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行高中的时候，同校有个女学生跳楼自尽，地点就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栋居民楼。


    此事引起了轩然大波，许多人都在猜测女生想不开的理由，更有各种版本的传闻席卷了整个校园。什么父母离异，被霸凌，被孤立，有人说女生跳楼前曾经坐在顶楼一整夜，可到底哪一种说法是真的，没有人去求证。


    那之后的某一天，纪行在琴房突然问池渔怎么看待这件事。


    他记得池渔一时间有些无措，思考许久后，才开口：


    “人一定是因为痛苦才选择放弃生命的。但我觉得，一旦选择放弃，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她望向纪行的双眼：


    “而且，如果这个人被身边的人深爱着，那我觉得，擅自离开是很不负责的行为。”


    纪行明白池渔这样说的缘由，因为她知道纪行的母亲也是这样离开他的。


    然而生命的议题太沉重，也永远没有确切的答案。


    在纪行被心理疾病困扰的时候，除了裴瞬羽，就只有池渔一直陪在纪行身边。


    可纪行最终还是成了她口中那个不负责任的人。


    纪行听出了这句毫不遮掩的试探，但他还是装作初次见面，语气礼貌却疏离：


    “非常抱歉，池老师。路上被耽误了一下……”


    还没等他说完，他就发觉池渔那纤瘦的身形突然委顿了下去，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和失望。


    纪行像是心里被针刺一般，他甚至想后退离开这个包间，可脚底却如同生了根，只能地站在原地。


    而池渔却很快地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挺直脊背，再抬眼的时候，气质和神态都让纪行感到陌生。


    “没关系，请坐吧。”


    池渔的语气也变得疏离。


    “也不知道你的口味，我就点了这家店的几个招牌菜。菜等一会儿就上，你可以先吃些小点心垫垫胃。”


    “谢谢。”


    纪行点头，走上前在池渔的对面坐下。


    “尝尝，这家餐厅的手工点心味道都很不错。”


    池渔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餐桌上除了茶水，还有一个点心拼盘，上面几层都是花糕、茶饼、椰蓉酥一类卖相精致的茶点。只有最下层，放了满满一小篮费列罗巧克力。


    纪行在池渔的目光下伸出手，绕过那些费列罗，叉了一块他最不喜欢的椰蓉酥放在嘴里。


    “怎么样？”


    池渔问。


    “很好吃。”


    纪行违心地说。


    “你不用太过紧张。”池渔说，“我彩排那天就看过你的演出，你的演唱非常棒，我很喜欢。你还在上学吗？”


    纪行点头：


    “我今年大二。”


    “很年轻，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我……”


    “打扰一下。”包间的门被敲响了，服务员推着餐车走进来，“给您上一下菜。”


    服务生陆续将餐盘端上桌，纪行才发现桌上的菜几乎都是自己爱吃的。


    两人开始动筷，纪行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喜恶，每样菜都会夹一些。


    池渔继续刚才的话题：


    “听说你不打算继续待在长夏，是想组建属于自己的乐队，还是想成为一名歌手？”


    纪行没有隐瞒：


    “想做歌手。”


    “你具备这样的实力。”池渔点头，但以你在‘声动计划’曝光度，还远远不够你进入大众视野，你还需要一个更出圈的平台。”


    她扶了扶镜框：


    “如果你有独立创作的能力，可以考虑参加近期的一档音乐综艺，叫‘天籁之音’。


    纪行的筷子顿住。


    “你想做歌手，至少得先有个上电视的机会。这档节目第一季办得还算成功，所以有保底的收视率。”


    池渔继续道：


    “但最重要的是，这档节目的观众投票权重非常高，这也是我向你推荐它的理由。但……”


    她抬眼看着纪行，


    “这种沙里淘金的比赛，要吃的苦头一点也不会少。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给你一个免海选名额。”


    餐桌中间是一盅热腾腾的雪梨银耳汤，隔着热气，纪行才敢望向对面那双眼睛。


    纪行是个任性妄为的人，裴瞬羽整天板着脸，但却几乎什么都顺着他。反而是池渔，看似温柔细腻，却最让纪行束手无策。


    有段时间纪行因为焦虑失眠，依赖上了镇静催眠药，池渔就闯进他房间，把抽屉里的药都倒掉，然后也不说话，只流着眼泪看着他。


    最后纪行没办法，只好温声哄她：


    “小鱼，别哭了，以后不会了。”


    在池渔抬眼的瞬间，纪行又错开目光，他的思绪有些放空，然而在池渔眼里，他的沉默却有另一种解读方式。


    “你放心，我没有别的企图。”池渔为自己盛了一碗银耳汤：


    “我只是不想看你的天赋被埋没，何况……”她顿了顿，


    “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其实，今天距离近了，我才发现你们长得也没那么像，说话的声音也有很大的差别。这样说可能有点突兀，但看见你在台上唱歌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是他回来了。”


    纪行不知道如何回应。他许久以后，才问：


    “这位朋友……对你很重要吗？“


    “他改变了我的人生。”池渔道，“如果没有他，我不会有今天。”


    其实不是的。


    纪行在心里默默回答：


    你这样优秀，就算不成为一名词作家，也会在其他行业有所成就。


    无论他心里怎样想，也只能硬着头皮将这场对话正常进行下去：


    “他……”


    “他五年前去世了。”


    池渔眼圈有些发红，打断道。


    “是他自己选择离开的，我至今……都无法释怀。”


    纪行动了动嘴唇：“……我很抱歉。”


    抱歉，我让你这样难过。


    他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状态里，因此完全无暇考虑池渔为何会和他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说这么多。


    池渔深吸一口气，望向纪行：


    “你不用跟我道歉。”


    这顿饭吃到最后，整个包间的氛围都异常沉重。房间里只剩下偶尔餐具碰撞的声音，两人都沉默着，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池渔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好像已经完全平复了心情。


    “关于‘天籁之音’的事，希望你能谨慎考虑完，给我一个答复。”


    纪行点头。


    他站起身，在离开包间前，突然在一旁的点心拼盘里拿了一颗费列罗。


    “有些事情，我想等以后再跟你说。”


    他低头端详着手里暗金色的锡纸，毫无预兆地开口道。


    池渔愣住了。


    许久之后，纪行听见她的声音颤抖道：


    “好。”


    纪行坐在池渔给他安排的司机车上，将糖纸剥开，把里面的巧克力球放进嘴里，榛果和可可酱的味道立刻充斥着他的口腔。


    其实也没有多好吃，可这是他上一世为数不多喜欢的甜食。


    在纪行小时候，费列罗算是比较贵的零食，他的小表弟在学校看见同学吃，回家就吵着闹着要。


    舅舅舅妈拗不过，只好给表弟买。只是每次都嘱咐表弟躲起来吃，不要给纪行看见。


    但小孩子几乎都是爱炫耀的。表弟每次在纪行面前吃的时候，纪行就很好奇那是什么味道。


    也正因如此，他长大能赚钱后，给自己买了很多这种巧克力。


    池渔也许不知道这件事，但她了解纪行的喜好。她知道纪行虽然对食物不挑剔，但并不喜欢甜辣口味的菜，喜欢吃鱼，但对其他海鲜不怎么感冒。纪行喜欢费列罗这件事，她当然也是记得的。


    纪行确定池渔已经认出了自己，但除非纪行亲口承认，重生这件不可思议的事，任谁来都无法笃定。


    还是学生的时候，纪行偶尔也会和很多同龄人一样，跟池渔一起畅想未来。那时的纪行不知天高地厚，说想把自己的歌唱给全世界听。


    如今池渔已经成为了有名的词作家，而纪行却直到现在都一无所有。


    他原本就心怀亏欠，更不想以现在的样子与她相认。


    ***


    自从纪行因为“声动计划”在网上名噪一时，李老板嗅到了商机。


    蓝星的空间终究是有限的，远远容不下纪行能引来的客流量，于是他灵机一动，在某直播平台上注册了一个账号，就起名叫“蓝星酒吧”。纪行在台上演出的时候，他就在台下放个支架同步直播。


    直播间暂不开放送礼等付费功能，纯引流。但作为条件交换，李老板承诺在蓝星不营业的时候，无偿给纪行提供练琴和练歌的场地。


    而黄岳知道这件事后，特地用长夏的官微转发了蓝星的直播录屏，配字：


    “猜你们想看。”


    大量苦苦寻找长夏主唱账号的网友们涌入了蓝星的直播间，“蓝星酒吧”一夜之间暴涨了几万粉丝，把李老板的胡子都笑歪了。


    而作为蓝星的“台柱子”纪行的地位飙升，以前他还要忍受客人在台下不依不挠地点一些口水歌，甚至不怀好意地让他进行唱歌以外的才艺表演，而现在蓝星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想唱什么就唱，反正客人们几乎都会买单。


    也因此，在兼顾学业和驻唱工作的同时，他开始拼命写歌，演出歌单里的原创曲也开始慢慢增多。


    他还专门为长夏写了一首歌。长夏还没有找到新的主唱，但招募了一位新的贝斯手，而乔萌赶鸭子上架，目前正在经受魔鬼一般的声乐培训。


    长夏三人收到demo的时候，几乎又要大哭一场。黄岳提出要请纪行去看裴瞬羽新上映的电影，被纪行拒绝了。


    纪行还陆陆续续收到一些邀请，音乐节暖场表演，舞台和声，甚至还有一些网络歌曲的演唱邀约，但都不是当下的纪行想要的。


    与池渔见面后的第三周，纪行给池渔发去消息，表示自己愿意参加‘天籁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