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楚遥握紧手里的匕首,她能感受到蛇在自己的身体上攀爬,带来一阵阵的寒颤。
她在上个副本和蛇打了这么多交道,对蛇的触感还是很熟悉的。
只不过现在出手的话恐怕会被误伤。
鳞片带着蛇身一截一截地往上攀爬,所过之处带来一阵一阵的颤栗,天杀的,到底要爬到哪里去! ?
楚遥这么想着,简直忍无可忍,在某一瞬间猛然掀开背角,她拽住那条蛇的蛇尾就摔在地上,几乎是同一时间将手里的匕首扔掷出去!
楚遥借着月光看清楚了地上的那条蛇的模样,一样碧绿的的蛇身,只有拇指那么粗,似乎还是一条幼蛇。
它比芬恩的蛇要呆了很多,被扔出去也防不胜防,摇头晃脑地勉强支起脑袋,一双蜜糖色的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光。
它看起来很不解为什么眼前的人会把自己扔出去,但是本能的危险预警让它努力挪了挪身子,险险避开差点叉进身体的匕首。
即便如此,它的面部还是被匕首划破了一条长长的血痕,鲜红黏稠的血液从伤口渗透出来,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
楚遥难免松了一口气,不是绿色的鲜血,那就说明是可以依靠外物杀死的东西,她趁着那条蛇还没有反应过来,抄起身边的东西就往地上砸!
电光石火间,那条蛇长长地嘶鸣一声,在那只花瓶砸到自己的瞬间扭身一躲,顺着门缝就往外钻了出去!
楚遥分明看到,碧玉小蛇在溜出门缝的瞬间,回头看了自己一眼,眼眶里充满委屈,似不舍似留恋地扭头爬走。
楚遥几欲作呕,觉得自己此生最讨厌的动物可能就是蛇了,下次再见到那条蛇,非得拔了皮不可!
“殿下!您怎么了!?”外面守夜的和子听到了内室的响声,紧张地敲了敲门,“我进来了?”
“别进来!”楚遥下意识道,很快她又解释说道,“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没什么大不了的。”
和子还是有些担忧,她道:“殿下!需要我陪着您吗?”
楚遥没再回答。
次日清晨,楚遥被和子叫醒,简单梳妆过后,她再次拒绝和子试图把她牙齿涂黑的举动,对和子忧心忡忡的目光视而不见。
穿上还算可以能承受的衣服,楚遥用过早点后,就被源氏的侍从带着,七绕八绕,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最终到了一间藏书室。
源氏侍从道:“殿下,家主说了让您在藏书室先自行看书,下午会带着膝丸大人一同教导您。”
楚遥挥手,侍从弯腰告退,将门也带上。
这是什么意思?还怕她跑了不成?
她撇嘴,随手拿起一个卷轴。
平安京时期的“书”,更多的是一个卷轴。
“书”被皇室贵族垄断,就像楚遥现在拿着的这本,纸张柔韧厚实,模样精美,甚至于封面都用着金箔和染色纸装饰,比起是书反而更像是一件艺术品。
现在的日文和后世的日文简直是两模两样,楚遥发现自己又变成了一个文盲后郁闷地放下手里的卷轴,拉开门,看着守在外面的侍从满怀歉意:
“殿下,家主说了您现在不能出去。”
楚遥眯了眯眼,没发火:“源氏的姬君公子们上午在做什么?”
“这,”侍从为难地想了想,“大概在自己房间里看书吧?”
“我要去找他们。”楚遥就要往外面走,但是被横在身前的太刀制止。
“知道我是谁吗你就敢拦我?”楚遥不敢置信地指着那两个侍从,“我告诉你,我父亲可是天皇!信不信我回了宫让我父亲砍了你的脑袋!”
“您就不要为难我们了。”侍从苦笑,话是这么说,但谁也知道天皇根本不可能把手伸到源氏府里来。
楚遥气急,将门一摔,又重新返回房间内。
可恶啊!究竟为什么要软禁她啊!
她愤愤地拿起卷轴,卷轴上的文字歪七扭八,只能认得一星半点,更像是在嘲讽人了!
楚遥又把卷轴重重放在桌案上,如果说刚才是在演戏,那现在就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她起身,在格子窗边透气。
楚遥琢磨了一下,格子窗边没有人守着,高度也尚可,是完全不觉得公主会跳窗逃跑吗?
她正跃跃欲试地准备试试跳窗,一只红白相间的鸟儿停留在窗边。
朱红色的脑袋,深红色的翅膀,白色的肚皮,大概有手掌那么大小,红色漩涡的豆豆眼看起来呆萌可爱。
最近自己这么招惹小动物吗?楚遥纳闷,一开始是那只兔子,然后是昨晚的蛇,紧接着是今天早上的鸟。
或许自己其实真的是公主?只不过本来应该去迪○尼串场结果被扔进了副本?
楚遥盯着那只小鸟。
小鸟歪歪头,主动拿着脑袋蹭了蹭眼前人类的手,毛茸茸的触感让人爱不释手。
她伸手摸了摸,软软的,又摸了摸翅膀,有几根硬硬的翅膀。
小鸟张嘴,发出几声清脆悦耳的叫声。
楚遥左右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可以喂给小鸟的东西,伸手安抚了小鸟一下,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再一度拉开门,楚遥指着其中一个人理直气壮道:“你,去给我找一些鸟食。”
侍从:“欸?殿下想要喂鸟吗?可是这哪来的鸟……?”
楚遥不耐烦地摆手:“你别管哪来的,你先去给我弄过些来,小心我跟你们家主告状!”
侍从看了看自己的同伴,家主只说了不让殿下走出去,剩下的要求尽可能满足,反正还有一个人在这,公主也跑不了。
他这样想着,点头朝着公主颔首:“是,请您稍等。”
楚遥拉上了门,朝着小鸟招手。
那只小鸟也颇具灵性,察觉到了楚遥的意思,高高兴兴地啾啾啾叫着飞到楚遥的肩膀上,拿着脑袋蹭她的脸。
“真是自来熟啊。”楚遥嘀咕。
侍从很快就回来,将手里的鸟食交给她后,准备退出房间,余光一瞥,他看到了站在楚遥肩膀上的红白色小鸟。
他一时间怀疑自己看错了,再三确认直到公主不耐烦道:“你看什么看!”
侍从猛然回过神来:“没,没什么。”
楚遥狐疑,他这一副表情,看上去就是看到了什么不应该出现的东西,但这边只有小鸟,也并非什么洪水猛兽。
思及,她摆手:“那还不赶紧下去!”
楚遥将鸟食倒在手心,看着小鸟欢快地拿着鸟喙一点一点啄食干净,甚至还将一根尾羽拔下来送给她,她将羽毛放在心口,心里大概浮现了一个计划。
**
今天有平氏的贵客登门拜访,源氏上上下下都紧张地张罗着。
昨天平氏就递了帖子,只不过谁也没能想到来的人竟然是平相国和平大纳言,权势最高的两人来了源氏,让众人又好奇又紧张。
“平氏的姬君没有跟着来啊。”桃子垂下眼睛,叹了一口气,自怨自艾道,“也是,平氏姬君眼高手低,看不上我们是正常……唔,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
女使在听到后面一句,伸手捂住桃子的嘴,匆忙地打量了周围一眼,忍不住道:“姬君下一次说这种话应该多想想才是。”
平时也就罢了,现在平氏来访,谁知道秃童有没有跟着造访,他们可不管是在源氏,让他们听到这种话八成是要被抓走的!
事实上源平两氏目前的几个掌门人之间的气氛并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剑拔弩张。
髭切作为家主坐在最前方,拔丸坐在一边,对面是穿着黑红配色狩衣的小乌丸,青丝披散在身后,背上的扬羽蝶若隐若现。
“膝丸殿不准备出面吗?”小乌丸瞥了一眼室内。
“腿丸今天有事嘛……”髭切不在意地笑了笑,“有什么事情鸟丸可以直接和我说哦。”
髭切想到今天看到膝丸的模样,忍不住弯弯嘴角。
嘛,先抢跑的人总要付出些代价的。
幸亏现在他们交谈把所有侍从都打发出去了,不然若是平氏有家臣在场听到髭切对小乌丸的称呼,怕是第二天就能向天皇告状。
“昨日的事情拔丸已经和吾说过了,吾私认为,为了给子代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还是让子代来平氏为好。”
髭切没有生气,他一手托着下巴思考,问起了别的事情:“听说鸟丸为了让殿下去平氏,可是和陛下做了一个交易呢,也不知道有没有完成呢?”
当然是没有的,且不说平氏实际上没有要到人,就算是真的把公主接回平氏,按照他们的秉性是不会轻易地把平妃和小皇子送回去的。
只不过现在的理由更正大光明了而已。
小乌丸淡淡道:“既说了是交易,那一方没有履行承诺,另一方自然也没有遵守的理由。”
“唔……”髭切沉吟片刻,随即迸发出一抹灿烂的笑容,“鸟丸把东西送到源氏来也是一样的吧,根本用不着殿下去平氏嘛。”
想让家主去平氏,想得美。
小乌丸抬眼,眼下两颗小痣在面部肌肉的牵动下跳跃,更像是在山野里惑人的精怪。
他正要开口说着什么,就看见侍从连滚带爬地前来禀报:“不好了!不好了家主!殿下拿着匕首说,十分钟内看不见您就吊死在藏书室!”
小乌丸看向髭切,眼神示意:这就是你养着的家主?
髭切抿了抿嘴唇,淡色的嘴唇总算是有了点血色,他像是一点都没看到小乌丸的眼神,甚至还带着一点炫耀道:“殿下真是黏人呢,一旦长时间看不到我就会到处找我呢。”
“既如此,殿下是君,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理应去拜会才是。”小乌丸颔首道。
髭切“啊”了一声,轻飘飘地挡回去:“殿下这会情绪很不稳定呢,想必不愿意见到外人呢。”
他笑眯眯地着重咬重了外人二字,平氏的两人齐齐抬眼定定看着他,髭切也不惧,照常扬起笑来:“慢走不送?”
“走吧。”小乌丸没再看他,转身,狩衣宽大的袖子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度。
拔丸紧随其后。
目送平氏的两人走出去后,髭切眼底笑意更甚。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家主,真是可爱呢。
楚遥拿着一把匕首指着自己的脖颈,时间一长也有些酸了。
面前的侍从和和子一脸惊恐,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手抖就把自己送上西天。
她瞥了一眼格子窗,那只漂亮的小鸟早已经不翼而飞,只有一点零碎的鸟食在格子窗边。
怎么回事?怎么髭切还不来?
楚遥纳闷,她现在一动就把面前的人吓得出一身冷汗,尤其是和子,眼睛里很快蓄满泪水,试图劝说楚遥把刀放下。
楚遥不听,大声道:“我不管,你们现在就把你们家主叫过来,让他亲自解释解释,把我软禁在藏书室就是源氏的待客之道吗!”
侍从欲哭无泪:“殿下!您先把匕首放下吧!已经派人去叫家主了!他很快就会来的!”
“哈,”楚遥冷笑,把匕首的刀尖更靠近了自己一点,“过去这么长时间,那他怎么还不来?!”
她话音刚落,就感到手腕被什么重物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正好是能让她把手里的匕首掉落的程度。
“家主!”
“家主!您可算来了!”
楚遥还没有反应过来,脑子里还是懵的,整个人就被揽进另一个人的怀里,体温温热,还有一股淡到几乎就要闻不到的龙胆花香充斥在鼻腔。
她几乎要被那股龙胆花香笼罩在其中,甚至感受到一种眩晕的感觉。
很快,髭切放开揽在楚遥腰间的手,整个过程快到像是楚遥的幻觉,只有那一点点克制的余温还在掌心。
楚遥闻不到花香,很快头脑恢复清明,她仰起头,看着错开一步的髭切冷笑:“把皇室公主软禁在藏书室,这就是你们源氏的待客之道?”
髭切将解下来的太刀又系在腰间,方才敲楚遥手腕的正是那振太刀刀柄。
就算是力道不重,但是现在也在手腕上快速出现了一片红印,楚遥揉着手腕,记仇地瞪了一眼太刀。
髭切将一众侍从挥退,猫眼里满是甜腻的笑意:“家主这么着急见我吗?虽然很高兴啦,不过这种行为还是不值得提倡的哦?”
“如果家主不小心受了伤,我可是会很心疼的。”
家主?
这家伙在叫谁家主呢?
难道他自己不是源氏的家主?
还是说……?
楚遥惊愕地看着他,一时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感觉这个世界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草台班子。
“你……”她犹豫地开口,“和膝丸?还有平氏的?”
髭切只是加深了唇边的笑意,没有肯定也没有反驳。
他凑近楚遥,微微弯了腰,将视线调整到和楚遥一样的高度,上挑的猫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楚遥,眼睛里闪过一丝妖冶的光芒:“既然家主这么着急的话,那我们开始学习吧?”
这种眩晕的感觉,又来了。
楚遥一时间被钉在原地,她鼻腔间乃至嘴唇间都充满了龙胆花淡淡的香气,尤其是嘴唇间,似乎刚刚正被一只巨大的龙胆花柔软的花瓣包裹,而她沉醉在其中,吮/吸着花蕊里甘甜的花蜜,唇齿留香。
不对,哪来的龙胆花。
忽然从心口深处传来的一阵凉意像是用冷水把她从头到脚都浇灌了一遍,她现在清醒得厉害,甚至能清楚回忆出以往的种种细节。
楚遥闭了闭眼睛,努力把自己从那抹虚无的幻境里挣脱,再次睁眼时,眼睛里俨然一阵清明。
“好啊,你要教我什么呢。”楚遥笑意不减,“就看你有没有资格教我了。”
“唔……”髭切直起身子,发出一声疑惑的声音,很快又想明白,他看向那扇格子窗,那里还残留着一些鸟食。
真是的,髭切不满地咬了咬腮帮的软肉,又来截胡,迟早把平氏的那几只鸟抓来加餐。
他脸上的笑容甜腻腻的,简直让人不由得心生畏惧:“好啊,那我们就从宫廷礼仪开始喽?我可不会给家主放水的哦?”
楚遥心想,这有何难?
很快她就恨不得把原来这么想的自己抽到十万八千里外。
霓虹,一个不起眼的国家,在种花某朝代两国开始进行交流之后,就飞速发展。
现在霓虹的礼仪就很多,更别说还在平安京时期的霓虹。
“殿下,手太低了。”髭切笑眯眯地拿着太刀,刀柄毫不留情地拍着楚遥的手腕。
他用刀柄把楚遥的手托起,一直到锁骨位置,让楚遥手里拿着的一把扇子稳稳当当地遮住下半张脸。
楚遥举得手酸痛不已,一时间后悔为什么这么早就把髭切叫过来。
因为在髭切的安排里,应该是下午才开始教学的。
她手里的扇子是髭切的,凑得近了又能闻到那股甜腻混着龙胆花的香气。
“高了,家主。”太刀刀柄又把扇子压下来,露出楚遥的一双眼睛,“需要露出眼睛的哦,如果不露出眼睛可是很失礼的。”
楚遥咬牙坚持,手臂开始发抖发酸,一时间差点没能拿稳扇子。
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把他在上午就叫过来啊!
髭切罕见地没再折腾她,温和道:“好了,恭喜殿下学会了掩扇①。”
楚遥立刻雀跃起来:“可以休息了吗?”
然后她听到后者慢条斯理继续解答:“掩扇是日常宫廷里面对陛下的动作,当然了,还有在表达羞怯,悲伤时的动作,还有适用于各种场合的遮面,以及祭祀,丧葬等特殊场合的避忌掩面②。”
楚遥越听到后面,神色越灰败。她咬牙努力保持平静:“……该不会都要学吧。”
“当然。”髭切轻笑,他眼神里分明写着“求求我就给你减免”,偏偏楚遥这股倔劲还就上来了。
楚遥斩钉截铁:“学就学。”
髭切歪头:“殿下,我要说的是当然不是哦。比如您第二种就不必学。”
这家伙!又在捉弄人了!楚遥后仰。
避忌掩面和袖隐相似,但是还是有点不同,比如说避忌掩面的动作会更加迅速,还要再说一句特定的话来避晦。
接下来髭切教的是在神事里的动作,虽然不理解公主为什么还要学这个,但是楚遥还是很认真地学了。
只是这个教习姿势……
她跪坐在软垫上,上半身却是笔直。
髭切在她身后坐着,现在这个暴露后背的姿势有点让楚遥不适,她微微晃了一下身子,髭切就拿着扇柄敲她的腰侧。
“目光不可以直视啦,会很失礼的。”髭切贴心提醒道,“殿下马上就要获封内亲王,在典礼上不能失礼哦。”
获封内亲王?这是什么爵位吗?似乎已经是第二次听这个名称了,楚遥目露疑惑,但髭切并不打算解释,轻轻巧巧地略过这个话题。
“好,接下来来学习退场吧!”
不要哇!
**
再说一遍,楚遥很后悔在上午就把髭切叫过来。
她被髭切折腾了半上午,手臂又酸又胀,无力地垂在两侧,双眼无神地盯着面前的食物。
桃子表面上和她的关系不错,听说楚遥今天闹了这么一通,特地借着送膳食的机会来慰问她。
一进门她就看到一副天塌了的楚遥,差点笑出声来。
将膳食放在案几上,女使们识趣地告退。
“怎么样?源氏家主真教你礼仪了?”
楚遥有气无力地点头。
桃子弯弯眉眼,怎么看都有点幸灾乐祸:“我们一开始也是一窍不通,不过幸好紧急培训了一下这才糊弄过去。”
公主的身份在带来任务成功率提高的同时也带来了很多不便。
比如礼仪这方面肯定要学得多一点。
楚遥叹气:“下午据说源氏两位家主都要来,我感觉我可能活不过今天了。”
“哪有这么夸张。”桃子顿了顿,随即扭扭捏捏道,“话说,家主长什么样啊?”
“你没有见过吗?”楚遥讶然。
“两位大人这么忙……而且我们这个身份很难见到家主的。”
楚遥存了坏心思,故意抹黑髭切:“很丑。”
“……哦。”
一直到下午之时,楚遥再次被带进了藏书室。
髭切正背对着她看书,楚遥左看右看没看到另一个人,不由好奇:“膝丸……大人呢?不是说你们二人一起教导我吗?”
髭切将卷轴放回原处,讶然道:“家主有了我还不够,还想要弟弟丸一起来吗?”
什么鬼,楚遥满头黑线。
“虽然我和弟弟都不会介意对方的啦,但是家主最好还是不要提起别人为好哦。”
“下午学什么?”楚遥没理会他,瞥了一眼他放回去的卷轴,嗯,很好,不识字。
髭切慢慢坐下,招手示意楚遥坐在他身边来:“接下来要学的是文字。”
楚遥一下垮了脸。
再说一遍!她后悔死了!早知道不仅早上不来藏书室,下午也不应该来!
晚餐楚遥是和髭切一起在庭院内吃的。
她有些好奇为什么现在膝丸还没有出现,直到吃完晚餐加训后也一直没看见膝丸的人影。
髭切拿了药膏,坐在她旁边。
室内只点了一支蜡烛,因此显得灯光昏黄。
此时的髭切这才显得像一个贤夫良父,奶黄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打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衬得眉眼更是卓绝,一颦一笑间都像画一样。
有道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髭切便是这样。
一丝凉意在胳膊上晕染开时,楚遥这才发现自己看髭切看得入了神。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胳膊,繁重的袖子被推起,露出两条赤条条的胳膊,那几坨药膏被眼前人微凉的指腹轻轻揉开,皮肤很快将药膏吸收干净。
“另一只手。”
楚遥将另一只胳膊递过去,后者的目光一下子凝聚在了那枚古朴的素戒上。
白天的训练里楚遥练的动作都恰好遮住了戒指,不然以髭切的眼力也不会看不出来。
她下意识有股心虚的感觉,将胳膊往后缩,但是已经被髭切抓住,只好任由髭切往上涂药。
“这个戒指看上去很眼熟呢,是什么人送的吗?”髭切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楚遥揣摩着他的心情,应该还算不错?
她嗯了一声。
“这个戒指不好,”髭切将微凉的药膏在胳膊上涂抹均匀,抬起头冲她甜腻腻地笑,连带着语气也很松软,想刚刚烤出来的面包,又软又甜,“家主把这个戒指扔掉,我给家主换一个更好的好不好?”
楚遥有些微妙,她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髭切,伸手摸摸他的脸颊。
髭切顺着她的力道蹭了蹭掌心,细绒的发丝垂落在手腕,有点痒。
“不要。”楚遥拒绝了吃醋大猫猫的请求,顺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我要走了。”
她活动了一下胳膊,惊喜地发现还真的减轻了很多,将袖子放下来后,她一只脚跨出门。
“等等。”髭切叫住她。
髭切一边说着让她等一等的话,一边靠近,拂上楚遥的肩膀。
楚遥下意识觉得自己的肩膀上有东西,也伸手去拍,一下子拍在髭切的手上。
“抱歉啊。”楚遥干巴巴道。
髭切摇了摇头,伸手却空无一物。
“?”楚遥疑惑。
髭切露出一抹笑:“只是想再看看殿下。”
楚遥一个踉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和自己的女使朝着房间里走去。
听说源氏内种植了很多龙胆花,只是显然这个时间并不是龙胆花的花季,因此在露过花圃之时只能看到一堆光秃秃的土地。
这个季节倒是有早樱盛开,不过楚遥没有在源氏内见过樱花树。
她边走边敷衍和子的询问,在拐过一个回廊之时眼神一凝。
背后的窥伺感从她走出髭切的房间时就如影随形,甚至能感觉越来越近。
她蓦然回头,看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似乎穿着的是一件狩衣,但在发觉她回头后,一下子又躲在回廊后,只能看得清狩衣的一角。
“殿下,怎么了?”和子看到她的动作,也回头去看,同样什么也没有看见。
“没事,我们走吧。”楚遥皱了皱眉,她盯着那片拐角看了片刻,直到和子意识到了什么,小小地惊呼一声,拉着楚遥快步走向房间。
楚遥和衣睡下,为了防止昨夜的情况发生,她又特意在房间里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爬进来后,这才躺下。
怀着不安的心情闭上眼睛,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楚遥听到外面和子惊叫一声,很快没了声音。
她猛然睁开眼睛,又有什么事! ?
楚遥背对着门口,听到有人走进自己的房间,甚至靠近自己,一股熟悉的香气涌进鼻腔。
这个香气,是平氏的人?
她还没有什么反应,那人就轻轻坐在她旁边,投下一片阴影,那股香气就越发扑鼻。
匕首早被髭切还给了自己,如果这人心怀不轨她随时可以逃走。
只是一道声音传入耳中,一时间楚遥如遭雷劈。
“子代,还没有睡吗?”
声音低沉,带着成年男性独有的磁性,甚至她能感觉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响起,不由得耳根酥软。
楚遥噌得爬起来,惊讶道:“小乌丸?”
面前的付丧神正是小乌丸,小乌丸在她床头点了灯,不是很亮,但也足以照亮这片空间。
他闻言转头,宽大的狩衣包裹着纤细的身躯,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及腰的青丝随意地披散,一切一切于楚遥而言都很陌生,唯一熟悉的就是他那如同待自己孩子一样的口吻。
“需要为父哄睡吗?”后者盈盈一笑。
楚遥摇摇头。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出那句在心底思考已久的疑问:“副本BOSS都是付丧神吗?”
小乌丸挑眉,他没有正面回答,端坐在楚遥床边,苍白的脸色在夜晚里如同鬼魅,偏偏眼尾的那抹红在他的脸上格外明显,在暗色里活脱脱是一只靡丽的艳鬼。
他忽而绽开一抹笑:“子代,我们等你很久了。”
次日楚遥睁开眼之时,旁边的被褥早已冰凉。
昨天身边有人守着,楚遥睡得安稳,不用担心什么蛇鼠虫鱼在爬到床上来,坐在床上呆愣片刻,和子就听到声响,进来讨喜地笑着:“恭喜殿下!”
“喜在哪?”楚遥把目光移到她身上。
和子喜气洋洋道:“昨晚来的是平大相国吧,平大相国昨日夜访,定然对殿下青睐有加,若是今天再送来和歌,那这可是一件大喜事啊!”
楚遥冷哼一声,她下了床,任由和子为她再一次穿上层层叠叠的华丽的衣服:“这就是你昨天不拦着他的理由?”
殿下似乎没有自己想象的这么高兴。
和子不由得犹豫片刻,她脸上惊喜的表情缓缓收起:“您是在埋怨平大相国没有事先传信吗?但是平相国这么忙,想来一时间忘记也是情有可原吧……?”
楚遥被气笑了,是这个原因吗?她心里怒火翻涌,下意识扬起手,嘴里怒骂道:“好你个和子,看来你是不清楚你真正的主子是谁?!今天我就让你长长记性!”
和子瞪大眼睛,她没有躲,而是下意识闭上眼睛,但是等了片刻,只能感受到掌风而至,却没有疼痛。
她睁开眼睛,看到楚遥的手掌停在半空中,脸色异常难看。
“滚出去。”楚遥冷冷地收回手。
“是。”和子低下头,将门再次关上。
楚遥坐定,她沉着脸打量着自己的手。
不对劲。她第一次心生惊恐。
她才不是这种性格,为什么自己刚刚会生气?按理说照她的性格是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而为难别人的。
为什么在刚刚,不,或者是从刚落地副本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这种变化太过于细微,细微到她以为自己还在演戏,直到今天在面对和子时这才下意识地做出了自己的反应。
从什么时候,她在看着和子的时候,就真的是在看一个没有人权的,任她欺辱打骂的婢女?
只是在扮演骄纵暴躁的人设而已,为什么会入戏这么深?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内部好像多出了一点自己之前从未注意到的东西。
沉重而且充满不甘。
楚遥盯着自己的手掌,虚虚地握着。
她之前没有想过,她顶替了公主的身份,那公主呢?她现在在哪?
楚遥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她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默念几遍富强民主,睁开眼睛后,多了一丝凝重。
到底是因为扮演人设所以被影响,还是因为被影响所以成功扮演了人设?
如果是后者,那就说明副本里有超乎自己想象的力量,甚至可以影响到人的心智,就是不知道其他玩家的情况怎么样了。
马上就到上课的时间,楚遥推开门,她的目光落在门口角落,那里似乎有一点引人注目的东西。
弯腰捡起,楚遥这才发现,有一些是白色的绒毛,还有一根黑色的羽毛。
她将那根羽毛放在太阳底下看,羽毛折射出瑰丽的七彩之色。
是乌鸦的羽毛。
楚遥放回房间,带着和子匆匆吃过早饭后来到藏书室。
髭切已经在那里等了,副本里不需要逻辑,楚遥没有问他身为一家之主怎么这么清闲,坐下来展开面前的卷轴,看着扭曲的日文,她开始撑着下巴发呆。
如果说副本亦或者是原主?不管是什么东西,可以在暗处悄悄地影响人的潜意识,那为什么粟田口庄园没有出现这个现象?
是因为粟田口庄园是新手副本?还是因为粟田口庄园不要求遵循人设?
事实上,人设装久了的确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人的意志,只不过其他条件只是在加深加快这一过程而已。
如果就这么遵循人设,就算走出副本,那也保不准自己还是自己,但若是不遵循,现在就会死。
楚遥面色有些凝重,再加上学了半天古霓虹文字还只是一知半解的文盲,她现在心情十分惨淡。
“在想什么?”髭切开口问道,“家主看起来很忧愁的样子呢,不若和我说说看?”
楚遥看了他一眼。
虽然不知道在这个副本里牵制这几个人的NPC是谁,但是想来这几个人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应该和粟田口他们有限制才对。
“没事。”她摇头。
“那今天就来学习写字吧!”髭切看破不说破,带着一点点雀跃道,“殿下这么聪明伶俐,一定能学会的吧!”
楚遥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髭切像是早有准备,面前的矮几上摆着笔墨纸砚,听到楚遥答应后,他长袖一揽,端坐在楚遥身后,几乎两个人的身影就要重叠在一起。
“等等,干什么?”楚遥大惊,一时间也顾不上什么副本不副本的,急忙往前坐了坐,但是因为太着急而差点扑在案几的墨台上。
髭切哎呀一声,伸手拦在楚遥腰间,轻轻用力,楚遥就靠在他身前,惊魂未定地摸摸自己的脸。
“好了,没有沾上哦。”髭切像是为了安她的心一样,另一只手抹了抹她的脸给她看,愉快地笑道。
他还不等楚遥反应,就自然地拿起笔,示意楚遥握上,然后温热的手掌覆盖在楚遥的手背上,几乎将她全部包裹在内。
楚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髭切已经开始教导,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几个日文,循循善诱地引导她:“这是——髭切。要记好了。”
真的不是故意选的这些字吗……
不选平常容易见到的字,反而是髭切这个大概一辈子也用不上的名字。
髭切象征性地又教了她“源氏”“膝丸”这些字,还有什么“敕命”“德行深厚”……都是一些不常用的字,更加坚定了她觉得髭切只是玩闹的心理。
中午之时髭切邀请她留下来用饭,楚遥心里惦记着其他人,一概婉拒。
临走之前,她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自从被膝丸接过来后就没有见过他了,好奇之下问他,髭切便插科打诨地敷衍她,说什么膝丸太忙了。
这也算是意料之中嘛。楚遥嗤笑,毕竟髭切这个家主不管事,不就是只能身为二把手的膝丸承担责任。
面对这一说法,髭切也不反驳,甚至笑容里多了一丝明快。
等到桃子带着食盒到来后,楚遥神秘道:“我有办法联系上在平氏的玩家了。”
桃子一顿,等她继续往下说。
“平安京时期有一个习俗,叫妻问婚,贵族公子先通过书信和歌等向女子表达心意,如果得到回应就在夜晚去女方家过夜。”
“你的意思是?”桃子眼睛一亮,她赞叹道,“我早听说有这个习俗了,没想到这个习俗竟然是平安京时代的!这下好办了!”
“你真是博学多才啊!”
楚遥被她夸得有点心虚,不由自主想起昨天小乌丸那双靡丽的眼睛。
她边观察着桃子,边试探道:“这个习俗似乎只有公子能主动,所以就拜托你留在源氏内了。”
桃子怔忪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别扭:“……我知道了。”
果然还是她自己不够强大吧,也难怪铃木他们看不上自己。
她又弱又胆小,遇上事也只会到处乱窜,如果不是一直遇上的是贵人,早就死在不知道哪个角落了。
看来桃子也被影响了,楚遥内心叹了一口气,坐直身体,严肃问道:“你觉得你这几天奇怪吗?”
“什么意思?”
“你分明不是这种遇到事情就自怨自艾的性格吧?前几天你还是很直率的,现在不满为什么不说?”楚遥皱眉,“你就没有觉得你这几天的情绪很不正常吗?”
她这么一说,桃子茫然地看着她,像是反复咀嚼那句话一样。
情绪不对?哪不对?难道不是这样吗?
她仔细回想了片刻,猛地抬头去看楚遥。
**
下午的学习还没开始,楚遥就在源氏府内接受到了天皇身边侍从的传唤。
“陛下思念殿下,忧郁成疾,恳请大纳言准许殿下回宫。”侍从将姿态放得很低,跪坐在堂中,甚至差点把脑袋也埋在地上。
楚遥歪头去看髭切,他的表情一惯是笑眯眯的,看不出什么来,在察觉到楚遥的目光,后者对上她的眼睛,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陛下是真的思念成疾了吗?还是说只是由着这个名头将公主从源氏夺去呢?”
“这……”侍从冷汗直冒,“当然是思念成疾,再者公主获封内亲王典礼在即,自然也不好在源氏一直待着。”
“哦,”髭切若有所思,“陛下既然思念成疾,那就让弟弟丸和公主一同前去,也好看望看望陛下。”
侍从更是难以言说,一时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怎么?很为难吗?”
照这个侍从的模样来看,天皇思念成疾大概率是假的,偏生这人还在这煽风点火。
楚遥只能扬起眉,恼怒道:“膝丸大人要跟着我一起回家?未免也太霸道了,难不成我做什么你们源氏都要跟着做什么不成?”
髭切遗憾道:“既然殿下不愿意,那此事便作罢。”
侍从这才松了一口气。
公主回宫,源氏所有人出来迎接。
这下楚遥看到了这几天来一直消失不见的膝丸。
她站在皇室的马车旁边,目光扫过来送行的源氏一族,最后目光落在眉眼边多了一丝血痕的膝丸。
这个位置,楚遥眯了眯眼睛,她还没有开始怀疑,就看见膝丸心虚地别开眼睛,这下倒是暴露了盘旋在他脖颈上的那条翠绿的小蛇。
哈,原来是这样。
20、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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