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以往的大年初一, 江焕从不睡懒觉,甚至起得比大人们还早。可今天他破天荒赖了床,一直睡到中午才起。
庄萤坐在客厅逗狗, 看见江焕下楼, 抬头问他昨晚几点睡的, 怎么起这么晚。江焕说自己昨晚喝了热红酒, 可能是醉了。
庄莹招呼他吃饭,江焕看向自己座位旁,江慎之不在。
庄萤解释:“公司出了点儿紧急状况,慎之过去处理了。”
江焕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江慎之工作忙, 只在家吃晚饭。江焕却只吃午饭不吃晚餐,因为他要出门夜跑。
就这样过了三天, 庄萤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两个儿子仿佛约好了一般躲着彼此。
庄萤感到不可思议, 都过完年了, 他们竟然还在冷战。
这天江焕和江慎之都在家, 江慎之在书房工作, 江焕在客厅陪着庄萤插花。
庄萤做了一个兰花插花,问江焕怎么样。
江焕:“好看, 造型和颜色都很优雅。”
庄萤:“帮妈妈跑个腿,给大哥书房端去。”
江焕没有任何犹豫, 笑着说了好。
庄萤疑惑地眨了眨眼,难道是她误会了?直到她回到三楼,在江慎之书房门口看见了插花。
庄萤以为书房锁着, 过去拧了下门把手,门却直接打开了。
江慎之在电脑后抬起头:“妈, 您找我?”
庄萤看了他一眼:“你一直在?”
江慎之说是。
庄萤把兰花抱进来,又说:“刚才我让小焕给你送花来着,结果他直接放在了门口。”
江慎之:“他怕打扰我工作。”
庄萤把花放在桌上,皱眉离开了。
下午时,庄萤提前告知,她晚上有事要宣布,谁也不许缺席今天的晚饭。
江焕本计划去跑步,可在庄萤的压迫下,只得硬着头皮取消,去了餐厅吃饭。
旁边一直空着的座位有了人,江焕没看一眼,默默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饭桌上安静得没有任何交谈声,庄萤放下筷子,皱眉道:“你们冷战那么久,还没和好?”
江焕停下咀嚼,一时没有开口。
“母亲,”江慎之说,“我们没有冷战。”
庄萤不答,又问江焕:“小焕,你呢?”
江焕咽下嘴里的东西,跟着说:“没有的。”
“行,”庄萤点头,“既然没有,那明天一起去庙会。”
江焕:“……”
他看了眼江慎之,后者没有拒绝。
庙会出行就这样定了下来,江焕一夜没睡好,第二天起床人都是晕的。
天气阴沉沉,庙会却十分热闹,红色灯笼挂了一树又一树,两边是各种小摊,卖一些当地小吃和春节纪念品。
庄萤挽着江闲鹤的手,忍不住有些感慨:“好久没来了,还是这么热闹。”
好吵。
小孩儿也很多,像是乡下赶大集。
江焕把羽绒服拉到下巴,落后半步跟在庄萤后面。他的视线只固定在一个方向,不去看旁边的某人。
可当他再次抬起头,却发现江慎之出现在了他正前方。
路这么宽就非得来他面前现眼?
“妈,您跟在我后面,”江慎之站在庄萤面前,轻声说,“这边人多。”
竟然是来开路……
江焕咬牙,又把埋怨的话咽了回去。
里面人少了一些,空地上放着几盏大花灯,庄萤站在花灯前,对江焕招手:“来,一起拍张照吧。”
保镖上前接过手机,江焕挨着庄萤。
“哥哥弟弟站中间。”庄萤说完,轻轻推了他一下,江焕猝不及防,直接撞到了江慎之肩膀。
江焕身体僵了僵,昏暗的卧室,冷冰的视线,江慎之伸手推开他……
江焕想往旁边挪,可又被庄萤堵着。
胳膊若有似无的触感几乎要把他逼疯,江焕从衣兜里抽出双手,抱着手肘。
“三、二、一——”
快门声响起,江焕脑袋偏左,江慎之脑袋偏右,脸上都没有笑容。
庄萤看了眼照片,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说完,她勾着江闲鹤转身走了。
江慎之跟了上去。
江焕呆呆站在原地,脸颊被风吹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只得把脸埋进衣领,慢吞吞跟在后面。
前方有人表演杂技,不时传来阵阵喝彩声。
江焕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孩儿骑在父亲肩头,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脸都花了。
风越来越冷,江焕抬起头,发现下雪了。
……
返程路上气氛凝重。
江慎之在努力活跃气氛,聊一些庙会上见到的东西,可庄萤不搭理他。
江焕抿了抿唇,小声道:“妈妈……”
庄萤这才看了他一眼,说:“小焕,妈妈也不想折腾人,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好好儿的。”
江焕闭上眼,用力点头:“嗯,我知道。”
江慎之没有说话。
庄萤又叹起气来,摇头道:“算了,我不管你们了。”
“妈……”江焕有些着急,“我、我和大哥……”
他憋红了脸想要解释,可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又改口说:“我可以给他道歉。对不起,上次是我……”
“江焕。”江慎之打断道,“不用道歉。”
江焕愣在原地,脸渐渐白了。
他仿佛变回了刚来江家时的模样,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惶恐。
江慎之:“已经过去了。”
江焕一愣,脸渐渐涨红了。
不对劲。
看着说话的二人,江闲鹤心里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虽然兄弟俩握手言和了,可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上次老大信誓旦旦地说要江焕道歉,可现在又说不用道歉,已经过去了。要是江慎之真不要这个道歉,那他至于冷战这么久吗?
难道是冷战这么多天,他终于自己想清楚了?
应该是了,除此以外,不可能还有别的理由。无论如何,既然现在终于说开,那是好事啊!
“是啊,”他哈哈笑了起来,“人都会犯错,而且爸爸觉得问题不在你,反正事情已经过去,现在说开就好了。”
江焕扯了扯嘴角,却不知该说什么。
江慎之看了父亲一眼,也没有开口。
庄萤看了眼默不作声的两个儿子,泼了盆冷水:“别高兴太早了,我看他们也只是嘴上哄哄你。”
“那不至于。”江闲鹤摆手,“本来也没多大的事儿,兄弟俩抱一个,这次就算过去了,以后就不提。”
没人说话。
江焕往旁边缩了缩:“抱就不用了吧……”
江慎之拍了下江焕肩膀,替代拥抱。
江闲鹤也开始叹气,懊恼地说:“随便吧,我是管不了了。”
江焕低着头,那句说了一半的道歉堵在喉咙,再也没有机会出口。他把脸转向一边,看着窗外的大雪。
在室外吹了一天冷风,到家时庄萤说有些头晕,晚上也没有下来吃饭。江闲鹤和江慎之也不在。
江焕独自在餐厅吃饭,以前他觉得别墅吵,可当现在只有他自己,他才意识到这里有多安静。
厨师做了一桌好菜,江焕却毫无食欲,草草吃完回了房间。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明明一切都很正常,可他却又觉得什么都不对劲。
时间不过傍晚,别墅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雪还在下。
江焕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他站在房间里,忽然想起了在乡下的时候。
乡下的每一天都格外漫长,江焕觉得自己一直在等。等干完农活儿,等火烧起来,等太阳下山,等天黑天亮,等自己睡着。
江焕曾以为,他再也不会有那种等待的时候了。
现在他想做什么都能做,想要什么就能立刻拥有,无聊的时间就用手机打发。
可为什么,他现在还是觉得烦闷?
他在等什么?
江焕想不明白,放下手机上了床。
…
雪越下越大,淹没了江焕的小腿,他双脚被冻得失去知觉,每走一步,身体都要晃一下。背上有东西,沉甸甸的压着他。
热的,软的,又重又沉……江焕越走越慢,几乎快要跌倒。可就在某一刻,压在他背上的东西轻了。
江焕猛地从黑暗中惊醒,后背衣服全湿了。
他睁大眼睛看向半空,忽然冲进衣帽间,一把抓起了保险柜里的平安符。
窗外大雪纷飞,江焕攥着这枚平安符,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买了最早的一趟机票。
雪簌簌地下着,江焕低头亲吻平安符,下定决心:我要接他回家。
第52章
第二天, 江焕借口要去同学家过夜,背着书包出门了。
庄萤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制止。
至于江慎之……
江慎之当然不会拦他, 江焕冷冷地想, 他巴不得自己不在才好。
司机送他到了周骁家。
春节的后街很冷清, 周氏麻辣烫休到年初七, 周骁家人都回了老家,周骁文化成绩不行,整个春节都要补课。
江焕拎着两大袋超市物资上楼,说自己要离开几天,希望周骁帮他打掩护, 保守秘密。
周骁平时大大咧咧,这种时候却格外靠谱, 二话不说就应下了,什么也没有问。
江焕转身下楼, 单元楼门口, 两道陌生人影一闪而过。
江焕没有惊动对方, 可走到小区门口, 发现又有一波人盯着自己。
江焕皱眉,有点儿烦江慎之了。
冷战还派这么多人盯着他, 是不是有病?
江焕看了眼时间,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一会儿。他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买了两杯奶茶, 又转身回了周骁家。
“你怎么回来了?”周骁给他开门,好奇道。
江焕把奶茶递过去,问还有没有别的方法出去。
“我房间阳台可以下, 窗外有棵大树,”周骁说, “小时候我妈不让我出门,我经常从这儿翻出去玩。”
江焕伸出脑袋看了眼,从窗户翻出去,上了一辆出租车。
·
三楼书房,江慎之拧开保险柜旋钮,拿出了一份纸质档案。
耳机里传来周理汇报的声音,说二叔那边有用人异动。
周理说了几个异常点,都是江慎之推算过的,在可控范围内。
“继续盯着,”江慎之翻看手里的资料,“不用太紧张,有问题随时汇报。”
“好的,”周理点头,又说,“小少爷那边也传回了消息。”
保险柜里有一叠文件落了下来,江慎之随手接住,看清内容后却愣住了……是江焕三年前的亲子鉴定。
“老板?”不知过了多久,周理喊了一声。
江慎之这才回神,重新把文件放回去:“江焕怎么样?”
周理:“已经到了同学家,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在门口买了两杯奶茶。”
江慎之静了静,吩咐道:“保证安全就行,细节不用报。”
周理有些犹豫:“可……”
他想说江焕是进去后又出来了,看见保镖才转头买了奶茶。
江慎之却说:“我知道他怎么了。”
周理一愣,便没再继续汇报。
江慎之挂断电话,有些头疼地想:希望江焕这次回来,能自己想清楚。
·
江焕甩开所有人抵达机场,买了一个超大号登山包,飞往了他发誓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
土地在脚下缩小,曾经他们以为永远走不出的大山,如今也可以轻易越过去了。
飞机落地,江焕在客运中心换乘大巴,经过几个小时的山路,终于在天黑后抵达了镇上。
没有在镇上停留,江焕买了工具和手电,提着箱子走上了一条乡间小道。
今年春天来得早,路边的积雪已经化了,被经过的人们踩成了漆黑的泥浆。路边的草是枯的,但树还绿着。江焕路过一户当地人家,主人正在请客过年,笑声不断,十分热闹。
江焕循着记忆往前,越走越偏僻,他在天黑后来到一处密林,四下无人,只有头顶来回晃动的树影。
天太黑,他找不到标记,只得在林子里睡了一夜。一夜没合眼。
天蒙蒙亮时,江焕起了床。他发现脚下的触感不太对劲,低下头,看见土里埋着半截褪色的旧衣服。
江焕睁大眼睛,顺着看向前方,在茂盛的杂草下,发现了一个土丘轮廓——他竟一晚上都睡在旁边。
江焕割掉坟头的枯草,脱掉外套,拿起锄头开挖。
冬天的土地还很硬,每一锄头下去,都只能挖浅浅一层。
渐渐地,江焕开始喘粗气,细嫩的掌心被磨破了皮。中午时,他停下来喝了水,吃了干粮,然后继续。
太阳越升越高,江焕渐渐挖出了一个小坑。身体累得什么都不再想,只是一下下机械地重复。
他现在已经比三年前要强壮,装备也更强,又一锄头下去,土被掀开,露出了下面的黄色骨头。
江焕一愣,连忙丢开锄头,跪在地上用双手刨土。
越来越多的骨头露了出来,在脏兮兮的泥土里显了型,那是一只手骨。
那么小,还是小孩儿的尺寸。
江焕伸手想握住这只手,可他指尖刚一碰,骨头就散了。
江焕呆呆看着这一幕,捧起那堆零碎的指骨,崩溃大哭起来。
夕阳静静洒在他身上,万籁俱寂,森林里只有他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弱了,江焕擦干眼泪,又爬起来继续挖。
害怕弄伤骨头,江焕不敢再用锄头,开始用更细的铲子,一点点挖。
天黑时,他已经挖出了一半的骨头,小小一排躺在泥坑中。江焕不敢离开,就挨着枯骨睡在坟头。他们脑袋挨着脑袋,就像以前怕打雷时一样。
第二天下午,江焕背着登山包走出了森林,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泥土。
路上他遇到了一个村民,惊讶地问他怎么搞成这样。江焕笑着说进山徒步,摔了一跤。
他背着登山包,穿着高性能徒步鞋,走得那么快,那么稳,再也不会累,再也不怕摔倒。
江焕坐了辆小巴,去了国道旁的物流集散点,这里停满大货车,通往全国各地。
他没有直接问,而是在物流点转了一圈,直接找到一个去京市的货车,问司机载人要多少钱。
对方报了个数,江焕听完上了车。
这辆货车已经有些年头了,车身布满灰尘,驾驶舱充斥着异味,副驾驶坐上去就吱吱的响。可它是最快出发的。
江焕系好安全带,货车司机上车点了支烟,说:“包放后面。”
江焕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不行,包跟着我。”
货车司机被这个眼神吓了一跳,他这些年见过不少人,这种话少、眼神冷的人是最狠的。
男人笑了下,解释:“我是怕你脚放不开。”
“不会。”江焕拉低帽檐,闭上了眼。
司机开车上路。
同行的男生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压低帽檐,闭着眼睛,显得很困的样子。可一旦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比如异常堵车,这人又会立刻睁开眼睛,像是一只警惕的猫。
可奇怪的是,当他们路过收费站时,这人又什么动静都吵不醒了,帽子遮着脸,眼睛闭得很紧。
司机心里有点儿发毛,不敢吭声。
货车一路北上,江焕浑身上下都粘了一层灰。偶尔抬头看人一眼,眼睛亮得骇人。
路边的高山变成平原,再过几个小时就能到京市了。
司机正想提醒,转过头,意外撞见男生望着背包,表情温柔起来。
嗡嗡——
手机震了一下。
江焕推起棒球帽,解了锁。
周骁:救命,你哥电话打我这儿了,我没敢接。怎么办?焕爷你还要多久回来啊?我快要撑不住了!
江焕:他再打来你就接,说我身体不舒服。
周骁:可以,但要是我这么说,你哥不会接你回去吧?
江焕:他不敢来。
周骁:啊?
江焕:他要是过来找你,你就说我不想见他。他不敢硬闯。
消息发出去不久,江焕收到了周骁的回复。
周骁:太神了!真的和你预料的一样!我告诉你哥你不舒服,他竟然一句话也没多问。过了一会儿,又给我打了一笔钱,让我帮忙照顾你。当然我没敢收,我怕你哥知道真相后揍我。
江焕:钱你收着,他揍你,我替你挡。
货车停在京市收费站路口,江焕抬头看向站标。整整四天,他终于回来了。
过了收费站,江焕下了车,打车去了一处私人陵园。
陵园开在郊区,环境极为幽静。门口有保安守着,要预约才能通行。
江焕站在门口发了条短信,没过多久,里面出来一个人。对方什么也没问,直接把江焕领了进去。
第53章
江焕走出陵园时, 一群乌鸦掠过他头顶,停在了陵园外的枯树上。夕阳照亮它们黑色的毛发。
江焕仰头看了会儿,抱着胳膊, 蹲在了马路旁。
登山包轻轻贴着他后背, 里面的重量消失了, 只剩下轻柔的触感, 像是一个久违的拥抱。
江焕闭上眼,转过脸颊,轻轻碰了下背带。
一直没有车经过。
这座陵园位处郊区腹地,周围都是山,门前只有一条双车道, 路这头通向市区,另一头通向外省某地。
江焕看着外省那个陌生的地名, 忽然有些恍惚。
他还要回去吗……
“嗡嗡——”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江焕拿出手机, 发现来电显示是江慎之。
江焕心脏跳了一下, 盯着屏幕却没有接通, 电话一声声响, 然后自动挂断。
江焕缓缓吐出一口气,等了几秒后, 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嗡嗡——”
不一会儿,电话再次响起。
江焕按下接听键, 他没有说话,那边也很安静。
过了几秒,江慎之声音才响起:“江焕, 你病了?”
江焕握着手机,一时没有回应。
头顶乌鸦嘎嘎地叫着, 天空很蓝,夕阳把树干影子拉得很长。
江焕站在路牌下,路牌一边通向市区,一边通向外省某地。
“嘎——”
乌鸦从路牌上飞下。
江慎之说:“我接你回家。”
江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眼眶被冷风吹得通红。
“不用。”江焕说,“江慎之,你别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然后江慎之说:“母亲一直挂念着你。”
江焕闭上眼,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他心中涌出对庄萤的愧疚,还有一股莫名的酸楚和愤怒。
江焕胸膛起伏,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盯着手机看了几秒,把电话挂了。
总是这样!
江慎之除了会命令他,用庄萤压他,还会说什么?!
江焕背着包往省外的方向走,乌鸦嘎嘎地叫着,太阳渐渐落山了。
江焕沿着马路走了一会儿,又忽然停了下来,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浑身上下都脏透了,连指甲缝里都藏着土,江焕低头抠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又忽然不继续了。
天越来越暗了,冷风吹得江焕皮肤发皱,遥远的路上传来发动机的轰隆声,他终于遇到了一辆出租车。
江焕下意识抬手拦车,司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问他去哪儿。
江焕愣了好一会儿,小声报出了江家别墅地址。
陵园在车窗外渐渐后退,江焕抱着登山包,闭上了眼睛。
一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熟悉的别墅前。
天已经全黑了,但年味儿还没散完,小区还挂着灯笼,大门口的保安笑着和他打招呼,江家别墅静静伫立在湖边,和他离开前没有任何不同。
江焕站在铁门外,竟生出一种恍然隔世之感。
门卫注意到了他,震惊地打开门,又要打电话给内宅。
在他拨出去之前,江焕按住电话,轻轻摇了摇头:“别吵他们。”
面前的男生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害羞、怯懦的男孩儿,虽然他满身泥泞,看起来狼狈不已,可当他看过来时,眼神竟让门卫不敢坚持下去。
门卫愣愣地松开手,江焕说了声谢谢,背着书包走进别墅。
时间已经不早了,别墅安静下来,但门厅的灯还亮着,江焕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他一脚踩上地毯,又立刻退了出来,脱掉了满是泥的徒步鞋才敢进屋。
厨房里亮着一盏小灯,江焕绕进去一看,发现保温箱里还留着饭——都是他爱吃的。
可他又没说要回来……
江焕眨了眨眼,退出餐厅,转身回了自己卧室。
小夜灯开着,房间和床铺都整理过,去年夏天去乐园买的玩偶排在床头,仿佛在等他回家似的。
江焕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特别想见江慎之。他放下书包,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跑了出去。
他在楼梯口碰见了王伯,对方惊讶道:“小少爷您回来了?大少爷他……”
“嘘——”江焕低声道,“你别通报,我吓吓他。”
王伯一愣,笑着转身走了。
他本来想说大少爷不在楼上,刚接到电话下楼去接家庭医生了。
“咚咚咚——”
江焕来到三楼,敲响江慎之卧室门。
没人应答,江焕推门进去转了圈,也没找到人。
难道还在工作?江焕又转身去了书房,敲门还是没人应,江焕推门进去……
书房没关窗,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桌上资料哗哗响,旁边,保险柜门还开着。
怎么连保险柜都忘了关?江焕走过去,打算帮忙关上。
他经常出入江慎之书房,江慎之开保险柜也不避着他,现在顺手帮忙关门,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江焕走到保险柜边,准备关门时,不小心看见了放在里面的文件。
他目光一顿,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江焕右手不受控制地拿起文件,然后翻开。
一行行读下去,他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手开始颤抖,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下面的结论:
江闲鹤,江焕,排除亲子关系。
庄萤,江焕,排除亲子关系。
时间落款是三年前。
江焕脑袋嗡一下炸了,他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然后又被人摁着脑袋砸到了墙上,瞬间眼冒金星。
客厅里留的灯,厨房里热的饭,卧室里摆好的玩偶,还有他想见江慎之的心情……让他现在像个笑话!
热血瞬间冲上了脑门,江焕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回过神来,才发现鉴定报告已经被他撕得稀巴烂。
他都干了什么?!
江焕如梦初醒,手里的报告却再也无法恢复原样。
他红着眼睛砸毁书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
别墅楼下,江慎之亲自下楼接了家庭医生。
“这么晚还要麻烦你过来。”江慎之领着人往里走,又说,“我马上去接小焕回来,他最近生了点病,想请你帮他看看。”
医生点头说好。
“大少爷,您不用去了。”这时候,王伯笑着说,“您先去三楼看看吧。”
江慎之抬起头:“怎么了?”
“小少爷回来啦,”王伯笑眯眯道,“他去楼上找您了,还不让我说,要我给您一个惊喜呢。”
江慎之听完,却忽然间神情大变,头也不回地跑了回去。
王伯愣在原地,睁大了眼睛:自从少爷满十岁后,就再也没有在家里这么跑过了。
·
江焕冲回卧室,拿起来不及清洗的登山包,把想带走的东西一股脑儿塞了进去。
他想带走的东西太多了,根本来不及收拾。衣服、玩偶、电子产品……每一件他都舍不得。
江焕抱着一大堆东西,一件件往包里塞,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不行,不行,完全装不下。江焕左看右看,干脆把东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只带值钱的。
这下包空了许多,但重量却更重了。
江焕背起包,被重量压得一下没站稳,直接摔了个跟头。
准备爬起来时,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
卧室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江慎之站在门口:“闹够了吗?”
江焕双眼通红,一动不动。
“过来。”
“手都流血了。”
江焕低下头,才发现手指不知什么时候被割破了。
可他还是没有动。
直到江慎之走进房间,江焕方才如梦初醒,立刻抓起包想要逃走。
下一刻,他的手腕被江慎之一把攥住。
温热的,直接的……
江焕睁大眼睛,看着江慎之给他止血,包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江慎之贴好创可贴,收好东西,又摸了摸他脑袋,浑不在意地说:“多大点儿事,值得你发这么大的火?洗手,下去把晚饭吃了。”
第54章
多大点儿事……
江焕盯着江慎之, 脑子“嗡嗡”地响。
这三年来,他没有一天不是担惊受怕,提心吊胆, 做梦都怕被发现自己是假的!结果落到江慎之嘴里, 就只是一句轻飘飘的, 多大点儿事?甚至还没有他洗手吃饭重要!!
江焕眼睛一下就红了, 分不清是难过还是愤怒。
江慎之凭什么敢这样说?就因为他早知道自己是假的?
太荒唐了,那他这三年的战战兢兢,又算什么?!
江焕深吸一口气,盯着江慎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江慎之拍了拍他肩膀:“先下去把饭吃了。”
“少来这套!”江焕忽然猛地甩开江慎之,整个人都爆发了, “你三年前就知道我是假的!”
江慎之垂下手,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江慎之平时不轻易发火, 可一旦他生气,就会有强大的威慑力。
以往江慎之沉脸, 江焕早怕了, 可现在他却顾不得那么多了, 盯着江慎之的脸, 一字一句道:“这三年里的每一顿饭,每一次教训, 每一次兜底,你全都知情。你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演了三年, 终于现在纸包不住火了,然后你告诉我,多大点儿事?”
江焕静静地看着他, 兀地笑出了声:“江慎之,在你眼里, 我就是多大点儿事吗?”
江慎之喉结滚动,想要开口却被愤怒的江焕打断了。
“看我演是不是很有趣?”江焕脱口而出,“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你摆弄,一举一动都在你眼皮子底下,我听话时你就哄着我,让我以为一切幸福都是真的。可一旦我不听话,你就立刻冷落我,用冷淡惩罚我!那一晚你是不是觉得恶心透了,我亲你时你……”
江焕猛地咬住了话头,整张脸羞愤交加,白了又红,恨不得把刚才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可他咽不回去。
江焕只得强忍下濒临崩溃的情绪,冷笑一声,用一句更伤人的话覆盖:“听我叫你大哥,你能忍住心里的恶心吗?”
“江焕,”江慎之终于出声,语气出乎意料地坚定,“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恶心过。”
江焕嗤笑一声,冷冷道:“你还能叫我这个名字吗?喊我江焕时,你不会觉得心虚吗?”
他笑容越来越大,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中滑落。
“江慎之,你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名字……”
他的名字……
江慎之闭上眼,数秒后又睁开,声音低哑地说:“我确实骗了你,但我……”
他仿佛触碰到了什么禁忌,又忽然皱眉,把话全都咽了回去。
江焕冷冷地盯着他,可江慎之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江焕从未见过他有这样的停顿和迟疑。
他默认了!
江焕像是被扇了一耳光,满脸通红,脸颊火辣辣地烫。他再也接受不了这种羞辱,猛地移开视线,转身去拿背包。
就在他动的下一秒,他再次被江慎之拉住了手腕。
江焕用力甩开他。
江慎之再次追了上来,双手钳住他肩膀。
江焕猛地扭动身体,他打赌江慎之不敢下死手,果不其然,他真的挣脱了钳制。
这次江焕连包都不要了,眼睛也不眨就往窗户跑。
他动作快得惊人,可冬天窗户锁着,开窗那两秒的耽搁,江慎之已经追了上来。男人强壮有力的胳膊从身后搂住他身体,再也不给江焕任何挣脱的契机。
江焕挣脱不开,加之身体被江慎之勒着,整张脸充血变红,渐渐喘不上气。
江焕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的安静来得太快了。
江慎之直觉有些不对,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了一声抽噎。
“你……哭了?”江慎之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慌乱,伸手想抬起江焕的脸。
江焕一言不发,倔强地把脸转到一边,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江焕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他紧咬牙关,想让身体停止这尴尬的反应。可身体完全不听他的,他越憋着不让哭,强撑过几秒后,情绪却加倍凶猛地反扑了回来。
江焕整个人都开始颤抖,简直像是被剥了皮,拆掉了筋,浑身上下每一块儿骨头都变得不受控。
江慎之叹了口气,把江焕翻个面抱进了怀里,一手按着他后脑,一手拍打后背安抚:“好了,没事了,想哭就哭,不用硬憋着。”
少在他面前装好人,谁想哭了……!
江焕颤抖着身体反驳,可一张嘴就是哽咽,眼睛鼻子全红了。他又急又气,忽然张嘴咬住江慎之肩头,勒令他松手。
江慎之身体有一瞬的紧绷,可几秒后又放松下来,没有挣扎,继续抚摸江焕后背。
江焕一怔,忽然鼻腔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身体完全失了控。
不能哭,不该哭的。
江焕咬住下唇,可依旧止不住身体的抽动。
他从小就记着,哭就要挨打,越哭大人就打得越凶,打到不哭了才停手。
江慎之真的不怪他吗……
越来越多的眼泪涌了出来,浸湿了江慎之的肩膀。
江焕抓着江慎之衣领,嚎啕大哭起来。
江慎之没有说话,但一直紧紧抱着江焕,抱得很紧,像是耐心的大人在哄委屈的小孩儿。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里的哭声终于小了,江焕趴在江慎之怀里,哭得太阳穴胀痛,发尾湿成一团。
他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偶尔发出一声委屈的抽噎。
“好些了吗?”江慎之低头看他。
江焕不敢抬头,终于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他动了下身体,让江慎之放他下去。
江慎之:“答应我,先别走。”
江焕脸埋在他怀里,没有出声。
卧室里安静了下来,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江慎之才再次开口:“我……”
“咚咚咚——”
与此同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庄萤声音急切道:“慎之,开门!让妈妈进来!”
庄萤来了?
江焕一愣,伸手就要推江慎之。
可江慎之还是不松手,江焕急死了,压着声音喊:“你放开我!”
江慎之一动不动,眼睛牢牢盯着他:“别走。”
江焕只想摆脱困境,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不走,这样行了吧?”
他说得心虚,可话音落下的瞬间,江慎之已经松了手。
江焕愣了下,抬手抹了把脸,走到门口要开门。
下一刻,江慎之按住门把手,不赞同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开门,”江焕说,“我要和妈妈、和她说清楚。”
江慎之问:“说完后呢?你就要走吗?”
江焕一愣,霎时沉默了。
两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有动作。
庄萤听见门内的动静,又喊了起来:“小焕,你没事吧?哥哥有没有欺负你?”
江焕清了下嗓子,正要说他没事。
“妈,”江慎之先一步开口,“小焕没事,再给我五分钟。”
江焕看了他一眼,有些被抢话的不悦。
江慎之看着他红肿的眼睛,说:“你嗓子哑成这样,她一听就明白了。”
江焕不服气地磨了磨牙,却也没有底气反驳,谁让他刚才确实哭了呢。说到底都怪江慎之,要不是江慎之,他也不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江慎之带他走到一旁,直到确定庄萤听不见后,这才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离开解决不了问题。我说句自私的话,正是因为有你在,江家才是完整的。”
江焕动了动嘴唇:“可这都是假的……”
“是假的,但假的不一定就是坏的,”江慎之说,“而且母亲现在身体刚好起来,你如果现在坦白,只会伤害她。”
江焕闭上眼,睫毛颤了颤。
江慎之又说:“更何况,你还有不到半年就要高考,你离开后学习怎么办?”
江焕睁开眼:“可难道我要骗她一辈子吗?”
“不用那么久,”江慎之看着他眼睛,沉默了两秒后,忽然说,“你马上就要成年了,等你生日过完,我们一起说。”
他们一起说……?
江焕睁大眼睛,不敢细想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江闲鹤:“慎之,你们说完了没?我和你妈妈都很担心。”
江焕惊慌地抬起头。
江慎之已经恢复了平静:“你先缓缓,我去开门。”
江焕人还是懵的,睁大眼睛看着他。
江慎之手放在他肩膀上,语气重了些:“等会儿听我的,至于亲子鉴定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第55章
说完, 江慎之开门走了出去。
门一开,庄萤立刻探头往里看,紧张道:“你没把小焕怎么样吧?”
她说着就要进去, 江慎之却往前一步, 把门带上了。
庄萤皱眉, 脸色沉了几分:“你……”
“母亲别担心, ”江慎之语气平静道,“不是什么大事,我们把话说开了。”
“只是这样?”庄萤看了儿子一眼,狐疑道,“说了什么, 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
她早知道两个孩子在冷战,可只是冷战, 用得着搞出这么大阵仗?而且江慎之西装上还留了个牙印,还湿了一大团, 怎么看怎么可疑。
注意到她的视线, 江慎之低头看了眼, 没办法地笑了下:“咬得挺疼的, 也怪我,非要逼他道歉, 让他保证以后有事不许瞒我。我态度强势了些,他有脾气也正常。”
庄萤看了眼门把手, 说:“让我进去。”
江慎之:“他刚才哭了一会儿,我让他去洗澡了,一会儿下去吃饭。”
庄萤不信他这套, 伸手挡开江慎之,直接拧门把手走了进去。
江闲鹤叹了口气, 也跟着进来了。
“小焕,你还好吗?”庄萤目光掠过房间,轻声说,“妈妈来看你了。”
房间里乱糟糟的,明显发生过激烈的冲突。江焕坐在床头,眼睛还红着,见她进来,僵硬地笑了下:“妈。”
庄萤盯着他的脸,没有答话。
这一秒的停顿,让江焕显得有些可怜。但又仿佛只是庄萤的错觉,因为江焕很快就又和她说:“我没事儿的,您别担心。”
这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庄萤心疼坏了,坐在他旁边问:“是不是哥哥欺负你了?跟妈妈说,我给你做主。”
江焕下意识看了江慎之一眼。
“你别怕他,”庄萤板着脸,掷地有声,“这个家里,还不是他的一言堂。”
“他哪里会怕我?他脾气大着呢!”江慎之自嘲一笑,半真半假地说,“他上次在孙锡那儿踩了坑,又不知道反省,和我冷战了一个多月,今晚被我逼急了,才知道道歉说自己知道错了,以后遇到困难要求助家人。”
江焕睁大眼睛,被这番话打了措手不及。
——他有把我们当成家人吗?
上一次江慎之在书房内的怒吼还历历在目,当时江焕不敢听完,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可难道江慎之生气,是气自己没有求助他们?不是真的不认他?
江焕坐在床上,一时间心乱如麻。
“是这样吗?”庄萤看着他,“你们刚才在卧室是谈这件事?”
江焕握紧双手,呼吸一点点发紧,他沉默了好几秒,终于点头说:“是这样,我们说开了。”
“可房间怎么这么乱?”庄萤目光扫过卧室,不放心道,“他冲你动手了?”
“没有,”江焕摇头,脸有点儿红,“是我自己砸的……”
“你手又怎么了?”庄萤一把抓住他双手,“也是被他弄的?”
“没有,”江焕动了动手指,没看庄萤的眼睛,“是我自己弄伤的,他……哥帮我包扎了。”
庄萤抬眼瞪江慎之:“多大点儿事,值得你把他逼成这样?”
江慎之低头,从善如流:“下次不敢了。”
“少气你妈一点儿吧。”江闲鹤打断江慎之,又对庄萤说,“既然孩子没事,你也别担心了。”
庄萤看着江焕,忧心忡忡。
江慎之:“医生在楼下,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正好让她上来看看。”
庄萤这才站了起来,嘴里念叨着:“对,让医生看看。”
江焕想说不用,对上庄萤担忧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多时,医生上来给江焕做了检查,确定只是小伤。庄萤这才终于放心,叮嘱江慎之不要再为难弟弟。
“知道了。”江慎之应下,转头又交代江焕跟他下楼,去把晚饭吃了。
“小焕吃个晚饭你也要盯着?”庄萤看了他一眼,又转头问江焕,“要不要妈妈陪你?”
“谢谢妈妈,不用了,”江焕摇头,过了两秒后说,“有哥陪我就行。”
庄萤一顿,纳闷起来:“怎么你们吵了一架,关系还变好了?”
江焕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有些脸红地说没有。
江慎之手搭在江焕肩上:“这下您放心了?”
江焕说不出和江慎之关系变好了这种话,但也没有反驳。
见他们二人重归于好,庄萤终于放下心来,转身走了。
江慎之送到门口,顺手把门关了。
卧室霎时安静了下来,江焕一时有些不习惯,又笑了下:“不是要去吃饭吗?”
江慎之看了他一眼,随口说:“在我面前不用演。”
江焕愣了下,笑容有些僵。
他想说自己没有演,可连他自己也不会信。演了两年多,他都分不清不演是什么样的了。
江焕不敢再看江慎之,移开了视线。
江慎之换了个话题,又问:“先洗澡还是先吃饭?”
江焕看了眼自己灰扑扑的衣服,说想先洗澡。
“行。”江慎之给他左手贴了层防水贴,说,“我去餐厅等你。”
“哥……”江焕下意识喊了一声。
江慎之停下脚步,回头问:“怎么了?”
江焕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屏住呼吸,几秒后轻轻摇了头。
江慎之关门离开了,江焕走进浴室,一层层脱掉身上的衣裤,露出了挖坟时留下的淤青和红痕,热水一浇,火辣辣的疼。
热水从头顶落下,带走了他身上的灰,指甲缝的泥,洗掉了他身上最后的秘密。
江焕双手撑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洗完澡,江焕穿着家居服来到餐厅,坐在了江慎之对面。
不敢让江慎之多等,他头发都没怎么吹,刘海还带着水汽,又恢复成了平日里的温顺模样。
饭已经上了桌,可江焕不敢动筷,等着江慎之先开口。
江慎之特意让他下楼,肯定不是陪他吃饭,应该是有事要说。
“看我干什么?”江慎之看了他一眼,“吃你的。”
江焕拿起筷子,有些犹豫:“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江慎之:“你先吃。”
江焕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他甚至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听见这话也顾不得客气,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吃饭速度极快,不到五分钟,就把东西消灭了大半,肚子里那种饥肠辘辘的感觉终于消失。江焕喝了口汤,终于放慢了进食速度。
这时候,江慎之才开口,和江焕谈起了之后的安排。让他放心读书,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和之前一样……
江焕咀嚼着这句话,心里渐渐有些发苦,真的还能和之前一样吗?
发生了这种事,他还能像以前一样面对庄萤吗?
“你呢?还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江慎之又问。
江焕愣了下,下意识道:“说什么?”
江慎之:“我现在和你是一边的,你的事不用再瞒我。”
假少爷身份已经败露,他确实没有必要再瞒着江慎之。可他能说什么?真少爷的事他说不出口,江勇的事情又没必要,这人已经消失,他不想再翻出来被恶心。
江焕摇头,轻轻说:“谢谢你,我没有什么要说的。”
江慎之敲了敲桌子:“你还是不信我?”
“我信啊,”江焕笑了下,又说,“我要是有问题一定告诉你,但我确实没什么事,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
江慎之追问:“什么? ”
“我在想,”江焕张了张嘴,迟疑道,“要不要提前暗示一下,我怕后面直接说,她会接受不了……”
“不行,一个字都不要提。”江慎之沉下脸,语气严肃起来,“你只管安心读书,坦白的事交给我。”
交给江慎之……
江焕闭了闭眼,一时间说不清楚是什么感受。
坦白之后,他就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吧……?
现在已经是二月底,距离江焕生日还有不到三个月了。
江慎之没再逼问他,江焕吃完饭,主动提出要去收拾书房。他刚才在那里大发脾气,砸坏了江慎之许多东西。
他有心想要补偿,可等他被江慎之带到书房,这才发现,里面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鉴定报告消失了,桌上没有留下一片痕迹,散落的物品也被归置得整整齐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焕抬头看了眼江慎之,一时有些发懵。
后者拍了拍他肩膀,平静道:“我收好了,去睡吧。”
“对不起,”江焕忽然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砸了你办公室……”
“原谅你了。”江慎之揉了把他头顶,又催了一遍,“别想了,回去休息。”
江焕转身回到房间,把登山包里的东西拿出来,重新归置好。大部分是值钱的贵重物品,可怎么还有一条围巾……
可能之前收东西收太急,没注意装进来了。
江焕把围巾放到旁边,去浴室把脏衣服和登山包洗了。
做完这一切,江焕躺上了床。
熟悉的环境让他放松下来,江焕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嗡嗡——
耳边出现嗡鸣,无数碎片画面涌入江焕大脑里。
他在林子里挖土,大货车轰隆隆,乌鸦从头顶飞过,亲子鉴定书如雪花般飘落……
江焕睁开眼,看见了放在床边的围巾,深灰色羊绒质地,是除夕夜江慎之背他回来,系在他身上的。那以后他们一直在冷战,江焕找不到机会归还。
江焕盯着围巾看了一会儿,取下围巾盖在自己脸上,闭眼睡着了。
第56章
春节后不久, 江焕进入了高三下学期。现在他无心想太多其他的,每天只顾埋头学习,早出晚归, 偶尔出现异常, 庄萤和江闲鹤也只以为他学习压力大。
坦白的日子越来越近, 江焕不敢想以后, 能抓住的就只有学习。
可惜一模成绩并不理想,江焕发挥得比平时还要差一些。老师解释过,一模难度偏大,分数低也正常。
可江焕不止是分数低,他连排名都退了一大截。江焕拿着成绩单回到家, 低落了很久。
晚饭时庄萤问他怎么了,江焕嘴唇动了动, 轻声道:“没考好。”
庄萤一愣,张口安慰道:“考差一次没什么, 再说了, 就算成绩真的差, 也不代表你人就差了。”
“是啊, ”江闲鹤点头,“实在不行咱还能去国外念书。”
二人说得情真意切, 江焕心情却越发低落了。
他很想大喊一句:别说这些漂亮话了,你们根本不懂。
可庄萤和江闲鹤又有什么错?他们只是关心他, 本能地想对自己孩子好罢了。
江焕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过了十几秒才说:“嗯, 我知道了,谢谢爸爸妈妈。”
庄萤和江闲鹤对视一眼, 都不知道儿子这是怎么了。高三压力再大,也不至于把人搞成这样啊?
庄萤有点儿不放心,还想说点儿什么。
这时候,江慎之忽然开口:“考差了难受,那就争取下次考好。”
江焕闷闷接了一句:“知道了。”
江慎之又说:“吃完后来书房,哪些不懂的,我给你讲。”
自从这天后,每天晚上,江焕都会花两个小时在江慎之书房写作业。
也不一定都要他讲题,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坐在一个房间,各自做自己的事情。
但奇怪的是,只要他坐在江慎之书房,江焕的学习劲头就会格外高涨。在自己房间时,他可能写一会儿作业就要喝水,上厕所,看手机,摸猫,站起来走一圈。
可在江慎之面前,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专注力,甚至经常努力得过头,要被江慎之赶着去睡觉。
到后来,哪怕江慎之不在书房,江焕也会去他那里写作业,有时候写得困了,就关上灯,躺在沙发上小睡一会儿。
周末,江慎之出差回来,在回自己卧室前,忽然有一种本能的反应,先推开了书房门。
书桌上摆着试卷和习题,江焕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把靠枕当作枕头,眼睛上搭着江慎之的领带遮光。
被开门声吵醒,江焕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哥,你回来了?”
前三年喊他哥都有些不自在,可自从发现亲子鉴定后,江焕倒是喊得越来越顺口了。
江慎之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反而对此喜闻乐见,过去问:“怎么不去床上睡?”
“作业还没写完,不想睡太久。”江焕取下领带放到旁边,伸手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又继续回书桌前写作业。
江慎之看了眼,随口问:“有哪里不会?”
“我都空出来了,”江焕埋着头说,“你先去忙吧,等会我一起问你。”
都会安排他了。
江慎之觉得新奇,但也不讨厌这种感觉,回卧室洗澡换了身衣服,再过来找江焕。
讲完题,江慎之没有立刻离开,等江焕写完作业,他又问了江焕大学志愿,想学什么专业。
江焕顿了顿,说可能选计算机编程相关的。
江慎之有些意外:“上次你不是说想学文学?”
江焕愣了下,摇头:“随口说说而已,真要学,还是编程更好些。”
江慎之:“你喜欢编程?”
“还行吧,也不讨厌,”江焕笑了下,又说,“而且学汉语言文学有什么用?中文系又不培养作家。还是学编程好,岗位多,工资也高。”
“专业以后再说,”江慎之移开视线,淡然道,“学校有想好吗?住校还是在家?”
江焕张了张嘴,低声道:“都大学了,不方便在家吧……”
“也是,住学校附近方便,”江慎之点头,又说,“等你选好学校,我在附近给你买套房。”
江焕看了江慎之一眼,有些迟疑:“买房就不用了吧……”
“要买,”江慎之说,“我过去方便些。”
江焕忽然不吭声了,书房里只剩下空调运行的轻微嗡鸣。
江慎之又安排江焕高考完后去学车,说有车回家去学校都更方便。
江焕越听越沉默,他没脸答应,可也不想拒绝。
江慎之习惯做主,就直接拍板决定了。
因为谈话耽搁了时间,庄萤派人上楼催了好几次,他们才终于下楼吃饭。
晚餐已经备好了,庄萤和江闲鹤也落座,只等他们开餐。
见两个儿子一起过来,庄萤悠悠道:“早知道你们和好后小焕这么粘你,我还不如让你们继续冷战呢。”
江慎之拉开椅子,淡淡道:“全凭本事。”
庄萤哟了一声,笑道:“就你有本事。”
江焕脸有点儿红,但也没有反驳。
庄萤笑着说了几句,又说她在筹备江焕的十八岁生日,这周六让大家一起去高定坊量尺寸,提前定下礼服。
这周六……江焕算了下日期,忽然沉默了。
庄萤:“怎么了?你没空?”
“没,”江焕摇头,“我可以的。”
日程就此定了下来,还是他们常去的那家高定工坊,轿车驶进内部通道,下车后,江焕被领进了一栋小洋房。
江家老太太和品牌创始人有渊源,江家重要场合的衣服都是在这里定做的。这个常见奢侈品品牌的LOGO,在这里被改为了家族标志性的纹样刺绣。
通常情况下,工坊只在同一时间段服务一组客户,可江焕他们今天来得早,进门时正好遇到前一组客人出来,江焕定睛一看,竟是江家二叔一家,也碰巧过来做衣服。
庄萤脸色不太对劲,但又很快换了副应酬的面孔,挺直后背走过去。
江凌霄也朝他们走来,客气道:“大哥也来做衣服?”
伸手不打笑脸人,江闲鹤回答道:“是啊,小焕再过两个月就要成年了,我们打算给他办个成年礼,过来定礼服。”
江凌霄看向江焕,和蔼地点点头:“是长大了。”
江焕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强忍着没有皱眉,保持了基本礼貌。
江凌霄移开视线,又对江闲鹤说:“日期定了通知我,我们也来给小焕庆祝。”
“行,”江闲鹤客套道,“到时候给你发请柬。”
江家二婶也想说话,却被江凌霄打断,说有事先走了。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庄萤有些纳闷:“二房这两口子怎么忽然转性了?”
江闲鹤:“可能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慎之毕竟是老爷子钦定的继承人,他和我们对着干没好处。”
庄萤没有说话,直觉有些不对。
江慎之低声说:“二叔那边我有关注,母亲不用担心。”
庄萤这才放心了一些。
设计师出来接待他们,简单寒暄后,有量体师过来帮江焕量尺寸。
第一次江焕来时战战兢兢,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这三年他被庄萤带来数次,已经很自如了。
礼服款式是庄萤提前请人设计的,经过了小半年的工序。因为江焕还在长个子,临近生日宴才让他过来量尺寸。
江焕试穿了第一版样衣,他觉得已经很合适了,但庄萤和设计师却还能挑出许多问题,说要继续改进。
江焕插不上话,一遍遍看向镜中的自己。这套衣服竟然是专门为他设计的,很多构思是庄萤亲自想的,衣服内侧带着江家纹样,绣着“江焕”两个小字。
不知过了多久,庄萤终于商量完了细节,拍了拍江焕肩膀:“好了,换下来吧。”
江焕抿了抿唇,小声道:“可以帮我拍张照吗?”
“可以啊!”庄萤乐见其成,拿过手机帮他拍了好多张。
江焕不爱拍照,今天却不知怎么了,拍完单人照,又请设计师帮他们拍了一张全家福。
庄萤笑着说早知道小焕这么喜欢,该早点给他做衣服。
江焕笑了笑,说现在就很好了。
江慎之看着江焕脸上的笑,没有说话。
从高定工坊出来已经是傍晚,路上有些堵车。
车在红灯前停下,江焕抬头看了眼窗外的蛋糕店,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经过一天的忙碌,江焕有点儿犯困,吃完晚饭后回卧室小睡了一会儿,准备晚上起来写作业。
…
“江换,今天竟然是你生日,你怎么都不告诉我!”男生气鼓鼓地冲进了屋。
江换坐在灶前,抬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又不过生日。”
男生睁大眼睛:“怎么可以不过生日呢!”
“为什么要过?”
“因为……因为过生日可以吃好吃的啊!”
江换翻动锅里的猪食,冷冷道:“你看我像有好吃的吗?”
男生脸红了起来,结结巴巴道:“谁、谁说没有了?你给我等着——”
男生被他气走了,江换一言不发,继续烧火。他在火里埋了两个红薯,等煮好猪食就能吃了。
但不知为何,他没有告诉对方。
江换煮好猪食,把红薯掏出来拍掉灰,正准备吃,门又被人推开,男生用纸包着个东西冲了进来:“好吃的,我请你吃!”
纸里面竟藏着一只鸡腿,油光水亮,闻起来特别香。
江换吞了吞口水,又转开头,继续拍红薯上的灰。
“你吃呀!”男生把鸡腿递到他嘴边,“我特意给你拿的。”
江换冷冷看他:“又拿东西给我,你不怕被打?”
男生立刻害怕起来,可又很快摇头:“这次我偷偷拿的,没有被发现。”
“我不吃唔……”拒绝的话刚说到一半,鸡腿已经塞进了他嘴里。
江换咬着鸡腿,口水疯狂分泌,他问男生:“你真要给我?”
“真给你,你吃吧。”
江换一把抓住鸡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把每一根骨头都嗦得干干净净,恨不得连骨头都嚼碎了吞下去。
男生捧着脸,笑眯眯的说:“现在你信了吧,过生日是不是很开心?”
江换咬着骨头,淡淡道:“还行吧。”
“没人给你过生日不要紧,以后我给你过,我给你买大蛋糕。”
江换没说话,但眼里有火光跳动。
…
江焕睁开眼,从床上起身,发现已经是深夜了。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后翻出保险柜里的旧护身符,呆呆地看了很久。不知想到了什么,江焕放下护身符,开门走了出去。
平时这个点儿大家都睡了,可今天客厅灯还亮着,江慎之坐在沙发上和黄旋风玩,见他下楼,忽然说了句:“冰箱里有蛋糕。”
江慎之知道什么了?
江焕被吓了一大跳,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他定了定神,若无其事道:“我又没说要吃蛋糕。”
江慎之:“下午你一直看。”
江焕一愣,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江慎之怎么连这都注意到了……
他磨磨蹭蹭地进了厨房,在冰箱里找到了蛋糕。
江焕盯着蛋糕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了眼,确定没人后,他过去把餐厅门关了,然后从冰箱里拿出蛋糕,翻出一根蜡烛插上。
蜡烛在夜色中安静地燃烧,江焕盯着那团火看了会儿,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过生日是不是很开心?
——以后我给你过,我给你买大蛋糕。
江焕睫毛颤了颤,愿望还没成型,门外忽然传来狗叫声。
他立刻吹灭蜡烛,用勺子把蛋糕上的坑抹平了。
第57章
四月二模考试, 江焕成绩比一模提升了一大截。
老师说二模是最接近高考难度的,看着自己的全市排名,江焕忍不住心头的雀跃, 迫不及待想给江慎之分享这个好消息。
四月天已经有些热了, 江焕敞着春季校服跑回家, 发现别墅门口停了一辆他从没见过的车。
江焕走进客厅, 看见庄萤正在和几个穿西装的陌生人说话,王伯带着几个用人站在旁边——他们在谈事?
“妈,”江焕停了下来,好奇地看向陌生人,“有客人?”
“活动公司的人。”庄萤说, “你成年礼快要到了,我让人来布置一下场地。”
“这么早?”江焕惊讶道, “还有一个月呢。”
“不到三十天,已经很晚啦, ”庄萤笑着说, “只是你还要上课, 过完生日又要参加高考, 你也不喜欢应酬,妈妈就没有大办, 时间才勉强够用。”
“哦。”江焕点了点头,他不懂这些排场, 但能感受到庄萤的用心,觉得太奢侈,又忍不住高兴。
他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抱着庄萤蹭了蹭:“谢谢妈妈,辛苦您了。”
庄萤一愣, 又抬手拍了拍江焕肩膀,笑着说:“好啦,怎么越长大还越粘人了?”
谁都能听得出来庄萤话里的炫耀,王伯立刻说:“小少爷一直很亲您。”
江焕红着脸松了手。
庄萤又问:“你想请哪些朋友?我给你准备请柬。”
除了林序他们,江焕也没有特别熟悉的同学,只让庄萤给了他四张请柬。
这时候,江闲鹤忽然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庄萤皱了皱眉:“拒了,发张请柬就行了。”
江焕抬眼:“怎么了?”
有外人在,庄萤没有细说,只道:“听说我在筹备宴会,你二叔说可以帮忙,但自家小辈的事情,怎么好麻烦他们?我让你爸爸帮忙拒了,到时候请他们来参加就行。”
江焕没有意见,又恰好江慎之回来了,江焕急着给他看成绩单,立刻追了上去。
“什么事这么急?”
卧室,江慎之扯松领带,解开西装扣,还没来得及坐下,江焕就跟了过来,掏出一沓卷子说:“成绩单出来了。”
江慎之笑了下:“考得不错?”
江焕睁大眼睛:“你这都能猜到?”
“还用猜?都写在脸上了,”江慎之捏了一把他脸颊,拿起卷子坐下,一张张看了起来,“不错,和我预计的差不多。”
江焕揉了揉被江慎之捏过的地方,脸颊有些红:“少来,别哄我。”
“我没有哄你,”江慎之抬起头,语气认真起来,“江焕,你这一个多月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你很聪明,也很有潜力。”
江焕脸更红了,他愣愣地看着江慎之,忽然一把拖过卷子,板着脸说:“好了,我又不是来找你讨夸的。”
“嗯,你没讨,”江慎之说,“是我自己想夸你。”
江焕整个人都呆住了,脸颊红得几乎烧了起来,他再也不敢看江慎之,抓着试卷逃走了。
晚饭时,庄萤问江焕生日宴想布置成什么风格的。
江焕本想说什么都可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点儿不确定地问:“什么都可以吗?”
庄萤笑了下:“你想要什么样的?”
江焕抿了抿唇,说:“我看见别人办宴会,会有一个大屏幕,里面循环播放视频,相识几周年这种。”
见没人接话,江焕又小声补充:“我也想要这样的。”
庄萤和江闲鹤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人家那是婚礼放的,新郎新娘相识纪念,你又不结婚,和谁相识几周年?”
江焕有些脸红,忙摆手说:“那我不要了,我就随口一说。”
“不过视频也是个好主意,”庄萤说,“可以放你的成长记录,也很有意义。”
“不要我的,”江焕摇头,“我想要我们一起的。”
“家人一起?”庄萤有些意外。
江焕张了张嘴,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可以,”江慎之说,“视频我找人剪。”
江焕眼睛亮了起来:“谢谢哥!”
吃过晚饭后,江焕回去翻出手机电脑里的视频,一股脑都发给了江慎之。
他几乎不自拍,这些视频都是家庭合影,庄萤拍下后发给他,江焕没删过一条。
不知道剪出来会是什么样的,好想快点看见!
江焕坐在电脑前笑了起来,可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像是被抽掉了身上的筋,趴在了桌子上。
第二天是个阴天,周六不上课,江焕打开课本,却总静不下心。反复数次后他带上作业,打算去江慎之书房写作业。
刚到三楼,江焕就遇见了江慎之,男人西装革履,穿得很正式。
江焕愣了下,问:“哥,你要出门?”
江慎之:“约了律师。”
江焕“哦”了一声,有点儿犹豫还要不要去书房。
江慎之看了他一眼:“有题问我?”
“没,”江焕摇头,“我就上来看看。”
江慎之:“先空着,我回来跟你讲。”
江焕:“没事儿,你去忙吧。”
江慎之点头,正要走了,庄萤走出了卧室:“慎之,你急着出门吗?妈妈想和你说点事,十分钟就行。”
江慎之看了眼时间,说可以,跟着庄萤进去了。
庄萤关上门,这才说:“小焕马上就要满十八了,我和你爸商量,打算给他一些正式的财产。”
江闲鹤也说:“怕你觉得突兀,想着还是先跟你说一声。”
“您多虑了,我也给小焕准备了成人礼,”江慎之又问,“你们打算给什么,有什么我能做的?”
“小焕的身份你怎么想的?”庄萤问,“他户口一直不在我们这儿,我每次问你,你都说不急。现在他马上就要成年了,我们想把他户口迁过来,和我们放一起。”
江慎之沉默几秒,说:“财产可以给,身份先不急,等他高考完再说吧。”
庄萤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妈,我知道您心疼小焕,”江慎之说,“但也不用急于一时,这几年都好好儿的,小焕知足常乐,现在一心只想着学习,现在提这些反而会让他分心。”
庄萤安静了几秒,然后笑了下:“你说得也有道理。”
“您别担心,”江慎之又说,“等他考完后,咱们一项项解决。”
庄萤没再多说,让他去忙。
江闲鹤摸着下巴,一脸纳闷道:“这是老大第几次推了?”
“第三次了,”庄萤说,“我以前每年提,他每年都说不急。”
“可为什么啊?”江闲鹤不明白,“慎之那么疼小焕,不像是舍不得。”
庄萤摇头,她也说不清楚。
·
江焕在书房坐了很久,一道题也写不进去,又抱着作业回到了自己房间。
他锁上门,呆呆盯着书桌上的全家福,忽然开口道:“爸,妈,对不起,我、我……”
他闭上眼停了很久,这才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骗了你们,我愿意接受惩罚……要打要骂都随便,你们要赶我走,报警抓我,我都可以接受。这些年花的钱我会写借条,慢慢还……要是、要是你们不想看见我,我自己消失……”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狡辩,可这三年我过得很……对不起,我没资格这么说……”
江焕捂住脸,再也说不下去了。
·
“我不想再等了,”楼上,庄萤忽然说,“我打算给小焕准备一份信托基金,成年后就可以领取,以后生活也算有了保障。”
“好主意,但是用不着动你的私房钱,”江闲鹤说,“江家对小辈有扶持,走家族信托就行。”
庄萤皱了皱眉:“可小焕身份还没……”
“我知道,让我想想怎么办。”江闲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仔细想想,小焕回来这几年,我这个做爸爸的也没出过什么力。”
“别这样说,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庄萤握住他的手,“而且小焕也很喜欢你。”
“不如这样吧,”江闲鹤说,“我去和爸妈提,让他们把小焕写进族谱里。”
·
“我想咨询一下收养手续。”江慎之看向律师,“我父母收养孩子,需要走什么程序?”
“只要他们愿意,以您父母的条件,收养资格自是不必担心。”律师笑着说,“继承权或者财产隔离,也完全不是问题。”
江慎之安静了一会儿,问:“如果是我收养呢?”
“您收养?”律师惊讶道,“可以问问孩子有多大吗?”
江慎之:“快满十八岁了。”
“这……”律师为难起来,“老板,我国法律规定,成年人无法被收养。”
“我知道,”江慎之说,“年龄不是问题。”
这位律师是江慎之的心腹,江焕当年身份手续都是她落实的,算半个知情人。此时听他这么说,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可这也太荒唐了,她不敢问出口。
“轰隆——”
下一刻,雷声响在城市上空。
“对不起,我骗了你们,”漫长的沉默后,江焕对着镜子脱口而出,“我不是你们的孩子!”
别墅三楼,庄萤笑出了声:“真好,等这件事办成,小焕就彻底是我们家人了。”
总裁办公室,江慎之看向律师:“如果父母不愿意,我会亲自启动收养程序。”
第58章
高考一天天逼近, 江焕生日前,学校组织了一场高考体检。
江焕和同学们并排站着,一边排队等采血, 一边背单词。
队伍排得很长, 已经抽了血的同学按着胳膊, 皱着脸喊好痛好痛。
“哎, 不行,我最怕采血了,”排在前面同学的绕到队伍尾部,苦着脸说,“你们先来, 我再准备准备。”
江焕往前了一些,前面还有十几个人。应该还要等一会儿, 他打算再背一组单词。
就在这时,科室广播响起:“江焕, 江焕过来抽血。”
江焕皱了皱眉, 但没动, 他不想插队。
广播又响了第二遍, 周骁问:“是不是你家人给你开的后门?”
“不太像。”江焕摇头,家人如果真要给他开后门, 会直接带他去私立医院体检,又快又安静, 根本不用在这里人挤人。
广播第三遍喊他名字时,同学们纷纷回头看了过来。江焕没办法,收起手机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一个戴口罩的男人透过玻璃盯着他, 手里握着采血针,语气有些凶:“手摆上来。”
态度也太差了, 江焕皱眉,一时没有动作。
“快点儿!”对方催促起来。
怪不得前面的同学会喊痛,江焕正准备伸手,可就在这时候,采血间的门被人打开,医院领导带人急匆匆过来,直接带走了采血处的男人,换成了一位温柔的大姐姐给江焕采血。
采血处出现了小范围骚动,又很快被压下去了。江焕感觉有点儿不对劲,但又不明白问题在哪里。
女医生冲他笑了下:“别怕,很快就好了。”
江焕:!
竟然是江家的家庭医生。
江焕茫然地伸出胳膊,倒是觉得周晓那句话有几分道理了。难道家人知道这个采血工作人员态度差,给他把家庭医生换过来了?虽然有点儿离谱,但仔细一想,确实是庄萤能做出来的事情。
体检做了一上午,下午还要上课,江焕懒得回家,和朋友们一起去了周骁家吃麻辣烫。饭后,江焕把生日请柬发给他们。
祁遥翻开请柬:“这么正式啊!”
江焕笑了下:“我妈交代的,她非要写。”
沈宁:“有装扮要求吗?”
“没要求,”江焕摆手,“除了你们只有我家人,你们想打扮就打扮,不打扮直接穿校服来也行。”
“那就穿校服吧,”祁遥说,“那天还要上课呢。”
其余几人都说好,收起请柬,朝校门口走去。
现在还是饭点儿,后街有不少学生和流动商贩。路过人群时,忽然有个男生撞了江焕一下,手里的饮料泼了江焕一身,连他头发都遭了殃。
江焕皱眉抹了把脸。
“对不起,对不起,”男生立刻掏出手帕,凑到江焕头上,“我给你擦干净。”
江焕不喜欢被别人碰,皱眉躲开了:“不用。”
“要的要的,”男生又追了上来,很热情地说,“实在太不好意思了,不给你擦干净我良心不安。”
“说了不用,”江焕挡开对方的手,语气沉了些。
男生还想再靠近,被周骁一下子推开了:“听不懂人话吗?说了不用,还非得往人身上凑?”
那人似乎被周骁吓到了,一张脸红了又白,说了声对不起走了。
一旁,祁遥和沈宁拿出纸巾,给江焕擦头发。
林序:“你要请假回家吗?我跟班主任说。”
“不用,”江焕脱掉被打湿的外套,把刘海抚到脑后,“我洗把脸就好了。”
江焕就是有点儿不明白,自己今天是走了什么霉运?怎么总碰上莫名其妙的人。这种倒霉的既视感,在他放学出来在校门口看见江家二叔时,达到了峰值。
江焕假装没看见,抬头找接他的司机。
江凌霄却朝他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标志性笑容:“小焕放学了?今天正好路过你学校,上车,二叔请你吃晚饭。”
他们俩八竿子打不着,好端端的吃什么饭?江焕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回答却很体面:“谢谢二叔,但妈妈还在等我回家。”
“大嫂啊,”江凌霄笑了下,“我记得她挺喜欢吃海鲜的,你小时候也喜欢。不然二叔带你去吃海鲜?”
“二叔有事找我?”江焕抬起头。
江凌霄不答反问:“小焕回家三年,和二叔吃个饭都不愿意吗?”
简直莫名其妙。
江焕给江慎之打了个电话,开了免提,很大声地说:“哥,二叔在校门口,说要请我吃饭。你同意我去吗?”
“别去,”江慎之说,“我十分钟后到。”
江焕挂断电话,遗憾地说:“二叔,不是我不答应你,我哥不让我跟你去。”
江凌霄看着江焕,笑容淡了些。
出校门的人更多了,路边奶茶店排起长龙。
江凌霄听完电话,没有立刻离开,看着旁边的奶茶店说:“既然不吃饭,二叔请你喝杯奶茶吧。”
说完,他随便点了两杯,取餐后递了一杯给江焕。
一杯奶茶而已,江焕不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伸手接过了。
“不喝吗?”江凌霄又说。
要是别人给的江焕就喝了,可他总觉得江凌霄有些莫名其妙,随口撒谎:“妈妈不让我吃外面的东西。”
校门口的人渐渐少了,江焕看了眼手机,打算回学校等江慎之。就在这时候,路边停下一辆车,江慎之疾步走来:“我来晚了,没事吧?”
江焕摇头,江慎之不明显地松了口气。
“慎之这么慌张,难道是怕我把小焕怎么了?”江凌霄笑了笑,“我不过是顺便路过学校,想请小焕吃个饭,问问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江慎之看向江焕。
江焕点点头:“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吃饭就不必了,”江慎之把江焕护在身后,淡淡道,“小焕不吃外人给的东西,二叔请回吧。”
江慎之说完,领着江焕上了车,通知手下的人加强了戒备。江氏集团股东大会召开在即,作为老爷子钦定的继承人,他不知道挡了多少波图谋不轨的人。
没想到这天回家,江慎之又听见庄萤说有几个活动公司的人嘴巴不干净,私下打听宴会流程,宾客名单。庄萤把多嘴的人辞退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让他也注意一下。
江慎之应下了,以免庄萤担心,就没说二叔去学校找江焕的事。
生日前几天,江焕感觉到了家里的低气压。
江闲鹤整天早出晚归,在家待的时间变少了许多,偶尔回来吃饭,也显得有些愁眉苦脸的。
江慎之看起来有些防备,每天忙着许多他不知道的事情,晚上工作到很晚,江焕写完了作业他都还没有休息。
庄萤也看起来有些累,自从小儿子出事后,她们家已经许多年没有办过宴会,现在家里用人不够用,还是得去老宅调用一批应急。日会场主视觉是她设计的,详细流程,宾客菜单都要她过一遍。她大部分时候显得精神饱满,可当没人时,江焕总能看见庄萤疲倦的样子。
“妈,你是不是很累?”江焕过去帮她捏肩,又说,“事情可以安排给王伯,或者让我做也行,你先歇一歇。”
“家里这么多大人,哪儿用得上童工?”庄萤笑笑,摸着他脑袋说,“就是没睡好,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去写作业吧。”
江焕有点儿不放心,但庄萤态度坚决,他只得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庄萤没有下楼吃早饭。江焕以为是太早,她睡迟了。可当他晚上回来,才从王伯那里听说庄萤生病了,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
江焕心疼坏了,亲自去厨房煮了粥,觉得太素了,又骑车去小区外的进口超市买了鱼片,打算做鱼片粥。旁边龙虾打折,他也顺手拿了一只。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江焕端着粥上了楼。
庄萤还躺在床上,见他进来,虚弱地笑了下:“什么东西?好香。”
江焕:“王伯说你没怎么吃东西,我煮了海鲜粥,你吃点儿再睡。”
庄萤脸一下就白了。
可江焕怕粥撒了,全程低着头看路,没注意到她的表情。
江焕走到床边,把小桌板和粥放到了床上,粥熬得又香又浓,塞了满满的鱼肉和龙虾,还有两只龙虾钳和姜丝点缀,看起来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庄萤盯着这碗粥,一动也不动。
江焕把勺子放进她手里:“吃吧,不烫。”
庄萤伸出勺子,她手开始颤抖,不知怎么,忽然哐当一声打翻了粥。
江焕被吓了一大跳,连忙把小桌板端开,又低头看庄萤:“没烫到吧?”
庄萤握着勺子,脸色阵阵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摇头:“没有。”
“还好没弄到床上,”江焕收拾好小桌板,说,“还有多的,我重新给您盛一碗。”
“不用了,”庄萤闭上眼,“拿走吧,我没胃口。”
江焕一愣,又说:“可总要吃东西啊……”
庄萤已经重新躺下,翻身背对着江焕,不再说话。
江焕抿了抿唇,最终没再开口,收拾好东西下楼了。他又问了一遍家庭医生。对方说庄萤只是太累了,下午输了液,吃不下东西也正常,如果明天还没有进食,她会再过来一趟。
江焕稍微放心了一些,把剩下的半锅粥吃了。
第二天早上,江焕在餐厅看见了庄萤。她精神恢复了一些,正在交代王伯明天要做的事情。
明天就是生日宴了。
江焕深吸一口气,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昨晚庄萤的异样还残留在他脑海中,江焕又问了一遍庄萤的身体状况,得到对方保证“好多了”,这才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这一天江焕都有些走神,回家时,他发现别墅已经被布置好了。
花园里放着鲜花造景,江焕走近一看,竟然是鲜花组成的黄旋风和黄将军,一猫一狗围着花嗅来嗅去。
江焕穿过花园走进客厅,心跳得有些快,他忍不住高兴,又隐隐有些不安。
晚饭时,江闲鹤终于回来了,很高兴地给庄萤说,事情终于办妥了。庄萤也高兴起来,说太好了。
江焕有些好奇,看了眼江慎之,却发现江慎之表情也有些茫然。什么事,竟然连大哥也不知道?
江焕好奇:“什么事啊?”
江闲鹤喜滋滋地说:“惊喜,你明天就知道了。”
原来是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江焕嘴上说真期待,心头有些发闷。
饭后江焕回了房间,打算写作业冷静冷静。明天就是他生日了……
一想到这点江焕就静不下心,又去镜子前排练了几遍,结果不仅没有冷静下来,反而变得更焦虑了。江焕挠了挠头发,决定去三楼找江慎之。
他进书房时江慎之正在打电话,江焕没再继续往前,用眼神询问他要不要先离开。江慎之摇头,看了眼旁边的沙发。江焕哦了一声,过去坐下了。
“继续关注异常,暂时不用干预。”江慎之说,“我身边的人排查过,没有信息泄露,一切等宴会后再说。”
宴会后?和他有关?江焕抬起了头。江慎之已经把电话挂了。
江焕好奇,又不确定能不能问。还在犹豫,江慎之开口说:“不是写作业吗?怎么没带作业?”
他以为自己是上来写作业的?江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顺着他说:“忘带了,我这就去拿。”
他说着就要起身,江慎之按住他肩膀,跟着坐了下来:“紧张了?”
江焕抿了抿唇,点头说:“是有点儿。”
“安心过生日,别的等生日后再说。”江慎之说完,拍拍他肩,“行了,去睡吧。”
江焕坐着没动。
“去睡觉。”江慎之又说了一遍。
江焕有点儿烦了,开口道:“听见了,你要催几遍?”
江慎之:“催到你听话为止。”
江焕:“……”
江焕脸莫名有点儿烫,嘴硬反驳:“凭什么你说我就要听?”
江慎之淡淡道:“我没凭证,全靠你自愿。”
江焕睁大眼睛:“谁愿意了?”
“那行,”江慎之正对他,“你还想聊什么?”
江焕嘴唇动了动,却也没继续说。
江慎之:“好了,去睡。”
江焕不悦,小声嘟哝:“你就这样打发我。”
江慎之:“我请你去睡。”
江焕:“……”
这人是不是有病?江焕一下站了起来,他怕自己再呆下去,会忍不住骂江慎之。
可他实在是不服气,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以前我当你是我哥,所以我才什么都听你的。”
江慎之抬眼,悠悠道:“现在不听了?”
江焕哼了一声,态度很明显。
“不影响,”江慎之说,“反正以前也没见你有多听话。”
江焕:“……?”
“江、慎、之!”江焕举起沙包大的拳头。
“说什么呢?什么哥不哥的?”庄萤听见动静,开门站在门口。
江焕一惊,冷汗立刻就冒了出来。他刚才这些话都是在门口说的,庄萤听见了多少?
江焕放下拳头,呼吸有些发紧:“妈,我们……”
“不是什么大事,”江慎之说,“闹了点儿矛盾,他不认我这个哥了。”
庄萤从表情看出问题不大,语气松快地说:“谁让你整天欺负他。”
江焕这才反应过来,立刻站到庄萤身后:“就是,坏蛋大哥!”
“行,我的错。”江慎之摆手,“坏蛋大哥让你去睡。”
江焕还想再说,对上江慎之视线,又作出被气到的样子,转身走了。
他一路跑下楼梯,掌心按着自己胸口。
咚咚——
心脏跳得好快,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了。
第59章
生日这天, 江焕从早自习就开始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打铃, 江焕就已经收拾好书包, 迫不及待要走了。
“江焕, ”距离下课最后十分钟, 数学老师点了他名字,“这题你来回答。”
江焕有些茫然地站起来,他一节课都没认真,答不出来。
老师挥手让他坐下,又说:“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 我知道有些同学二模发挥好,但也不能懈怠, 三年都过来了,咱也不差这最后几天是不是?”
同学们稀稀拉拉地应声, 江焕羞红了脸, 低着脑袋说“知道了”。
终于熬到了放学, 但因为这个小插曲, 江焕倒也没有最初的雀跃。司机换了辆大车,把他和同学们一起接了回去。
这一路江焕心情都有些低落, 可当他回到家,看见庄萤精心布置的宴会, 先前的低落又一扫而空了。
他们回家时正值黄昏,太阳已经落山了,但天还没黑, 天边挂着紫色的云彩。
别墅大门敞开着,通往江家别墅花园的路上停满豪车, 像是在开名车展。司机驶进大门,草坪上漂亮的花境印入众人眼帘,旁边是拍立得照片打卡墙,一块高清显示屏,上面循环播放江焕和家人朋友的视频。
露天草地上还有一支知名摇滚乐队,乐队还特意准备了一首为江焕写的歌。
“我的天,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日宴吗?”周骁睁大眼睛,“我穿着校服就来了,你家别墅不会发激光攻击我吧?”
“别墅不会,但狗会攻击你。”江焕说完,对着院子里的比格犬大喊,“黄旋风,快咬他!”
“汪~!”黄旋风二话不说就冲了过来,追得周骁满地跑。
林序、祁遥、沈宁笑成一团,江焕也忍不住笑,笑完又掏出手机拍视频。拍完周骁被狗追,江焕又过去拍花境,照片墙,他和家人的视频。
客厅里已经有不少宾客,都是江焕见过的,态度亲切,不会给人压力。
江焕被江闲鹤领着打招呼,继续往里走,他看见一个比他人还高的巧克力蛋糕,上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卡通小人儿,十足的用心。
江焕看得目不转睛,正要拍照,庄萤一身正装走了过来:“先去换衣服,照片等会儿慢慢拍。”
客人已经很多了,江焕不好让大家久等,收起手机点了头。
他没看见江慎之,多少有点儿不安,又问:“大哥呢?”
庄萤:“刚才还在这儿,好像去外面接电话。”
说话间,江慎之已经走了进来。
江焕抬头一看,不由得愣了下。江慎之穿着定制的西服,头发梳到脑后,看起来比以往都要正式气派。
对上视线,对方朝他走过来,笑了下:“生日快乐。”
江焕眨了眨眼,点头“嗯”了一声。
有小孩儿在玩泡泡机,成片的泡泡飘过来,笼罩着江焕和江慎之,夕阳照亮泡泡和他们的身影,如梦似幻。
庄萤本打算亲自带江焕去换衣服,可这时候王伯过来说厨房出了点儿小差错,有服务人员手被烫了,要请她去处理。
厨房是庄萤重地,不允许旁人插手,庄萤看了眼时间,决定自己去厨房一趟,把陪江焕换衣服的任务交给了江慎之,还特意叮嘱要穿上次定做的那套。
江焕说不用,他自己可以。
江慎之按住他后背,说:“上去,有东西给你。”
难道是生日礼物?江焕心跳得有些快,领着江慎之回了卧室。
门关上,江慎之拿出一把车钥匙,是他自己开的那个牌子,价值不菲。
江焕隐隐猜到了什么,可不敢确认:“哥,这是……”
“生日礼物。”
“太贵重了,而且我也不会开车。”
“暑假学。”
“暑假……”江焕声音低了下去,今年暑假,他还在不在江家都不确定。
不过现在时间紧迫,他也不想谈那些扫兴的东西,江焕接过钥匙笑了下:“那我先收下了,谢谢哥。”
江慎之点头,这才说:“去换衣服。”
江焕走进衣帽间,看见了庄萤订做的那套西服,返工了好几版,三天前才终于敲定。
江慎之站在衣帽间外,让江焕有问题叫他。
江焕哦了一声,脱掉身上的校服,一件件换上衬衫、外套和西裤。旁边还有领结,江焕拿起试了几次,却总是系不好,只得去门外求助江慎之。
卧室里很安静,江慎之站在窗前,目光落在室外的草坪,显得有些紧绷。江焕愣了下,一时间不知该不该上前。
江慎之却已经注意到了他,抬起头说:“怎么了?”
说话时,他又恢复成了江焕熟悉的江慎之。
江焕举起领结,有些泄气:“我打不来领结。”
江慎之走过来,拿起了他手心的领结,让江焕走到镜子前。
江焕立起衬衫衣领,一抬头,正好对上江慎之的视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太近了。
他们距离不过十厘米,江慎之低头时,目光正好落在他喉结和嘴唇的位置。江焕的每一次呼吸,吞咽,舔舐嘴唇,都毫无保留地落在了江慎之眼里。
江焕脸颊烧了起来,忙低下头掩饰。
“下巴,抬一点。”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江焕只得抬起下巴,移开视线不看江慎之的脸。
穿衣镜里清晰照出两道人影,江焕看了一会儿,垂下眼不敢再看,又开始后悔让江慎之给他打领结。
不知过了多久,江慎之终于说了声好了,按住江焕肩膀,站到镜子前:“还满意吗?”
江焕脸上的热度还没消,点头说满意。江慎之却没说话,江焕准备下楼了,抬头却发现江慎之正透过镜子看着他。
男人右手按着他肩膀,左手手指抚过他刘海儿。江焕不太习惯被这样触碰,眯起了左边的眼睛。
江慎之:“你头发长长了。”
江焕:“是有点儿,好久没剪了。”
乌黑的刘海儿盖住半只耳朵,显得有些没精神。
江慎之又抓了下他头发,说:“头发也弄一下。”
江焕有点儿茫然:“怎么弄?”
江慎之把他的碎发抚到侧面,说:“在这里,喷一些发胶固定。”
男人干燥温暖的掌心贴着他脸颊往后,江焕几乎花费了全部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把脸蹭上去。
他站在原地,任由江慎之摆弄自己。再次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左侧的刘海被固定住,剩下一半只上了少量发胶,蓬松地搭在脑后,学生气少了,多了一些成年的英气。
江焕眨了眨眼,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江慎之:“满意吗?”
江焕按捺上翘的嘴角:“还行吧。”
“那下去吧。”说完,江慎之转身朝门口走去。
江焕一愣,又忙追上去问:“哥,今天……”
江慎之:“今天怎么?”
江焕顿了顿,又摇头:“没什么……”
“别多想,安心过生日。”江慎之拍了下他肩,语气比平时要重,像是特意强调一样。
原来大哥也会紧张?
江焕跟着江慎之下楼,宾客已经很多了,人们挨着江家二老站着,旁边还有一个江焕没见过的老人,大家对他客客气气的,看起来很有地位。
“爷爷旁边的是谁?”江焕问,“之前好像没见过。”
江慎之:“是爷爷的小叔,江家族中很有威望的长辈,你叫他叔太爷。”
“叔太爷……”江焕念了一遍,有点儿紧张,“我这种小孩儿过生日,怎么叔太爷这种老辈子都来了。”
江慎之:“我问过,是妈请的。”
江焕点点头,被庄萤领着过去打了遍招呼,一行人被招呼进了餐厅。
餐厅重新布置过,里面一张欧式长桌,能坐下江家所有亲戚。爷爷奶奶照例被安排在主位,江焕下意识走向桌腰,却被庄萤领到了爷爷左手边。
他挨着爷爷坐?
江焕睁大眼睛,庄萤冲他点点头,江焕有些忐忑地坐下了,一抬头,看见二叔江凌霄坐在他对面,江焕莫名有些紧张。
这时候,一只大手按住了他肩膀,江焕抬起头,看见江慎之挨着自己坐下了,稍微松了口气。
叔太爷和叔公一家被安排在长桌尽头,江家三叔小姨坐在桌腰,江焕的同学和江家小孩儿被安排在了偏席。
太正式了,江焕往前坐了坐,挺直了后背。
“叮叮——”
江闲鹤敲响酒杯,站起来说:“感谢大家来参加我儿子江焕的生日宴,尤其是要感谢叔公、叔伯们赏光。”
江焕发现,今晚的江闲鹤显得有点儿兴奋过头了,还有些紧张,和平日里懒散的样子截然不同。江焕有些意外,也有一股莫名的不安。他抓着桌布,本能地放轻了呼吸。
江闲鹤端着酒杯,看向长桌那头的叔公:“也多亏你们的支持,才能在下个月开祠堂,让小焕的名字也写进族谱里。”
什么……开祠堂?
江焕定定看向江闲鹤,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江闲鹤要把他的名字写进江家族谱?可……可他根本就不是江焕啊……
“这事本来早该办了,是我拖到了今天。”江闲鹤转身看向江焕,“小焕,我和你妈妈已经商量好了,等祠堂开了,我名下的股份,划3%到你名下。“
江家股份的3%?江家市值超过千亿,3%股份是多少?
江焕被这个天文数字砸得脑袋嗡嗡地响,整个人都懵了。怎么办?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说好生日后就坦白吗?
他本能地看向江慎之,寄希望于江慎之能给出解决办法。
以前每一次他闯了祸,犯了事,江慎之都会如天神一样出现,轻而易举地解决所有问题。
可这一次,江慎之没有看他。
江慎之闭着眼睛,冷峻的侧脸绷紧,江焕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原来连江慎之也不知情!
江焕心脏重重沉了下去……
“我说完了,就这样。”江闲鹤也很紧张,说完话没等江焕回答,就放下酒杯坐下了。
“小焕,妈妈也有件事跟你说,”庄萤微笑着说,“我给你设了一份信托,这个月就能落实。往后你每年能从银行支取200万,25岁后会分批解锁本金,受托的是银行,不经过我们的手。”
连庄萤也……
江焕一口气没喘上来,身体晃了一下,忙撑住桌子才稳住。
庄萤以为他是惊讶,又继续说:“这也算妈妈的一份心意,有了这份保障,希望你以后可以大胆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他喜欢的事情……
江焕眨了下眼睛,两滴眼泪突兀地掉了下来。
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眼自己大腿上的水痕,才意识到他竟然是哭了。
满脑子的计算和善后,在此刻全部被挤到了角落。江焕忙伸手擦掉眼泪,挤出个难看的笑容:“谢谢爸爸妈妈,但我……”
但我、但我……
但他现在能说些什么?
江焕闭上眼,眼泪无声从脸上滑落。
“好了,别哭了,今天是喜事。”庄萤眼眶湿润,笑着端起酒杯。
老爷子看了江焕一眼,端起酒杯,一同祝贺。
人们欢呼起来,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喜极而泣了。
只有江慎之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紧贴,和江焕的手一样冰冷。
第60章
开餐词说完, 庄萤开始安排人员上菜。这次宴会采用的是分餐制,吃一道撤一道,每位客人都有专人服务。
经历了刚才那一幕, 江焕脑子还是木的, 别人给什么吃什么, 偶尔被喊到名字, 就抬起头笑一下,又很快安静了下来。
晚宴时间拉得很长,庄萤不时起身去后厨检查菜品,吩咐人传菜。
又有新的菜上来了,江焕心不在焉地咬了下, 才尝出来是鱼丸,里面包着整虾夹心。
“咦, 怎么有虾?”江家二叔惊讶地说。
江焕有点儿没反应过来,虾怎么了?
庄萤还在和管家说话, 走出门忽然听见这句话, 忙大步走到江焕身边, 用勺子舀起一颗鱼丸:“不可能有虾, 我特意叮嘱过厨房……”
庄萤脸刷一下就白了,她看见江焕碗里有半个被咬开的鱼丸, 里面塞着半只虾。
江焕有点儿被吓到了,茫然道:“妈, 您怎么了?”
“不可能吧?”不知是谁接了一句,“小焕不是对虾过敏吗?”
江焕眨了眨眼,脑子有些发懵。他虾过敏?他怎么不知道?
不对, 不是他,江焕猛地反应过来, 是真的江焕对虾过敏……!
吃进嘴里的半只虾恶心得他想吐,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得赶紧叫救护车吧?”二婶叫了起来,“我记得江焕小时候虾过敏很严重啊,有一次误食了虾,喘不上气,浑身都肿了,差点儿休克了呢。”
老太太担忧地看向庄萤:“要不要送小焕去看看?”
庄萤想起那晚江焕给他煮的虾,脸色竟又白了几分。她死死盯着江焕,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绷紧身体,不让自己发抖。
“妈……”江焕声音颤抖,想去握庄萤的手。
庄萤却只是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江焕脸色白了白,正要松手,可下一秒,庄萤又一把抓住他胳膊,拉着他站了起来:“我送你去医院。”
江焕愣愣地跟着她,还没走出餐厅,江凌霄忽然拦住他们去路,微笑着说:“大嫂也不用这么紧张,小焕这不是没事儿吗?看起来也不像是过敏了。”
庄萤挡在江焕面前:“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江凌霄笑笑,“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小焕现在不是还好好儿的吗?”
一道道探究的目光落下来,江焕站在原地,如芒刺在背。他呼吸急促,满脸通红,恨不得自己真正对虾过敏。
这时候,江慎之站了起来:“妈,先坐。小焕看起来没事儿,您也别太紧张。”
庄萤一把抓住大儿子手腕,隐隐露出哀求的表情。
江慎之让庄萤坐下,又说:“过敏也可能长大后就消失,这是好事。”
庄萤一愣,似乎被这个答案说服了,立刻点了好几下头。
“过敏恐怕没那么容易消失吧?”二婶双手环胸,笑了下,“说不定是别的原因呢,还是要好好查清楚才是。”
“二婶提醒得对,是该严查!”江慎之忽然冷下了声,“王伯,把菜品留样,同时调出厨房监控,经手的人全部留在偏厅。今晚谁要害人,我亲自调查。”
王伯领命离开了,宴会厅安静得落针可闻。没人想到,江慎之会如此大张旗鼓。江家二婶还要开口,被江凌霄按住了。老爷子看向江凌霄,放下了筷子。
江焕重新坐上桌,却再也没有胃口吃饭。
“小焕没事吧?”对面,江凌霄语气关切。
江焕一愣,轻轻摇了头:“我没事。”
“那就好,”江凌霄拍了拍手,忽然站起来说,“实不相瞒,今天有人托我带他来你生日宴。”
还有人?江焕心脏突了一下,无端生出一股恶寒,可又不知这种感觉来自哪里。
“什么人?我怎么没听你说过?”江家二婶说。
江凌霄:“因为我一开始也拒绝了,可谁知对方哭着求我,说是小焕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知道现在小焕回了江家,不敢来打扰,只求远远看你一眼就好了。”
江焕脑袋嗡嗡地响,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难道是……
不,不可能!
江焕摇头,正要拒绝,江凌霄扬声道:“进来吧,小焕他愿意见你一面。”
话音落下,一个打扮落魄,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不知多少年前的军绿色夹克,衣袖和领口有一层厚厚的油污。头发稀疏,人不算肥胖,但脸上挂着一层软肉,因为常年饮酒,鼻头和脸颊都是红的。
“换娃子……”男人开口喊了一声,江焕没有反应,男人又谄媚地笑了下,对离他最近的人说,“出来这么久,都不认我了。”
二婶被吓得“哎呀”一声,惊讶道:“这种人……怎么会认识小焕呀!”
听见这话,江勇把脑袋埋得更低了,连连道:“我是不该来,免得玷污了你们这些上等人的眼睛,可我也是没办法了。”
江焕被钉在原地,脸颊霎时褪去全部血色。
江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什么时候和江凌霄搭上了关系?
江焕喉咙泛起一阵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江慎之递来一杯水,江焕推开了。他抬头看向江凌霄,语气冷硬:“二叔怎么认识这个人?”
江凌霄悠悠道:“怎么,你很在意吗?”
江焕呼吸一沉,还未来得及说话,江勇忽然哭着喊了一声:“换娃子,你真不认你爹了啊?”
满座哗然,江焕对上江慎之的视线,羞愧地红了脸。
他想起坦白之夜江慎之的追问,他信誓旦旦地说没有问题了,结果却在今天冒出个大雷……要是当时和江慎之坦白,他说不定可以拦下江勇的。
江焕闭上眼,不敢再看江慎之的眼睛。
“小焕的爹?”二婶睁大眼睛,“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警告你,敢在我们面前撒谎,我饶不了你!”
“不敢撒谎,小的不敢撒谎,”江勇拱了拱手,颤抖着声音说,“这孩子是我亲生的,他妈生他时难产死了,一命换一命,所以我给他取名江换。谁知道后来村儿里又来了个叫江焕的。”
庄萤猛地站了起来,目光急切:“哪个江焕?”
“火字旁那个,”江勇说,“他俩年龄差不多,名字也一样,也就一起耍了。”
“我家里穷啊,我娃儿待不住,一直想去大城市。后来听说那个江焕是大城市里来的,就带着人跑了……”江勇低下头,一边用余光打量江家人,一边缓慢地说,“可怜他奶奶一手把他带大,临死都还念着他的名字,不知道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说完,他发现所有人都看向了江焕,江勇就低下头,呜呜地哭了。
他怎么有脸这么说?!江焕紧咬牙关,握紧双拳,恨不得冲上去给江勇两下!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紧接着,二婶慌乱地喊了一句:“凭什么我们要信你?你说他是江换,你有证据吗?”
“有、有的,”江勇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动作缓慢地打开,拿出里面的文件说,“这是江换的出生证明和户口本,不信你们自己看。”
东西放在桌上,可谁也没有伸手。
“我没有撒谎!”江勇闷闷地喊了一声,仿佛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举起户口本围着桌子走了一圈,“你们自己看,看是不是写了江换的名字,和江勇是父子关系。”
庄萤眼前一黑,抓住了旁边的胳膊。
江闲鹤扶住妻子,却始终没有看向江焕。
江凌霄皱着眉,目光担忧、关切。
老爷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江凌霄脸上,沉了沉。
江勇举着户口本路过偏席的同学们,没人敢抬起头。
最后,江勇停在了江焕面前:“不看一哈儿迈?你离家出走前不是一直想要户口本?我给你带来了。”
作者有话说:
要骂就骂吧,江勇这个人我也写得很恶心,但讽刺的是,他是我除了攻受以外,后期最用心的一个人物。他虽然出场不算多,但我花了很多功夫揣摩他的想法,语气,行为,最后呈现的效果还算比较满意,写出了我想要的感觉。下章他还有重点戏份……嗯,但也会在这个高潮里下线……
连载追到这里可能会有些难受,不好剧透,但我能保证,在我现有的写作水平内,我不会刻意制造虐点,剧情尽量符合逻辑,每个人物反应符合自身设定,不会为了虐而虐。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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