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聿和公司请了两个小时的假,虞纾也早走了一会儿,四点多,两人在民政局碰头,提交了离婚申请。
从民政局离开,周嘉聿问她吃饭没,虞纾摇头。
两人中间隔了一段距离,并肩往前走,街边树影斜斜压在人行道上,步行到一家餐馆,里面零零散散坐了几桌,看起来味道不错。
直到进去找地方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虞纾才发现,这里是她和阿聿第一次约会吃饭的地方,虞纾记得,这家的米饭很好吃来着,不知道是什么米。
可是时过境迁,再来这里,已经是这样的关系了。
两人点了几道菜,虞纾低头吃着,却有微微的热度靠近,将她脸边的头发捋到耳后。
虞纾抬头去看,男人的手正要抽回,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个人都愣住了,已经是离婚的关系,这样的行为似乎不再合适。
虞纾垂眸,掩去眼眶的湿热。
面前却突然多了盒黄灿灿的菠萝蜜,周嘉聿从包里取出,像是顺手拿给她,没有多余的意思。
“今天去得早,挑了盒最新鲜的,尝尝,有没有比平时好吃一些。”
“阿聿,之后不要买了,虽然你工资高,可是以后用钱的地方很多,要省钱。”
虞纾虽然爱吃,平时却舍不得买,尤其是这种剥好的盒装果肉,里面只有几块,一盒却要二三十,好像自从之前和阿聿提过一次,他就经常买给她。
她知道阿聿还抱着和自己重修旧好的心思,可如果阿聿知道了她离婚的真正原因,一定没法接受的。
有几个男人能接受这种事情呢。
“知道了。”周嘉聿朝她笑笑。
“对了,老家的事现在怎么样,解决了吗?”虞纾问。
周嘉聿微微点头:“集资款还得差不多了,村里受波及损坏的房屋正在找工程队定损,村委会也介入了,帮忙安抚村民,哎,出了这个事,我爸有一阵不敢在老家露面了。”
虞纾一下愧疚起来:“你多安慰安慰爸爸,谁能想到突然会发生这种事呢,他也是想趁能干得动时多赚点,以后都留给你。”
“是啊纾纾,我怎么会怪他呢,毕竟是咱爸。”
男人含笑的声音,故意加重念了最后两个字,虞纾脸一红,认真说:“阿聿,我们离婚这件事,你打算瞒他们到什么时候,肯定瞒不住的。”
“能瞒多久是多久,到了瞒不住的那天,说不定,已经不需要瞒了。”
周嘉聿说得信誓旦旦,好像笃定他父母不会知晓,又或是,他们不会分开。
-
下午六点二十八,早该下班的点,赫马大楼四十五层却灯火通明,大小办公室关了灯,偌大一层的开放式工区却亮着,没几个人敢离开。
原因无他,集团高层都被叫去开会了,领导们还没下班,直属牛马怎么敢先行离开。
走廊最里的大会议室,遮光帘半落,落地玻璃衔着远处灰蓝色的城市天际线,渐渐的,暮色笼罩上来,霓虹璀璨的繁华夜景一点点亮起。
直到所有总监都汇报完毕,祁总讲了话,最后把话头递向应董,请他讲两句。
应行洲坐在长桌最上端的主位,指尖搭在桌面,调整了下面前话筒。
“各部门的汇报,有哪些问题,已经讲了很多,业务端的事,有你们祁总把关,按理来说,我是管不上的。但是,现在集团上下有一种风气,说往东走,就往东走到底,眼睛都不往西边长了,这对吗?”
“有些部门,每天不是争工作完成得怎么样,而是争谁最晚下班,辛辛苦苦一整年,交上来的报表还没有去年好,ppt倒是越做越漂亮……”
“行业跟踪,每个人都在提的问题,但什么是跟踪?到底又是跟踪什么……”
“文志,要协同各部门,办好经验分析会……尤其,要注重人才队伍建设,可持续……”
听到自己的名字,祁文志立即应声。
会议终于结束,西装革履的领导们鱼贯往出走,郑海左右看了看,追上走在前面的祁文志,笑呵呵搭话:“祁总,准备下班?”
祁文志向后扭动了下僵硬的脖子,看他一眼:“哪里就是要下班了,你没听会上应董的意思,这是对这个季度的数据不满意。”
“不是不提倡加班了?祁总还这么辛苦,不如早早过周末,下周再努力。”
“那是不提倡无用的加班,咱们这些领头羊,该加还是得加。”
说着,祁文志假装叹了口气。
郑海附和地笑出声,趁热打铁问:“刚刚会议最后,应董那句注重人才队伍建设,您知道是什么意思?中高层又要有变动了?”
自从那次饭局,祁总几位领导赏脸出席,郑海总算和祁总还有几位副总关系拉近了些,此刻问出这句,不算突兀的询问。
这就像古时候上朝,重要的永远不是朝堂上那三言两语,而是下朝后的波谲云诡。
信息差很重要。
祁文志挑眉,其实郑海问的问题,他也在考虑,这明显是人事调动的预防针,要提拔人了。
脑中过了遍董事会这段时间的动作,祁文志忽然想到一个人。
那场民生样板项目的庆功饭局上,应董似乎对投资部一名员工多了些关注,还问了高中学校。
高中,这个问题一开始是问那人老婆的吧?
嗯,关心家属,怎么不算一种关注呢。
想到这里,祁文志又看了眼郑海。
不就是郑总监部门的。
他唇角一勾,笑了:“你说呢?董事长最近看重谁,不会写在脸上,老郑啊,要学会闻弦知雅意。”
“你们部门的小周,是个人才,应董说要建设人才梯队,人才,这不就有了?”
郑海怔了怔,似懂非懂的,缓缓点头。
告别了祁总,郑海抱着笔记本,一个人慢慢往办公室走,面上是严肃的沉思状。
前段时间,不是才给人项目换了,这是重视的意思?
这件事,郑海是有印象的,小周很苦恼,还专门跑来找他,请他帮忙再问问,反复确认。
可是祁总的话,又不可能有错……
郑海忽然握拳捶了下掌心,悟了。
磨难才能锤炼人才,天将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原来是这个意思!
车上,闫冬杰坐在副驾,手指在平板上划开一个页面,继续汇报:“盛大集团那边,去年和我们落地的合资产业园区项目,外资方刚完成市场准入备案,拿到了陆国入场资质。最新一期财报出来,合资项目首期利润达标,不过盛大总部发来邮件,提出要调整分红比例,还有扩产的时间节点。”
“进入陆国市场才几天,这就嫌分成少了?”应行洲唇角不动,极轻地哼了声,“让商务条线评估,不合理的话,直接拒掉。”
“好的。”
闫冬杰用触控笔在平板上点了点,又道:“还有一件事,虞小姐,应该已经去过民政局了。”
应行洲睁开眼:“办好了?”
闫冬杰点头:“我查了oa记录,周嘉聿申请了单身人才公寓,下午还请了两个小时事假。”
“两个小时?谁批的假,闫秘书,各部门也要注意一些人文关怀,不要把人看得太紧,该按半天批假的,就按半天批,该按一天批的,也不要吝啬。”
“是。”
“那个谁,虞纾,打电话问问,人在哪。”
闫冬杰眼皮动了动,掏出手机。
才说完不要把人看太紧,就又问起虞小姐了。
不过这话他只能心里想想,面上是一点不能显露的。
闫冬杰眼观鼻鼻观心,当着后座人的面,拨出电话。
音乐响到第二遍,那边才接通,声音闷闷的:“喂。”
“诶,虞小姐,是我,闫冬杰,您这会儿方便吗?这边有一些水果,很新鲜的,董事长吩咐我拿给您。”
安静的车内,电话传来的声音很清晰:“不用了,我不爱吃水果,谢谢您。”
“没关系,您不吃的话,可以拿给家里人尝尝,是峰会特供基地的果子,董事长特意交代给您留一份。”
“不用了,帮我谢谢应董,要是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闫冬杰一怔,这时后座有一下起伏的呼吸声传来,明显压着不耐,还裹着愠意。
闫冬杰一瞬间感觉自己职业生涯出现了重大危机,正要开口挽回,却听男人发话:“闫冬杰,电话给我。”
“好的。喂喂,虞小姐,您先别挂,这边董事长和您说。”
虞纾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已经换成一道低沉声线,语调没有起伏:“虞纾,你现在在哪?”
虞纾坐在阳台,面朝茫茫夜色,睫毛低垂,看着花盆里自己种的小葱和蒜苗。
和阿聿吃完饭,两人就分开了,阿聿回了新申请的员工宿舍,她一个人回了家。
说是家,没了阿聿,似乎又不是家了,变得冷冷清清。
她正缅怀自己死去的婚姻,导致婚姻死去的罪魁祸首就打电话过来。
她第一反应是不想接的,可她不接,他总有办法做出更过分的事。
就像那天晚上,那些撕咬,蛮横不讲理的桎梏,在她皮肤上箍出了红痕,像是在故意惩罚什么。
最后虞纾实在没法了,又或是害怕自己会死,她抖着哭音说:“应、应董,我用手。”
手当然是不够的,擦破了皮,结果又换了腿。
结束后,应行洲要派司机送她回去,他身边都是人精,虞纾怕他那位司机看出些什么,又想着自己的小电驴,还停在赫马时代总部大楼楼下,固执地摇头拒绝。
男人穿好了衣服,又恢复了极强的气场,淡淡朝她投来一眼:“你的手,还能握电动车把手?”
“……”
最后他的司机——似乎叫小付,载着她回去取了电驴,折叠起来放在后备箱,将她送到了小区。
虞纾现在已经彻底明白这人恶劣的秉性,顺从他,反而还能让自己好受些。
闫冬杰神色紧绷,不敢回头看,也没功夫和付峥眼神交流,在副驾直挺挺坐着,听着后座人的声音,一句一句传来。
语气听着,还算温和。
“哭了?”
“哭什么,离了婚,还准备白绫戴孝?”
“周嘉聿是和你离了,不是死了。”
“我当然知道有离婚冷静期,你要去民政局离,不就是为了这个?但是,虞纾,这三十天,是让你冷静,接受这件事,不是让你旧情复燃。”
“嗯,我是那么不讲理的人?算了,早点休息,用不着一和我说话就哭。”
电话挂掉,男人抿着冷直的唇,手指在膝上敲。
三十天,的确长了点。
但毕竟等了这么久,三十天,也不是不能忍耐。
12、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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