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收拾完了吗?怎么就一个小箱子, 衣服带够了吗?”明亮的阳光洒入走廊,蝉鸣声阵阵,庄萤走近了江焕卧室。
江焕穿着短袖盘腿坐在床上, 各种零碎的证件、银行卡铺了一床。
听见声音, 他抬起头笑了下, 说:“够了, 夏天衣服薄,不占地儿,而且我还有个包呢。”
“这次夏校可要去一个多月,”庄萤过来帮他检查,忧心忡忡地说, “你在国外人生地不熟的,不多带点儿东西, 妈妈不放心。”
江焕站起来,把证件全部摊开:“您别担心, 我都弄好了。”
庄萤:“我再帮你检查一遍, 万一你过去才发现东西忘带了, 多麻烦啊。”
江焕便没再拒绝, 站在旁边看她清点行李。
他只打算带一个24寸行李箱,几套夏装, 三双鞋,一张薄毯子, 电子产品放书包里,箱子甚至还有点儿空。
庄萤越看越心疼,忽然起身说:“东西是齐了, 可你一个人能行吗?不然妈妈找个人陪你一起去?你也有个玩伴。”
“算了吧,”江焕笑着摇头, “我又不是太子,还要什么陪读?”
庄萤:“可是……”
“别担心。”这时候,江闲鹤走了进来,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真的?”庄萤眼睛亮了亮,“那他怎么没告诉我?”
“他那性格你又不是不清楚,哪儿会用这些事邀功?”江闲鹤摇头,“我也是看见资料才发现的。”
江焕茫然地抬起头:他们背着自己在说什么?
不知为何,庄萤听完忽然转变了态度,又笑着说:“那你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有事儿及时联系我们。”
“嗯,这次正好让小焕自己出门历练一下,”江闲鹤也说,“以后要是出国留学,也能适应更快。”
“爸,谢谢您,”江焕打断他的话,“但我不想出国留学。”
庄萤:“就是,孩子不是早说过了?还一直问。”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啊?”江闲鹤茫然地挠头,“咱俩都有海外留学经历,慎之高中都是在外面读的,我是觉得送出去见见世面也挺好。”
“现在又不是我们当年,”庄萤摇头,“再说了,咱国内哪儿比不上外国?送孩子出去吃苦,我还舍不得呢。”
江闲鹤听罢,点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还是听孩子的吧。”
“谢谢爸爸,”江焕仰起脸笑了下,“我就是觉得,在家也挺好的。”
庄萤:“好了,收拾好早点睡吧,明天送你去机场。”
江焕点头说好,到了晚上却有些睡不着。
过去只能说英语吗?他不会听不懂吧……
睡着后,江焕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国外和人吵架,他英语不好吵不赢,然后被气哭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第二天去机场的路上,庄萤还在嘱咐他各种细节,江焕想安慰她,就把自己这个梦说了,逗得庄萤又笑又忧愁。
一路抵达机场,办理登机牌,托运行李。
江焕站在检票口,拿着机票和护照转身:“爸妈,那我先进去了。”
几人又是轮番拥抱。
庄萤忍了一路,现在还是哭了出来。
江焕也被弄得有点儿想哭,但又把那点儿酸涩压了下去,笑着说:“好了,没事儿的,我一个月后就回来了。”
“我知道,”庄萤点头,“我就是有点儿舍不得,你第一次离开我这么久。”
江闲鹤伸手抱她:“没事儿,你还有我呢。”
夫妻俩开始斗嘴,表面互相嫌弃,暗地里秀恩爱。
这种时候,谁也插不进话。
江焕笑着退到一旁,抬头看了一眼江慎之:“也抱一个?”
江慎之很轻地笑了下,手臂绕到江焕身后,拍了下他肩膀:“注意安全,有事联系我。”
广播开始播放登机提醒,庄萤抬头看向窗外,一架波音787缓缓升空。
经过一整天的飞行,江焕终于落地了M国。
机场非常大,入境处排着长龙。江焕握着手机和护照,祈祷海关不要把自己关小黑屋。
好在还是顺利入境了,江焕取完行李,本以为要自己去学校,没想到竟在出站口看见有学校的工作人员接机。
到达学校的过程很顺利,宿舍是两人间,每个人都有单独的卧室,共用公共区域的浴室。
江焕的室友是中国人,来自南方一富裕省份,戴眼镜,小圆脸,带了小半箱零食。江焕过去打招呼,对方分了他一包泡椒风爪,说可以叫他亨利。
还挺洋气的。
江焕笑了笑,回房间给庄萤打视频报平安。
第二天是开营仪式,江焕醒得很早,隔壁室友一直没动静,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叫人时,宿舍辅导员过来敲门,提醒他们可以去开营仪式了。
隔壁的亨利这才起床,揉了揉眼睛:“今年还挺贴心,我姐前年来,据说都是自己从机场来的,到了学校还不能提前入住,开营时在太阳下排了几个小时,人都晒傻了。”
江焕也觉得自己运气挺好,顺利抵达了学校,分到了一个中国室友,工作人员看上去也很负责,就是不知道上课听不听得懂。
开营仪式在图书馆前的广场举行,江焕他们抵达时,已经有人在排队领取胸牌和资料袋。
队伍拆成了两队,江焕有点儿不知道要去哪边。这时候,一个带胸牌的工作人员过来,用很简单的英语沟通,领他去了人少的那一队。
亨利取下帽子扇风,吐槽不知是不是有了赞助,今年服务都贴心了很多。
江焕:“……”
花了十几万,能不贴心吗?
队伍继续往前,江焕领到了胸牌和资料袋。还没来得及看,老师带头分了小组,让他们做简单的自我介绍。
小组人数不多,但成员来自世界各地,大部分人都很开朗,英语流利。江焕依次听下去,没找到一个英语比自己差的。
很快,介绍轮到了他自己。
江焕看了眼备忘录,本打算背出自己准备好的台词。可不知怎么,当他说出第一句话时,却忽然有点儿卡壳了。
看着这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江焕忽然意识到,这里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来自哪里,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他不想再背台词。
江焕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语言:“大家好,我叫江焕,来自中国……”
风吹起他的头发,吹过明媚的校园,天气好极了。
开营仪式结束,江焕迅速结识了一批朋友。下午没有安排课,他和同龄人们逛着学校,开始憧憬自己的大学生活。
第二天上午是写作课,江焕听得有些吃力,但勉强能跟上教授的节奏。
课堂过半,教授忽然停下来说:“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样的细节,最能让读者相信你写的是真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可以调动五感,更详细的描写。”
“细节要有用,和情节有关联。”
“我觉得是自己经历过的,真实的事情。”
这个答案得到了广泛认同,教授却没有立刻表态,目光扫过教室:“还有吗?”
江焕抿了抿唇,举起右手。
教授冲他笑了下,鼓励地看着他。
江焕说:“具体的,小的,不需要解释。”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同学们都抬头看着他。
江焕有点儿紧张,又隐隐有些兴奋,他觉得自己的答案更准确。
“你们说的都有一定道理,但只有最后这位同学回答了我的问题,”教授走回台上,“因为你们都还在找细节,只有他说清楚了,什么样的细节是真的。”
江焕点头,毕竟谁都知道钱是臭的,雪是烫的,辣椒是痛的。
根本不用解释。
上午课程结束后,江焕背着书包和亨利去食堂。
“没想到你还有写作天赋,”亨利啧啧称奇,“生活里,一定有很多女生追你吧?”
江焕:“没人追。”
“真的假的?”亨利睁大眼睛,“你长得帅,又有情趣,最吸引女孩子了。”
“别闹,”江焕摇头,“你说的这些我一个也不沾边,看路,食堂在那边。”
亨利把餐盘放在桌上,又说:“我还是觉得你在谦虚,你没看我们班上,多少人都在偷偷看你。”
江焕摇头:“吃你的饭吧。”
“行,那我不提这茬,”亨利掏出老干妈拌饭,又说,“今晚我约了几个哥们去外面玩,你要去吗?”
“你们去吧,”江焕摇头,“我想再整理一下今天的笔记。”
亨利叫了起来,说没见过他这么爱学习的。
江焕其实也不是多爱学习,他就是觉得,家里花这么多钱送他来这里,他要是不学点儿东西回去,也太亏了。
而且……上午的课程稍微给了他一点儿信心,他或许,真的有这方面的才能也不一定。
吃过晚饭后,江焕去了学校图书馆,打算借几本写作书看看。
手机里,亨利发来好几个小视频,说他看了一场超厉害的露天音乐,问江焕要不要过去。
江焕拍了张照片,说自己正在图书馆。
傍晚的校园很安静,图书馆的天花板上,暖白色吊灯像蜡烛般悬挂着,有一种上世纪的古老气息。江焕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拿出上午的听课资料。
他的动作带出了一个袋子,是开营那天领的资料袋,一直放在书包里忘记取出来了。
里面装着几个小册子,前面是学校和项目介绍,后面是一些赞助企业介绍。江焕检查了一遍,打算把广告册子拿出来,等出去时扔了。
全是广告,这个不要,这个也不要,这个……
江焕拿起一本深蓝色册子,目光一顿。他愣了下,又忽然笑出了声,还以为这只是个巧合。
可笑容很快从他脸上消失了,江焕盯着封面,翻开内页。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忽然把所有广告册子都收起来,重新塞进了书包。
他拿起手边的写作书,可翻开一页又忽然停下了。写作教授在课堂上支持他,是真的认同他的答案吗??
江焕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再想下去,背起书包急匆匆走了。
书包里的资料沉甸甸的压着他,最下面那本广告册,印着江家集团的logo。
作者有话说:
知道哥这次为什么这么安静了吧……
第42章
江焕一口气冲出图书馆。
名校图书馆灯火通明, 大厅里有许多慕名前来的游客,用羡慕的眼神打量着江焕。
有中国家长告诫自己孩子:“好好学习,以后像这位哥哥一样, 争取也能来这里。”
听见这话, 江焕走得更急了。
他穿过大厅, 停在图书馆台阶前, 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怆然。
嗡嗡——
手机里传来亨利的消息。
背景音很吵,亨利笑得很接地气:“我们打算去市场吃波士顿龙虾,你要一起吗?”
夜风变得潮湿,黏腻。
家长期盼的目光让他无处遁形。
那口莫名的气压在他心里,怎么也散不去。
江焕点开对话框:地址发我。
·
市场很热闹, 江焕过来时,亨利已经和一群人在店里了。
“江焕, 这儿!”亨利引他坐下,递来一张菜单, 极力推荐他尝一尝本地特色龙虾卷。
江焕没什么胃口, 但还是点了一份。
龙虾肉放进烤过的面包里, 加了很多酱汁, 江焕一口咬下去,被腻得直皱眉。
他又喝了一口配汤, 奶油浓汤稠密咸腻,配上本就油大的龙虾卷, 让江焕毫无食欲。
可一份要卖50刀,300多块人民币,江焕硬着头皮, 又把东西全吃了。
吃过宵夜,大家行程产生了分歧。胆子大的要去玩更刺激的, 想试试酒吧夜店能不能进。
亨利问江焕要不要去,江焕摇头:“你想玩可以和他们一起。”
“那我也不去了,”亨利摇头,“要是被我妈知道,得打断我的腿。”
来都来了,不去酒吧,二人打算再去街上转转。
这条街是当地一知名景点,露天广场上经常有人街头表演,亨利拉着江焕挤进了人群。
江焕被音乐吵得头疼不已,还未消化的面包和奶油浓汤,沉甸甸的压着胃。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呕吐的欲望。
“我去,竟然放的是抖音神曲!”亨利举着手机录视频。
周围人很多,江焕下意识站到亨利身后,挡住了他的爱马仕背包。
“喔~~”
场内的街头艺人忽然翻起了跟头,人群中传来掌声与欢呼,夜晚的灯光刺激着江焕的虹膜。
嗡——
江焕出现了轻微耳鸣。
“卧槽,我手机呢?!”忽然间,耳边传来一声惊呼。
江焕皱眉,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亨利一脸茫然,“我刚才还在这儿拍视频呢,结果我一眨眼手机就不见了。”
江焕皱眉:“刚才有没有谁接近你?”
亨利:“好像被撞了一下。”
“对方长什么样?”
“不知道,没注意看。”
亨利还在翻书包,江焕抬头看向人群:“别找了,你手机被人摸了。”
“哈?”亨利睁大眼睛,“我记得这儿治安很好啊!不至于还有小偷吧?”
江焕目光飞速掠过人群,无数张脸依次落进了他眼里。
这时候,街头艺人表演进入最高潮,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只有一人戴着帽子,弓着腰,急匆匆往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
“站住!”江焕用英语大喊,“放下手机!”
黑影一愣,猛地朝着小巷跑去。
江焕拔腿就追。
亨利愣了一下,大喊一句抓小偷,也跟着冲了过去。
这条街道历史超过100年,广场两侧连着许多小巷。
扒手熟悉地形,飞快闪进一条小巷中。
江焕立刻跟了上去,小巷内部曲折,连着许多不知名道路。不知跑了多久,江焕跟着扒手冲出小巷。
闹市区,嘈杂的车流和人群潮水般涌入他眼中。
江焕站在路口,目光扫过周围,猛地扑向了红绿灯——
喇叭声“滴滴”响个不停,江焕把人摁在地上,伸手掏对方口袋。
对方身型比他高大,反手一下就把江焕掀翻。
江焕不甘示弱,一把抓过对方,两人齐齐摔在了地上。
江焕脑袋嗡地一下,一时有些发懵。
可也正是这个时候,他抓住了对方口袋里的手机。
那人还要拉扯,人群已经围了过来,掏出手机拍视频。
“江焕!别怕!”亨利也追了上来,大喊着,“我把警察叫来了!”
扒手惊恐地抬头,他回头看了亨利后方,犹豫了几秒,闯红灯逃走了。
江焕从地上爬起来,把手机还给亨利:“拿着。”
“卧槽,真的找回来了?!”亨利睁大眼睛,“哥们儿你太爱我了吧?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帮我拿手机!”
“别废话,看看坏了没有。”江焕把手机扔回去,坐在石板地上喘着粗气。
“你脸……”亨利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要不要处理一下?”
他脸怎么了?
江焕伸手要摸,被亨利一把按住,对方打开前置摄像头让他照镜子。
江焕这才发现自己的脸被撞青了,还稍微有点儿肿……
江焕碰了下,挺疼的。
亨利有点儿担心:“不然我送你去医院?”
人生地不熟的,去哪门子医院,而且不知道有多贵。
江焕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随口问:“警察呢?”
亨利:“什么警察?”
“你刚才不是说叫了警察?”
“嗨,我骗他的,警察哪儿有这么快啊,还是得靠我焕哥。”
江焕不接这吹捧。
亨利嘿嘿一笑,又问要不要跟夏校的老师说。
“千万别,”江焕抬手打住,“擦伤而已,死不了。”
“可是……”
“死了也不算你的。”
亨利闭嘴了,忧心忡忡地跟在江焕身后。
他们一起打车回学校,城市灯光掠过江焕的眼睛。
嗡嗡——
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江焕过了好几分钟,才解锁点开信息。
庄萤发消息问他睡了没有,习不习惯学校的生活。
江焕安静地看了会儿,按灭手机,闭上了眼睛。
直到回到宿舍,他才回复了庄萤:妈妈,我今天和同学出门逛街了,外面信号不太好,我明天再和你视频行吗?
庄萤:行,那你自己好好休息。
庄萤:对了,夏校好玩吗?
江焕盯着这条消息,一直等到屏幕熄灭。他整张脸隐藏在窗外微弱的灯光中,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点亮手机,找亨利要了张图片。
江焕:[图片]好玩,很有趣。
庄萤:看起还很不错,宝宝好好玩,明天再见。
江焕眨了眨眼,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嗯,妈妈再见。
那边没再传来消息,江焕把手机放在床上,看着屏幕一点点熄灭。
卧室彻底黑了下来,只剩下窗外路灯模糊的光晕,照亮他佝偻的身影。
江焕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宿舍外的小径像是一帧文艺电影。
不知哪里响起了一阵鸟叫声,江焕抬手摸了下自己脸上的淤青,好疼。
·
“慎之你帮我看看,小焕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事儿了?”京市,庄萤敷着面膜,推开江慎之书房门,“他晚上没和我视频,聊天时语气听起来也不太对劲……”
庄萤忽然顿住,改口说:“我来得不是时候?”
江慎之坐在电脑后,表情有些骇人。可他很快就抬起头,刚才那种感觉消失了。
“我也正想和您说,”江慎之转过电脑屏幕,“妈,您先看看。”
庄萤疑惑地看向屏幕,社交网站,国外街头,两道人影在逼仄的小巷追逐。
巷子很窄,两个人跑得很快,拍视频的忽然跟丢了。
庄萤有点儿莫名:“看这个干什么?”
江慎之:“您接着看。”
说话的这几秒功夫,拍视频的人跑出小巷,视野顿时开阔起来,先前追逐的二人再次出现在屏幕中。
前面的人被扑倒,短暂的拉扯后,起身跑了。
“我靠,还是国人生猛,竟然敢徒手抓小偷,关键是他还把手机抢回来了!”
视频里的男生抬起头,江焕的脸一闪而过。
庄萤目光凝住:“小焕受伤了?”
·
江焕胡乱地刷着短视频,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他手指滑动越来越快,最后干脆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手机静静地躺在床上,自动播放着一个个情绪饱满的视频。
江焕却只觉得烦躁,拿过手机熄灭了显示屏。
“嘶——”
不小心扯到脸上的伤。
江焕感觉有点儿丢脸,还有点儿烦躁。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些什么,江焕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咚咚咚——”
“江焕,你睡了吗?”
江焕翻了个身,不想答应。
“咚咚咚——”
“江焕,你追小偷的视频火了,你出名了!”
江焕猛地拉开门,脸色阴沉:“你说什么?”
亨利兴奋道:“有人拍了你追小偷的视频,现在已经有几万赞。”
江焕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心脏却霎时沉了下去。
“焕哥,你怎么啦……?”亨利有些不确定地看了他一眼,“脸还疼吗?不然还是告诉老师吧?”
“我没事,先睡了。”江焕说完,关上了门。
卧室里没开灯,他不小心踢到了小脚趾,剧烈的疼痛让他僵在原地,弯着腰缓了一分多钟才起身。
他爬到床上,重新拿起了手机。
点开对话框,又退出去。
再次点开对话框,打完一行字又关了。
反复几次后,江焕猛地把手机扔了出去,把头发抓成鸡窝。
“嗡嗡——”
手机突然弹出视频通话申请,来电显示“妈妈”。
卧室里短暂地亮了起来,可江焕一直没有接通,这道光又暗了下去。
江焕盯着屏幕,直到最后一点暗光也消失。
算了,不如就这样……
“嗡嗡——”
手机再次亮了起来。
江焕屏住呼吸,终于拿起了手机。
“妈,怎么了?”江焕软着声音,仿佛刚被吵醒,“现在找我有事吗……”
“宝宝开下灯,”庄萤声音温柔响起,“让妈妈看看你的脸。”
江焕鼻头一酸,咬住了下唇。
那头没有催他,庄萤和江闲鹤的脸挤在镜头里,担忧地望着。
江焕被看得有点儿受不了了,终于爬起来打开灯:“我没事儿,就是擦了一下。”
“哎呀,这么严重,”庄萤忧心道,“疼不疼啊?”
江焕心里有点儿酸,还是摇头说:“不疼。”
江闲鹤:“没事儿,疼也是英雄的勋章。”
庄萤瞪了江闲鹤一眼:“你可别怂恿孩子了,万一他下次还敢怎么办?”
江焕被逗笑了。
“下次还敢?”江慎之开口。
江焕笑容忽然僵住,没再说话。
江慎之轻轻挑了下眉。
“下次可别这样了,”庄萤心有余悸,开口提醒,“见义勇为是好事,但还是安全更重要。手机丢了可以再买,可要是人伤了,妈妈会担心的。”
“嗯,”江焕松下了紧绷的肩膀,轻轻摇头说,“我不敢了。”
庄萤这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说会安排人,明天带他去看医生。
江焕不敢再让她担心,点头同意了。
江慎之一直在屏幕范围内,可直到视频通话结束,江焕都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第43章
江焕开始整天泡在图书馆, 很多书他看不懂,就边用翻译器查边看。亨利好几次叫他出去玩,都被拒绝了。
“你天天去图书馆干什么?”下课铃声打响, 亨利背着书包起身, 满脸不解, “犯得着这么用功?夏校不就是过来玩的吗?”
江焕:“我也在玩啊。”
“去图书馆算哪门子玩?”亨利叫了起来, “今晚有Party,你真不去?”
“不了,你们好好玩。”江焕拍了拍亨利肩膀,背着书包走了。
在图书馆,江焕拿出电脑, 开始写写作老师留下的作业。
这门课程快要结束了,江焕还挺喜欢这个老师, 这也是他为数不多能学明白的课程,虽然他英文不太好, 可他还是想认真写一写。
写作交上去一周后, 教授下发改完的作业。江焕看着封面的成绩, 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他竟然是……A+?
教授冲他笑了下, 夸他写得很好。
他写得很好……
江焕又看了一遍那个A+,笑着转身回到座位。可不知想到什么, 他忽然愣了一下,笑容很快就淡了下去。
江焕把作业塞进书包底层, 不再看了。
两天后,一位青少年文学刊物的主编来学校授课,并在演讲结束后宣布, 杂志向夏校的同学开放投稿名额。大家可以通过学校助教投稿,或者直接发送至投稿邮箱。
“我们只看作品好不好, 不看是谁写的。感兴趣的话,都可以来试试。”
夏校的同学们很踊跃,连亨利都跃跃欲试起来,说要和江焕一起去图书馆学习。
江焕却说:“我不去图书馆了。”
“为什么啊?你不写吗?”亨利纳闷起来,“我记得你挺喜欢写作课,而且如果作品能刊登,对后来申请大学也很有用。”
江焕:“我不打算留学。”
亨利:“那也可以投着玩啊,万一入选了还有稿费呢,而且这家杂志社名气不小,说出去也倍儿有面。家长也高兴,说不定还会奖励我一个大的。”
江焕最终还是没有去图书馆,他回到宿舍,从书包里拿出那份被教授打了A+的作品,反复读了好几遍,又丢到了一边。
下一次写作课,助教课后在班上收投稿文件。
教授低头翻了眼稿件,忽然抬头问江焕:“我没有发现你的作品。”
江焕:“我没有投稿,教授。”
教授:“你写得很好,为什么不试试?”
“我……”江焕动了动嘴唇,忽然抬起头说,“教授,您为什么给我A+呢?”
教授:“因为你的作品很真诚,写得很真实。”
可他英语那么差,写的也是很朴素的事情……
江焕还想再问,助教点了点时间,教授很抱歉地告诉江焕,他要去下一个行程了。
离开前,他对江焕说:“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你能参加。”
“教授,”江焕追了出去,“您会参与杂志的评稿吗?”
“抱歉?”教授震惊地看着他,又很快摇头,“当然不会,据我所知,杂志评选是盲审。”
盲审……?
江焕忽然想起来,编辑好像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如果是盲审的话,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
江焕心神不宁地回到宿舍,亨利还在吭哧吭哧地写。明天就是投稿截止日期,他要来不及了。
江焕打开电脑,调出作品电子版,一行行读下去。他读过太多遍,几乎已经可以背诵全文。
可当他这次重新看,又发现还有一些地方,可以表达更准确。
江焕改稿直到深夜。
“啊啊啊!终于写完了!!”亨利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江焕点击保存,也修改完了最后一个字。他偷偷发送了邮件,没有写自己的真实姓名。
此后一周,江焕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夏校在等待中进入尾声。
庄萤和江闲鹤决定飞过来参加结业仪式,顺便带他在附近逛逛,接他回家。
江焕还是怕麻烦家人,也觉得费用太贵,可这一次,他什么反对的话都没有说,只是满怀期待地等着家人抵达,但没有问江慎之会不会来。
不久后,班上有人说自己收到投稿答复了。
江焕心脏跳了一下,连忙打开邮箱。
账户里有一封来自出版社的邮件,恭喜他投稿已经过了终审。
他的稿子过审了?!
江焕不敢相信,又反复刷新了好几遍。
“今天去哪儿吃?散伙饭怎么着也得吃顿好的吧……”亨利翻着餐厅点评信息,惊讶地抬起头,“不是,你怎么忽然笑得这么恶心?”
“谁恶心了?”江焕收起手,“我这叫高兴。”
亨利睁大眼睛:“我们下周就分开了,你高兴?”
江焕:“不是因为这个。”
亨利:“那是为什么?”
漤生咛檬江焕顿了顿,说:“我的稿子被选中了,有稿费。”
“什么?”亨利叫了起来,“你也太心机了,明明当初说好了不投,结果又瞒着我偷偷投稿,还被选中了!”
江焕声音低了下来:“我也是临时决定的,没想到真被选中了……”
“我就说你可以!”亨利却笑了,用肩膀撞江焕的肩,“请客,必须请客!”
江焕点头:“今晚想吃什么,你说了算。”
他们去了当地一家评分很高的餐厅,价格也很贵。平常江焕万万舍不得吃,但今天是例外,奢侈一点儿也没关系。
第二天下了一场雨,江焕也持续地降温中,迎来了夏校的结业仪式。
庄萤他们来得比预计要晚,本来计划提前一天抵达,可惜出发地天气不好,航班延期,最终还是没能赶上。
江焕拍完大合照,这才收到庄萤消息说到了。
江焕要出去接人,庄萤说:不用,你哥知道路。
江焕打字的手一顿,又把所有内容全部清空,只回复:知道了。
结业仪式结束,江焕拿到了出版社的杂志,还来不及翻开,庄萤她们已经过来了。
江焕一路小跑过去,爸爸妈妈喊了个遍。轮到江慎之时,他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又转头问庄萤:“这么远过来,累不累啊?”
“是有点儿,”庄萤笑着说,“不过看到你就恢复过来了。”
江焕笑了下,脸颊被太阳晒得有些红。
“一个多月没见,长高了啊!”江闲鹤伸手比了一下,“都快有我高了。”
“没呢,我今天鞋底儿厚。”江焕翻起脚后跟给他看。
单脚没站稳,江慎之扶了他一把。
江焕身体一僵,还没来得及挣脱,江慎之却已经收回了手。
“怎么了?”庄萤疑惑抬头,察觉到他们气氛有些不妙。
“没事儿,”江焕笑了起来,“我带你们参观参观。”
离校最后一天,江焕带家长参观完学校,回宿舍收拾行李。
他东西不多,来时一个行李箱,走时也没有多余的行李。
车已经停在门口,江焕立起行李箱正要往外拖,一只大手握住把手。
“不用,”江焕说,“我自己来。”
江慎之已经拎起行李箱,往门口走了。
江焕站在原地,表情不太好看。
他背着书包离开宿舍,跟着家人一起住进了酒店。
他们订的是家庭套房,江焕有一间独立卧室,但一想到还要在客厅和江慎之碰头,就忍不住烦躁起来。
第二天出门玩时江慎之不在,江焕松了口气,又有点儿说不上的烦躁感。
这一天他都有些提不起精神,傍晚时返回酒店,庄萤低头刷手机,忽然惊讶道:“儿子,夏校老师说你发表了作品?”
江焕语气平平:“就是一篇文章,谈不上什么作品。”
江闲鹤:“用汉语写的?”
江焕睁大眼睛:“当然是用英语了!”
江闲鹤哈哈笑了:“都能用英语写文章,那还是很厉害嘛。”
江焕有点儿不好意思:“我英语也不好,不知道出版社怎么看中了我……”
江闲鹤笃定道:“有什么不知道的,肯定是你写得好。”
说话间,轿车停在酒店大门,江焕下车,路过了一楼大堂的咖啡厅。
“慎之也在?”庄萤停了下来,“他在和谁聊天?”
“不认识,可能是客户。”江闲鹤说,“他这次过来说很忙。”
庄萤:“那我们别打扰他了,先上去吧。”
离开前,江焕抬头看了眼,发现江慎之对面坐的是杂志社主编。
江焕愣在原地,霎时浑身冰冷。
酒店书桌上放着一本杂志,封面上一行小字写着:一个底层男孩儿的故事。
江焕盯着看了几秒,忽然一把抓住杂志扔了出去!
紧接着,他把书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连同茶几也没能逃过一劫。
他冲到吧台抓起一个东西,可下一刻,他又把玻璃杯放了回去,把床上的枕头狠狠扔向墙壁。
地毯上散落着各种零碎的物品,江焕喘着粗气巡视房间,发现能扔的东西都被扔光了。
江焕抱着脑袋,无措地跌坐在地。
一室狼藉,夕阳穿过高耸楼宇,照亮江焕通红的眼睛。
当最后一抹阳光也消失,江焕从地上爬起来,把房间收拾干净了。
他洗了把脸,拿起被他弄皱的杂志,敲响了隔壁江慎之房门。
江慎之穿着西装,似乎还在忙工作,随口道:“有事?”
江焕:“没事就不能找你?”
江慎之看了他一眼,松开了门把手。
江焕走进去,关上门,把杂志拍到了江慎之身上:“是不是你做的?”
江慎之抬眉:“你说什么?”
江焕不答反问:“傍晚你在咖啡厅干什么?”
“和客户谈广告业务。”
“什么广告还要江总亲自谈?”
江慎之皱眉,把杂志从身上拿开:“江焕,你来找我吵架的?”
“你以为我想和你吵?还不是你——”江焕忽然停了下来,他死死盯着江慎之,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我什么?”江慎之看了眼杂志封面,“你的作品就是刊登在这里?”
说着,他伸手就要翻开。江焕却一把抢过杂志,用力护在了胸前。
江慎之眯起眼睛:“你在生我的气?”
江焕瞪着他,并不回答。
“和这本杂志有关?”江慎之思索两秒,说,“你看见了我和杂志主编见面,此前你作品入选,现在你生我的气。所以,你怀疑你作品入选,是我做了手脚?”
江焕冷冷盯着他:“难道不是吗?”
江慎之很轻地笑了下,走到一旁坐下:“你误会了,这件事和我无关。”
“那你为什么会和主编见面?”
“杂志社总部要举办一个商业论坛,江氏和论坛有广告合作,碰巧遇上就聊了几句。”
“你亲自来谈?”
“江焕,”江慎之打断他的追问,“你如果真对这个项目感兴趣,我可以让助理发企划书给你。可你真正想问的,是这件事吗?”
江焕一愣,涨红了脸:“别想转移话题!”
江慎之靠了回去:“那你继续。”
江焕开始摆证据:“江氏资助了夏校项目对不对?”
江慎之:“对。”
江焕:“所以写作教授才会给我A+,杂志社才会选了我的投稿!”
“你先停一下,”江慎之看着江焕眼睛,“你弄混了这两件事的关系,江氏确实资助了夏校项目,但我和学校从未有任何私人接触。学校老师最多在生活中关照你,但不会在成绩上偏袒你。”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江焕红了眼眶。
江慎之愣了一下。
“我根本分不清什么是你给我的,什么是我自己挣来的,”江焕脱口而出,“你让我像个沾沾自喜的小丑。”
江慎之有片刻的失语。
他能澄清所有明面上的事实,却唯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抱歉,”他闭了闭眼,声音低了下去,“下次再有这种事,我先问你。”
江焕有点儿不敢相信,又觉得江慎之没必要骗自己。而且江慎之从不撒谎,所有人都知道。
“真的?”江焕试探着问。
江慎之点头:“下次不瞒你。”
江焕紧绷的肩膀有片刻松懈,可很快又警惕起来:“那杂志投稿呢?”
“我完全不知情,”江慎之摇头,“而且就算知道你要投稿,我也不会在这种地方关照你。我们家不看成绩,我没必要做这种事。”
江焕听完后沉默了。
他依旧没有完全相信,可心里已经多了另外一种声音。
“知道他们为什么选你的作品吗?”江慎之忽然问。
江焕一愣,轻轻摇头。
江慎之:“理由很正当,你自己想想。”
江焕想了好一会儿,有些自暴自弃地说:“想不出来,我英语不好,写的故事也很普通,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选我。”
江慎之抬眼:“自己想不通,所以就跑过来骂我?”
江焕脾气上来了,瞪了江慎之一眼,转身就走。
“好,哥错了,哥不说了。”江慎之抓住他手腕,松开后,表情认真了几分,“你不知道也正常,这边的文化习俗和我们不一样。”
江焕明显被勾起了好奇心,但故意忍着不问。
“M国是一个移民国家,英语差不一定就是缺点,也有可能是一种特色。”江慎之说,“跨文化经验的个人叙事,恰恰需要第二语言的痕迹。你所谓的普通故事,可能在当地的语境里,是非常稀缺、有冲击力的东西。”
江焕睁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还有这样一种解释。
“而且,你的故事也不普通,那是……”江慎之愣了下,又不继续说了。
江焕:“是什么?”
江慎之合上杂志,说:“总之,教授给你A+的理由很正当,杂志选择你,也是真的喜欢你的作品。”
江焕还要再问,江慎之却揉了把他脑袋,起身说:“回去休息,明天要飞奥兰多,早点睡。”
江焕疑惑地看了一眼,他能察觉江慎之有话没说完。
可在他开口前,江慎之就把他推到门口,反锁了房间。
第44章
江焕一直没想明白, 回国前为什么还要特地飞去奥兰多。
他猜测过转机,或者江慎之工作,可直到飞机落地, 江焕看见路边的广告, 才忽然意识到, 全世界最大的迪士尼和环球影城就在奥兰多。
难道他们是过来玩儿的?
窗外的景色不停变化, 等江焕回过神,人已经站在了园区的酒店里。
酒店明明不靠海,可却有一大片水域和洁白的沙滩,房屋低矮,湖对面一座城堡高高耸立, 工作人员介绍,晚上酒店阳台可以欣赏烟花。
“我们是过来玩的?”进入酒店, 江焕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怎么不早告诉我?”
“给你个惊喜呀, ”庄萤笑着问, “怎么样, 满意吗?”
江焕看了眼窗外, 却皱起了眉:“天气好热,您身体又不好, 别硬撑。”
庄萤摸了摸他脑袋,目光慈爱了下来:“你放心玩, 我累了会自己回酒店。”
江焕点点头,可依旧不敢放心。
第二天天气还是很热,乐园里人也特别多, 音乐声音很大,空中不时传来阵阵尖叫声。庄萤喜静, 江焕担心她受不了这种嘈杂的环境,一上午都拿着手持小电风扇跟在她旁边,又不时提醒她记得喝水。
吃过午饭,庄萤果然有些疲惫了,眼神有些发呆,也没什么表情。
江焕拿着午饭没喝完的主题饮料,返回去问:“要不要休息?”
庄萤没硬撑,点头说:“我回去睡个午觉。”
江焕:“我送您。”
“哪儿用得着你送,”庄萤笑着摇头,“你也别光顾着照顾我,我和你爸回去午休,你们接着玩。”
“可是……”
江慎之按住他后颈:“走了。”
江焕推开江慎之,有些不服气。
后者戴着墨镜,双手插兜:“想玩哪个?”
江焕左右看了看,说:“我还是回去好……”
“江焕,”江慎之喊他名字,“你要是不说,那就我来安排了。”
江焕咬着吸管,没吭声。
江慎之拍板:“选不出就不选,都玩一遍。”
江焕睁大眼睛,这么多园区,那么多项目,队伍也很长,怎么可能都玩一遍?
他低头想拿地图册,可没想到不小心打翻了手里的饮料。
冰块和液体洒在地砖上,江焕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忙蹲下收拾。
这时候,旁边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过来,说让她来收拾就好。
江焕想继续帮忙,对方却拒绝了他,还请他不要因此心情不好,让他享受自己的旅行。
江焕愣站在原地,第一次有了置身游乐园的感觉。
江慎之递来一张湿纸巾:“擦擦手,走了。”
江焕“哦”了一声,忽然间,远处响起一阵欢快的音乐声,江焕抬起头,看见道路尽头驶来一辆辆花车,有人在上面挥手,跳舞。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收拾可乐的员工注意到他视线,很大幅度地和他挥手道别。
江焕心里忽然有些软,就好像,他真的进入了童话世界一样。
江慎之:“还玩吗?”
江焕用力点头:“玩!”
看完花车巡游,江慎之带他去了一个热门项目,江焕准备过去排队,江慎之却越过队伍,直接从另一条人少的通道进去了。
顶着众人的目光,江焕拉他衣袖:“哥,你没排队。”
“嗯。”
“你怎么不排队呢?”江焕感觉有点儿丢脸,小声说,“插队是不好的。”
江慎之:“因为我买了Premier pass。”
江焕知道这个,类似快速通道的东西,花钱可以合法插队。可江慎之怎么都不问他,就直接买了呢?
上次不是还答应他了,以后有事要先问他吗?
江焕有点儿不高兴,正要发作。
江慎之却笑着低下头,很放松地说:“怎么了?”
江焕一愣,话到了嘴边又拐了个弯:“这个Premier pass,很贵吧?”
“你要给我付账单?”
“我可没说!”
江慎之揉了下他头顶:“那就安心玩。”
算了,买都买了,再说那些也没用。
江焕跟着指引往前走,进入了一个充满科技感的地方。房间很暗,面前停着两个发光的摩托车。玩的时候速度很快,但没有失重感。
玩了一轮,江慎之提醒他还有照片。江焕取来一看,人傻了,照片刚好拍到了他张嘴大叫,旁边的江慎之却目光坚毅,像是特工出勤。
“好丑!”江焕被气到了,“你怎么不提醒我会拍照?”
江慎之:“因为我要留你的丑照当把柄。”
江焕翻了个白眼:“……幼不幼稚。”
又玩了几个项目,庄萤和江闲鹤午休结束,和他们一起去太空餐厅吃饭。
庄萤换了身衣服,一看江焕就笑了:“好玩吗?头发都湿了。”
“好玩!”江焕用力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堆徽章和贴纸,满脸兴奋地说,“这些都是我今天拿到的,别人送我的,没花钱。”
庄萤乐不可支,说明天可以去商店看看。
吃过晚饭,他们去城堡周围看烟花。周围全是人,人们举着手机,灯光打在尖尖的城堡上。
江焕抬头看着这一幕,眼睛在夜空中闪闪发亮。直到他看见前方游客戴着一顶米奇帽,江焕眨了眨眼睛,有一瞬的失神。
…
“你怎么会喜欢一只耗子?”
“才不是耗子,是米奇!”
“一只叫米奇的耗子?”
“……没见识的乡巴佬,等以后我带你回城里,让你见见什么叫做米奇。”
…
“喜欢米奇?”注意到他的视线,庄萤说,“明天逛商店可以买。”
江焕摇头想说不用了,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轻轻点了点头。
广场上空响起音乐声,灯光在城堡上闪烁,进入最后十秒的倒计时。
“10、9、8……”
所有人都在倒数。
江焕置身其中,也忍不住跟着倒数。
“5、4、3、2、1,砰——”
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绽开,伴随着音乐声,一朵接着一朵。
烟花照亮夜空,城堡灯光闪烁,江焕出神地望着这一幕,忽然听见一声抽噎。
江焕抬起头,发现庄萤望着他哭了。
回酒店的路上,江慎之打了好长的一个工作电话。
“怎么这么忙?”等他挂断电话,江闲鹤说,“要不要爸爸来公司帮你?”
“不用,我忙得过来,”江慎之说,“爷爷把手里的项目给了我,暂时事情比较多。”
江闲鹤一愣,惊讶道:“老爷子准备让你当继承人了?”
江慎之:“上次他生病后,把我叫去书房,暗示过我一次。”
江闲鹤:“老爷子不轻易表态,既然愿意暗示你,估计也八.九.不离十了。”
“继承人?”江焕睁大眼睛,“大哥竟然这么厉害?”
江慎之:“不厉害,怎么管得了你?”
“谁要你管了?”江焕小声反驳,“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江慎之抬手要揉他脑袋,江焕却早有防备,先一步跑远了。
江慎之看了眼自己抓空的掌心,挑了挑眉。
江焕回敬一个鬼脸,江慎之眯起了眼睛。
江焕一愣,忙躲到庄萤身后:“妈,救我!大哥要打人了!”
江慎之沉脸:“江焕,你皮痒了?”
“好了,别逗小焕了。”庄萤笑着挡在他们中间,“你也是,回去别工作太晚了,早点休息。”
江焕回到酒店,又趴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城堡,这才进了浴室洗澡。
接下来几天还有几个乐园要去,还要给周骁他们买伴手礼,他自己也想买一些,但太贵了得精挑细选才行……
江焕哼着音乐走出浴室,拿起放在床上的手机,准备查一查购物攻略。
一条未读消息跳了出来。
[江勇]:[视频]这个抓小偷的是你吧?
[江勇]:你这个假少爷倒是越当越滋润,都能出国耍了,看来江家还是心疼你。可怜你爹都没出过国,连飞机都没坐过。
[江勇]:假装没看到是吧?我钱不够花了,从这个月起翻倍。
这是一间总统套房内的独立卧室,床头放着一排玩偶,还有被叠成动物形状的毛巾,江焕白天免费领取的徽章和贴纸。如果真有童话世界,想必就是这副模样。
在他收到这条消息以前。
江焕握着手机站在床边,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回了神,把消息全删了,连手机都关了机。
然后他关了灯,闭上眼,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着城堡的烟花。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第45章
本计划玩一整周, 可惜第二天江焕不慎中了暑,第三天依旧打不起精神。
不想再折腾孩子,庄萤便提出改签机票, 提前回了国。
江焕睡了一整路, 当轿车停在大门口, 他抬头看着这栋浅米色的别墅, 竟一时有些恍惚。
“汪汪汪!!!”黄旋风冲了出来,围着他不停转圈圈,仿佛在骂他怎么走了这么久。江焕这才笑了,伸手摸摸黄旋风脑袋:“好久不见了。”
黄旋风亲昵地舔他脸颊。
江焕回到卧室,一条条删除手机上的信息。他估算了自己手里的存款, 觉得可以负担,也不愿被纠缠, 就打了双倍的钱过去。
一周后,江焕升入高三。
第一节课下课时, 他再次收到了江勇的消息, 而这一次, 对方报出了一个他无法承担的天价数字。
江焕盯着这个数字, 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要是江勇消失就好了……
只要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就再也没有人能威胁自己……
江焕闭上眼,几秒后深吸一口气, 回复消息:去这个地址,见面说。
江勇按约定到了地方,发现这竟然是一片破败不堪的城中村。
周围是一大片覆盖着绿膜的泥地, 小巷是上世纪留下的低矮平房,空中电线杂乱, 路边还有一条狗对着电线杆撒尿。
江焕穿着一身黑站在电线杆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京市还有这种地方?”江勇嫌弃地踢了狗一脚,没踢到,反而被甩了一裤腿的狗尿。他骂了声晦气,过去质问江焕,“什么地儿不好,非得选在这儿见面?”
江焕不吭声,转身钻进了旁边一家小面馆。这小面馆又脏又破,卖面的还是个聋的,只能靠比划点单。
江焕和对方比划了几下,抬头问江勇:“你吃什么?”
江勇毫无胃口,又觉得不要白不要,说:“跟你一样。”
江焕和卖面的比划几下,然后进屋找了张桌子坐下。
店面极其狭窄,但只有他们两个人,倒也不算施展不开。
可江勇嫌这儿的桌子板凳脏,他现在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穷光蛋,吃的穿的都是好的,抽纸垫了好几层才愿意坐下。
不久后,两碗杂酱面上了桌。
杂酱黑黢黢的,配菜都蔫了,简直令人毫无食欲。
可江焕却很熟练地拌开,稀里呼噜地吃了起来,简直就像在吃人间美味一样。
江勇见状,也跟着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吐了:“什么玩意儿?你就请我吃这个?!”
江焕看了他一眼:“你不吃吗?”
江勇骂道:“这是人吃的吗?”
江焕伸手端过他的面,连他这份也一并吃了。
直到两碗面都见底,江焕这才放下筷子,说:“我刚来京市时,最喜欢吃的就是这家的面。炸酱面别人家卖15,他们家只要7块。”
“装什么?”江勇冷笑,“你现在还吃不上一碗炸酱面?”
江焕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我那时候还没成年,只能在工地打黑工。干和大人一样的活儿,但只能拿一半不到的工钱。北方的冬天又冷,饭一打出来就凉了,有时候吃太慢,碗里还有冰碴儿。春天又有沙尘暴,打饭要把碗扣怀里,可也总能吃到沙。”
“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上一碗热乎滑溜的杂酱面。”江焕把碗挪到一边,看着江勇眼睛,“你呢?钱为什么不够花?”
“你那点儿钱够什么?”江勇板起脸说,“我周围都是有钱的大哥,随便玩一次就输赢几万,你给我那点儿钱根本不够看。”
江焕眯起眼睛:“你在赌?”
江勇:“普通打牌而已。”
江焕霎时冷了脸,台面上的菜刀被太阳照得发亮。
他收回视线,继续说道:“我送你回老家,给你在镇上买套房子,以后再每月给你一笔钱,保你吃香喝辣。”
“少拿这套打发我,我在乡下过得再好,也比不上你出国旅游好。”江勇冷冷一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算盘?你就是想弄走我,一个人享清福。我告诉你,没门儿!”
烈日当空,午后的街道一片寂静。
“呵呵呵……”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店员背对他们看短视频,笑了。
“既然这样,那也没什么好谈的了。”江焕推开凳子站起来,“江勇,我最后再说一遍,我给你在老家买套房,每个月出之前双倍的价钱,你自己回老家当你的土皇帝。要是你再纠缠,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江勇:“给我之前说的那个数,我再也不烦你。”
江焕面色一沉,转身就走。
“你就这么没良心?”江勇一把拉住他手臂,喊了起来,“换娃子,当初你奶奶可是做梦都想来京市,可是直到死前都没有看过一眼。现在你发达了,就要把我们全都抛下。你对得起你奶奶对你的照顾吗?”
“你还有脸提奶奶?”江焕反手一把把人推在墙上,红着眼睛质问,“当初要不是你推得奶奶摔倒,她……她也不会一病不起,半年后就没了……”
“放屁!”江勇冷冷道,“死了也是因为她命不好,遇到了你这个丧门星,她和你妈都是被你克死的。”
“江勇!”江焕揪着他衣领,握紧了拳头。
“干啥子?要打人嗦?被我说中了吧?而且我看不止是她们,那个城里来的娃儿,也是被你克死了吧?是不是你杀了他,抢了他的东西回来冒名顶替?”
江焕呼吸一滞,一拳砸了下去。
他这一下几乎没有收力,江勇半张脸歪到一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却咧嘴笑了:“不错,得到了你老子的真传。”
“滚!”江焕狠狠推开他。
江勇坐下来,又叹了口气:“看来我只能去江家,把你当年杀了真少爷的事情捅出来。”
“你去啊,”江焕冷笑一声,“你看他们信你还是信我。真闹大了,大不了一起回乡下。”
“回乡下?”江勇忽然笑了,奸诈的脸上满是嘲讽,“江换,你还回得去吗?你真舍得离开江家?”
江焕脸色霎时白了。
可他很快就把那种脆弱收了回去,恢复了以往冰冷的表情:“你可以试试。”
江勇翘起二郎腿,慢悠悠道:“我话先摆在这儿,最迟下个月我要看到钱,不然你就要完蛋了。”
江焕绷紧身体,眼神冰冷至极:“我死也不会打给你。”
“别演了,你根本没得选,”江勇笑着拍了拍他后背,“你要真舍得走,这两年,你就一分钱都不会给我了。”
江勇离开后,江焕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这才放了张百元纸币在桌上,转身走了。
店主追上来要找零钱,江焕却摆手拒绝了。店主鞠躬道谢,又乐呵呵地回去看短视频。
正午的街道透着一股鬼气,江焕在太阳下站了很久,忽然一拳砸在了电线杆上。
狗叫了起来,江焕转身离开。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玻璃反射出江焕带血的骨节。
·
正午的药店十分安静,店里唯一一位店员正坐在角落里吃外卖,这时候,门口的自动感应器传来一声“欢迎光临”。
进门的男生穿着一身黑,脸上没有半点儿表情。他径直朝店员走来,问碘伏和创可贴在哪里。
这人长得帅,但表情实在凶得可怕,像是欺负人的坏学生。
店员不敢多问,只给他指了货架在哪儿。男生拿了东西,付了钱就走了。
店员松了口气,蹲在角落里继续吃东西。
店里的就餐点刚好挨着大街这一侧,透过玻璃,店员正好能看见男生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后背微微弓着。他熟练地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涂上碘伏,又贴了几张创可贴。
有一张创可贴贴歪了,撕扯时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男生被疼得皱起眉,吹了好几下伤口。
这时候,他又显得不凶了,看起来怪可怜的。
第46章
“你手怎么了?”晚上吃饭时, 庄萤注意到江焕手上的创可贴。
江焕动了动手指,说出早准备好的答案:“打球碰了下,没事儿。”
庄萤没再多问, 只让他这两天先不要碰水。
江焕“嗯”了一声, 转头看向旁边的座位, 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江慎之去国外出差了。
吃过晚饭,江焕回到卧室反锁房门,开始清点他手里的财产。
个人银行卡里的钱可以花,这是他进入江家后不久办的一张银行卡,现在里面已经有一笔不菲的私房钱。
此外, 他逢年过节也从江家、庄家亲戚那里收了不少红包,一起放在保险柜里。
夜渐深, 别墅里的主人和用人都睡下了,连宠物也变得很安静。
江焕盘腿坐在地毯上, 一张张地清点着手里的现金, 数了好几遍, 依旧填不上那个天大的窟窿。
江焕把目光投向保险柜, 下面一层放着春节时江闲鹤给他的红包,庄萤给他的银行卡, 江慎之给的银行金条……这两年金价又涨了,庄萤又给了他一张银行卡, 江闲鹤的红包也越来越厚。
江焕拿起红包,闭了闭眼,又把保险柜关了。
他开始清点过季的旧衣, 江慎之给他买的限量版球鞋,被淘汰的电子产品。
江焕联系孙锡, 说自己有二手奢侈品出售。
上次全程都是孙锡亲自和他对接,可这一次,孙锡却让他加一个助理,就不再回复消息。
江焕倒是无所谓,照例和对方对接流程,打包送走要出售的二奢。
可他不敢让家人看见,把要卖的东西分了好几次,才陆续运了出去。然后放在平台寄售,收益月结。
到月底时,江焕后台看见了入账消息,但价格压得比上一次低了许多。
“为什么少了这么多?”江焕皱眉,给助理打了个电话,“我里面还有很多衣服,连吊牌都没拆。”
助理:“运营都是成本,而且现在消费降级,二奢生意也不好做了,不少客户都不愿意再买这些东西。”
“孙锡呢?”江焕表情冷了些,“让他来和我谈。”
“孙总现在忙着呢,”助理笑了起来,“没时间管这种小订单,您跟我谈就好啦。”
江焕黑了脸。
助理笑眯眯道:“当然,要是您急着用钱,可以考虑成为平台的种草官,会有不错的收益。”
江焕直接把电话挂了。
还是不够。
江焕啃着指甲,在卧室里来回转圈圈。
保险柜里的钱不能动,长辈赏赐不能卖,可他也筹不到更多的钱了。不然先付一笔给江勇?又或者,直接拿这笔钱买了江勇的命?
甚至不用他亲自动手,随便找几个亡命之徒,这么大一笔钱,不愁没人接手。
不行,要是庄萤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万一暴露了呢?不是连庄萤也一起被连累了?
江焕在床边坐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种草官怎么做?你们给我多少钱?
[嗡嗡——]
孙锡电话打了进来,语气热情地说:“江二少,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
江焕没什么表情:“你现在有空了?”
“哎呀,我最近可忙死了,实在抽不出时间来接待您。”孙锡和颜悦色道,“是不是我手下没接待好您?我让他亲自来给您赔礼道歉。”
“不用了,先谈正事。”
“好好好,谈正事,”孙锡笑了起来,“听说您愿意做平台种草官了?”
江焕:“先看合同,我只拍照片,不露脸。”
“可以,就按您说的来。那您这边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安排摄影师到您家拍摄?”
“不用,我自己拍。”
“我们还要给您提供服装呢。”
“寄过来。”
“可照片质量……”
“我有摄影师,不会比你的人差。”
“好吧,那也行,咱先拍一组试试看。”
江焕挂断电话,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水。
第二天,他联系沈宁,问能不能帮他拍一组照片。
沈宁答应了。
三天后,江焕拿到了全部照片。
沈宁说这叫什么环境人像,主要突出人和环境的融合。
江焕不懂专业名词,可也能看出照片展示出的富贵奢靡。哪怕他没有露脸……不,倒不如说恰好他没有露脸,才更符合平台的宣传特性。
二奢平台看重的从来就不是他这张脸,而是他江家小少爷的身份,照片里的豪宅氛围。
他早知道这点的,他在一年前就明确拒绝过了。可如今却……
而且,他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江焕闭上眼,握紧鼠标,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审核过后,江焕把这批照片发到了自己的平台账号。平台也开始大力推广,把他包装成一个颜值超高的年轻富三代,照片不露脸,却让他变得越发神秘起来。
在平台的营销下,江焕在网上小火了一把。他穿过的衣服,使用过的物品,各种生活方式也成为大家模仿的对象,平台甚至狠狠扩了一波圈,吸引了不少新用户。
一时间热度空前,江焕那批货迅速卖光了。
周末,孙锡约江焕出来庆祝,同时和江焕延长了合作。
“江二少,你天生就是做这块儿的料啊!”签完合同,孙锡握着他的手说,“合作愉快啊,一起发大财!”
“谬赞了,”江焕翘着二郎腿,笑得很体面,“我只是帮了点儿小忙,还是孙总有商业头脑,祝孙总生意越做越大。”
孙锡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感叹起来:“江二少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啊!”
江焕一愣,随即恢复微笑:“哪里不一样?”
孙锡:“以前的你更不好接触,但现在和气多了,也更有商业眼光了。”
商业眼光吗?
江焕轻嗤一声,却也高兴不起来。
但无论如何,他确实是筹到钱了。
江焕提前预支了几个月的合作费用,再加上之前出二奢的部分,终于填上了江勇的窟窿。
他特意选了面交,让江勇签下保证书,防止他临时变卦。
虽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可江焕始终不敢放心,只是他没想到,江勇收完钱后竟然真的安生了,接下来两个月都没再出现,也不知去哪里鬼混了。
他也不想知道,最好是欠了高利贷,被仇家砍死了。
和平台的合作还在继续,江焕也被这几个月亮眼的数据吸引,筹划着要不要再继续合作。
偶尔他在学校,也会听见人们讨论那些照片和穿搭。
胆子大的人还会直接过来问:“江焕,这个人是你吗?”
江焕:“不是我,是我表哥。”
对方表情震惊,江焕笑笑,系上围巾走了。
天气越来越冷,风呼呼刮过耳朵,天气预报说可能要下雪。
江焕在校门口上车,取下围巾放到了一旁。
他平日里都不戴围巾,只是这条围巾是王伯亲手编织送给他的,是去年的生日礼物。因为造型可爱奇特,不少人询问过链接。江焕只得一遍遍解释这是管家织的,只有这一份。
车内暖气开得有些高,江焕脱掉校服,露出里面的某大牌羊绒大衣。
他本来不习惯穿这么贵,可后来一想,反正都要出二手,能卖钱,倒也不算浪费。
而且他现在成为平台种草官,那么多人都看着,他不能再穿得像原来那样了。
“嗡嗡——”
江焕低头打开手机,发现给他发信息的,是很久没有联系的代购。
郑帆当初在附中做代购,江焕还在他那里买过一双球鞋。现在他上了高三,郑帆也早就毕业了,怎么忽然联系他?
[郑帆]:焕哥,我看到了网上的消息,你还好吗?
[江焕]:什么消息?
对方发来一条链接:避雷!在锡物二手买到了假货!穿出去被朋友当面拆穿!这辈子的脸都丢完了!
平台还给我保证,说这是什么富二代出的自用二手,我也是真傻,当时竟然信以为真了。富二代又不是搞批发,能有这么大的出货量?
@锡物二手 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江焕看完后,脸白了。
帖子图片配有购物记录,鉴定证书,还有江焕当初在别墅拍的照片,正是网友下单的这件。
可是,当初他拍照的衣服都是正品啊……
孙锡说他们有许多库存积累,想让他帮忙一起宣传,提高周转率。
[郑帆]:是不是平台坑了你?我当初和你交易过,我还是很相信你的为人。
[江焕]:谢谢,我也是才知道,晚点儿再聊。
江焕给孙锡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他又把维权链接发到孙锡微信,让对方立刻给他一个解释,依旧无人回应。
江焕忧心忡忡地回到家,因为脸色太差,被庄萤和江闲鹤问了好一会儿。他说月考成绩不理想,这才勉强混了过去。
江慎之还是不在家,自从8月份继任的风声传出,江慎之陆续接了不少生意,这几个月经常去国外出差,黄旋风都要不认他了。
但好在江慎之不在,江焕至少不用担心被看出什么异常。
临睡前,江焕终于收到了孙锡的回应,对方只说是个小误会,他们已经着手处理,让他别担心。
江焕稍微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放下心。第二天他再次打开帖子,发现孙锡所谓的处理,就是打电话让对方删帖!结果删帖不成,反而被对方反手挂到网上了。
更糟糕的是网上又爆出了好几个假货帖子,谁也没想到,那一批里竟然掺了那么多假货。
营销号和媒体也开始介入。
江焕彻底坐不住了,可孙锡不再回他任何消息。
江焕丢开手机,失魂落魄地坐在房间里。
冷静一点,也不一定会牵扯到自己。不管是不是假货,出货都是平台的责任,和他又没有关系,他只是拍了一些照片而已。
又过了一天,舆论依旧没有好转,傍晚时,锡物二手迫于压力,发布了一则公告声明。
“锡物二手已经注意到了网上的舆论,对由此给消费者带来的困扰,致以诚挚歉意……”
看到这里,江焕松了口气,至少平台态度良好,算是认了这件事。
可当他继续往下读,却忽然心凉了半截。
什么叫做“涉事商品系由第三方合作渠道推荐引入”?“平台已第一时间下架并启动内部审查”?
继续往下看,竟然还有更不要脸的说法。
“平台同样蒙受重大商誉损失,对涉嫌提供不实信息的人员,已保留全部证据及追责权利。”
不实信息人员又是指谁?全网都知道给平台当种草官的人是谁,当初营销他的富二代身份,就属孙锡做得最起劲儿!
“鉴于涉及人员中包含未成年人,出于保护考虑,平台不再披露更多细节。”
江焕咬紧后牙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栽在了这么损的阴招上。
舆论基本也是一边倒。
[网友]:愿意无条件退款,那我信你。以后可不能再和不清不楚的人合作了,谁知道人家的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网友]:我算是看明白了,所以是江家小少爷自己闯了祸,但是平台背了锅?
[网友]:太不要脸了吧,自己都那么有钱了,还要来卖假货骗我们的钱!
可这些网友怎么知道他是江家小少爷?当初营销明明只停留在神秘富二代。
江焕点进账号,发现这些指出他身份的账号相似得惊人,难道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江焕心脏沉了下去。
后面的评论区被舆论影响,集体把矛盾指向了江家。
[网友]:听说这个小少爷走丢过,在乡下呆了十来年。乡下能有什么好东西?说不定他自己穿的也是假货。
[网友]:太恶心了吧,事情发生了这么久,江家那边还是没个说法,说不定就是他们默许的!
[网友]:江家这么有钱,谁知道里面有没有灰色收入?偷税漏税?大家举报起来!
……
江焕的心彻底凉了下去,脑袋嗡嗡响,太阳穴也涨得疼。
他怎么能闯下这么大的祸,甚至还牵连了自己家人……
陆续有人在网上晒出举报信息,消费端的发票记录,庄萤之前做公益的照片被扒出来,故意丑化,P上了很多不好的言论。
这些人怎么敢这样对她?
庄萤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他自己也没有卖假货!是他瞎了眼,竟然信了孙锡!
江焕登陆自己账号,颤抖着双手打字:你们嘴巴放干净点儿,我没有卖假货,我家人更没有对不起你们。再让我听见辱骂我家人的话,我不会放过你们。
宣传照片是我拍的,但我没有接触过那批货,我家人更是全程不知情,他们甚至不知道我当了这个种草官。想骂尽管骂我,但不许波及我家人。
消息一出,网友骂得更凶了。
[网友]:哟,正主来了?憋了三天才想出这条声明,是终于编好理由打发我们了?
[网友]:装什么装,还和你家人无关,哪个正经人家能养出这样的黑心富二代?依我看,江家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网友]:我早听说那个庄萤疯疯癫癫,表面上是体面豪门阔太,其实精神药物没断过,人早疯了。
“你——”
江焕气得浑身发抖,想打字骂回去,可竟然连键盘都看不清了。
他想找人打一架,当面教训那些造谣的人。可当他环顾四周,却看不见一个敌人的身影。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舆论攻击,让他想起冬天的农村,阴冷刺骨,无孔不入。
哪怕他把衣服裹得再紧,都无法抵挡这种绝望的凉意。
……
“江换,我好冷,你抱抱我。”
“不要赶我走,我只想挨着你睡。”
“我的手好痛,脚也一直痒,鞋都穿不进去,还流了好可怕的脓疮。”
“呜呜呜,我好想回家,我想爸爸妈妈,想我大哥,他们要是知道我现在这么惨,一定心疼死了……”
……
江焕闭上眼,抱着膝盖,蜷缩进被子里。
“对不起……”他咬着枕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江焕,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家人,是我害了你……”
如果当初死在雪地里的人是他就好了。
如果没有他,庄萤也不会被骂,江家也不会名誉扫地,江焕说不定可以回到自己家。
如果没有他……
江焕跪在床上,攥紧拳头,发出一阵绝望的、濒临崩溃的呜咽。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脊背越来越低,最后整个人都倒在床上,眼神一度失去了焦距。
他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是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抽噎。
当他连抽噎都不再有时,江焕去洗了把脸,重新拿起了手机。
他坐在摄像头前,按下了录像键:“我叫江焕,但我其实不是江焕……”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一辆黑色轿车急停在了别墅大门前。
车还没停稳,江慎之就打开车门下了车。铅灰色天空下,他的表情格外冷厉。
管家听见动静,忙上前问候:“大少爷,您怎么提前回来了?需要我们准备什么吗?”
江慎之没说一个字,大步流星跑上二楼。
“这件事憋在我心里很久,现在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砰砰——”
门外传来敲门声。
“江焕,开门。”江慎之声音响起,“我知道你在里面。”
江焕一愣,接着深吸一口气,用力睁大眼睛,继续说了下去。
他起初还有些磕巴,可说到后面就越来越流利,越来越冷静,甚至还可以开个俏皮的玩笑,以凸显他的坏蛋品质。
最后,他语气轻松地总结道:“事实就是这样,信不信随你……”
“砰——”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江慎之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前:“江焕,你在干什么?”
江焕和他对视两秒,忽然朝手机飞扑过去。
可他还没来得及按下删除键,手机就被江慎之抢了去。
不行,视频不能让他看见!
江焕急了,张嘴一口咬上他手腕,江慎之却反手把他推倒在床,用身体压住了他。
江焕瞬间失去所有反抗的手段,只得张嘴大喊:“江慎之,你放开我!”
江慎之钳住他双手,大衣带着室外的寒气。
与此同时,楼梯那边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王伯带着人出现在门口,面露诧异:“大少爷,这是……”
“出去。”江慎之厉声道。
王伯抖了一下,关门退了出去,顺便带走了狗和猫。
卧室里,江慎之点开了视频。
“我叫江焕,但我其实不是江焕……这件事憋在我心里很久,现在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江焕闭上眼,声音颤抖起来:“求你了,别看了……”
江慎之呼吸粗重,掌心烫得惊人。
视频还在继续放,里面的人用破釜沉舟的语气说:“这件事和江家没关系,他们也是受害者,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儿子!”
江慎之掐断了视频。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焕趴在床上,眼泪鼻涕糊在一起,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江焕,你这是什么意思?”江慎之声音低沉。
江焕眼睛又酸又涩,颅内压升高,涨得他头疼。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自暴自弃地说:“就是你听见的那样。”
“荒唐!”江慎之怒喝一声,“你为了把江家摘出去,连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
第47章
谎、谎话?江焕仿佛被雷劈中, 整个人都僵住了。
江慎之以为他在撒谎?他这辈子说了无数次谎话,唯一一次吐露真相,竟被别人判定成了谎言?!
“我……”江焕下意识反驳, 可他心脏跳得厉害, 大脑被一股近似狂喜的涌动淹没。
难道江慎之还愿意相信他?难道他闯了这么大的祸, 竟还能以江焕的身份继续待下去?
江焕把脸埋进被子里, 把所有反驳的话都咽了回去。
过了几秒,江慎之声音再次响起:“视频我删了,这种话我不想再听第二遍。至于网上的舆论,你不要再发言,这件事我来处理。”
江焕心头一震, 几乎有些眩晕。
没得到回应,江慎之又问了一遍:“能做到吗?”
江焕脸颊埋进被子里, 闷闷地应了声:“能……”
钳制他身体的手松开了。
江焕翻过身体,用力地呼吸。他脸颊因为缺氧憋得通红, 手腕被江慎之攥出很重的红痕。
他顾不得这些, 忙从床上爬起来:“哥, 我……”
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江慎之已经打着电话离开了。
一扇卧室门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江焕坐在床上, 抱紧了双膝。他身体忍不住颤抖着,一边发抖一边发笑。
可不知想到了什么, 那种笑容很快就淡了。他盯着江慎之消失的方向,双眼渐渐失了焦。
与此同时,网上舆论出现了逆转。
起因是有买到假货的顾客申请退款, 却被客服要求填表等待,等有了货才能赔。而且平台所谓的退款, 只退还到平台账户里,用于后续在平台继续消费。
消费者也不是傻的,渐渐意识到,锡物二手的态度并没有声明里写的那么好。
但这些不满只在小范围内发酵,没能形成气候。
直到江氏集团官方账号发布了一则公告:即日起,但凡在锡物二手购物的消费者,如果对产品真假存疑,均可去品牌官方店铺鉴定。如果鉴定为假,品牌方会当场更换同款全新正品,全部费用由江氏集团承担,与平台无关。如果当地没有官方门店,或顾客不方便前往,也可通过品牌网店、小程序等途径鉴定更换。
起初大家都不愿意相信。
这些大牌谁不知道,一个个眼高于顶,从来不做鉴定真伪的事情,去了只会被嘲笑而已。而且真的会换正品吗?且不说要花多少钱,有没有那么多货还另说。
可始终有人敢于吃螃蟹,网上陆续有了各种晒单,vlog,小程序订单截屏。
人们这才发现,这件事竟然是真的!
而且那些发帖人称,自己进去前还有些惶恐,但当他们鼓起勇气向奢侈品店门口的保安说明来意,对方很快就派专人接待了,店员全程态度都很好。甚至有不少人称,被治好了这辈子不敢进奢侈品店的病。
平台还在磨磨蹭蹭填表格、等二手,江慎之这边却已经给许多人换了全新正品……
群众眼睛是雪亮的,两相对比,舆论渐渐有了变化。
[网友]:我现在有点儿相信是富二代被人骗了,江家这么有钱,这些正品全换了得好几百万吧?更别提要让品牌方出面配合,背后需要的人脉。没必要为了这点儿钱卖假货啊。
[网友]:更好笑的是这件事爆出来以后,这个品牌一点儿不搭理锡物二手,还说网上流传的假货侵犯了品牌知识产权,损害品牌形象,正在着手维权。可另一边,又非常积极地配合江家换货 。
紧接着,一些自称认识江家小少爷的同学也开始在网上发声,说自己认识的小少爷人品很好,虽然天天豪车接送,穿的都是名牌,但身上没有一点儿少爷脾气,平时也很质朴,他们都相信他的为人。
小有人气的买手郑帆也出面力挺江焕,说他们之前交易过,江家小少爷很有信誉,他不相信对方会做卖假货这样的事情。
也有水军继续蹚浑水,说江家这么大阵仗补偿,不就是承认了这件事是真的吗?虚伪,你们都被金钱收买了!
有人把公告后半截甩了过去:“平台究竟给了你多少钱?这么舔,该不会是被起诉后,狗急跳墙了吧?”
和江氏集团官方公告同时发布的,还有一则江氏集团总裁兼副董事长江慎之的亲笔声明,只是因为不涉及具体利益,传播度不如前一条。
扫描件上,是江慎之亲手写下的钢笔字:
我弟弟今年十七岁,交友不慎被人利用,以其名义做了不实推广。作为兄长,此事我负全责,也会负责教导。同时,针对造谣与人身攻击的证据已完成公证取证。
江焕把这张图保存在手机里,反复看了许多遍。
最近放了寒假,他这几天都待在家,也陆续接到了同学们的安慰消息。
网上的变动他也一直在关注,随着江慎之各种方案出台,各种声音渐渐平息了下来。
前几天怕他忙,不好打扰。现在事态终于平息,江焕想当面和他说声谢谢。可江慎之最近总是不在家,就算在家里,江焕也没能和他单独说上话。
一直拖下去也不像话,反正自己放假也没事儿,江焕决定在客厅等他回家。
江慎之一直没回来。
直到后半夜,一辆黑色轿车才悄无声息地停在别墅门口,江慎之走进客厅,看见江焕靠在沙发上睡觉。
管家听见动静起来,问要不要给他准备宵夜。
“不用,”江慎之看向沙发,“他怎么睡在这儿?”
管家:“说是要等您回家。”
江慎之没什么表情。
王伯又说:“小少爷等了一晚上,后半夜才累得睡下了。”
江慎之安静了几秒,过去把江焕抱回了卧室。
第二天,江焕睁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人傻了。
他不是在客厅里等大哥吗?怎么一睁眼竟然躺在床上了?
傻的吗?这都能睡过头!
看来不能再在客厅里等了,今晚,江焕决定在江慎之房间外等他。
前半夜江焕都呆在自己卧室,随时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在某个时间点,他忽然歪头睡了过去,很快又被吓醒。
江焕给门卫打电话:“大哥回家了吗?”
门卫:“回小少爷,还没有。”
江焕松了口气,拿着手机去江慎之卧室外站岗。
他漫无目的地刷着各种社交平台,忽然间,他听见了电梯门打开的声音。江焕抬起头,看见江慎之臂弯挂着大衣朝他走来,五官冷厉,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哥,”江焕忙过去,“你回来了!”
江慎之停在门口:“你有话要说?”
“有,”江焕点头,有些紧张地说,“谢谢你帮我。”
江慎之“嗯”了一声,问:“还有吗?”
江焕一愣,又立刻说:“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在我房间,我马上拿给你……”
江慎之打断他的话:“没有了?”
江焕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又低下头说:“对不起,这次让你花了那么多钱,我会还给你的……”
“这件事以后再说,”江慎之按住门把手,“下去吧,很晚了。”
江焕点点头,他其实还有好多问题要问的,可大哥太累了,他不好打扰,决定以后再说。
第二天,江慎之罕见地休了假。
管家要去书房送水果,江焕自告奋勇接过了这个活儿。
江焕捧着水果进屋,本想给江慎之一个惊吓。可对方只是抬头看了眼,很平静地说:“出去把门关上。”
江焕愣在原地,表情空白了一瞬。
“哥,你……”
“还有事?”
江焕摇摇头,失魂落魄地走了。
他感觉,大哥对他的态度冷淡了一些……
也是,他闯了这么大的祸,给家里带来了这么大的损失,江慎之生气也是应该的。
江焕回到卧室,把自己手里的钱算了一遍,打算先还一部分给江慎之。
·
江焕离开后不久,书房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出去。”江慎之冷冷道。
“这么大的火气?谁惹你生气了?”庄萤拧开门,站在门口,“妈可以进来吗?”
“当然,”江慎之起身扶着庄萤坐下,低声道,“妈,您怎么来了?”
庄萤看了他一眼,说:“我刚看见小焕红着眼睛从你这儿出来。”
江慎之静了静。
庄萤继续说:“你知道吗?小焕在客厅睡了两晚了,今天的水果也是他自己要给你送。刚才王伯上来,还说他在屋里数钱,要还你。”
“我知道,”江慎之说,“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妈,您别担心。”
“你是不是因为二奢平台那件事生气?”庄萤打量着他,“气他让家里破财了?不是我说你,跟孩子计较这个……”
“没有。”江慎之说,“还钱是他自己提的,我从来没有同意过。”
“还是你觉得他给你添麻烦了?”庄萤顿了顿,继续说,“这件事我和你爸爸也有错,没有及时发现。这样吧,以后小焕的事情我们管,你现在要继承家业,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
“我不是气这个,”江慎之纠正,“我是气他……”
庄萤:“什么?”
“妈,难道您不生气吗?”江慎之深吸一口气,没压住嗓音里的火星,“他瞒了我们整整几个月,卖东西、签合同、一个人应付网暴。到最后,他甚至还想把江家摘出去,自己做了结。”
“我明明不止一次告诉过他,家里有我,遇到困难要说。可他呢?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表面乖巧懂事,实则阳奉阴违。这三年来,他有把我——”
“有把我们当成家人吗?”
书房瞬间变得格外安静。
庄萤睁大眼睛,第一次见老大生这么大的气。
走廊尽头,江焕捧着银行卡和金条跑上楼,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江慎之发出一声怒喝:“这三年来,他有把我们当成家人吗?”
江焕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在发懵。
周围的一切都褪去了,不知过了多久,门内响起庄萤的声音。
“慎之,你生气的原因我能理解。可小焕他……”
江焕猛地惊醒,他不敢再听下去,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离开时,他不慎被地毯绊了一跤,又慌忙地捡起金条和银行卡,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
第48章
江慎之爆发后, 书房陷入了漫长的安静中。
过了好一会儿,庄萤才低声说:“慎之,你生气的原因我理解。可小焕他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 这些年都是自己撑过来的, 他没有家人可以靠……”
庄萤捂住脸, 别过身去:“这些年我一直不敢想, 他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听见这话,江慎之脸上的愤怒转化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可顷刻间,他又强行按下了所有情绪,温和地说:“现在弟弟已经回来,重要的是往前看。”
庄萤情绪濒临失控, 不敢再待。
在她离开前,江慎之又说:“至于眼下这件事, 我已经处理好了,您不用再担心。”
庄萤脚步一滞, 可最终还是没再多言, 回了房间。
“砰——”
江焕猛地关上卧室门, 把江慎之送他的金条, 狠狠砸到了床上。
金条在塑封包装下完好无损,江焕冲上去想把包装撕开, 可在动手前一秒,他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有原包装的金条回收价格更高。
江焕一愣, 又鬼使神差地放下了金条。
愤怒的他冲进衣帽间,把江慎之这些年送他的礼物全部翻出来,丢进垃圾桶!
各种名贵的衣服、球鞋、电子产品……通通都丢了。
垃圾桶装不下, 有一大半都堆在了外面。
最上面是一张他和江慎之的合影——他们站在游乐园中,手里拿着两个彩色的甜筒, 头上戴着游乐园买的同款卡通帽,远处是高高的城堡。8月阳光洒在他们的笑脸上,恍惚间,看去竟然有几分相像。
江焕眼睛泛起水雾,把照片用力踩了好几脚。
然后他扑到床上,狠狠哭了一场。
混蛋江慎之!他再也不要认他了!
·
冷战正式开始了。
之前还只是江慎之单方面冷淡,江焕热脸贴冷屁股。可现在,江焕也不搭理江慎之了。
他们依旧会和父母说话,会逗猫遛狗,可唯独不与对方交谈。
庄萤和江闲鹤都试图调解氛围,以前兄弟俩还会配合演戏,可现在竟装都不装了,明摆着就是和对方过不去。
谁也没想到,过去了整整一周,马上就要到除夕了,他们依旧没有和好,甚至变得更加生疏了。
庄萤终于着急,开始想办法修复关系。
江焕最近在疯狂补课,高三上学期期末成绩出来了,他距离本地心仪的大学还有二十几分的差距。虽然老师都安慰他们这次联考难,大家分数普遍偏低,可江焕还是没有安全感。再加上假货事件闹得沸沸扬扬,让他越发想要做出一番成绩。
除夕前后,补课暂停一周。江焕补完年前的最后一门课,下楼送走了老师。
回屋时,庄萤笑着对他说:“今年除夕还是去爷爷奶奶那边吃饭,所以我想提前把年过了,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啊,”江焕说,“我没意见。”
“行,”庄萤笑了起来,领着他朝厨房走去,“那你来帮妈妈选一下年夜饭菜单。”
江焕在厨房看见了江慎之,后者穿着休闲装,看起来已经停了年前的工作。江焕移开视线,喊了声“爸”。
“小焕来啦?”江闲鹤冲他招手,“我和你妈妈拟了一版菜单,你有什么想吃的?一起添上去。”
江焕看了眼平板,笑着说:“很丰盛,已经够了。”
“行,那先这样,”庄萤发了张购物清单过来,“我和你爸在家先准备,麻烦你和哥哥跑个腿,去超市把东西买了。”
江焕笑不出来了。
庄萤眨了眨眼睛:“怎么啦?你不想去吗?”
“没,”江焕看了眼手机,平静道,“东西不多,我自己去就行了。”
庄萤呆了一瞬,又开始给江慎之使眼色。
江慎之幽幽道:“他不是要自己去吗?”
江焕转身走了,剩下庄萤和江闲鹤面面相觑。
江闲鹤左看右看,起身说:“哎呀,你们真是!小焕等等,爸爸陪你去!”
江焕买菜回来时,江慎之正在厨房揉面,庄萤和江闲鹤在调肉馅。江焕暂时没有被安排工作,准备自己找点儿活干时,庄萤忽然“哎呀”一声:“小焕,来帮哥哥擦擦脸。”
江慎之鼻子上沾了一些面粉,江焕正要拒绝,江慎之已经抬起胳膊,自己把脸擦了。
江焕冷笑一声,转身去处理别的食材。
又过了一会儿,庄萤喊他过去一起包饺子。
江焕没包过饺子,第一个饺子包得歪瓜裂枣,馅儿都满出来了。他反复调整形状试图补救,没想到越弄越丑。江焕把饺子扣在手边,不敢拿出来。
“哇,哥哥包得正好。”随着庄萤的夸赞,对面的江慎之松开手掌,下面是一个形状完美的月牙饺。
江焕沉默两秒,把自己包的丑饺藏进了碗里。
可还是被庄萤看见了,后者看了看他包的丑饺,又笑眯眯地对江慎之说:“哥哥包得真好,教教弟弟吧。”
江焕咬牙,想反驳又没有底气。
庄萤笑了笑:“小焕你做饭那么厉害,结果不会包饺子啊?”
“嗯,”江焕随口道,“我们那儿不吃饺子。”
此话一出,厨房忽然安静了下来,其余三人表情都有些微妙。
江焕低头继续包饺子。
第二个还是不够漂亮,但已经像模像样了。江焕又拿起了一张饺子皮。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江慎之问:“要不要学?”
“用不着您教。”江焕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一个漂亮的月牙饺,“我自个儿学会了。”
江慎之一愣,庄萤噗嗤一声笑了。
吃过晚饭,江焕照例有压岁钱拿。自从第一年春节过后,庄萤给银行卡,江闲鹤给大红包,江慎之给金条的模式,就在家里延续了下来。
今年照旧,庄萤给了卡,江闲鹤给了厚红包,唯一的变数是江慎之没有到场。
今天还不是除夕,不用守岁看春晚,吃过晚饭后,江慎之就回书房处理工作了,也没有特意下来给他红包。
不过他也用不着,他才不稀罕江慎之假惺惺的压岁钱!
江焕在客厅呆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困了,便起身回了屋。
走到卧室门口,江焕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个小袋子,拉开一看,里面装着两根金条。
江焕被气笑了。
这种时候给他金条,是还想把他当成小孩子打发吗?
江焕把银行卡和红包一起塞进袋子里,连同金条一起拿到三楼,准备挂在江慎之卧室门把手上。
可他没想到他刚挂上去,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
江慎之静静地看着他:“干什么?”
江焕取下袋子递过去:“还你钱。”
江慎之看了眼袋子,说:“你用我给的压岁钱还我?”
“金条不算,这个是退还的,”江焕说,“我没收你的压岁钱。”
江慎之陡然安静了下来,几秒后,他伸手把袋子接了。
江焕愣了下,他没想到江慎之真的会收。
“舍不得?”江慎之看了他一眼,“不是你自己要给吗?”
江焕睁大眼睛,江慎之在试探他?
江慎之拿起袋子:“还你——”
江焕却用力推了他一下,头也不回地跑了。
冷战升级了,在庄萤调停之后。
之前他们还只是互相不搭理,或者阴阳怪气。可现在,他们连话都彻底不说了。
一天中仅有的两次碰头是在饭桌上,但两人谁也不搭腔,吃完就散伙。
一直到除夕前夜,他们关系都没有缓和。
这一天,江家用人照例要回自己家过年。
王伯离开前,还特意找了次江焕,说:“小少爷,这些话由我来说可能有些越界,但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您。”
江焕看了他一眼:“你也要来当说客?”
“说客不敢当,我只是把我看到的说出来。”王伯躬身道,“您还记得,您在客厅等大少爷回家的那晚吗?”
“怎么不记得?”江焕冷哼一声,“江慎之从那时候就开始和我冷战了。”
偏偏他还热脸贴冷屁股,眼巴巴要去给人家道谢。
“是不是冷战我不敢说,”王伯继续道,“可那晚您在客厅睡着了,是大少爷把您抱回房间的。”
江慎之抱他回的房间?
江焕愣了下,忽然记起了这件事,那天他为了等江慎之回来,在沙发上睡着,结果醒来又出现在了床上。当时他还以为自己睡糊涂,忘记下楼了。
没想到是江慎之抱他回房间的?
可他为什么根本不说?
而且江慎之明明都不认他这个弟弟了,为什么要抱他回卧室?简直虚伪至极!
江焕心里有些乱,嘴上却很冷:“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可能是嫌我碍眼,这才把我搬进了卧室。”
王伯还要再说,江焕塞了个红包给他,生硬切断话题:“时间不早了,您也早点回家过年吧,新年快乐。”
王伯叹了口气,只得转身走了。
离开前,他给庄萤发了条消息:太太,很抱歉,我什么都说了,小少爷还是没有原谅大少爷。
“我就说不行,”别墅三楼主卧,庄萤忍不住叹了气,“小焕看起来听话,其实脾气犟着呢,从他这边没法儿入手。”
江闲鹤想了想,说:“那我去劝劝老大?”
“也可以试试,”庄萤皱眉,有些不理解,“慎之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说实话,我没想到他这次会生这么大的气,甚至还搞起了冷战,一点都不像他的风格。”
“我也是没想到,”江闲鹤一拍大腿,起身说,“正好我有瓶红酒想喝了,我拿去撬撬他的嘴。”
明天要回老宅过年,江慎之打算在书房把一些工作处理了,还有些项目进展要给老爷子汇报。
窗外,天渐渐暗了,门外传来敲门声。
除夕前一天,用人已经全部回家过年,整栋别墅里只有他们家人。会在这个时间点来找他的……
江慎之坐直身体:“进来。”
江闲鹤拿着瓶酒,走了进来。
江慎之愣了下:“爸,怎么是您?”
“不是我还能是谁?”江闲鹤把杯子放在桌上,一边开酒一边说,“我得了瓶好酒,你妈不让我喝,小焕又没成年,只能偷偷过来找你了。你现在方便喝吗?”
江慎之走到桌边:“可以,少倒点儿。”
他们没有醒酒,红酒喝起来有些冲,入口偏涩,可谁也没有说。
窗外是一片广阔的人工湖,红灯笼挂在枯树枝头,湖水结了一层冰,像是一面镜子。
父子俩远远地望着,江闲鹤说:“好久没这样和你单独坐着了,还在工作吗?”
江慎之:“闲着也是闲着,就顺手做了。”
“你小时候就勤奋,”江闲鹤笑了起来,“记得小焕还给我们告过状,说你总学习,不陪他玩。还说你是因为学习才不理他,让我把学校都收购了。”
“是啊,”江慎之表情和缓下来,“为了哄他,我还亲自给他做了只兔子玩偶。”
“我记得,小焕当时嫌弃丑,可每天睡觉都要小兔子陪着。”说着说着,江闲鹤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后来他走丢后,那只兔子就被妈妈留着,有好长一段时间,阿萤一看见那兔子就哭。”
江慎之:“所以后来我要过来了。”
江闲鹤点头:“也是小焕回来后,才又渐渐有了家的感觉。”
父子俩安静对坐,过了一会儿,江闲鹤叹了口气,拍了拍江慎之肩膀:“慎之啊,在一起生活,摩擦是难免的,对待小焕,你也不要太严厉了。都是一家人,没什么过不去的。”
“爸,您说的这些我都理解。”江慎之抬头,看向江闲鹤的眼睛,“可正因为我把他当成家人,所以我才要等他道歉。”
江闲鹤心头一震,没想到儿子竟是这么想的。可紧接着,他又有些困惑:“可孩子报喜不报忧,不是很正常吗?我当年也瞒过你爷爷,你年轻时也有事瞒着我,可这都是小时候混账不懂事,只要本性不坏,等孩子长大不就好了吗?”
“这不一样,”江慎之放下酒杯说,“江焕他……”
江闲鹤:“他怎么了?”
江慎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酒,这才说:“爸,你和妈可以等他自己想通。我不行。”
江闲鹤愣了愣,又给他倒了杯酒:“这话怎么说?”
江慎之:“你我报喜不报忧,是怕家长担心。可他不是。江焕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我们知道。这次的事,要不是被我撞上,他甚至连最后的了结都打算自己来。”
江闲鹤沉默了。
江慎之仰头把酒喝了,继续说:“他现在未成年,闯的祸我还兜得住。可他主意一天比一天大,花招也越来越多,要是再有下次,未必还有人拦得住。”
天已经全黑了,湖边灯笼一盏盏亮起。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江闲鹤叹了口气,悠悠说:“这些话能不能说服你,你自己清楚。”
说完,他喝完杯子里的酒,起身走了。
江慎之又坐了会儿,把剩下半瓶酒全喝了。
第49章
除夕夜, 江焕和江慎之依旧没有和好,依旧要一起回老宅吃年夜饭。
今年要拍全家福,各房子女围着二老依次站好。江闲鹤一家站在右侧, 江焕和江慎之穿着同款西服, 并肩而站, 可谁都没有笑。
晚饭时, 老爷子忽然提起昨天孙家亲戚过来拜年,言辞间都是请老爷子当说客,让江慎之高抬贵手,放过他们一家。
“孙家的人说得含糊,”老爷子抬头, “慎之,这是怎么回事?”
孙家的人, 难道是孙锡?爷爷知道多少了?
江焕呼吸一滞,想开口又不敢, 下意识看了江慎之一眼。
“是有这件事, ”江慎之说, “孙锡前两年创办了一个二手奢侈品交易平台, 我和爸妈的二手衣物都捐赠给了平台义卖。可在前不久,我发现平台竟然打着江家二手的名义卖假货。我取消了合作, 可能引起了他的不满。”
老太太有些感慨:“没想到孙家孩子看着亲切,结果竟干起了这种缺德事。”
“可我怎么听说, ”二婶忽然开口,“是小焕在平台上卖假货?”
“小焕?”众人目光都看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江焕心跳一点点加速。他放下筷子, 身体微微前倾:“我……”
“小焕也是受害者,”江慎之打断了他的话, 轻描淡写道,“小焕轻信孙锡,结果上当受了骗。爷爷奶奶放心,事情我都处理好了,不会影响到江家声誉,孙家的人也不会再来打扰您二老。”
江焕僵在原地,剩下的话全都被卡在了喉咙里。他维持着这个别扭姿势听完,又慢慢坐了回去,攥紧了手中的餐巾布。
不是不认他了吗……为什么又还要护着他……?
老人家怕冷,地暖烧得旺盛,江焕脸颊一点点烫了起来,鼻子有些发酸。
“小焕年纪也不小了,这么轻易就被人骗可不好。”二婶扯着嗓子笑了起来,对着江焕说,“你也不是刚回来什么都不懂,也该学着做个江家人了……”
“好了,”江凌霄打断了妻子的话,“都是意外,小焕经验少,年轻轻信,下次多长点儿心就行。继续吃饭吧。”
话题翻篇,席间恢复了热闹,年轻小辈汇报着自己这一年的成绩。
江焕碗碟都空了,忙夹了块鱼肉放进餐盘里。他缓慢地咀嚼,一块鱼吃了五分钟,接下来没再伸过筷子,也没人再给他添菜。
晚饭过半,老爷子忽然宣布,年后他会逐渐退出家族事务,家里的事业会逐步交到江慎之手里。
此话一出,饭桌霎时安静了下来。
有人早得知了消息,有人还在消化震惊。
至于江焕,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没怎么放在心里。
“爸,”二婶忽然叫出了声,“慎之那么年轻,又还没有结婚,怎么能担此重任?”
老爷子静静地看着二媳妇:“那依你的意见,你觉得应该怎安排?”
二婶眨了眨眼,扬起下巴:“既然爸您问我,那我就大着胆子说了……”
“够了!”江凌霄忽然拍了下桌子,语气严肃道,“你算老几,爸作出的决定,轮得到你插嘴?”
被自己老公当众凶,二婶气焰霎时矮了一半,有些委屈:“我只是……”
“别骂你媳妇了,”老爷子拄着拐杖起身,“慎之、凌霄,你们来我书房。”
江慎之和江凌霄立刻过去扶着老爷子,江凌霄跑得快,抢先站在了老爷子没拄拐杖的那侧。江慎之不至于跟拐杖抢位置,落后半步跟在了另一旁。
剩余的人挪到客厅休息,亲戚们聚在一起闲聊,用人上了饭后甜点、热饮和水果。
壁炉安静地燃烧着,热红酒的香气铺满整个屋子。
小孩儿们端着杯子,被大人允许尝一小口,又被辣得直吐舌头,说真难喝。
江焕坐在角落,庄萤问他要不要吃什么,江焕打起精神去拿了一些水果。
银盘里放着新鲜的无花果切块,江焕盯着那抹淡淡的粉红,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仿佛又回到了16岁的夏天,地中海的阳光洒在海面,岛上的无花果又软又甜。
可现在,无花果反季节出现在了深冬,江焕吃了一口,直觉寡淡无味,难以下咽。他用力把果肉咽下去,然后放下手里的餐盘,不愿再拿第二颗。
“说起来,慎之年纪也不小了吧?”二婶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笑得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我们到了他这个年纪,也都成家立业了。”
庄萤:“现在不比当年,都讲究晚婚晚育。”
“再过几年就要三十,也该考虑人生大事了,”二婶笑着坐到庄萤旁边,热络道,“大嫂,我有个侄女刚从国外回来,一表人才,还是单身。我想介绍给慎之处处,嫂子你觉得怎么样?”
江慎之结婚……?
江焕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原来江慎之也会结婚。
到时候,江家还有他的位置吗?
江焕闭上眼,无花果的青涩,在他口中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苦。
“嫂子你觉得怎么样?”二婶还在说,“这是女方照片,不是我夸,气质大美女吧?”
江焕胸口一阵发闷,猛地站了起来。
庄萤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江焕压着呼吸:“我去外面透透气。”
庄萤拿起手包起身。
江闲鹤还在和别人吹牛,庄萤推了下他胳膊:“还聊,回去了。”
“嫂子,”二婶在后面喊,“什么时候约个见面?”
“见面还是不必了,”庄萤悠悠道,“我们尊重慎之的意愿,不替他安排这些。”
远处交谈的声音淡了,江焕心烦意乱地站在门口,北风呼啸,天气越发阴沉了。
有脚步声靠近,是庄萤追了上来,干脆道:“小焕,我们走。”
江焕眨了眨眼:“不等大哥了?”
“不等了,”庄萤说,“我们先走,等会儿让司机回来接他。”
江焕支支吾吾:“可我手机还在里面……”
庄萤围上围巾,说:“你去拿,我们在这儿等你。”
“可……”江焕迟疑起来。
“怎么了?”注意到他的异常,庄萤停下了动作。
江焕低着头,没有立刻开口。
庄萤奇怪地看了江焕一眼,江闲鹤说:“不然咱俩先走,让小焕在这儿等哥哥?”
庄萤问江焕:“你想留下吗?”
江焕轻轻点头,走到门口送他们上车。
“好了,回去吧,”庄萤挥手说,“你没穿外套,别冻着了。”
冷风吹过他脸颊,江焕很轻地笑了下:“没事,暖气太热了,我出来吹吹风。”
庄萤和江闲鹤走了,江焕却没有立刻进屋。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向铅灰色的夜空,眼神渐渐有些发空。
“小焕也是受害者……轻信孙锡,结果上当受了骗……”
可他明明自己签了合同,拍了照片,也取得过一笔价值不菲的收入。
“作为兄长,此事我负全责,也会负责教导。”
可轻信孙锡的是他,没有调查清楚货源就推广的也是他,真正该负责的,明明是他自己……
可没人在乎这些。
他连认错的机会都没有。
江焕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呼出的白气消散在冷风中。
他眼睛发烫,皮肤却很冷。
江焕睁开眼,发现一片雪落在了他脸上。
下雪了。
夜空被雪弄得脏兮兮的,云的形状像某个模糊的影子……
江焕闭上眼,慌不择路地逃回了室内。
客厅里的炉子还烧着,水果和蛋糕散发着甜蜜的香气,桌上剩下的半壶热红酒还温着。
江焕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热红酒,一口气全喝了。
身体渐渐暖了起来,江焕抬头看向紧闭的书房,重新回到了椅子上。窗外雪越下越大了,像是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
江慎之从爷爷书房出来已是深夜,手机里有庄萤发来的消息:儿子,我和你爸先走了,让司机回来接你。
江慎之回了个好,走下楼梯。
老管家给他递来大衣和围巾,说车已经在门口候着,小少爷还在客厅里等他。
“江焕还在?”江慎之有些诧异,绕到客厅,发现江焕躺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穿着一件浅米色羊绒衫,脑袋微微偏向一侧,嘴唇张开一条缝,脸颊有些红。
江慎之走到他面前:“江焕,回家了。”
江焕皱了皱眉,把脸别到了另一侧。
江慎之看了他几秒,说:“不起来,那我自己走了。”
下一刻,他衣摆被人抓住。
窗外落雪纷纷扬扬,屋内炉火呼呼地烧,空气中有浓郁的酒香,无花果躺在餐盘里,果芯粉红。
江焕眼还闭着,手却死死攥住他衣服。
江慎之叹了口气,背对着江焕蹲下身:“上来。”
身后一直没有动静,就在江慎之准备回头时,江焕爬到了他后背。
轻飘飘的,江慎之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站起来时,江焕伸手勒住他脖子,搂得又太紧了。
江慎之喉咙被锁着,有些喘不上气。
他想让江焕松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宅走廊寂静悠长,客厅的炉火渐渐熄了,江慎之背着江焕往外走。
江凌霄站在阴影中,安静地看着。
第50章
黑色轿车行驶在雪夜中, 车辆转弯时,江焕借助惯性,顺势把脸转向了窗外。雪花在夜色中安静落下, 像是一张漂亮却没有温度的网。
他想, 他应该知足了。
江慎之愿意在这样的场合站出来, 在大家面前维护他, 他该感到高兴的。
坏人得到了惩罚,受害者得到了补偿,也没有人再骂他。
什么都解决了。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么屈辱……
江焕额头抵着车窗,咬紧牙关, 喉咙阵阵发紧。
“嗡嗡——”
不知是谁手机震了一下。
“二婶?”江慎之语气疑惑,“很晚了, 有事?”
“哎呀,今晚我和大嫂聊了件事儿,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尖利的声音, “二婶有个侄女回国了, 大嫂也看过照片, 说孩子一表人才,和你长得也般配。我们长辈也不好直接安排, 不然你们春节见上一面?交个朋友也是好的。”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江焕把脸藏进围巾,呼出湿热的呼吸。
“不必了, ”江慎之声音冷淡,“以后也不用给我介绍。”
“哎,你先看看照片嘛, 那孩子真不错——”
江慎之掐断电话,车厢再次回归安静。
江焕把脸埋进围巾, 偷偷松了口气。
江焕不爱戴围巾,嫌麻烦。
这条围巾是上车时,江慎之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亲自系在他身上的。
围巾戴得太高,回家路上,江焕脸前的那块羊绒被他呼吸打湿,和江慎之的气味缠在一起。
凌晨,轿车在大雪中停在别墅门口。
司机打开车门,在江慎之头顶撑起伞,江焕没动,整张脸都埋进了车门角落。
江慎之拍了拍他肩膀:“江焕,到了。”
江焕这一路都在装醉,自然是不敢抬头。
江慎之没再说话,打开车门下了车。
脚步声渐渐远去,江焕闭着眼睛,心脏有些发酸。
“咔哒——”
下一刻,他面前的车门被人拉开。
江焕脸颊靠着车窗,一时不察,竟然栽了出去。
一双大手搂住了他。
江焕脸颊贴着江慎之胸膛,被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围巾上淡了的气息,在此刻再次变得浓郁。江焕身体一僵,几乎不敢用力呼吸。
江慎之的手臂很稳,烫得他鼻头一酸。
上一次江慎之抱他回卧室,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大门到房间的距离太短了,江焕还未回过神,人就已经被抱进了卧室。
江慎之把他放在床上,替他脱了大衣,鞋袜,还去浴室拧了张热毛巾,托着他后脑勺给他擦脸。
热毛巾落在脸上,温暖舒适,同时带来一种轻微的窒息感——像是江慎之给他的感觉。
江焕睫毛在毛巾下轻颤,却始终忍着不敢动弹。
江慎之给他擦了脸,又认真擦了双手,一根根手指头擦过去,江焕想起了小时候奶奶给他洗脸的感觉。
山里的冬天冷得令人绝望,小时候江焕最期盼的就是洗脸,这是他一天中唯二可以合法取暖的时候。
可也不能洗太久,因为江勇会嫌他把水弄冷了,早早就把他赶开。而当有时候水太烫,江勇又会故意按着他,看他被烫得哇哇乱叫。
从未有过这么温柔的时候。
江焕闭上眼,眼眶被热毛巾熏得发烫。
他一直忍着。
直到江慎之给他盖上被子,门外传来关门声,江焕终于忍不住抽了一下,抱着被子哭出了声。
下一刻,门把手被人拧开,江慎之推门进来:“江焕,你哭了?”
江慎之怎么又回来了?!
江焕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霎时凝固。
现在他哪里还顾得上哭,太丢脸了,江焕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床的一边沉下去,江慎之坐在了他床边。
江焕要疯了。
“江焕。”男人低低唤他名字,声音比平常要温柔许多。
可江焕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江慎之的温柔!
“江焕。”江慎之第二次叫他名字,伸手拨了下他耳边的头发,“有事你可以说。”
男人指腹扫过他侧颈,激起一片细微的痒意。
江焕身体一颤,被碰过的那只耳朵火辣辣地烫。他把脸转到另一边,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卧室里静了静。
江慎之轻轻拍打他肩膀,放缓了声音:“睡吧,我在。”
太温柔了,一点儿也不像江慎之这个人。
江焕闭眼躺在床上,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一时间心乱如麻。
江慎之明明一直冷着他,可今晚又在老宅公开维护他,抱他回卧室,还这么温柔地哄他睡觉。
他不知道江慎之是怎么想的,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么了,为什么,他为什么会那么想哭……
不是没把他当成家人吗?为什么又要对他这么好?
“江焕,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男生怯生生地看着他。
“江焕,我可能有点儿喜欢你……”
两年前的李淘,坐在咖啡店冲他笑。
江焕大脑轰地一声响,时隔两年,他终于读懂了当时的李淘。
江焕心脏怦怦直跳,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卧室昏暗,他看见江慎之宽阔的胸膛,男人大手拍打着他后背,不时发出低柔的哄睡声。
江焕感到一阵口干舌燥,酒气上涌,把他大脑烧成了岩浆。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又过了一会儿,江慎之停下了哄睡,给他盖好被子,起身准备离开。
江慎之刚站起来,已经睡着的江焕却忽然拉住他手腕,用力扯了他一下。
江慎之毫无防备,一下跌坐在床上,有些意外地看了江焕一眼:“你醒了?”
江焕半跪在床上,双眼漆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江慎之觉得有些不对劲:“江焕,你……”
下一刻,江焕朝他俯下身来。
距离越来越近,几乎快要碰到他的脸颊。
江慎之伸手按住江焕肩膀,平静道:“起来,你喝多了。”
江焕被挡在半空,一张脸涨得通红。
都这种时候了,江慎之竟然还能保持平静?
江焕先是一愣,紧接着,他心中升起了一股怒火。江慎之根本就没把自己当成威胁,他还在把自己当成小孩儿哄!
“啪”的一下,江焕脑子里那根线断了,脱口而出:“我没醉。”
不等江慎之作出反应,江焕再次要亲吻他。
可这一次,江焕再次扑了空。江慎之别开脸,这一吻落在了他喉结上。
太烫了。
江焕嘴唇含着江慎之喉结,几秒钟过去,谁都没有开口。
江焕脑袋嗡嗡的,一时间什么反应都来不及做。
直到江慎之推开他身体,用冷漠强势的语气说:“你喝多了。去洗澡。”
江焕被他推倒在床,背对着江慎之,保持被推开的姿势没动。
他像是被石化了,也像是睡着了,或者刚才只是在梦游,在发酒疯。
江慎之站起来,本打算直接走。可当他回头时,却看见床上的江焕在发抖。
男生竭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可还是有些时候没能忍住,背对着他抱着胳膊,在黑暗中无声颤栗着。
江慎之返回床边,替江焕盖上被子,说:“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需要靠这种方式留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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