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的一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全世界都寂静无声。
所知所感的一切都被抽离向远方,只在空白的原地留下一道身影。
泉千夏只能听见自己刻板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闷在胸腔里,又重又疼。
他缓缓收回想要敲门的手,偏头看向胡狼桑原的方向,后者也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面面相觑之下,唯有沉默。
yukimuraseiichi,幸村精市。
泉千夏已经能轻松念出这个名字的罗马音了。
立海大的网球部部长,从一年级入部以来就以领导者的身份,带领网球部拿下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延续关东大赛的连胜记录,两度赢下全国大赛冠军,泉千夏突然想起前不久刚看到过的,去年全国大赛决赛的报道。
大片大片的溢美之词,立海大和幸村精市是版面的主角。
配图里球网对面对手紧张无助紧握着球拍,幸村精市则微笑着看他,平静自信的脸,温和从容的气质,却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平静湖水般惹人心惊,画面就定格在这一刻。
神之子。
他们是这样称呼幸村精市的。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一个网球之神的话,那幸村精市毫无疑问是被神眷恋的孩子。
网球是他最擅长,最热爱……
如今也最渴望的东西。
气氛粘稠得叫人喘不过气来,泉千夏一言不发地在旁边找了椅子坐下,和幸村精市同为三年级的胡狼桑原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看地上砖块之间的接缝,没人看清这个高个子此刻的表情。
泉千夏深吸一口气。
其实,他们对此早有意料,只是心照不宣地没有挑明而已。
幸村精市并不参与日常训练。更多的时候,他承担的是教练的职责,发现问题,针对训练,磨砺自己深爱的网球部和部员。
灯光均匀地打在球场内的每一个角落,地上一条网带分出左右双方,白色边线分出场地内外。
热火朝天的欢呼冲天而起,部员们在球场上奔跑击球,或得意与于一招得胜,或受困于对手的针对。幸村精市披着队服坐在边线外的教练席上,静静观察着球场上的一切。
泉千夏眸光闪动。
幸村精市是最懂泉千夏渴望的人。
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泉千夏经常会看着窗外发呆,阳光和没有消毒水的新鲜空气被隔绝在外,明明近在咫尺,伸手却只能贴上冰凉的玻璃。
所以,泉千夏也是最懂幸村精市不甘的人。
他本该是,立海大的王牌啊。
沉默之中,旁边传来吱呀一声,诊室的门从里面拉开。
灯光从门内倾泻,照着幸村精市走出来,肩膀似乎比印象里更薄一点。
他似乎毫不惊讶于门口的两人,脸上依旧挂着完美无缺的笑容。
“等很久了吧。”立海大的网球部部长仿佛一切如常地问。
你怎样?医生说了什么?身体没问题吧?原本泉千夏和胡狼桑原会这样围上去关心他,但此刻谁也没有主动提问复诊结果的事。
路灯随着太阳的西沉亮起,樱花铺就的路上,幸村精市和泉千夏从斑驳的花影下穿过。
乍暖还寒之时,风中带来微微的凉意,吹得头顶花云簌簌作响,梦一样落到地上,铺成一条似乎能通往美好的柔软道理。
樱花是日本的国花,花开之时绚烂美好,却又短暂易逝。花瓣飘落之际,樱花也迅速凋零,生命只在花开花落之间绚烂一瞬间。
美丽与死亡并存,樱花一度被视为武道精神的象征。
月无长明,灯华易散,日本就是这样一个因物哀而侘寂的国家,看到花开就会先到凋零,站在生命盛大处便会自然而然联想到死亡终将到来。
泉千夏悄悄抬眸看了一眼身边的幸村精市。
两人走得不快,单薄的樱花花瓣从他肩上落下来,侧脸在樱花和灯光的交映下格外静谧。
“医生说我的病很特殊,建议我就此放弃网球。”幸村精市突然平静地说。
唉?
为什么,主动告诉我这个?泉千夏诧异地猛抬头。
格林-巴利综合征,一种急性的神经性疾病,患者大多会出现运动障碍,肌肉无力,四肢运行不完全受思维控制。
患者会在治疗中重新学会如何调动四肢,曲起手指抓握物品,一点点找回被身体遗忘的本能。
可就算这样,很多患者也会在痊愈后留下后遗症,很多原本能轻松做到的精细操作都会受限。
也包括网球吗?泉千夏嘴唇动了动,其实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也包括网球。”幸村精市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又或者说,幸村精市就是想让泉千夏想到这个问题。
泉千夏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一直看着幸村精市却又不出声,于是后者笑了一笑,又说:“不过,医生还给出了第二种选择。”
心被猛地提起来,泉千夏瞪大眼睛。
像是要故意吊他胃口一样,幸村精市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手术。”
“除了保守治疗以外,还可以选择风险更大的手术,这个方法有完全治愈病症的可能,与之相对的成功率却很低很低。”
一边是保守治疗,艰难而缓慢地持续复健回归正常生活,但身体机能毫无疑问会受其影响;另一边则是纯粹的高风险高回报,铤而走险选择手术,赌一个完全治愈的可能性。
现在摆在幸村精市面前的,只有这两条路,但无论哪边,其实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保守治疗对吗。”泉千夏问。
“是的。”幸村精市微笑回答,“事实上医生也更推荐我选择这个。”
虽然说有后遗症,但其实没那么严重,治疗结束之后日常生活基本不会受影响。病人投入全新生活,风险也小,简直就是医患双方都皆大欢喜的完美方案,但……
不是这样的!
泉千夏分明听见了自己的心脏正在咚咚跳动,明明只是系统模拟出来的生理活动,可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跳正在和幸村精市趋于一致。
他抓紧领口张了张嘴,像是要将一切情绪都倾倒出来。
——唯独对于幸村精市来讲,不是这样的!
如果选择这个方案,那么他就会被迫放弃网球,成为看台之上的观众,渐渐忘记自己曾经也是网球选手。
人们通常将完成一件事的条件分为两种,分别是代表个人意志的心和象征个人能力的力。有力无心不过泯然众人;有心无力,则势必会生出不甘,更何况,他曾经是那样的天资卓绝。
幸村精市绝不会甘心放弃自己热爱的网球。
所以,你怎么想的。
喉结上下滚动,泉千夏差点就要脱口问出。
那么你呢,幸村精市。泉千夏死死盯着幸村精市的脸,试图从中看出点什么。
你的选择是什么?
——什么也没有。
幸村精市依旧只是温和笑着,紫色眸子倒映着灯光的澄澈颜色。
樱花从眼前翩然飘过,泉千夏从他脸上读不到任何一点额外情绪。
“接下来就不同路了啊。”幸村精市只是站在岔路口上对泉千夏挥挥手。
晚风吹过,樱花簌簌落下,幸村精市的外套被吹起来,发尾在风中微微晃动。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路面上每一瓣花瓣都温柔承拖着他的身影。
“好好休息,千夏。”
“周一见。”幸村精市堵住了泉千夏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披着队服外套的身影沿着另一条路走远,路灯的光把那条路照的明晃晃的,幸村精市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慢慢看不见了。
『系统。』泉千夏在心里呼唤。
『由于宿主体质异常,无法接受任何治疗,卡池内并没有相关技能』。系统很明显知道他在想什么,干脆利落抹杀他冒芽的念头。
“……”泉千夏彻底没了声音,也默默转身地走上了回家的路。
樱花,晚风,春日,泉千夏最后看了一眼行人稀疏的街道,随后才关上大门。
今日天气,晴。
泉千夏随手把东西放下。
如果明天没有其他集体活动,那这一周剩余的时间就完全属于泉千夏自己了。
少年停止呼吸,把灯打开,系统随之提醒已关闭自动翻译功能。
『打开吧。』泉千夏拎着外套往屋子里走。
嗯?系统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泉千夏说。
于是系统又疑惑地把翻译功能打开,看着泉千夏走进房间熟练地开机电脑。
屏幕亮起来,风扇嗡嗡转动,系统问:『你要做什么?』
“突然想起一些事情。”泉千夏随口应一声,系统看着他捣鼓一阵,打开了chess的网络页面。
无数信息扑面而来,首页上滚动着各种界面和通知,在线人数高得吓人。
这是世界范围内最大的国际象棋线上对弈网站,玩家无数高手如云,堪称一句职业遍地走,大师不如狗,鱼龙混杂的互联网上世界冠军来了都会被评价为小伙子还得练。
泉千夏根据指引一步一步注册账号,系统忍不住有些好奇:『你真会下国际象棋啊?什么水平?』
『原来你看不到我的全部记忆吗?』泉千夏有些惊讶。
『我还是很尊重宿主隐私的。』系统回答,『事实上我根本不会去看你的记忆。』
『那我谢谢你。』泉千夏随口说,『至于我的水平没什么可说的,完全是业余中的业余,没有定过级。』
说到这里,泉千夏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握着鼠标警惕起来:『国际象棋的胜负应该不会扣我生命值吧?』
『这倒不会。』系统一口否认,泉千夏送了一口气。
『一般而言我只计算网球的胜负,但而过宿主你有必要的话我们也可以协商更改条件,用国际象棋的全国大赛冠军作为任务结算。』
『免了。』以我现在的水平,恐怕不超过三天我就要应输尽输,告别这个美丽的世界了。泉千夏毫不犹豫地拒绝。
正说着,他已经完成了注册,页面跳转到个人主页,聊天框里弹出一条陌生人消息。
【独角仙大王:新号?】
泉千夏点开聊天框,这个叫独角仙大王的家伙,头像也只独角仙。
泉千夏一般不会认为互联网上的人长得和头像一样,但他此时此刻就是莫名幻视屏幕对面有一个独角仙正趴在电脑键盘上爬来爬去地打字。
【独角仙大王:要不要来一局】。
17、那你的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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