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渔的效率很高，第二天纪行就收到了“天籁之音”艺人制片的好友申请。对方跟纪行详细沟通了比赛的注意事项和日程安排，纪行确认无误后，对面就直接派出助理，在约定的时间将纪行接到了主办方为选手安排的公寓。


    纪行才知道原来距离节目的第一赛段已经仅剩不到两周的时间。也就是说他几乎再晚一天给池鱼发消息，就会错过这次机会。


    纪行跟李老板说明了此事，并直接请了两周的假。李老板虽然非常幽怨，但还是对他上节目这件事表示了支持。


    “宿舍是双人间，每一间都有独立卫浴，食堂在二楼，节目录制期间一日三餐都会供应。”


    助理边走边介绍道：


    “你的宿舍是1603，请进。”


    她在一间房门前停下来，刷卡打开门，看到门内的情景也是一愣。


    “这……抱歉，我们会通知你室友收拾一下的。”


    纪行拖着行李箱走进去，发现宿舍是由普通的单间改造的，两张床并排分别靠着两面墙壁，床头是窗户，床尾是一排衣柜，房间的另一角则是单独隔开的卫生间。


    只是两张床上都非常凌乱，t恤，外套，背包，扔得到处都是。


    助理把手中的卡片递给纪行：


    “这是你的id卡，宿舍、食堂、还有练歌房都需要刷卡才能进去，请妥善保管。对了，”


    她提醒道：


    “练歌房在三楼，是所有选手通用的，资源有限，先到先得，去晚了就没有房间了。不过节目比赛是淘汰制，越到后面人越少，坚持到最后就没人跟你抢啦。”


    她跟纪行交代完，就转身离开了。


    纪行放下琴包，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收纳好。他只带了几套衣服和生活必需品，拉开衣柜，却发现衣柜里已经满满当当挂满了衣服。


    他看了一眼隔壁床底凌乱的被单，摆满的球鞋和叹了口气，然后尽量将那些衣服往一侧拨，留出一条缝，把自己最容易皱的几件上衣挂了上去。其他的衣物，只能叠好放在最里侧柜子的最上层。


    也许还得买一些衣柜香薰。


    纪行想。


    他是个很随性的人，然而，这个尚未见面的室友，已经随性到邋遢的地步了。


    暂时料理完自己的行李，又把自己床上的杂物全部放回隔壁床上后，纪行便走出房门，打算去所谓的练歌房看看。


    “天籁之音”的第一赛段赛制很简单粗暴。就是从包括纪行在内的36名参赛歌手中，通过两轮表演进行排位，筛选出前16名歌手进入下一赛段。


    所以纪行要为第一赛段准备两首歌。


    艺人制片告诉他时间并不多，需要尽快决定第一轮表演的曲目，才便于导演与乐队和版权方提前沟通。


    他脑子里琢磨着这件事，因此在进电梯的时候一时不慎，被迎面走来的人狠狠地撞了一下肩膀。


    “没长眼睛吗？”


    撞他的人反而恶人先告状起来。


    纪行戴着头戴式耳机，慢半拍地回头，就看看见一个黄毛凶神恶煞地瞪着自己。和他一起走出电梯的还有两个年龄与纪行相仿的青年，看应该都是“天籁之音”的参赛选手。


    “抱歉。”


    纪行知道跟不讲理的人理论是在浪费时间，干脆先开口道歉，抬脚想往电梯里走。


    “等等。”


    黄毛一把拽住了纪行的手臂，眯着眼睛打量他：


    “你谁啊，怎么没见过？这么晚才来，关系户？”


    “等下，这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我想想……”


    黄毛旁边那个穿黑t恤的人突然开口道：


    “哟，这不是那个叫纪行的吗？”


    “纪行，谁啊？”


    黄毛不屑地审视着纪行。


    “据说是城西酒吧里的一个小驻唱，参加了一个乐队比赛小火了一把，怎么跑这里来了？”


    黑t恤摸了摸下巴，不怀好意道：


    “网上有一些人还说他唱歌和裴天王很像呢。”


    这话一出，一直站在他们最前面一言不发的戴棒球帽的人突然转过了身，直勾勾地看向纪行。


    “就这？”


    黄毛凑上前，


    “来，转过来让我仔细看看。”


    他身上有很浓烈的香水味，凑近之后熏得纪行皱起眉，侧过脸想躲。没想到纪行转向哪边，黄毛就凑向哪边，目光扫描一般地扫过纪行脸上的每个角落。


    这种感觉令人非常不适，纪行挣开他的手，就听见对方“呸”了一声。


    “就这还说像裴瞬羽？在我陆哥面前，狗屁都不是。”


    “算了算了，一会他要举报咱们了。”


    黑t恤语气夸张地笑道。


    最前面的帽子男也冷声说了一句：


    “走了。”


    黄毛这才作罢，朝着纪行“嘁”了一声，转身和另外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公寓走廊。


    然而纪行没有立刻离开。


    他望着那个戴棒球帽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裴瞬羽刚出道的时候，经常被狗仔拍到卫衣搭配棒球帽的装束，原本这只是明星为了在外遮掩面貌的普通装扮，但裴瞬羽凭借几张出圈照片风靡网络，后来这套装束还被舞台导演作为经典造型搬上了舞台。


    在那之后，大量歌迷甚至路人男性纷纷效仿这套装扮，同款单品几天之内就卖到脱销。


    不过随着后面裴瞬羽的舞台造型不断刷新，棒球帽潮流才慢慢平息下去。


    纪行回想刚才棒球帽青年的声音，仅仅只有短短两个字，却让他一瞬间愣了一下。


    嗓音，语气，都非常像他记忆里学生时期的裴瞬羽。


    联系刚才黄毛和黑t恤的对话，一个猜测在纪行大脑里初具雏形。


    如果换作大部分同龄人，恐怕都会被刚才的事影响心情。然而纪行却很快将其抛在了脑后。


    他幸运地抢到了最后一间练歌房，然后在里面泡到了深夜。


    直到其他练歌房都一片漆黑，门外的走廊也寂静无声，纪行仍然没有决定第一轮比赛的曲目。


    出于私心，他想选自己写的歌。


    由于第一赛段是自由选曲，没有原创的硬性要求，所以大部分选手会选择一些大众耳熟能详的歌曲以赚取情怀分。


    所以纪行写的新歌都不适合在这个时机呈现出来。


    这也就意味着，纪行只能选自己上一世的作品，也就是裴瞬羽的歌。


    关于创作，他上一世的心路历程非常曲折。灵感和动力有时来源于当时所痴迷的音乐的影响，或者某一刻非常激烈的情绪，或者一段让他动容的故事。当这些都没有的时候，纪行也会逼自己写歌。


    这些逼出来的作品，其中也有不少备受大众喜爱，但代价是加倍地消耗纪行的心力。


    在他辞掉主唱之后，裴瞬羽凭借他的作品走进大众视野，以意想不到的速度蹿红。于是纪行不再把裴瞬羽当作一个替他发声的人，他把主动权交给了裴瞬羽，后来的歌，几乎都是为裴瞬羽写的。


    而他自己的声音，似乎早就被时间淡忘。


    纪行把那些专辑找出来，一首一首歌听过去，这张专辑放完，就换下一张。还有一些没有收录进专辑的早期的歌，音乐平台没有版权，纪行就只能在视频网站上面找。


    网站上遍布裴瞬羽各种演唱会的录像剪辑，包括他隐退前的一次世界巡演。部分会在标题里著名视频源自哪一场次。纪行快速掠过，标题里含有维也纳恩斯特·哈佩尔体育场的那个视频，封面是裴瞬羽抱着吉他的特写，镜头聚焦在他的脸和他握着琴颈的左手上，他站在光圈里，周身被闪耀的珠宝银钻点缀，唯有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显得黯淡平庸。纪行僵硬一瞬，逃避一般地划走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慢慢过了凌晨两点。


    随着纪行听得多，网站便开始通过他的喜好向他推荐。


    也不知为何，纪行刷到了“灰岛”乐队早期的演出视频。


    他原本想划走，却不慎点进一个。一段前奏顿时从扬声器里响起。


    视频里，是几个纪行记忆里已经模糊的面孔。


    视频播放量很少，只有零星两三个弹幕。


    一条弹幕闪过去：


    “键盘手是裴天王吗，好青涩啊。”


    纪行的目光转移到那个低头弹着键盘的、学生时期的裴瞬羽，而他旁边抱着吉他的人，有着一张他上一世照镜子经常看见的脸。


    没等那个人开口，纪行把视频关掉了。


    也许是因为他点击了这个视频，网站又立刻给他推送了一条，标题是：


    “偶遇灰岛主唱，一个故事换一首歌。”


    视频封面是昏暗灯光下的一杯尼格罗尼。


    纪行先是回想起这种特调苦涩的味道，然后才想起那一天。


    上一世，他没有灵感的时候，会背着吉他去清吧，然后找一些独自喝酒的人，用歌去换他们的故事。


    许多客人都会欣然接受，谨慎的人看到纪行背上的琴包和他的脸，也大多会卸下防备。


    纪行会根据他们的故事，演唱自己的作品，甚至即兴发挥。遇到喜欢的故事，他还会为那为客人的酒水买单。


    这就是那时候的纪行会做的事，他其实不擅长社交，也不擅长维护关系，但对萍水之交得心应手。


    纪行点进去那个视频，然后听到了一段吉他前奏。


    他立刻就回想起了那个故事。


    故事的主人是个中年人，在所有同龄人都成家立业的时候，他倾尽所有追求自己的梦想，可到最后却一无所有。那个夜晚，他刚失去一直支持自己的母亲，办完追悼会之后，独自一人来酒吧买醉。


    “我的人生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中年人抿了一口酒，声音粗哑地问。


    而那时的纪行，因为声带受损毁掉了重要的一次演出，他不得不暂时辞掉主唱的位置，求裴瞬羽代替自己完成接下来已经签约的其他表演。


    那时的他，对未来非常迷茫，甚至恐惧。所以完全共情了中年人的心理状态。


    纪行给那位中年人唱了他从舞台上落荒而逃之后，写的第一首歌，叫《rustyrain》。


    唱完之后，他给中年人道歉。因为他逃跑的那天下了暴雨，琴包被淋湿，那把吉他的琴弦受潮生锈了，可他竟然一点没发觉。


    “可我觉得这样的声音很好。”


    中年人说。


    “像一个嗓子坏掉的人在质问命运的不公。”


    那个视频还在放，喧嚣的酒吧背景音里，纪行的嗓音暗哑，吉他的声音也闷闷的，不时会跑一下调。


    纪行把练歌房的灯关掉了，视频里的灯光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许久之后，他拿起手机，向音乐导演发去了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