻声说:“前几天,你家人给你过了十八岁生日。你爸爸要让你继承股票,你妈妈给你准备了信托,来了好多人。也来了不该来的人……”
江焕声音低下去:“对不起啊,你的生日宴,被我搞砸了。”
江焕吸了吸鼻子,笑着说:“算了,不说那些,要吃蛋糕吗?我特地买的巧克力蛋糕。”
江焕切了一块蛋糕放在墓前,他有许多话要说,可这些话争先恐后地堵在嗓子眼,他静静地望着墓碑,什么也说不出口。
·
江家别墅,江慎之在书房工作,江闲鹤忽然闯了进来,急匆匆地说自己要走,让他这几天帮忙看家。
江慎之应下了,又问江闲鹤去哪儿。
江闲鹤含糊道:“你弟弟那边出了点儿问题。”
江慎之皱眉:“墓地怎么了?”
江闲鹤正要开口,手机忽然响了。他接通电话,数秒后,脸色刷一下白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魂儿,僵硬地看向江慎之:“坟是空的……”
“空的?”江慎之立刻反应了过来,“你派人去镇上了?”
江闲鹤点头:“我本来只想先找到位置,可没想到……”
江慎之:“江换不可能骗我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江闲鹤很乱,摇头说:“我也不清楚,听说那里原本有坟,但年初动过土。”
年初动过土……
江慎之皱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江闲鹤打开通讯录,喃喃道:“不行,我得打个电话问清楚。”
他拨打江焕电话,但是关机了。
“人走了,手机也关机。”江闲鹤脸一沉,霎时慌乱起来,“不对劲,他肯定撒谎了,你、你立刻派人去找江焕。”
“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江慎之抬头,语气冷静了下来,“爸,这事儿交给我,您先在家等消息,记得接妈妈出院。”
“哦对,今天阿萤出院了。”江闲鹤喃喃道,又不放心地追问,“你真的知道是怎么回事?”
“有线索,”江慎之说,“具体如何,等我查清楚了一起告诉您。”
等江闲鹤离开,江慎之立刻给周理打了个电话:“暂停手里所有工作,立刻帮我排查京市所有陵园,排除公墓,只调查有私人服务的经营性陵园。尤其是操作空间大,可帮客户补办手续,没有死亡证明也能下葬的陵园。”
他早该想到的。
年初江焕消失了好几天,回来时一身泥,指甲缝里都是土,这件事本就十分奇怪。
可当时他因两个吻而误判,只当江焕尴尬要逃。回来时江焕情绪也不正常,他却误以为是撞破了亲子鉴定,忽视了别的异常。
江慎之闭上眼,疲惫地捏着眉心。
他当时怎么就……
“嗡嗡——”
手机铃声响起,周理发来了名单。
全市有三家陵园符合他的要求,价格依次从低到高。江慎之抓起车钥匙,驱车去往收费最低的陵园。
·
江焕在墓地里坐了很久,终于再次开了口:“我找到你家人了。平安符也还给了你妈妈,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们很关心你,问你过得怎么样。”
江焕停了下,又说:“不好意思啊,我骗了他们。”
“你爸爸问你10岁前怎么过的,我……我说我不知道。对不起,我真的说不出口。”江焕低下头,声音颤抖起来,“还有你12岁那年……我也骗了你妈妈,她身体不好,我不敢让她知道。”
江换说完,维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很久,又低声问:“你会怪我吗?”
墓碑静静伫立在风中。江焕闭上眼,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算了,不问了。”江焕盯着无字墓碑,又摇头说,“我的确对不起你。是我借用了你的名字,占了你们三年的便宜。”
·
江慎之从第一个陵园出来,扑了空。
他本以为江换会优先考虑价格最低的陵园,这些陵园的特别服务都价值不菲,年初时的江换刚被江勇勒索,又要在二奢平台上栽了跟头,那时候他手里可支配的资金并不多。可他花了些力气让负责人说真话,却没有得到江换的信息。
还剩下两个地址,分别在东南、西北两个方向,东南方是中档陵园,距离25公里,西北方是高档陵园,距离40公里。
是去东南,还是西北?
江慎之握着方向盘,闭上了眼睛。
他罕见地静不下心,他在江焕身上产生了太多的失误,不止一次忽视了江换的异常,算错了江换的选择,就仿佛……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江换。
这种感觉令他不悦。
江慎之食指敲打方向盘,冷静地想:不对,他还是了解江焕的,江换会在自己身上省钱,给他们的礼物却非常大方。他不会在安置他弟弟上省事。
江慎之睁开眼,发动引擎朝西北的高档陵园驶去。
·
“江焕,我把名字还你了。”江换放下炭笔,无字墓碑上多了“江焕”两个大字。
江换端详了一会儿,还算满意,这才继续说:“我曾经用这个名字,在江家生活了三年。以前你总说你家人很好,当时我不信。可当我真的和他们住在一起,才知道原来是真的。”
江换坐下,语气轻快了几分:“你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你不要以为我在夸大,我虽然没有妈妈,可我见过别人的妈妈,从来没有哪个母亲像庄萤这样好。她、她……哎,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江换挠了挠头,有些懊恼地换了副语气:“你还记得我老家吗?以前我总不愿回家,每次都和你在外面玩到天黑才回去。我当时编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理由,其实只有一个原因,我讨厌那个家,我不想回去。”
“可在江家时却不会,”江换眼睛亮了起来,语速越来越快,“我每次回到家都很开心,尤其是当妈妈在时,我都会觉得……”
江换忽然愣住了,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而且有钱真好啊,我做梦都没想到,我能出国玩,去那么多有意思的地方。为什么我不能生在有钱人家呢?有时候,我一想到有人一出生就能享受那些,我就觉得命运真是不公平。”
江换一怔,忽然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对不起,我没资格说这话,命运对不起的人是你……”
可是……
他知道一切都是偷来的,可是……可是他真的好舍不得。
江换跪在墓前,肩膀颤抖起来。
“你知道吗?前几天你妈妈问我,为什么回来的是我。其实我当时听到有点儿伤心,她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回来的是我,江焕,要是你还活着就好了……”
温暖的妈妈,和善的爸爸,还有江慎之……这一切都是江焕的。
他什么也不是。
风穿过墓园上空,树叶簌簌响动。江换头顶一软,抬起头,看见一片树叶从他头顶滑落。
江换出神地盯着这片树叶,压抑的悲伤如洪水般决堤,他毫无预兆地大哭起来。
墓园一隅,江慎之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来了有一会儿了,看见江换对着墓碑说了很久的话,然后对着墓碑跪下,像个小孩儿一样嚎啕大哭。
江慎之本能地往前走去,却又在某个时刻,强迫自己停下了。他觉得,现在江换可能不想看见他……
江慎之站在原地,心脏沉得发闷。他从不知道,江换对他弟弟有这么浓重的感情。他们过去究竟一起经历了什么?
江换哭得声嘶力竭,江慎之目睹全程,却始终没有上前。
过了很久很久,江换终于停了下来。
他呆呆地跪在地上,眼睛失焦地看着前方,有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
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对着墓碑说自己接下来的打算,会离开江家,会参加高考,打算申请助学贷款上大学,也会赚钱还给江家。
“如果还有机会,我会回来继续看你,但可能也没机会再见了。”江换站起身来,过去抱了下墓碑,“他们马上就要来接你,带你回家。”
说完江换松开了手,对着墓碑说:“江焕,我也要过自己的人生了。”
江慎之一直没有露面,直到江焕离开,这才走近墓碑。
这是本市最贵的陵园,碑面还很新,擦得干干净净,坟前放着鲜花蛋糕和玩偶。
江慎之去管理处,查到这个墓续了几十年的费用。他罕见地走了神,在墓园地里站了十来分钟,然后才打电话叫江闲鹤过来。
“正好,小换刚才也给我打了电话。”江闲鹤说,“他告诉我一个墓园地址,说弟弟就埋在那儿,我和你妈马上过来!”
江慎之说好,等了半个小时,在墓园门口接到人。没有人说话,三人沉默地走进墓园。
庄萤身体刚恢复,脸色还有些白,表情很严肃。
“到了。”江慎之停了下来,对着一块墓碑说。
天气阴沉,乌鸦飞过墓园上空。
三人站在墓前,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作者有话说:
主角在这章以后,名字会固定成江换。
第65章
三天后, 江焕的尸骨迁葬江家祖坟。
葬礼办得很低调,只有少数江家近亲出席。悼念的人们上前,把鲜花放在墓穴里, 又在离开时依次和庄萤拥抱, 拍江闲鹤的肩。
江换站在最角落, 直到所有人都放完东西, 这才安静地走过去,往墓穴里放了一个狂笑米奇。江慎之往前,把兔子玩偶放在旁边。
天空阴沉,庄萤一身黑站在坟前,身体紧绷, 看着被花淹没的遗骨。第一抔土落下去,她身体开始发抖, 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江换站在人群最边上,想起了三天前庄萤对他说的那番话。
“谢谢你这些年对他的照顾, 墓地是你用心选的, 交了几十年的费用。你对小焕的感情我们都清楚, 但我们还是决定, 要把他迁回祖坟。”
“他那么小就一个人在外面,现在终于找回来, 我……我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呆着,太孤单了……”庄萤吸了吸鼻子, 冲他短促地笑了下,“以后你随时可以回来看他。”
·
葬礼结束后,江换回到自己卧室, 忽然竟有些恍惚,以为自己误入了别人的领地。
也不算误入, 准确来说,这的确不是他的。
真少爷尸骨已经归葬,他完成了最后一项责任。事情办完,他也应该走了。
第一天晚饭气氛太凝重。庄萤还未走出葬礼,表情木然,只能机械地动作。连最会活跃气氛的江闲鹤也开始变得沉默。江换没有找到机会说。
第二天还是无法开口,第三天是个晴天,江换傍晚放学回来,看见江闲鹤在院子里和黄旋风玩,客厅里,庄萤抱着黄将军,表情宁静了些许。
晚饭时间,等到大家都吃得差不多时,江换终于放下碗筷,开了口:“那个,我看了套房子,准备搬出去住。”
此话一出,餐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庄萤才哑声道:“为什么要搬走?”
江换一怔,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下意识看了眼江慎之。
江慎之:“你马上就要高考了,等考完再说。”
江换:“我东西少,没关系。而且房子就在学校附近,我还可以去上晚自习。”
“哪套房子?”江慎之下意识说,“你在哪儿看的?安全吗?房东是谁?合同给我……”
“江慎之。”江换喊他名字,平静地说,“这些问题,我可以自己解决。”
江慎之没想到江换竟会拒绝他,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直到晚饭结束,他都没再开口。
却没想到,第一个行动的竟是庄萤。
当天晚上,庄萤把他叫进卧室,问他怎么看待江换。
江慎之:“您有话要说?”
庄萤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我想收养他,你愿意吗?”
江慎之看了眼父亲,对方神色自然,显然已经被告知了此事。
“我不想这个家,再有人离开。”庄萤垂下眼睫,又解释道,“我们会做好财产切割,不会影响你的继承权。”
“母亲,我没有意见。”江慎之打断她的解释,“只要您愿意,收养手续我来办。”
·
江换正在卧室收拾行李,高考一天天逼近,他打算早点搬到学校附近学习。
门外传来敲门声,江换过去开门,看见庄萤站在门外,身后是江闲鹤和江慎之。
江换张嘴,过了两秒才说:“您怎么过来了?有事找我?”
庄萤拘谨地笑了下:“没打扰你吧?”
“没有,”江换侧身让大家进屋,解释说,“我正收拾东西,有点儿乱,你们随便坐。”
庄萤看见了江换床上的行李,脸色白了一瞬。
她坐在江换对面,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却始终无法说出口。
见她脸色不对,江换主动提起了话题:“您怎么了?”
“你马上就要高考,报名信息和身份已经锁定。”江慎之说,“我们打算先保留原状,等你考完再处理身份和学籍的问题。”
江换愣了下,才意识到还有这回事,他不想影响考试,答应了。
“那个……”庄萤忽然开口,双手抓着裙摆,前倾身体说,“小换,我想收养你,你愿意吗?”
“收养我?”江换猝不及防地愣住了,他盯着庄萤的脸,没有看见玩笑的成分。身后,江闲鹤和江慎之表情如常,显然也已经知道了。
“我……我……”江换脸颊发烫,心脏霎时狂跳起来。
可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抬起头说:“可我已经满十八岁了,成年人不能被收养。”
庄萤怔在原地,期待的眼神一点点落空,回过神来,她声音低了下去:“我都忘了这点……你刚办过十八岁生日宴,我……”
“年龄不是问题。”江慎之忽然开口。
江换心头一惊,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庄萤惊讶道:“你有什么办法?”
江慎之:“母亲,十八岁生日宴是给江焕办的,满十八岁的是您亲儿子。至于江换究竟多大,知道的人并不多。”
江换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脱口而出:“可我已经成年了,我比江焕还要大两个月。”
听见这话,江慎之依旧面不改色,语气平静得吓人:“江换,你失踪四年,乡下那套身份已经无法正常使用。而且江勇愿意配合我,要操作更改你的年纪,不是不可能的事。”
江换听得目瞪口呆。
江慎之对他的教导还历历在目,要做正确的事,要用正规手段,不要为了一时冲动意气用事。可现在,江慎之却为了能够收养他,甚至不惜使用灰色手段。
江换脑袋嗡嗡地响,仿佛第一天认识江慎之。
可是这样真的可以吗?连出生日期都被修改,难道他又要活在另一个谎言之下?
庄萤也被江慎之这番说辞吓到了,沉默了许久,又仿佛终于想通了,语气坚定起来:“对,这样就可以。”
江换低着头,犹豫不决:“我……”
“现在没问题了,”庄萤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等手续办完,我们就又是一家人了。”
“我……”江换抬起头,轻声说,“我没想好,可以先考虑一下吗?”
庄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又很快恢复如常,故作轻松地点头:“可以,这么大的事,是该好好考虑。”
她站起身来,招呼江闲鹤和江慎之离开:“那我们先走了,你早点睡。”
江换走到门口送大家离开,江慎之走在最后,在江换关门前,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换身体一僵,江慎之却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了。
江换回到房间,心神不宁地看着床边的行李。
黄将军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江换一把抓过来,把脸埋进猫咪柔软的腹部。
“黄将军,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猫咪无言,发出阵阵呼噜声。
·
接下来这两天煎熬极了,江家所有人都在拼命表现正常,可连家里的狗都能看出气氛的紧绷。
第三天早上,周六,学校不上课。
早餐人很齐,庄萤开始聊一些日常生活,精神也渐渐恢复了。
“你今年夏天想去哪儿?”庄萤抬头问江换,“暑假差不多三个月,要学点儿什么吗?”
江换张了张嘴,正要回答,江慎之先一步开口:“暑假可以把驾照考了,我给你买了辆车。”
江换没有出声。
庄萤笑着接话:“可以,有车后,出去玩也方便些。”
江换还是没有说话,这下子,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劲。
“我租好房子了,”江换忽然说,“打算今天搬家。”
餐厅霎时陷入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庄萤才诧异地说:“怎么还是要搬走?我们不是说了要收养你吗?”
“庄阿姨,”江换抬起头,语气严肃认真,“抱歉,我不能当您的养子。”
庄阿姨……
庄萤脸色发白,脱口而出:“为什么?”
江换安静了一会儿,轻声说:“其实我很喜欢这个家,喜欢家里的每一个人,我做梦都想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听到你们说要收养我,我其实很开心。”
“那你为什么要拒绝?”江慎之哑声道。
“我用江焕的身份活了三年,”江换低声道,“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我是江焕,还是我自己。现在我终于不用再伪装了,我不想为了能留下,再把自己改成另一个人。”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被江换这番话定在了原地。
一片寂静中,江换站起来,给江家的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
早上的黄旋风正闹腾,咬着小皮球来找他玩。小狗耳朵大大的,嘴巴笑着,全然信赖地看着他。
以前江换总会陪它玩,哪怕早上赶着去上课,也会腾出只手逗它。可今天,江换只看了狗一眼,就扭头走了。
他三两步跑回卧室,一把拿起床尾的登山包。里面装着他的证件和学习资料,必要的衣服,还有少量私人物品。一旁,江慎之的围巾挂在衣架上,江换看了眼,没动,拧开门把手走了。
庄萤焦急地守在客厅,见江换背着包下来,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也顾不得那么多,忙走过来说:“你真要走?”
江换抱了她一下,低声道:“保重。”
庄萤浑身紧绷,最终还是没忍住,落下泪来。
江换刚来江家时还没有她高,可现在,已经比她高出半个脑袋了。
庄萤哭了好一会儿,江换一直没有打断她。
等到庄萤自己安静下来,这才松开手,轻声道:“那我走了。”
庄萤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行李怎么带这么少?你房间里那些东西都是给你的,你留着我们也没用。出租屋给我个地址,我给你送过去。”
江换:“我……”
庄萤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又问:“钱够花吗?算了,你肯定不够,上大学要花不少钱,到时候我给你付。”
“心意我收下了,但是学费不用您出。”江换说,“我自己还有点儿钱,而且暑假有三个月,我可以打暑假工。”
暑假工?庄萤被吓坏了,捂着心口说:“那得多辛苦啊。”
江换笑了笑:“能在城里上大学,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
江慎之站在旁边,全程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自己保险柜里的两份资料,一份是三年前江换在工地上做日结,一份是江换冒着大雪来镇上讨药。如此闭塞的小镇,却是当年江换和他弟弟,拼了命也无法抵达的地方。
江换就是从那样的地方来的。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又被他压了回去。江慎之深吸一口气,准备拿车钥匙送江换离开。
“你先等等,我有礼物给你。”庄萤急急忙忙说,又转身上了楼。
江闲鹤恍然大悟:“对,我也有,你先别走。”
江慎之想起自己准备的东西,犹豫了两秒,也回了卧室。
三人送的礼物五花八门,江闲鹤准备了一个大红包,看厚度很惊人。
“你拿着,”江闲鹤说,“外面住不比在家里,什么都要花钱,不够了再跟我们说。”
庄萤拿来一个表盒,里面装着一块三针机械表,深蓝表盘,黑色皮表带。
“本来想等高考前再给你的,没想到你……”庄萤闭了闭眼,“你平时戴运动表,考试时不能用,我给你挑了块普通的。”
江慎之给的东西最小,只有一枚钥匙。
“什么钥匙?”庄萤看了眼,好奇道。
江慎之:“我在大学附近买了套房,方便小换住。”
庄萤和江闲鹤有些震惊,但没有多说什么,等着江换自己接过。
江换越过江慎之,过去和江闲鹤说了谢谢,最后收下了庄萤的手表。手表样式简单朴素,拿在手里有一定分量。
“谢谢,”江换说完,点点头,“那我走了。”
江慎之拿着车钥匙要跟上,江换说:“不用送了。”
江慎之定在原地。
大门打开,又关上了。
好一会儿过去,谁也没有说话。江闲鹤、庄萤先后走了,江慎之最后一个离开客厅。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站在了江换卧室门口。
江换几乎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仿佛一眨眼,江换就会出现在卧室。
江慎之走进去,坐在了江换的床上。
房间很安静,江慎之闭上眼,手里握着那把被拒绝的钥匙。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在某个时刻忽然意识到,再也不会有人抱着猫进来。
江换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了这里,第二卷结束了,江换将开启自己全新的生活,感情线也可以发展了!
第66章
江换租的房子在周骁家对门, 老夫妻被孩子接到国外生活,又怕住不惯,留着这套房以防万一, 说不定还能回来住。房子两室一厅, 破破旧旧, 还锁了一个卧室放杂物, 难以在市场上流通,这才便宜租给了江换。
生活用品都是现成的,老两口舍不得扔,江换也懒得换,洗了洗将就用了。
新家第一顿是在周骁家吃的, 善良的夫妻做了一桌好菜,不知是不是被周骁提前通过气, 没人问江换为什么搬过来,只让他好好吃饭。
吃过晚饭, 夫妻俩又塞了江换一碗肉, 让他带回家里吃。
盛情难却, 江换把肉放进出租屋冰箱, 才发现冰箱有些不制冷。空调温度也降不下来,洗衣机嗡嗡地响, 还有很多门把手坏了、窗帘不遮光、下水道有些堵的小毛病。
江换只得把肉还给了隔壁,简单修了门把手, 通了下水道。电器他修不了,打算明天找人看。
就这样,新家第一晚, 江换在亮晃晃的街灯中,吵闹的底商上头, 硬邦邦的床垫上睡着了。
第二天,他外出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回来时碰到维修人员上门,对方见他是个学生,狮子大张口报了个天价。
江换放下东西,说:“全部修好,500块。”
“开什么玩笑?光是空调加氟就要600,还有你冰箱主板坏了,洗衣机也要换一个架子,看你年纪小,这样吧,全部加起来我收你1000。”
“500,”江换说,“能修就修,不修你走。”
“500确实太少了,你这样,我们生意做不走啊。”工人退了一步,又说,“900块,不能再少了。”
江换抽出50上门费,淡淡道:“算了,我自己修。”
“你懂什么,这些都是专业的。”
江换拿出手机:“冰箱加氟网上只要150,我网购冰箱主板也不过100,加上洗衣机脚垫也不到300,我给500已经包含你的人工费了。”
“……”
“唉,算了,500就500吧,我也算做了个好事,真是白给你干了!”
江换给了对方一瓶水,打开卷子写作业。
傍晚时家电终于修好了,江换又等了一会儿,趁着超市夜间打折去买了一堆食材。
老房子抽油烟机嗡嗡地响,江换系着围裙,一边看英语视频一边切菜。
一直忙活到晚上10点,他终于吃上了今天第一顿饭。
碗是房东的,颜色变了,还有些缺口,但里面的食物很丰盛。江换煮了一大桌菜,剩下的冷冻起来,高考前都不用做饭了。
今天他厨艺超常发挥,虽然买的是打折排骨,但做得异常美味。江换吃了一筷子,抬起头说了句“真好吃”。客厅空荡荡,无人回应,江换咽下东西,又夹起一块肉塞进了嘴里。
老房子不隔音,不知哪家的小孩儿在哭,有的人家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有人从楼梯上跑过,偶尔还有几声狗叫响起。
江换就着这些声音吃完了第一碗饭,第二碗饭时,他打开了手机,偶尔对着搞笑视频傻笑,又很快安静下来。
吃完饭,江换收拾干净厨房,戴上眼罩耳塞睡着了。他想,明天要早点去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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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江换离开后,江家餐桌的氛围变得有些怪异。
庄萤依旧会叮嘱大家注意身体,江闲鹤照样会讲一些笑话活跃气氛,江慎之和往常一样接话。饭桌有时候会变得很热闹,但有时又会迅速安静下来,仿佛在特意留出空档,等着谁接话。
没有人接话。
三人坐在餐桌上,谁也不敢看那张空了的座椅。
时间进入六月,一天晚饭时,庄萤忽然说:“高考马上就要到了吧?”
江闲鹤点头:“就在这周。”
庄萤声音低了下去:“希望他不会被影响。”
江闲鹤说了一些安慰的话,江慎之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盯着餐具上的反光,忽然想起摊牌后,他和江换在书房的那场谈话。
当时他问江换为什么不学自己喜欢的文学,偏偏要去学技术性的编程。他安排江换暑假学车,又给他买了套房……江换当时很沉默,他什么也没有答应,都是自己拍板定下的。
那时候,他就决定要离开了吗?
饭后,江慎之回到书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那天,不该说“多大点儿事”的。
他只当江换撞见了亲子鉴定资料,想尽快压下去异常。却不知道当时江换刚挖过一座坟,独自把他弟弟带回了家……
江换当时,是不是更想要一个拥抱?
可自己没有给他。
不该这样的,他应该更早注意到才是。
事情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失控的呢?
为了弄清楚这件事,江慎之打开邮箱,开始复查这几天收到的资料,可只看了一页,注意力就飘走了。
“你最近瞒着我,就是在资助这个同学?”
“我可以不继续查,但你做事要有分寸。”
当初他不该停下的。那时候,江换就已经被江勇找上门,要是他执意追查,江勇根本掀不起那么大的风浪。
可他却总以为江换不过是个学生,闯什么祸他都能兜底。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严兄,可结果就是没能护住江换。
他也不该因为避嫌,就在春节放任江换离开。江换年纪还小,容易混淆依赖和爱。他作为大哥,应该循循善诱,做好引导,而不是把人推开。
江慎之一项项划掉之前的调查结论,写下新的判断和补偿。
亲子鉴定,要给江换道歉,说自己忽视了他的心情,不该那样说话。
被江勇勒索,要想办法让江换收下一笔钱,找个理由让他拒绝不了。
除夕雪夜那件事,要……
他忽然停了下来,笔尖落在纸上很久,却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
有什么画面闯入了他脑海中,酒醉的江换跪在床上,满脸通红地看着他。
“我没醉……”
下一刻,男生嘴唇吻上了他喉结。
江慎之认真地想:他作为大哥,应该循循善诱,做好引导,而不是把人推开。
可与此同时,另一个画面更快进入了他脑海,那是江换被他拒绝后,抱着胳膊在床上颤抖。
应该循循善诱……
江慎之闭上眼,钢笔在纸面泅出大团浓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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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换再次见到江家人,是在高考结束后。
最后一门课程考完,江换跟着躁动的人群走出校门,正低头看班级群里的消息。大部分都是吐槽发泄说终于解脱了,唯一有用的信息是边沐在群里发了聚餐地址,但也不强制所有人都去。
江换没有立刻答应,又点进他们五人小群里看消息。
林序是班长,周骁爱热闹,他俩肯定得去,祁遥和沈宁也说要去,只有江换没有表态。大家都在群里圈江换,让他也一起去玩。
江换看了一会儿,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低头打字:行,我去。
“小换,这里!”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江换闻声抬头,看见庄萤抱着一大束向日葵站在校门口,旁边是江闲鹤和江慎之。
对上视线,庄萤逆着人群朝他走来,主动递过花,有些拘谨:“本想高考第一天就来,又怕影响到你,这才等你考完最后一门课再来接你。”
“不影响,”江换温和地说,“你们能来,我很高兴。”
庄萤笑了下,语气这才活跃起来:“考得怎么样?想好要报什么学校了吗?”
江换点头:“有目标学校,具体怎么样,打算等成绩出来再说。”
“是该这样,”庄萤忽然有些词穷,又问,“你现在住哪儿啊?自己住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江换说,“房租便宜,周围物价不高,邻居也很照顾我。”
“怎么都要算房租和物价了……”庄萤听着听着,又要哭了。
“他挨着同学住,”江慎之开口说,“之前来过家里的那个体育生,他父母还算照顾小换。”
江换一愣,抬头看了江慎之一眼。
他怎么知道自己住在周骁家旁边?他在调查自己?
而且,这件事连庄萤都不知道……
江换皱眉,觉得有点儿怪怪的,又一时间想不太清楚。
“好了,”江慎之开口道,“先去吃饭吧。”
庄萤点点头,先一步上了车。
江换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江慎之看了他一眼,说:“上车。”
江换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江慎之:“我定了餐厅,和爸妈一起庆祝你高考结束。”
江换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周骁忽然大喊:“焕哥,走了,边牧已经在火锅店订好座了。”
江换对周骁说:“你先走,我一会儿就去。”
周骁这才看清楚江换在和谁说话,不敢多做逗留,灰溜溜走了。
江慎之看了眼周骁,问:“你今晚有班级聚餐?”
“没错儿,”江换点头,“我今晚要和同学聚会。”
“那吃饭改到明晚,”江慎之说,“你刚考完,今天先回去休息,我明天来接你。”
江换:“明天我有别的事。”
江慎之静了静,说:“那选一天你有空的时候。”
“最近比较忙,下次再说吧。”江换淡淡道,“至于阿姨那边,我有空会去拜访。”
说完,他不给江慎之开口的机会,转身走了。
江慎之愣在原地,微微蹙起了眉。
“小换呢?”庄萤从车里钻出脑袋,“不是要去吃饭吗?怎么走了?”
江慎之这才回神,解释道:“下次吧,他今晚有同学聚会。”
“也是,”庄萤喃喃道,“高中同学最后一次聚会,是得去。”
江慎之:“嗯,他不是故意不来的。”
庄萤:“那你重新和他约个时间,高考这么大的事情,咱也不能什么都不表示。”
江慎之安静了好一会儿,垂下眼睛说知道了。
第67章
班级聚餐在一家火锅店, 江换刚走进去,就被周骁拉到一旁,按在了座位上。林序、祁遥、沈宁坐在旁边, 已经热火朝天地吃上了。
吃到一半时, 边沐做了一个简短的发言, 有同学问老师能不能喝酒, 边沐压低了声音说:“要喝偷偷喝,别问我。”
人群欢呼起来,找店家要了几瓶啤酒,周骁也拿了两瓶过来,给江换倒了一杯。
“哎, 没想到一眨眼就毕业了,”周骁喝了口酒, 感叹道,“你们暑假都要干什么?要不要去哪儿玩?”
大家陆续说了自己的安排, 筹划着要不要来一场毕业旅行。
“我不行, ”江换说, “我要打暑假工。”
喧闹的火锅店忽然安静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林序才问:“那你找到了吗?”
“没,”江换摇头, 随口道,“很多地方都不要高中生, 实在找不到,我打算进厂试试。”
没有人接话,大家一脸震惊地盯着他, 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江换一脸莫名:“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啊哈哈哈没有,”周骁尬笑了一声, 接着说,“我家麻辣烫店要兼职,你要是不怕辛苦,可以过去。”
“算了吧,”江换淡淡道,“暑假店里没什么生意,根本用不着找兼职。”
周骁被说中了,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别这副表情,”江换笑了下,语气轻快地说,“我也没那么穷,我就是喜欢挣钱。”
“不然去做家教?”祁遥说。
江换摇头:“我也想过,但我成绩一般,可能家长不愿意找我。”
“你英语是不是挺好的?”沈宁忽然说,“我记得你还出国念过夏校。”
江换倒也没谦虚:“还行吧。”
沈宁:“那正好,我有个亲戚想给孩子找英语家教,主要练口语,你要是愿意,我推荐你去试课?”
英语家教?
江换愣了下,他一直以为自己成绩一般,只能干进厂或者打零工之类的体力活,没想到还可以给人补课。
可经沈宁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他英语能力确实不错。
当初他离开江家时,几乎什么也没有带走,可没想到,现在竟然可以靠英语挣钱。
江换好长时间没说话,直到沈宁又喊了他一声,这才低声说:“可以,我试试看。”
沈宁效率相当高,聚餐结束后,江换就加上了雇主的联系方式,约好了试课时间。同学们各自解散了,有人去KTV,祁遥她们觉得无聊,打算去山顶看日落。
江换自然也去了,路上,他低头看客户发给他的消息,发现地址竟在江家住的那片别墅区……
江换抬头看向沈宁,第一时间怀疑是江慎之动了手脚。
“怎么了?”沈宁眨了眨眼。
江换:“你亲戚住那个小区?”
沈宁“啊”了声,这才反应过来:“好像是,忘记提前跟你说了,你介意吗?”
江换看了她一会儿,又觉得沈宁不像是那种人,对方也是好心帮他,他要是再怀疑,反倒显得不尊重人。
“没事,”江换摇头,“我就是有些意外。”
“聊完了吗?快过来,”祁遥在前面喊,“再不快点,太阳快落山了。”
江换抬头看了眼,太阳斜斜挂在天边,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橙色。古老的建筑伫立在夕阳中,路上的车窗玻璃倒映着云彩。江换和沈宁应了一声,在绿灯变红前通过了人行道。
夕阳落山了,江换和同学们坐在山顶的凉椅上,最吵闹的一群人忽然安静了下来,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气温低了几度,夜空中星星瘦小。他们在夜色中交换了毕业礼物,最后拿出礼物的是沈宁,她的礼物是一沓打印的照片,涵盖了他们几个的整个高中时期。
江换捧着这些照片,看得几乎眼花缭乱。
从他转学后的运动会,到后面的五一露营,学校活动……照片里的自己穿着校服,跑着,笑着,偶尔呆呆的,就像是每一个普通的高中男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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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江换试过课,正式以英语家教的身份上了岗。
这户人家虽然和江家别墅在一个小区,但不在一期,江换从不同的大门通行,倒不用担心门卫认出自己。
唯一不方便的是,别墅区离地铁站太远了,几乎接近两公里。江换每次过来都会扫一个共享单车,但偶尔倒霉会遇到车被人骑走了,只得走路或者打车到地铁站。
补了大半个月的课,高考成绩出来了。
出分那天,江换还在给小孩儿补课,一直熬到下课才有时间查成绩。
班级群叮当响,手机里弹出数不清的消息,甚至还有江慎之的消息。江换一条没看,他屏住呼吸,点开网站输入自己的准考证信息。
总分592,最高分英语141,整体在全市排名一万二左右,比他预计的还要高不少!江换盯着屏幕截了图,终于松了口气,开始在群里回复消息。
江慎之:可以查分了,你成绩出来了吗?
江换没回复,先在五人小群里发了成绩截图。
江慎之:妈妈一直担心家里的事影响你,如果成绩出来了,跟我们说一声。
江换犹豫了一会儿,把截图发给了过去。
江慎之:考得很好,我跟爸妈说了,他们也很高兴。
江换嘴唇动了动,没再回消息,开始思考志愿要怎么填。
他其实有一所志愿学校,分数不高不低,计算机专业还算厉害,而且离江家也挺近。但这……已经是在他离开江家前的志愿了。现在他不一定还要留在京市,而且他分数考得比预计中要好,说不定还能报一所更好的学校。
思考了一晚上,江换依旧没有得出结论,第二天又骑着共享单车去给小孩儿补课。
出来时,他发现共享单车又被人骑走了。
难以置信,都别墅区了,怎么还有人和他抢单车!
江换叹了口气,打算打车去地铁站。
距离太近一直叫不到车,江换取消订单,打算自己走过去。
就在这时,一辆车忽然停在他旁边,车窗降下,江慎之探出头来:“去哪儿?我送你。”
江换别过脸,低声道:“不用。”
江慎之:“正好顺路,我送你去地铁站。”
江换没应,双手插在兜里往前走了。
“江换,我有正事找你,”江慎之放慢车速跟在他身边,“昨天收到你分数后,我根据你的成绩和兴趣选了一批学校,你看有没有喜欢的。”
江换看了他一眼,说:“谢谢您,我自己有主意。”
江慎之安静了好一会儿,确定江换不会松口,这才改口说:“行,你自己决定,我把资料发给你。”
江换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因为不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
回家后,江换吃着打包的快餐,随手点开了邮件里的资料。
资料做得十分详细,江慎之把学校分为了冲、稳、保三档,学校本地外地的都有,专业大多是符合他兴趣的,也有一定就业前景。
江换看完,打开五人小群,问大家专业填得怎么样了。
周骁报了体大,林序稳上TOP2,祁遥和沈宁也报了本地的一所大学。
周骁:你还没想好?
江换:主要是这次超常发挥,有点儿不知所措。
周骁:滚吧你,考得好了不起啊!
林序:你有什么备选学校?
江换:我现在可以稳上A大的计算机专业,说不定也能上更好的B大,但B大计算机专业收分高,我只能赌一把,也可能会被调剂到别的专业。
林序:就看你是选学校还是选专业了。
选学校还是选专业……
江换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把A大移到了B大前。与其冒险上一所好学校但读不喜欢的专业,他更愿意去没那么好的学校,学自己真正想学的。
志愿提交后,江换再次打开江慎之发来的邮件,才发现A大被江慎之放到了第一档。
江换盯着窗外的树荫,想起了和江慎之在书房的那场谈话。
“你喜欢编程?”
“还行吧,也不讨厌。而且学汉语言文学有什么用?中文系又不培养作家。还是学编程好,岗位多,工资也高。”
于是这一次,江慎之列出的大多是计算机专业,汉语言文学被挤到了犄角旮旯。
“学校有想好吗?住校还是在家?等你选好学校,我在附近给你买套房。”
“买房就不用了吧……”
“要买,我过去方便些。”
江换想起离开江家时,江慎之拿出的那枚钥匙。
他什么时候买的房?当时都还没高考,自己都不一定能考到那所学校,他怎么就莫名其妙把房子买了?江慎之是傻的吗?做了一辈子生意,偏偏投资了这么一套回报率渺茫的房产。
就算他现在考上了,他也不会去住江慎之的房!
第68章
找江换补课的是个戴眼镜的小胖墩儿, 年龄不大但认知挺高,性格外向,说话也贫, 像个小大人一样。
可今天江换过来, 小孩儿却一改之前的活泼, 变得垂头丧气起来。江换干脆改掉了之前备课的口语素材, 直接用英文和他沟通:“怎么了?你心情不太好?”
学生瘪了瘪嘴,磕磕巴巴地说:“陪了我很久的一个玩具……坏掉了……”
江换:“修不好吗?不然再买一个新的?”
小孩儿摇头,沮丧地说:“已经停产了,再也找不到新的了。”
江换拿过玩具看了看,又上网查了具体型号, 发现5年前就已经停产了。因为这个玩具是学生收到的第一个玩具,所以他特别珍惜。
这种情况, 江换也没办法,只得把玩具放回去, 温声道:“这样, 我们今天来讨论一个问题, 如何面对失去。”
小孩儿仰着脸, 被激起了好奇心:“老师也失去过最珍贵的东西吗?”
“当然有,”江换说, “我不止一次失去过很重要的东西,但我现在还是站在这里, 给你上课。”
小孩儿眨了眨眼:“你不伤心吗?你怎么能做到不伤心?”
“其实我也做不到,我现在还会想起那些难过的事,”江换说, “但我尽量不让这种伤心影响我的学习生活。”
“啊!我知道了!”小孩儿换成中文叫了起来,“你是不是在暗示我, 要我伤心也要好好儿听课?”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江换失笑,摇头说,“如果你实在伤心,可以去哭一会儿,我们晚点儿再上课。”
这次上课比以前难一些,收获是小孩儿对他更亲近了,下课时还塞了他一堆进口零食。
江换走出别墅,拆了根棒棒糖放进嘴里,忽然听见“汪~”的一声,紧接着,一只比格犬甩着大耳朵朝他飞奔而来。
“黄旋风?”江换震惊道,“你怎么在这儿?”
黄旋风不语,疯狂扒拉着他裤腿。江换蹲下身揉狗头,黄旋风就把双腿搭在他膝盖上,伸出舌头疯狂舔他。
“别舔了,全是口水。”江换眯起一只眼睛,摸到了黄旋风身上的狗绳。
“有人遛你?谁带你出来的?”江换拎着狗绳站起来,不远处,看见江慎之抱着猫朝他走了过来。
江慎之今天穿得很休闲,浅色运动装,运动鞋,看起来就像是专程出来遛狗的。可他认识江慎之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在工作日下午出来遛狗。
“你在这里补课?”江慎之意外道。
江换没有回答,把狗绳交给他。
江慎之接过狗绳,怀里的猫又忽然挣扎了起来。黄将军在空中挥舞着四肢,活脱脱就像身体里装了根弹簧,拼尽全力逃离江慎之的怀抱,嗷呜嗷呜冲到了江换脚边。
猫动作太大,江慎之不敢硬拦,拉着牵引绳跑了过来。
黄旋风嗷嗷地叫着,叫声又大又难听,不停用脑袋蹭江换小腿,撞完又伸出前爪在江换大腿上踩奶。江换没办法,只得把猫抱起来,猫立刻就不叫了,非常温顺地用脑袋蹭他脸颊。
“哎别蹭,蹭我一脸毛。”江换脸上还有狗的口水没来得及擦,猫脑袋蹭过,留下一大片猫毛。
江慎之拿出手帕要帮江换擦,还没碰到,江换就后退一步,生疏道:“谢谢,不用。”
说完,他放下猫,从书包里翻出瓶水,自己把脸洗了。
江慎之抬眼看去,恰好看见江换睫毛被水打湿,一簇簇的,看起来有些乖巧的感觉。
江慎之默默收回手帕,见猫还缠着他,又说:“黄将军很想你。”
江换“嗯”了声,又蹲下来摸了摸猫头,轻声道:“我走了。”
可他一站起来,猫就跟个自动跟随玩具似的追了过来。江换快它也快,江换慢它就慢,江换换了个方向,猫也立刻换了。猫一边追一边叫,最后被逼急了,嗓子都差点儿叫劈叉了。
江换叹了口气,又把猫抱了起来,故意吓它:“这么粘人,是要和我一起回家吗?”
猫一言不发,小小的脑袋挨着他,仿佛这样就是全世界了。
别墅区绿树成荫,江换站在树荫下,听着阵阵蝉鸣,有那么一瞬,他真的想把黄将军带回自己家。
可他房子不大,人又经常不在家,开学了说不定还得住宿舍……根本没条件养猫。
江换蹭了蹭猫脑袋,转身走向江慎之,把猫递过去:“抱着,别放它走。”
江慎之接过猫,没想到猫发了脾气,张嘴咬了他一下。没出血,但留了两个牙印。
江换皱眉:“你怎么都不知道躲?”
江慎之:“你让我别放它走。”
江换:“……”
猫还在挣扎,大有江慎之不松手还要咬人的架势。江换没办法,又走过去摸了摸猫头:“装什么,我在家时,你可没这么喜欢我,有时候根本看都不看我。”
江慎之:“可能是因为它知道你在,所以不会特意表现喜欢。”
江换被噎了下,没好气道:“在的时侯都不知道表现,人走了又有什么用?”
空气静了静,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剩下阵阵蝉鸣声。
狗忽然叫了一声,不知哪户人家传出了饭菜香味。
江慎之开口说:“走吧,回去吃饭,家里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菜。”
江换撸猫的手一僵,忽然笑了下:“不是,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和你回去吃饭?”
江慎之静了静,温声说:“我猜你在这边上课,带猫狗过来碰碰运气。至于吃饭,你不愿意可以不去。”
江换呼吸一滞,心中莫名有些烦躁。
什么猫和狗想他,什么回家吃饭……他字典里就只有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吗?
“假惺惺。”他瞪了江慎之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越走越快,一口气跑出别墅小区,害怕身后有什么追来,直接上了路边一辆公交车,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公交车摇摇晃晃,江换看着窗外的街景,开始不受控制地猜测,这份兼职是否有江慎之参与。可他也不敢问沈宁,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又真的只是巧合呢?
他填志愿的资料是江慎之搜集的,甚至连自己哪天补课,几点下课,江慎之也全知道。
恍惚间,江焕觉得自己又站在了夏校大学图书馆的台阶上,不管他走得多远,江慎之的手永远拽着他。
公交车上的人上了又下,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车门打开,最后这几个人也下了车,整辆车最后只剩下他自己。
“终点站南大街旧货市场到了,请所有乘客全部下车。”
提示音响了一遍又一遍,江换这才回神,浑浑噩噩地拿着书包下了车。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地名江换都没听过,看起来很破旧,但人却出乎意料地多。狭窄的道路两侧摆满了小摊,出售着各式各样的物品,江换顺势看了几家,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走到了旧货市场深处。
来都来了,正好家里也还缺一些东西,江换给自己淘了些便宜的二手货。准备离开时,他忽然看见一个玩具摊在卖二手玩具,恰好有卖他学生今天给他看的玩具。
不过等他走近一看,又立刻失望了。全是假货,没一个是真的。
摊主在一旁扯着嗓子喊:“全场一个价,20块一个,都是名牌儿正品啊。”
这么便宜的塑料小玩具,成本估计10块都不到,还敢装名牌卖20块。江换放下玩具要走,余光扫过一侧,忽然被盯住了。
他拿起一个有些破旧的玩具,发现是学生那款玩具的同系列产品,看做工有点儿像是正品。
江换心跳得有些快,对摊主说:“我要这个。”
摊主指了指一旁的二维码,没多看一眼。
江换拿着玩具回到家,认真上网对比了一下细节,觉得是正品的可能性很大。他把玩具清洁了一遍,在下次上课时,作为回报零食的小礼物,送给了自己学生。
“哇!你竟然找到了这个!太厉害了吧!这款也早就是绝版了!”小胖墩儿高兴极了。
江换:“我也是碰巧得到,送给你吧。”
胖墩却摇头,把玩具还给了他:“谢谢你,但这不是我的豆豆,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江换有些意外:“你真不要?”
胖墩:“嗯,给我也是浪费,它值得更珍惜它的小朋友。”
江换回去后,把玩具摆在窗边看了会儿,发现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决定挂在网上卖了。定价前,他先搜了一下二手网站的同款定价,但可能是这个玩具太冷门,又停产太久,没找到同款。
江换又查了下正品的价格,还挺贵的,犹豫了一下,他挂了正品50%的价格,并拍下了详细照片和视频。
这款正品就很贵,江换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却没想到第一晚挂上去,第二天就卖掉了,价格翻了整整五倍!
江换还记得上次自己卖衣服被到手刀,也担心这次订单会被砍价,提心吊胆地等了三天,买家竟然确认收货了。
看着账户里的入账,不知怎么的,江换心脏轻轻跳了一下,决定以后多去二手市场瞧瞧。
作者有话说:
小江同学的事业线启动了,不会特别大,但十分适合他。
第69章
今天学生有别的安排, 江换提前一小时下了课,打算再去旧货市场淘货。
刚上公交车,手机弹出消息。
江慎之:上完课能不能出来见见猫?猫想你了。
什么猫想他……猫又不会说话, 江慎之怎么知道猫想他?
江换翻了个白眼, 面无表情打字:我今天提前下课, 已经走了。
江慎之:明天呢?
江换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 拉低棒球帽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回复江慎之的消息。
旧货市场到了,江换本打算再淘一些玩具转卖,可转了一圈都没有发现满意的。他对玩具接触不多,就算有一时也判断不出好坏。
倒是有几台旧胶片相机吸引了他注意, 江闲鹤和沈宁都是摄影爱好者,江换耳濡目染也接触了不少信息。最近涌起了一股胶片相机的风潮, 人们不再追求数码相机的高像素,开始欣赏胶片成像的独特氛围。几十年前的老机器又流行了起来, 复杂的操作也成了一种仪式感。
这几台胶片机保存得都不错, 价格也适合, 如果拿到网上出售, 应该有不错的报酬。
唯一的缺点是太贵了,江换手头现金不多, 虽然家教有了不少进账,但还要留出学费、生活费、房租……要是直接拿下几台胶片机, 会吃掉他不少现金流。
江换犹豫了一下,决定先拿一台试试水。付款时,日历忽然弹出一条提醒。
妈妈生日礼物——定制玻璃花, 明天开放订单,记得抢!
黄昏的旧货市场熙熙攘攘, 狭小的街道旁堆满旧货,声音嘈杂。江换盯着手机,忽然想起自己写下这行字的那个晚上。他当时还在卧室写作业,庄萤忽然急匆匆跑来喊他,江换还以为怎么了,结果跑到花房,才发现是昙花开了。
碗大的昙花垂落在夜色中,香气扑鼻,白色花瓣层层交叠,薄如轻纱,像是大型禽类的羽毛。江换站在旁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江闲鹤:“昙花一现呐。”
庄萤:“太美了,要是花期长一点就更好了。”
那一晚,江换拍下了昙花的照片,联系了本市一位定制玻璃花的手艺人,想要把昙花照片定制成玻璃花,作为今年送给庄萤的生日礼物。
可惜对方太忙了,下次开放订单已经在几个月后,江换当时在备忘录写下时间,没想到弹出提醒时,他竟然已经离开了江家……
算了,他现在都不在江家了,也没机会送礼物。而且定制玻璃花动辄几千,够他几个月的生活费了。
江换把日程删了,转身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10点,江换抱着手机,抢到了定制玻璃花的最新订单。
等待玻璃花的日子,江换一边补课,一边又跑了几趟二手市场,倒卖了几台胶片机。他手上能拿来周转的钱不多,不敢压货,只敢卖出去再进新的。周转率上来了,但好货也不等人,等江换卖了两台再去进货,好的相机都被别人买走了。
江换也不挑,又开始找别的东西卖。什么二手唱片,绝版旧书……能挣钱就行。旧货市场东西虽多,但真正有赚头的却也很少,江换蹲了十来天,时间花了不少,钱其实没赚几个,还是得找新的路子。
又过了几天,玻璃昙花做好了。工作室就在市区,江换本想让店家在生日时直接送到江家别墅,可对方只提供快递服务,没有送货上门,江换也不放心把东西交给跑腿,一时没想好该怎么办。
直到生日前三天,庄萤亲自打来电话,请他生日回家吃饭,还特别解释没有外人,让他不要送礼,人来就好。庄萤言辞恳切,江换无法拒绝,打算亲自上门取花。
江家司机来接他,返程时又先送他到工作室,玻璃昙花比照片里还要漂亮。就是太脆弱了,工作室用定制泡沫和硬盒固定,江换还是不放心,坐车时全程抱着盒子。
天气阴沉,轿车驶入江家别墅,车还没停稳,庄萤已经候在了门口,话比以前少了,也清瘦了许多。
为了活跃气氛,江换主动提起自己带了礼物。
“不是说了别带礼物,破费了吧?”庄萤好奇地道,“什么东西啊,重不重?交给王伯拿吧。”
王伯伸手要来接,江换拒绝了,亲自把东西拿进了客厅。
见江换那副小心谨慎的模样,庄萤终于松快了一些:“什么东西这么宝贝?”
江换:“您拆开就知道了。”
“还挺神秘。”庄萤拆开包装,玻璃昙花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灿烂非常。光在花瓶和昙花花瓣上游走,仿佛有生命一样。
庄萤盯着看了很久,轻声道:“昙花啊,亏你还记得。”
江换:“当时看您挺喜欢的。”
庄萤终于笑了起来,她擦了擦眼角,又很快喊江闲鹤和江慎之来看。欣赏完,庄萤指挥江闲鹤,小心翼翼地把花带回了房间。
江换没有跟上去,江慎之也留了下来。
礼物的包装还没收拾,江换弯腰捡起来,江慎之蹲下来和他一起。江换看了他一眼,江慎之顺势接过他手里的包装,交给了用人。
江换找不到事情做了,左看右看,尴尬地安静了下来。
“补课怎么样?”江慎之问,“还习惯吗?”
“挺好的。”
“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吗?念的哪所学校?”
“A大。”
“专业呢?”
“计算机科学。”
“挺好的,专业有前景,学校离家也近,我在那边还有套……”江慎之忽然停了下来,又不说了。
江换没再出声,盯着地毯上的某个花纹出神。
不久后,庄萤和江闲鹤下来,说可以开餐了。
虽说是庄萤生日,但晚餐的菜有好几个江换爱吃的,庄萤和江闲鹤轮流给他夹菜,问还合不合口味。
江换点头,随口道:“很好吃,还和以前一样。”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庄萤静了静,笑着说:“喜欢以后常回来,家里随时欢迎。”
江换僵在原地,反复好几次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妈,小换也想回来,只是他太忙了。”江慎之开口说,“不过看他这次准备的礼物,还算记得您的喜好。”
江换脸有点儿热,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句。
庄萤点头:“也是,年轻人都忙,不用惦记我这边,你先做你自己的事情。”
“轰隆——”
窗外传来雷鸣,忽然之间下起了雨。
饭后雨还没停,庄萤顺势留江换多呆一会儿,等雨停了再走。
江慎之也说:“你房间还留着,今天刚收拾过,可以过夜。”
江换没看江慎之,转身回答庄萤:“等雨停了我就走。”
等雨停的时间,江换和狗玩了一会儿,想找猫却一直没找到。
正犹豫要不要问,江慎之主动提起:“猫应该在你卧室,要去看看吗?”
江换“嗯”了一声,跟着江慎之上楼。卧室门推开,几乎还维持着他在时的模样,江换愣了下,想起了过去在这里的日日夜夜。
可很快他就来不及怀旧,因为他看见黄将军躺在床头,脖子上戴着伊丽莎白圈。
猫认出了江换,甩着伊丽莎白圈朝他跑来。
“宝宝怎么了?怎么生病了?”江换一把抱起猫,发现猫肚皮秃了一大块,眉头皱了起来。
江慎之:“医生说是应激性过度舔毛,可能是由分离焦虑引发的。”
分离焦虑……
难道他离开后,这傻猫竟然把自己舔秃了?
猫不知轻重,人也不知道看着吗?
江换有些生气,又没有立场发火,压着脾气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慎之:“我上次联系你时就发现了。”
江换:“你怎么不说清楚?”
江慎之:“抱歉,我以为你不想听。”
“谁不想听了?我那是……”江换愣住,生硬地转移话题,“总之,以后猫有事都告诉我。”
江慎之垂眼:“嗯,我知道了。”
窗外的雨还下着,猫蜷缩成一团躺在江换大腿上,原本柔软的肚子变得光秃秃的。江换盯着玻璃上的雨点,一下下抚摸着黄将军的脑袋。在他身后,江慎之安静地站着,江换回头看了他一眼,江慎之就找了张椅子坐下了。
江换:“……”
赶客不成反招来个钉子户,江换懒得再说话,干脆闭眼装睡了。
卧室门没关,窗外的雨声和走廊的脚步声混在一起,猫躺在他膝盖上,像一个柔软的暖水壶一样呼吸,江换放松身体,竟差点儿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中,他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以为是江慎之离开了,江换睁开眼睛,却发现只是有人进来送水果,江慎之还坐在他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江换:“……”
江慎之比他更快移开了视线,江换还没思考出所以然,江慎之已经恢复正常,语气认真地说:“江换,我想和你谈谈。”
第70章
窗外大雨未歇, 江换抱着猫,抬头看向江慎之:“要谈什么?”
江慎之看了眼猫:“去书房。”
江换意识到他可能要谈正事,放下猫, 跟着江慎之上了楼。江慎之拧开门, 自己却不走, 侧身让江换先进。
熟悉的场景迎面扑来, 恍惚间,江换还以为现在是高中,他是进来写作业的。
身后传来很轻的咔嗒声,江换回过头,发现江慎之把书房门关上了。
夜还不算深, 但因为大雨,显得比往常都要安静。
江慎之走到书桌前, 开始翻找桌上的文件,手腕上的袖口闪着金光, 江换这才注意到, 江慎之戴的是自己那年送他的黄金袖扣。
江换移开视线, 又问了一次:“要说什么?”
江慎之递过来一份文件:“我让律师整理了江勇敲诈勒索的材料, 你想怎么处理?”
江换翻开文件,以为自己会很愤怒, 很生气,可当他回想起自己给钱出去的场景, 心里已经没有半点儿波澜。
“随便,”江换把资料放回去,淡淡道, “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江慎之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又说:“我建议起诉, 材料已经整理好了,你只需要配合警察律师做笔录,不用再见江勇。”
“无所谓,”江换笑了下,“我都可以,一个陌生人而已。如果我出面可以让他判刑更重,我愿意。”
江慎之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逐渐幽深。
大雨噼里啪啦敲打着窗,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潮气,江慎之垂下眉眼,仿佛眼睫被雨水打湿,不堪重负低了下去。
“江换,”他滚了滚喉结,低声道,“这些年你……”
江慎之声音很低,夹在大雨中轻得仿佛只是一声叹息。可江换却仿佛被烫了下,慌乱收回视线起身说:“没事儿我先出去了。”
“江换,”江慎之站了起来,“听我说完,好吗?”
江换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不去看江慎之眼睛:“你还要说什么?”
“他什么时候找上你的?”江慎之问,“是李淘那次吗?你说要资助同学,其实是被他勒索了?”
江换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儿,绷着脸说:“事情都过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江慎之摇头,低声道:“当时我其实注意到了异常,只是我以为,事情还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可我后来才知道,江勇早就找上了你,你……这几年,你竟然承受了那么重的压力。”
江换没有说话,江慎之也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江慎之低下头:“我不知道你这三年,过得这么难受……”
“江慎之,别说了。”江换别过脸,出声打断了他。
江慎之安静了下来,江换呼吸却变得急促,感觉脚下的地毯变成了岩浆。
可他没有走。
他注视着江慎之,就这样过了好几分钟,忽然笑了下:“你想多了,我也没那么惨。”
“江换……”江慎之声音颤了一下,毫无预兆地开口,“对不起。”
江换怔怔地望着他,感觉心脏被人捏了一把,他转过身朝江慎之走去。
可就在他走到江慎之面前时,后者忽然转身拿起一份文件说:“我列了几条补偿方案。”
江换愣在原地:“你在说什么?”
江慎之:“江勇从你这儿拿走的钱,追回来还要一些时间,我先把钱款补你。还有亲子鉴定,二奢平台的后续处理,我当时没能顾及到你的心情,我向你道歉。”
江换盯着江慎之,脸颊渐渐褪去了血色。
“还有这个。”江慎之拿出一张纸,是江换离开时留下的手写欠条。
“呲拉——”
他当着江换的面把欠条撕碎,然后说:“我和爸妈商量过,不用你还了。”
江换定定看着这一幕,胸膛不住地起伏,一口气卡在了嗓子眼。
“学校那套房子我登记在了你名下,钥匙你拿走,开学住那边方便些。另外,暑假记得学车。”江慎之想了想,抬眼看向江换,“大致就是这些,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补充?”江换笑出声来,“我能补充什么?您不是都规划好了吗?”
“你不满意?”江慎之诧异道,“你希望怎么处理?可以告诉我……”
“江慎之,”江换冷冷打断了他,“你现在是在心疼我,还是在还账?”
江慎之被他的质问钉住了,过了好几秒才说:“对不起,我知道你这三年过得苦……”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江勇勒索了我两年吗?”江换脱口而出,忽然整张脸都涨红了,“你知道李淘是我故意摆给你看的吗?你知道我卖二手衣服是为了给江勇筹钱吗?”
江慎之抬起头,看见江换红了眼睛。
“你以为我离开那天,那些话为什么说得那么顺?因为我早就练过……”江换声音颤抖起来,“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后悔当初跟着庄萤过来,我每日每夜地怕,我无数次梦见自己被赶出去。”
江换停了下来,得意地扬起下巴:“江慎之,这些你知道吗?”
江慎之仿佛被人打了一拳,眼睛通红,颈部爆出了青筋:“抱歉,我……”
“而且你明明答应过我!”江换又忽然委屈起来,“你答应过我,下次再有这种事,会先问我的!”
书房安静下来,片刻后,江慎之声音低哑地说:“我是答应过你,可我是你哥,这些责任在我。”
江换猛地抬起头,双眼牢牢盯着江慎之的脸,仿佛要从上面找到一条裂缝。
可他失败了。
是啊,江慎之除了会做这一套,他还会什么别的?
江换内心翻江倒海,脱口而出:“你这么厉害,那你生日宴时为什么没能拦……”
他猛地止住了话头,可覆水难收。
“哗哗哗——”
暴雨仿佛变成了一场海啸,从四面八方涌入房间,剥夺了江慎之的心跳和呼吸。
江慎之浸泡在浓稠的空气中,一遍遍回想起生日宴上的恐惧,以及事后那些深夜里自己的惊醒。
他满脸煞白,却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就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还要把另一边的脸也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暴雨声从他耳边撤离,江慎之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江换,我……”
“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江换移开视线,语气冰冷地说,“你已经不是我哥,你没资格再管我。”
大雨冲刷着窗户,江慎之缓慢地坐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江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跑到客厅时,王伯惊讶他要走,又说庄萤给他准备了一些吃的,让他带回去。
江换一刻也不想多待,听见这话却硬生生停了下来。
王伯去厨房拿东西,给江慎之打了个电话:“大少爷,小江先生在门口,说今晚要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江慎之才说:“安排车送他离开,别说是我提的。”
王伯:“我这就去办。”
“等等,”江慎之又忽然改了口,“如果他不愿意,不用强求,给他一把伞就行了。”
王伯领命出去,果不其然,江换拒绝了车,只拿了庄萤给他的食盒和伞,独自离开了。
夜空中下着暴雨,江换拎着食盒走出别墅,有一种天地间都只剩他一个人的孤寂。他从别墅区走了半个小时才到地铁站,将将赶上末班车。
深夜的地铁像一头咆哮的巨兽,江换神情恍惚地回到家,独自呆坐了许久,才想起来要把食盒放进冰箱。
他打开防水袋,拿出一个个食盒,拿到最下面,看见底部垫着几大捆百元大钞。
餐桌上,庄萤的话还犹在耳边。
“小换都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儿吃饭啊?也是,你一个人工作忙,哪有时间做饭吃。”
“我让厨房帮你准备了一些肉,你拿回去放在冰箱,自己慢慢吃,别和我客气,吃完了再来啊。”
大雨落在出租屋上,江换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矛盾点了,他们的关系,需要打破这一层才能成。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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