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太阳透过窗帘些许照在弗洛斯脸上的时候, 浑身瘫软的弗洛斯终于悠悠转醒。
他有种全身骨头都散架的错觉,分明每个部位都完整,可身体却像一滩烂泥一样, 沉溺在无限的虚软与疲乏中,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他大脑一片空白, 睁开眼睛好半天才想起发生了什么事, 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时,他的牙关甚至在止不住地发颤。
弗洛斯伸手一把拉开窗帘,他看到自己的手臂甚至在轻抖。
外面太阳很大, 但他丢失了时间的概念, 不明白现在几点了。
总之, 他应该出去看看村子里面怎么样了。
于是, 弗洛斯下了床,他踩在地上的时候感觉自己浑身都是软的, 双腿和双脚仿佛连自己的身体都支撑不住,幸运的是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了,他没有感受到任何不适。
可就在他打算开门的时候, 弗洛斯落在门上的目光顿住了。
……没有把手。
为什么会没有把手呢?明明之前都还……
弗洛斯不可思议地顺着门板摸了摸, 他试图利用门缝的位置将门打开, 然而门却纹丝不动。
很快他反应过来,这扇门应该是被廖纱做了手脚。
而显然廖纱现在不在这里, 否则听见他的响动肯定会出声的。
弗洛斯开始转身望向那扇窗户,如果打破玻璃的话……
他尝试拧动着玻璃窗把手, 显然也纹丝不动。
廖纱是打算把他关在这里?
弗洛斯注视着窗外, 这里距离村庄太远了,他朝外看的时候什么也看不到。
想着昨晚的那些惨叫声,弗洛斯迫切地想去村子里查看。
他拿起房间里放着的那把椅子, 想把窗户打烂,可是任凭他怎么用力打砸,窗户虽然出现了碎裂的痕迹,可那些碎片依旧紧紧粘在一起,根本没有破洞。
根本没有这样的道理。
一定又是廖纱做的。
弗洛斯望着已经满是细小碎片粘连的窗户,脑中回想着昨夜的那一幕幕——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究竟是邪魔还是人类?为什么会有两具不同的身体?
一具冰冷得宛如死尸,另一具又和活人没有半点分别。
弗洛斯望着廖纱住着的这间石屋,里面装点得其实很温馨,窗帘和桌子上铺着的餐布都是明快的黄色,任谁也无法想象,这居然是一个邪魔的居所。
但他也同样开始注意到,而且是因为昨晚的变故才突然注意到——整个村子里,只有廖纱的房子是全部用石砌的。
风铃村虽然很小,但也同样存在贫富差距。
弗洛斯之前在村子里走动时留意过,有些人的房屋是草泥混合的围墙,再加上几根结实的木头。
而有些人的房屋则是由各种石材和砖块砌成,和他在王都见到的大多数房子很类似。
可是廖纱的不一样。
其他人的房屋虽然也用到了石材和砖块,但没有人会把自己的屋子砌得漆黑暗沉,可廖纱的房屋从外面看上去就是这样的。
她的房屋所用的石材都是那种青灰色的,而且石块几乎称得上平整。
在此之前,弗洛斯一直以为这房子是廖纱自己建造的,所以才会和村子里其他人的不一样。
可他渐渐反应过来,这么多石块都要打磨平整、修葺整齐,是一个不小的工程。如果廖纱真的只有一个人,按照村子里排挤她的样子,那她要花多久才能有一座这样的房子?
突然有句话撞进了弗洛斯的脑子里。
这句话是之前他和廖纱发生争执时,从廖纱口中呢喃出的,当时弗洛斯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对他的欺骗行径厌恨无比。
然而现在,他却无端想起了这句话。
他记得当时廖纱说,她只是在修葺自己的墓园。
墓园……
如果不把这栋房子视为房子,而是视为一个墓室的话。
这种结构,他在王都的皇家墓穴中看到过。
这种工匠的手法,只要想起来,便会格外清楚。只是这一次,这栋房子暴露在日光之下,而里面又布置得如此温馨,所以一时让人很难产生联想。
如果这栋房子其实是一座坟墓呢?
这样一看,这种漆黑、完□□露的整齐石块相互堆砌着,是不是就变得尤为合理?
弗洛斯竟因为自己突然产生的猜测后背一寒。
可能吗?之前他就猜测过,摩娜加是不是已经死了。
可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廖纱会不会是人类这件事。
她怎么会不是人类呢?她明明会哭会笑,爱听故事,还那么喜欢可可粉。
她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和一个正常的人类女孩无异。
她怎么会不是人类呢?然而昨夜看到的那一幕幕又在刺激着弗洛斯的神经。
没有一个人类能做到她那样,她根本就是什么邪异。
可昨晚弗洛斯以为自己会死,然而今天他却又完好地站在这里。
除了身体哪里都使不上力气,应该算完好吧?毕竟严格来说,他的身体并没有缺少哪部分。
弗洛斯开始思考廖纱把他留下的目的。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总不可能是真的把他当成了恋人。
她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她在村子里搞这一次又一次的祭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她想把死去的自己复活?可她按照廖纱的这种形态,分明也已经算是活着了。
这件事情里,一定有些东西是他不知道的。
弗洛斯想找出背后的真相,可他却被关在这里,哪里也不能去。
之后,弗洛斯又尝试了几次砸碎窗户,直到上面的玻璃全部变成碎片,已经破无可破,却还纹丝不动时,他终于放弃了。
耗费了太多力气,弗洛斯感到异常疲倦,他在困倦的等待中,忍不住再次睡了过去,直至被食物的香气唤醒。
是蘑菇的味道。
他睁开眼,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不难猜测是廖纱回来了。
他坐起身,刚想敲打门板让廖纱放他出去,下一秒,卧室门就被打开,廖纱手中捧着一个小锅子走了进来。
是之前很多次里,廖纱煮汤时用的那只锅子。
“饿吗?该吃饭了。”廖纱的反应平静无比,与他对话的时候简直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弗洛斯一天滴水未进,当然饥肠辘辘。可眼下无论如何,他也不想吃廖纱送来的东西。
“你把我关起来想做什么?放我出去。”他的声音和眼神都十分冷淡,甚至在极度克制自己的情况下,才没有表现出愤怒和厌恶。
可廖纱就像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一样,平静地把锅子端到了他面前。
“是蘑菇汤,你喜欢吃的那个。”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又平静。
这样的反应让弗洛斯更加愤怒了,他猛地抬手想打开廖纱的手,没想到廖纱居然连躲都没有躲,仍然站在原地。
于是那只锅子连同里面的蘑菇汤,都被完全打翻在地。
里面滚烫的汤汁溅出,淋了廖纱整个手臂。
弗洛斯愣了一下,依旧紧锁着眉,不发一言。
“滚出去。”他说,即便他知道自己这样说也不会有什么用,甚至连这里都是廖纱自己的地盘。
可弗洛斯不知道,除了用这样的方式,他还应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愤怒。
可就在话音落下的时候,他看见廖纱蹲下身来,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着地板上的脏污。
她的反应很平静,既没有因为被滚烫的汤汁溅到而痛呼,也没有对弗洛斯的脾气表现出半点不满。
相反,她边擦拭边说:“重新煮一份的话,还需要花一点时间,你需要再等等。”
弗洛斯简直牙关发痒。
他觉得自己矛盾极了,既无法看着她这样继续做下去,又没办法只因为这些就原谅她的举措。
开什么玩笑?她根本连人都不是,谁知道又是什么邪异的家伙。
“我说滚开!!”弗洛斯这次加重了自己的声音,目光也带上几分厌恨与愤懑。
却没有发现饶是如此,他竟然仍旧没有对她动手。
这次廖纱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像是听到了他的话一样。
“就这样恨我吗?”她说着,在弗洛斯的怒视中慢慢起身。
“当然。”弗洛斯回答,“我真恨不得你立刻去死。”
听见了他的话,廖纱却笑了。
“会的。”她只是轻飘飘地落下这两个字后,收敛起那丝本来就淡到极致的微笑,转身离开了。
弗洛斯再次皱紧眉。
他发现,即便廖纱这样说,他却仍旧没办法开心起来。
会的?
那是什么意思?
按照他的理解,难道廖纱不应该早就死了吗?
没等弗洛斯想明白,他就又嗅到了熟悉的蘑菇汤香味。
她居然真的在重新做。
他沉下眉目,一种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泄愤的无力感自胸中升起,迫使他一拳狠狠砸向身侧的床铺。
而就在低头的同时,他发现自己的双脚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副镣铐。
简直就是凭空产生的,他连感觉都没有。
弗洛斯怔怔地移动着双脚想要挣开,他甚至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然而清晰清脆的铁链声告诉他,这并非幻觉,结实坚固的铁链也不是他能够轻易挣脱的。
“喂!”愤怒再次席卷而来,弗洛斯控制不住地向厨房的方向大吼一声,“你究竟在干什么?!”
厨房那边传来的声音又轻又细,气若游丝,简直就像飘来的鬼魅。
“发现你想逃离我呢。”她说,“不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为什么要这样呢?
廖纱站在厨房里, 目光幽深地望着窗外。
都已经告诉弗洛斯很快了,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却还要挖空心思地从她身边逃出去。
难道就连最后的一点时间也不肯陪她吗?难道就恨她到这种地步吗?
这有点过分了吧。
廖纱敛目, 回忆着今天在村子里看到的一切。
大家都疯了啊。
真是奇怪,为什么村子里莫名其妙死了人就都要来问她呢?难道所有死人的事情都要怪在她身上吗?都要由她来负责吗?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 不该给这些人任何喘息的机会。反正从一开始不就是这样决定的吗?你为什么要动摇呢?不会是因为弗洛斯吧?”摩娜加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廖纱沉默着, 一言不发地凝视着锅里再度滚起的汤汁。
“果然是因为弗洛斯吧。”摩娜加的声音带着笑意,这种笑意里带着刺耳的嘲讽,可即使如此, 廖纱也一言不发。
“你不想和村子里的大家同归于尽了, 对不对?你在拖延时间, 可你发现自己找不到别的方法……”摩娜加的声音空灵而得意, “因为根本就没有方法呀,廖纱, 我们除了死,没有别的出路了,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廖纱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抓着刀柄的手越攥越紧, 那种想要泄愤却无处发泄的无力感包裹着她, 她感觉自己的每个手指尖都在发痒,想用力抓住些什么……
脑袋里摩娜加的声音, 同时也是她自己的声音,还在不断诉说着。
“没有别的办法了, 廖纱, 我们曾经尝试过,你忘了吗?”
廖纱垂眼。她没有忘记,只是那个时候, 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一切尝试都只是浅尝辄止,她没有尽力。
于是她以为,假如自己真的尽力去做一次,或许会不一样。
然而没有。
今时不同往日了。
村子里的鬼魂数量在不断增多,结束了上一场祭祀之后,鬼魂数量已经超过了村子里的活人数量。
它们暴动了。
现在仅仅是刚刚开始,鬼魂们还在做着自己的试探。
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村子里的结界会被撕扯得越来越弱,直到结界完全破开时,它们就会像之前活祭失败时那样,所有鬼魂都会冲进村子里,将人类撕扯殆尽。
那晚的祭祀之后,村子里莫名其妙死了两个人。
今天她去查看过了,果然是鬼魂作祟。
村民们质问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廖纱一句话都没有解释。
她只是告诉他们,祭祀真的结束了。
祭祀会结束,可死人不会。
这些村民什么时候才能明白,祭祀真的是祭祀啊……
祭祀只是为了延缓死人的进度。
可他们居然真的在排斥和恐惧祭祀。
现在好了,祭祀结束了,结果他们又都不乐意了。
无所谓,她现在心力交瘁,根本懒得管那些事。
廖纱什么也不想管了。
她根本无力改变现状,什么都做不了,她被囚禁在这片山林里,根本没有任何选择。
而现在,连弗洛斯也开始恨她。
一切预想都是假的。
她总是会下意识觉得,弗洛斯对她那么好,他表现得那样爱她,在知道真相之后,应当会原谅她吧。
可是他没有。
“根本就没有办法。”廖纱忽而说了这样一句,浅色的眼瞳中连神情都格外沉寂。
她瞥向自己的发尾,头发变得更白了,是那种几近透明的白。
可她原本是黑发的。
那种乌黑的头发,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她的头发慢慢褪色,总是夹杂着几根白发。
再后来,颜色变得更淡,白色的发丝大片大片出现,变成了嘈杂而丑陋的花发。
廖纱想起那段时间,她都不想出门见人,总是戴着帽子,蒙着白纱的习惯也是在那时候养成的。
后来又花了很久,她的头发颜色全都褪尽了,连睫毛也是,连瞳孔也是。所有的颜色都从她身上褪去,变成茫然空洞的白。
只用看自己身上的颜色,廖纱便知道,今年是最后一年了。
她应该看不到今年的冬天了。
果然在秋天刚至,鬼魂的数量就超过了活人,祭祀不需要再进行下去了。
“我一直以来的坚持很可笑吧?”廖纱喃喃着,“你觉得我可笑吗?摩娜加。”
“廖纱,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我明明反复告诉过你,你早就不应该再表露出任何仁慈。”
“廖纱要善良啊……”廖纱轻声喃着。
她目光空洞,每次心里开始出现很多杂念,思绪都快要把脑袋撑爆,每当她感觉到痛苦与茫然的时候,她就会下意识念这些话。
可这些话最初并不是她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似乎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这样念着,可那个声音很愉悦、明媚又温柔,根本不像她对自己说出时那样绝望与僵硬。
廖纱都快想不起来了,那是谁的声音呢?谁在这样对她说着呢?
新的一锅蘑菇汤又煮好了。
廖纱关掉火,直接用双手抓住锅子外壁,因为刚被火炙烤过,那里分明是滚烫的。
可她却像完全感受不到一样,面无表情地再度向房间里走去。
是的,自从她身上的颜色褪尽之后,廖纱就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
有时候,就算是她,也产生了自我认知的恍惚。
她还算是人类吗?是不是早就不算是了?
可是在每次祭祀仪式中,她用刀割开自己的皮肤时,里面流淌出的分明又是红色的血。
也许她还活着。
但很快,这一切疑问就都不重要了,村子即将被毁灭。
再度听到那个轻缓又沙沙的脚步声时,弗洛斯简直不耐烦地掀起了眼皮。
他这次连骂她滚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目光冰冷地向她扫去。
随后,他看到廖纱的双手居然不是抓在锅柄上,而是直接抱着那口金属制汤锅,她的双手都因此泛着不正常的红。
“喂!你干什么!?”弗洛斯惊呼,几乎是下意识起身,一把将那口锅从她手中夺了过来。
果然很烫,弗洛斯都被烫得轻嘶了一声,然后立马搁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随后他低头,目光落在廖纱那双已经红得不正常的双手手心和食指上,她的小臂也泛着一片深红,那是刚刚被他打翻锅子后烫到的地方。
那股熟悉的情绪又莫名涌来,让弗洛斯喉间发涩。
而他面前的廖纱居然也低头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痛吗?”弗洛斯痛恨这种他分明愤怒,却又止不住想要关心的心情。
然而他问完之后才又意识到,她会感觉到痛吗?
是不是真的连痛觉都没有?
可他分明又记得廖纱之前说过自己会疼,那会不会也是骗他的话?
廖纱看着自己的手心,看啊,这就是人类被烫伤之后会露出来的表征,她也有。
然而就像之前每次的刀伤一样,她的这些伤口总是恢复得很快,异于常人的快。
过了半晌,廖纱依然沉默着。弗洛斯感觉她似乎有些奇怪,仿佛廖纱自己的情绪也很微妙。
但他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惹一个邪魔不开心,于是这种念头又被弗洛斯自己强行打散了。
桌子上的蘑菇汤还散发着热气,而弗洛斯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作响。
身体的饥饿本能与他意志上的不屈正在打架,这使弗洛斯犹豫纠结了好一阵。
他其实明白自己的这种抗争毫无意义,可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于是在沉默许久之后,弗洛斯开始喝蘑菇汤。
蘑菇汤散发着菌子的淡淡清香,是他来到这个村子后吃到的第一顿,却不知道会不会成为最后一顿。
在极致的饥饿状态下,蘑菇汤很快被弗洛斯解决殆尽,他看着角落里无声沉默的廖纱,总觉得自己应该想办法和他谈谈。
这同时也是为了他自己。
没想到他还没有斟酌出要如何开口,廖纱就先一步起身朝他这边走过来了。
一步接着一步,她离得越来越近。起初,弗洛斯还天真地以为,她是来收走蘑菇汤的锅子的。
然而很快,廖纱的手却径直朝他伸了过来。两只手,一只率先搭在他肩上,另一只就要往他衣摆下面摸进去。
弗洛斯简直惊愕,他猛地抓住廖纱那只还妄图继续往里深入的手,正想要用力拽开,就听到头顶传来平淡的声音。
“再反抗的话就把你双手也锁起来。”廖纱慢慢俯身,她的唇瓣冰凉无比,轻触在弗洛斯的耳畔与耳垂,像是触碰,又像是吻。
她的话语坦白而直率:“我想要你,弗洛斯。”
那双失神空洞的眼神就这样注视着弗洛斯,像是要把他吞进去一般。
弗洛斯的表情堪称复杂,这到底要怎么解释?她把他锁在这里,什么也不让他做,只是为了做这个吗?
难道之前表现出来的那些,也不全是为了折辱他,竟然是真的对他的身体感兴趣吗?
还是至今所做的这一切,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的乐趣?
弗洛斯根本不明白,他以为真相坦白的那一刻起,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死去,可时至今日,廖纱却根本没有表露出那种意思。
她居然还想同他做这个。
“我要是非要拒绝呢?”弗洛斯道,因为无力,他其实觉得连自己问的这个问题都显得分外可笑。
他根本没有能力问出这样的话。如果他非要拒绝呢?那又怎么样?他又没办法挣脱廖纱的束缚,最后还不是和之前一样?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廖纱竟然用脸颊轻贴了贴他的耳畔,她的肌肤仍然是那种冰凉的触感。
“那我就会觉得很难过了。”她的声音很轻,其实都淡到没有什么情绪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弗洛斯居然再次从她的这句话中品出哭腔来。
于是,他那本就不算太坚定的决心再一次被动摇。他注视着廖纱,看着她向他越来越近。
而这一次,弗洛斯连反抗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冰凉而湿腻的吻不断落在弗洛斯的脸颊和颈侧, 他仰面躺在床上,目光落在空处,都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坦白来说, 弗洛斯发自内心地觉得这种事一次和几次也没有什么分别。
他在忍耐和承受中不断闭眼,甚至开始抽空去想自己未来的出路。
之前的目的骤然消失了, 他本打算找到村子的出口后, 就带着廖纱离开。几乎是进入这个村子没多久,他就一直抱着这样的期待。
然而,现在这种期待已经落空了, 这个村子里没谁等着被他拯救, 除了那些可怜的村民们。
弗洛斯缓慢地眨着眼, 感觉到廖纱开始用力了, 然而他一声都没有吭,继续思索着出去的事。
他必须从这栋房子里逃出去, 之后呢?也不知道现在进入林子还会不会有古怪的事情发生,村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不知道。
很快,廖纱又开始趴在他胸口愉悦又轻快地喘。
她看上去真的很沉浸、很享受这件事, 而非把它当作一种折辱。
事实上, 弗洛斯开始回想之前的几次经历时, 他没有哪次觉得和廖纱是一种屈辱。
他真正恼怒的点是廖纱的欺骗,以及借着摩娜加的名义玩弄他。
“抱我……抱抱我……”廖纱总是喜欢在和他一起的时候这样呢喃, 以前是,最近变得更加频繁了。
但是之前弗洛斯会应她的要求紧紧抱住她, 真相大白之后, 他一次都没有抱过她。
仿佛在进行一场幼稚的赌气,而这一次也一样。
廖纱在几次的索求之后,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于是便像之前一样愈发加重了力道,像是一种惩罚。
可最近弗洛斯忍耐得比之前还要好。
不论她怎么去做,就是听不到弗洛斯的一点声音,久而久之就像是她一个人在这里玩闹,而怀中抱着的只是一具有温度的躯体。
“为什么不出声?”她睁开双眼,茫然的表情落在弗洛斯面容上,“为什么不出声呢?弗洛斯,为什么……”
她一边用力地朝前顶,一边琐碎又窸窣地呢喃,还用修长纤细的手指一遍遍去抚摸弗洛斯的脸颊。
“我想听你……”她的话音里总是带着股可怜兮兮的情绪,“我要听你……弗洛斯!”
她说了几遍,然而除了看到弗洛斯闭上眼睛不再理她之后,她没有得到任何自己想要的。
廖纱的动作逐渐缓慢下来,失神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不一样了。
和以前完全是不同的。
即便眼前的人还是这个人,他的身体还是这具身体,所有的感觉几乎都是相同的。
可还是不一样了。
廖纱蹙着眉,她竟然无法在这种单方面的掠夺中感受到和之前一样的乐趣。
以前,光是弗洛斯紧紧抱着她,就算什么也不做,她也能膏的。
反而现在,明明一切都足够了,明明一切都就绪了,可她还是无法从这段关系中得到任何满足。
就是不一样的,她也想要弗洛斯的回应。
原来就算强行将他留住,也没有什么意思呀。
猛地,弗洛斯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抽离,因为太过迅速和猝不及防,刺激的他险些叫出声来,好在他还是凭借本能极力忍住了。
脑中一片空白,他仿佛看到眼前闪过一团白色,等他缓过神来时,就看见廖纱已经从他身上离开,转身向外走去了。
“究竟什么时候放我出去?”弗洛斯终于出声,因为长时间的压抑,他的嗓音听上去很哑。
廖纱这次连头都没有回,只是很淡的回答:“快了。”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弗洛斯再次蹙紧眉,望向那面支离破碎的窗户,天色已经很晚了,外面漆黑一片,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这个时候,弗洛斯突然有些后悔把窗户砸成这样,如果不是它现在这个样子,说不定还是能够看到些什么的。
的确如此。
因为窗户被砸碎的面积太大了,那些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所以弗洛斯也就没有看到远处闪过几点明灭的火光。
在无边的黑夜中,无数脚步声慢慢逼近。
人群中仅有着少量的火把用以照明,而更多人的手中拿着的是棍棒或者锄头之类的农具。
他们都朝着一个方向走着。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人群中有人尚在犹豫,其实不光是他,站在这里的几乎有一半人都是被煽动过来的。
可发声的人声音就是比沉默的人大。
“到现在为止,已经死了三个人了。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只要天一黑,那群东西就会出现吗?”拿着火把的那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她这附近有什么禁制,那些鬼魂过不来,你们也不想想,凭什么她待在这里高枕无忧,把我们丢给那些东西等死?”
“这个圣女真是满口谎言,她分明说祭祀结束了,可村子里死人死得却更厉害!”
从祭祀结束的当晚到现在,一共死了三个,而且这三个人的死状都很恐怖,表情狰狞,面容惊恐,像是生前遭受了巨大的恐惧。
前两个人死得格外突然,大家都没有防备,发现尸体的时候人早就没气了。
然而第三个人却有人看到了,男人在临死之前疯狂大叫,向空无一物的地方持续挥舞着手臂,反复说着什么滚啊滚开之类的话,还提到自己家中的旧事。
最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莫名其妙死了,极为痛苦地断了气。
他死状凄惨,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居然连手脚也被折断扭曲,就那么摆在地面上,看着都瘆人。
思及他临死前的表现,那种样子,仿佛像是在跟什么认识的人说话一样。
不然的话,谁会突然对一个想过来杀自己的鬼魂说什么家中之前的旧事呢?那想必是认识的。
这种猜测都令村民们深感不安,眼看着又一个夜幕将至,在一部分人的煽动下,村民们很快达成了一致——假如来到圣女这边,或许那些鬼怪就不会过来了。
然而在越靠越近的时候,村民们都一致的发现,圣女原本的石屋旁边,有一间明显破败了的小木屋,里面是空的,那原本是远行而来的骑士弗洛斯的住宿。
可现在弗洛斯既然不在里面,那么……
“果然。”有人咬牙切齿,“这个女人果然不检点,已经和那个外乡人搞在了一起。身为圣女,她居然失贞了!”
群情开始发散。
“你们说村子里的这些怪事,会不会就是因为她失贞导致的?”
“对啊,难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自从弗洛斯来到这个村子里之后,村子里就一直都没有太平过?”
“我看他们两个早就搞在了一起,要是没有点什么,那个男人凭什么这么护着她?”
“天呐!所以是圣女自己犯下了污秽的罪行,却让我们承受了恶果吗?这凭什么!”
“没错,凭什么?村里那些枉死的人,摩娜加神生气的真正原因竟然是因为这个!”
话说的越多,众人便越发信以为真,越发觉得事实的真相就是这样。
“这个圣女根本就是该死,怪不得她白天的时候一言不发,肯定是觉得心虚了!”
“好恶毒……这种人凭什么做圣女?”
“这种人凭什么活着?她害死了那么多条人命。”
“我看她早就没有神力了,你们不觉得她最近几次所传的神谕都很古怪吗?还说着什么祭祀结束了,我看最后那几次祭祀根本就是她编撰出来的,说不定祭祀的时间早就乱了,所以最近那些鬼魂才又会出来到处害人!”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愤怒很快在群众间散开,宛如硝烟一般浸染着每一个人。
“杀了她!”人群中不知有谁说了一句。
“把她杀了,说不定这场灾难就结束了!”
“大家,我们或许早就该这样做了,难道你们没有这样的想法吗?凭什么是由她传达神谕?凭什么每次献祭她都毫发无损……”
激愤的人群在争论中似乎得到了一致的最终结果。
圣女必须被处死。
她应该被献祭给摩娜加神,来为她的不洁洗罪。她应该以死来向大家谢罪。
星星点点的火把快速朝着圣女的房子周围靠拢着,直到有人开始大喊:“出来,廖纱!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出来,否则我们就烧了你的房子!”
“她这房子好像烧不起来……”
“好古怪,你们之前有注意过她住在一间石屋里吗?”
“都别说话了,赶紧把她叫出来,有些事情必须在今晚解决,否则又会白白死人的,其余的事情之后再谈!”
于是呼声一声比一声高了,村民们围在屋子外面大喊着,要廖纱出来与他们对峙。
直到有人将手中的火把扔上房顶滚向后院,连带燃烧起后院的那些种植作物时,石屋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你们想做什么?”那道雪白的身影站了出来,平静而漠然地注视着众人,即便面对如此场景,她的态度依旧寡淡疏离。
“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为什么村子里接二连三有鬼魂作祟?按照你说的,祭祀早已结束,村子早该回归和平才对,那现在这样究竟是为什么?”
“对,说啊!是不是因为你失贞?是不是因为你和弗洛斯上床了?所以摩娜加神才会降罚于我们?”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导致的,是不是这样?!”
面对一声声的质问,面对村民们愤怒挥舞着火把的样子,廖纱似乎是觉得他们很滑稽,竟然笑出了声。
她的笑显然让村民们都一愣。
“是啊。”她满不在乎地开口,“我是和弗洛斯上床了,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村民简直被她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气笑了。
“你这个□□的女人,因为你的问题导致这么多人死了,你居然还有脸说出这种话!”
村民们说着,纷纷挥舞着手里的武器想要上前。
然而廖纱却始终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你们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她冷冷地说,“你们的死,是因为你们去世的亲人在索命,我又不是你们的亲人。”
她看着这些人愤怒的脸孔笑了起来:“一群蠢货,我早都告诉了你们,祭祀是为了你们好,你们居然这样盼望着祭祀结束。”
“现在结束了,你们为什么不高兴呢?”
“无能的废物们,你们把这种错误归结到我身上又有什么用?横竖你们全部都得死。”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咬得又重又沉,这无疑是最直白的挑衅。
显然,她的话语让本就群情激奋的村民更加暴怒,直接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一股脑冲了上去。
“杀了她!把她杀了!”
本来还在沉睡中的弗洛斯,就是在这一声嘶吼中突然惊醒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村民们彻底围了上来, 而弗洛斯在无限的虚脱与疲乏中,慢慢撑起了身,听着外面的响动。
那些声音已经很近了, 他听见有人在高喊和争吵,似乎在说什么讨伐圣女、处死廖纱之类的话。
他心里猛地一惊, 然后加快了穿衣的速度, 想要起身外出查看,然而刚迈出一步,他就被脚下的镣铐绊得险些一个趔趄。
弗洛斯这才想起自己已经被锁住了。
他急切地环顾四周, 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把这副镣铐撬开, 然而这个房间里除了一些杂乱的小东西, 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别的什么都没有。
整栋房子并不是很大,很快弗洛斯就听见外面传来那种砸东西的声音, 他听见有人说:“她跑到房子里面去了,冲进去!”
此时此刻,弗洛斯再也顾不上一切。
“廖纱!”他大叫, “快点把这东西给我解开!”
然而门外却没有任何回应。
弗洛斯疯狂推搡撞击着门板, 但是那扇门依旧坚固, 纹丝不动。
这整个房间简直就像一个铁板一样,根本就坚固到失去常理。
紧接着,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弗洛斯明明能够听到外面那些村民是冲了进来的, 他们像是在砸东西, 顺便寻找着廖纱的下落。
可这种声音持续了很久,他却依然没有感觉到这些人朝这个房间的方向过来。
就好像根本看不见这里还有一间房子一样。
弗洛斯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声,他也说不清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 明明他此刻呼救就有很大的概率能被救出,但是在心底深处,似乎有一个声音在隐秘地讲——
如果被他们看到他被廖纱关在这里。
那么事情的后续发展一定是……会对廖纱更加不利的。
他还没有弄清楚这件事,即便现在他对廖纱的感情已经十分复杂,甚至偏向于厌恨,但也不意味着他就要马上向村民们倒戈。
这件事中一定有些什么事情是被隐藏起来的,从他进入这个村子里的那刻起,弗洛斯就感觉到了。
可这个村子实在太封闭了,所见的东西就只有那么多,他根本无从去查。
甚至连同了解这个村子的外人打听的机会都没有。
反正是因为种种原因,弗洛斯沉默着,他脚踝上依旧系着镣铐,就这样沉默的站在房间里,听见外面那群人在愤怒的寻找着,说根本见不到人影,他们谩骂着、怀疑着、叫嚣着,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声音又全都浩浩荡荡的消失了。
应该是去其他地方寻找了。
弗洛斯深吸了口气,随后颓然地坐了下来。
即便如此,那他也没有办法离开……
就在此时,就在弗洛斯想着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逃出这间看不见的房间时,他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铁链碰撞的声音。
下一秒,他脚踝上的那副镣铐居然自动脱落了,而关着他的那扇紧闭的房门也因此打开了。
弗洛斯怔住,愣愣看着漆黑的房间里,那些被村民们烧毁、砸坏的家具桌椅,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子,缓神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被放出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第一时间,弗洛斯就去拿了自己的配剑,将其紧握在手中,他看到那扇于风中摇摆,不停发出吱呀响声的大门,然后试探性地走了出去。
“你凭什么幸福?”
“哈哈哈哈……这怎么行呢?这里居然有一个人比我们全部都幸福。”
一道雪白的身形站在黑夜里,她单薄瘦削,双眸微抬,看着悬于她上方的长发鬼影。
“廖纱,你怎么能幸福?”
“不可能,绝对不会允许你这样,快来陪我们一起死。”
“对啊,你凭什么……你忘了自己是怎么才能活下来的吗?你这种接受着大家供养的货色,凭什么背弃我们去过幸福的生活?!”
说话的人是男人还是女人?骑士已经根本分辨不清了。
他浑身散发着腐烂的气息,污浊的长发就这样从上方垂下来,狰狞的鬼脸与黑色的瞳孔直勾勾盯着廖纱,表情恶毒。
那些发丝近乎要垂到廖纱的脸上,一上一下,像是要把廖纱从地上拽离、吞噬一般。
廖纱抬眸,呆呆地望着这一幕,望着这只鬼魂。
“嗯……迪嗯……”她下意识轻喃出声,却在开口的这一瞬间意识到自己早就忘了对方的名字。
“原来如此,你把我们都忘了啊……”
恶鬼在狞笑。
“你活下来就是为了赎罪的,就是为了替死去的人复仇,本来一切都进行的很好,可你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
“你居然爱上一个男人,妄图和他逃离这里。”
“廖纱,你凭什么幸福?”
“来,直视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身上背负着那么多条人命的你,凭什么幸福?”
“我……”廖纱微微蹙眉,“我不会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在迟疑和犹豫着。
“撒谎!!!”
恶鬼的声音多了起来,有很多道声音全都重叠在一起,里面有男人也有女人。
“你根本就是在撒谎!!你的心已经背叛了我们,现在告诉我,那个扰乱你芳心的男人是谁?”
“弗洛斯,对吧?我们能够轻易从他身上找到你的气息……”
廖纱的瞳孔猛地震颤了一下。
她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拖拽着撕扯起来,哀求道:“我不会了!我真的不会了!我不会再想要和他在一起了!求求你们别这样……”
“撒谎!你都已经做出了出逃的准备了,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们没有发现吗?”
“廖纱……”一个仿佛温柔的女声出现了。
这道声音和那些恶鬼的嘶吼与质问不同,骤然响起时,廖纱仿佛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快速抬眸,向声源的方向张望着,可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廖纱……”声音却再次响起了。
“我的女儿。”那个声音温柔地呢喃着。
“你不想到妈妈这儿来吗?”女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一声比一声更能唤起廖纱的回忆。
廖纱的表情则是完全凝固住了。
“妈妈?”她喃喃着,继续固执地寻找声音的来源。
“你不想念妈妈吗?”女人的声音,分明是柔和而温暖的,可是在凄凉的夜色里,却带着一种苍白和瘆人。
“妈妈很想念你。”
“廖纱不想回到妈妈的怀抱中吗?”
“快回到妈妈这里来,妈妈可以继续为你讲故事……你最爱听的那些,是有关王子和公主的。”
“廖纱……”
这种声音像是有穿透的魔力一般,一次次刺激着廖纱的神经,她居然想起了一些东西。
想起了那些潜藏在记忆里,原本已经模糊,可并没有被她忘记的东西。
妈妈……
母亲。
啊对了,她是有一个妈妈的。
记忆里的女人灰白色的长发会盘在脑后,精致地挽起,身上穿着丝绒红裙,袖口织着精致的金边,那宛如贵妇一般的女人,总是会在她耳畔这样亲昵地唤她的名字。
“廖纱,要温柔一点呀,它还很小呢。”
“廖纱要做善良的孩子呀,只要足够善良的话,真主就会眷顾你的。”
“我们今天来做香喷喷的烤饼干怎么样?加一点糖,再加一点可可粉,是廖纱最喜欢的味道了。”
“廖纱又要缠着听故事了吗?真可爱。”
这些话语宛如冲击一般席卷来,让廖纱的表情都变得格外空白。
与此同时,她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哀恸。
对呀,她是有妈妈的。
那她的妈妈呢?妈妈去了哪里?
怎么会这样?她为什么完全想不起来那些事?
无助与焦虑疯狂折磨着廖纱,让她再次开始用力啃咬自己的指尖,直到手指全部都溢出了血,可早就失去痛觉的廖纱对此浑然不觉。
“妈妈!!”廖纱在心中无比确定,她的确是有妈妈的,可她想不起来那个女人清晰的长相,只是有一个模糊的虚影,所有的一切都是朦胧的,她怎么也抓不到真相。
“是我,是妈妈。”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虚幻了,“廖纱不想要跟妈妈在一起吗?廖纱要为了别的男人抛弃妈妈了吗?”
“不!不要!”廖纱已经下意识做出了抉择,她急切地呼喊着,“别离开我,妈妈,别离开我!”
她有妈妈的,她原来是有的!
妈妈有温暖的怀抱,妈妈很疼爱她,妈妈会给她做香喷喷的可可味点心……
她不要再失去一次了,绝对不要!
“对,孩子,妈妈当然不会离开你。”那个声音诉说着,“可现在是你想离开妈妈呀……”
“我没有!我不想了!”廖纱急切的样子仿佛想立刻证明些什么。
温柔的女人声音轻轻笑了起来。
“那就证明给我看,我的孩子。”女人说,“把那个扰乱你心智的家伙也用同样的法子烧掉吧。”
“只有全部都烧掉,一切才都会变得干干净净。”
“你说呢?廖纱。”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虚幻,仿佛马上就要消散、破碎,再也不见了。
急切之下,廖纱听见自己叫出了声:“我会的!”
她拼命地环顾着四周,一双眼睛像是被遗弃的小狗,可无论如何也寻找不到令她思念的身影。
“我会的,妈妈!”她再次回答,害怕再度失去的恐慌萦绕着她,“为了你,我什么都会去做的!”
“好孩子……”
女人说完这三个字后,声音就消失不见了。
只留下廖纱一个人,赤脚踩在漆黑的连月光都被挡住的山林里。
与此同时,一道脚步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沙沙的,是那种皮革摩擦着泥土地面的响声。
廖纱掀眸,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穿行在山林里,左顾右盼,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是弗洛斯。
他正在一直朝林子里面走,他离那些铃铛的位置已经越来越近了。
叮铃铃——
一阵风突然吹过,带起了一阵风铃摇晃的清脆响声。
弗洛斯微微眯眼,他再次看到了那些被悬挂在山林之间,仿佛是一道屏障的铃铛。
可这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铃铛后面的根本不是悬崖。
而是一条隐秘的路。
弗洛斯心中的预感陡然强烈,他能够感觉到,这里一定就是离开村子的路。
他缓缓抬脚,想要走上前去,可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他的余光竟然瞥见了一道道人影。
密密麻麻的人影出现在山林,出现在他的周围,他的身后,更多是在他的面前。
漆黑的、萧条的、泥泞的、散发着腐烂恶气的,所有的影子都带着狰狞而空洞的鬼脸,全都重重叠叠涌到了他的面前。
“不…准……”
那些鬼影发出极度嘶哑的声音。
弗洛斯紧皱着眉头,显然还不大明白发生了什么,可就在他坚持想要踏出第二步的时候,他居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与恶心。
紧接着便是一阵抽痛与乏力感,那种感觉很奇怪,他做了这么多年的骑士,从来没有过这种痛觉,可若要他形容,他居然会觉得那是自己的灵魂被强行抽离自己身体的感觉。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弗洛斯的大脑里居然出现了很多闪回的片段。比如他的母亲,比如他第一次得到这把剑,比如他被封为皇家最高骑士的荣誉,比如他进入村子,比如他和家族发生争吵,比如他和廖纱相遇……
很多幕,一幕幕纷乱而嘈杂的刺激着他的神经,在他的大脑里一遍遍闪回着。
在无比复杂与庞冗的信息量里,弗洛斯第一个想起的居然是——原来那两个人是这样死的。
罗宾和丘伊尔,那两个在山林里莫名失踪,最后被他发现在悬崖边上的村民。
原来他们是这样死的。
他一直很奇怪,为什么自己永远都找不到出路,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里一直都被伪装成悬崖的样子,那么当初罗宾和丘伊尔难道是发现了这里的真相,所以才被这里的鬼魂杀害了吗?
身体的负荷越来越重,就在即将晕厥过去的前一秒,弗洛斯的后背突然被人重重推了一把。
这双手的触感令他心头一震,这简直就和他当初进入山林时寻找罗宾和丘伊尔时,站在悬崖边被推的感觉一模一样。
弗洛斯瞬间清醒过来,猛地朝身后看去,紧接着,他对上了廖纱那双平静的眼眸。
可这一次,他被推过去的瞬间不是跌下悬崖,而是稳稳踩在了地面上,泥土松软的。
弗洛斯复杂的表情看向他,事已至此,他已经无法理解廖纱究竟是什么。
他明白,原来在很早以前那个时候,廖纱就已经想要将他从村子里驱离过一次。
但是那个时候他被这种障眼法骗到了,他真的以为迈出去就会是悬崖,所以他出逃风铃村的计划,从那次起就已经彻彻底底的失败了。
廖纱站在漆黑的夜色中,她身上那件白色的衣裙因为风的灌入被撑得很大很大,肆意飘荡摇摆着。
“回去吧,弗洛斯。”廖纱说,“你该走了,不应该再留在这里,我已经没办法控制这里的恶灵了。”
她深吸了口气,没有想到自己都会被恶灵蛊惑。
刚刚她一直站在旁边看着,险些,就或许那么一秒的差距,她就要在这里亲眼看着弗洛斯死去。
“廖纱!”弗洛斯大喊一声,在他迈出村子的瞬间,他的眼前竟然瞬间结出密密的丝线,重新长满了新的黑色铃铛。
那些铃铛都在摇晃着、颤抖着,像是鬼泣狼嚎。
因为太过嘈杂,弗洛斯只能拼命大喊:“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要知道真相!只要你说清楚,我们就一起离开这里!”
可站在他对面,明明只有一步之遥的廖纱却突然向后退去,弗洛斯亲眼看见有几双鬼手撕扯住她的头发,抓住她的四肢和身体,将她往后拖拽。
“廖纱!”弗洛斯的心脏简直狂跳,他想冲上前去拽开那些东西,想把她从中解救出来,可他自己已经被结结实实拦在了外面,无论如何都越不过去那道屏障。
“你走吧,弗洛斯。”被如此折磨着的廖纱,脸上却没有一点表情,“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路被彻底封死了, 几秒前还能看见的廖纱,以及那些狰狞可怖的鬼魂,居然就在下一秒消失在了弗洛斯面前。
这一切魔幻的仿佛是一个梦境, 可风铃村本来就是一个魔幻至极的存在。
弗洛斯后退了半步,怔怔望着前面的林子, 他试图再次走入, 可风铃村就像完全不存在一样,他仔细找了好多回,还是始终在林子里绕来绕去, 原本存在的那个村子不见了。
弗洛斯简直恍惚, 就在几个小时前, 他还在想自己是不是永远都出不去了, 然而现在他居然已经从那个村子里脱离了出来,这意味着他自由了。
得偿所愿, 弗洛斯的心情却不知为何比之前还要沉重。
他分明一直想着要出来的,他分明恨透了那个欺骗他的女人,可此时此刻, 他满脑子都是廖纱最后一刻的样子——她被那些鬼魂撕扯着头发, 用力地向林子深处拖去, 越来越多的鬼魂涌了上来……
那个场面实在太过震撼,让弗洛斯没法不去想。
“廖纱……”弗洛斯喃喃, 因为这一幕,他心中的疑惑更甚了, “你究竟是什么?”
他发现自己似乎一直忘记了一件事。
一件他刚进村子里不久就看到的一幕。
在查理的那次祭祀被拖延失败之后, 鬼魂游荡到了村里,无差别的攻击着村民。弗洛斯当时看的很清楚,那些鬼魂分明也会攻击廖纱, 只是因为他当时动作快,才没有让廖纱受伤。
弗洛斯这些天被蒙蔽在愤怒之中,以致他已经忘记了这件事,以致他已经下意识觉得,那些鬼魂完全是听候廖纱差遣的,或者根本就是廖纱造出的假象。
可刚才那鲜明的感觉,让弗洛斯知道并不是这样,鬼魂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它们真的会害人,命悬一线的感觉现在还紧紧萦绕着他。
而刚刚他又亲眼看到那些鬼魂是如何撕扯着廖纱,那些东西看向廖纱的眼神也同样怨恨……
这中间究竟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弗洛斯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团巨大的迷雾罩住,他隐约可以看到些什么,可更多的,那些关于事实的真相则完全没有了。
尝试了很久无果,依旧没有找到回村子的路,弗洛斯终于放弃了。
他知道作为一个有理智的人,不应该再执着于回到那个鬼村里去。
而以他这样的能力,即便是回去,仿佛也于事无补。
鬼魂……弗洛斯在无助与茫然间,突然想起了王庭的主教。
他从来都是痛恨教会的,更加厌恶那些出入宗教场所的人,觉得他们不过是愚弄人的骗子。
可对这位主教,弗洛斯其实还算尊敬。
一是对方年事已高,经常出入王庭,几乎是看着弗洛斯长大的。
二是这位主教经常出入王庭图书馆,他学识渊博,就算抛开教会不谈,也是一个有名望的学者。
原本弗洛斯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和这些人牵扯上关系,可在风铃村的见闻让他止不住去想——会不会教会的人都知道些什么?
就算那些迂腐糜烂的教众不知道,可主教难道也不会吗?
弗洛斯在这样的思考中逐渐握紧了剑柄,他在犹豫和迟疑着,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就此舍下风铃村的事,暂时前往王庭去探寻一些线索。
毕竟方才廖纱的那一幕,还清晰地印刻在他脑海中,她那种平静的眼神里,其实更多的是绝望,那副样子还在刺激着弗洛斯的神经。
其实弗洛斯一直都有感觉到廖纱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死志。
就好像死亡于她来说,只是一种无关紧要的事,甚至于是一种解脱。
弗洛斯不愿放过任何一丝微妙的感觉,因为风铃村的一切已经仅凭他的记忆了。
决定好之后,弗洛斯便踏上了回王都的路。
“你把他放走了。”
无数只手拖拽着廖纱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拉起,又狠狠摁下,所有的鬼魂都在无限的发泄着自己的怨恨。
廖纱挣扎了几次,没有挣扎开,那些鬼魂的脸凑得好近,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来,离得这么近,廖纱不用呼吸都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的那种腐烂味。
她不得不开始求助:“摩娜加,帮帮我……”
只说了这样一句,下一秒廖纱的眼睛就变了,她的瞳孔深处有漆黑的暗影,伸出手将离她最近的那只恶鬼的手从他的手臂上硬生生扯了下来。
恶鬼发出凄厉的惨叫。
廖纱紧蹙着眉,命令:“放开!”
见到这一幕的其余鬼魂也都纷纷松开了手。
“你们总是欺负我……”廖纱环视了他们一遍,表情又换成庆幸的喃喃,“好在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不小了……”
“没有自己的事做吗?你们。”廖纱甩开了那些鬼,赤着脚往村子里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才想起来村子里也不能去了。
那些村民想要杀了她,没有办法回到房子里去了,那她要去哪呢?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回到祭祀用的山洞了。
现在都已经是秋天了,山洞里会很冷吧?她最讨厌寒冷了。
纵然如此,廖纱也只能一步步朝着山洞里走去。
几天之后,弗洛斯快马加鞭赶回了王都。说真的,他从风铃村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什么钱,所以不得不把剑柄上的那颗红宝石,当了换一些银币。
这才有钱买马回去,如果要靠步行,不知道又要拖延多久。
“弗洛斯?!”在王城值守的赫卡,见到他突然出现很是惊讶。
“你回来了吗?你的父亲知道你逃婚之后很震怒,克拉公主的脸色也不太好。”赫卡同弗洛斯的关系一向不错,见他居然又回来,连忙跟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这几个月王都发生的事。
“大主教在哪?”弗洛斯却暂时没有闲心去理会那么多的问题。
赫卡愣了一下,似乎是意外于弗洛斯一回王都就寻找大主教的举动。
他跟弗洛斯走得很近,自然知道他对教会的那些人没有什么好感。
“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图书馆整理文籍吧。”赫卡耸了下肩,“你知道的,图书馆有一部分书都是他写的。”
弗洛斯点了下头,径直朝着王庭图书馆的方向去了,赫卡还跟在他身边,好奇地询问:“这些时候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会去很久呢,才短短几个月你就回来了,可现在婚约还没有取消,如果你现在回来,岂不是又要接受惩罚,还要继续婚约?”
这些也是弗洛斯在头疼的事,但他现在并不想去理会,只是摇了摇头告诉赫卡:“我现在还有别的重要事要做,这些事不想去理会了。”
见弗洛斯迫不及待要去往图书馆的样子,赫卡在中途停住了脚步。他可不想去和那位大主教碰头,那个主教最喜欢麻烦别人了,要是他过去的话,指不定要被使唤着搬书之类的。
走入图书馆时,里面的光线还是昏暗无比,弗洛斯记得,主教曾经说过,保证图书馆里面干燥昏暗,是为了让书籍更好地存放。
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位主教算得上和蔼,偶尔有教会活动的时候,弗洛斯还见过他给平民的孩子讲学。
弗洛斯进去的时候,没能第一时间找到主教的身影,这个图书馆很大,高耸的架子相互排列着,能将人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而在路过的途中,他无意中瞥见有一个书架上放置的书籍是关于祭祀相关的,下意识就拿出一本翻看了几页。
他看的这本书是有关民间祭祀的。弗洛斯发现,除了风铃村,其余地方有这种邪神活祭的,其实也有很多,都被收录在这本书里。
有结局完整的,说只是有神棍装神弄鬼骗人,也有结局不了了之的,说村子从此就荒废了,再也无人问津。
弗洛斯看得越来越深入,企图从这本书上找到一点有关风铃村的线索。
然而他飞速地翻着书页,都已经翻过了大半,依然没有看到有关于摩娜加神、风铃村、铃铛以及鬼魂之类的描写。
这些故事里没有一个提到鬼魂的,就好像这些都是招摇撞骗的产物。可他所见的那个呢?他所见到的那个是真的,是他亲眼见证过的。
就在弗洛斯看得入神的时候,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至身后,紧接着一个询问的声音响起:“年轻的骑士,你找什么?”
弗洛斯回过头,看到须发花白的大主教兰摩尔。
“主教,这里的书会对所有地方发生的灵异事件都有所记载吗?我记得关于神职的书籍是由教会负责的。”弗洛斯问道。
兰摩尔扫了眼弗洛斯手中的那本书,又看了眼书架,确认道:“没错,这里的书籍是由教会整理的,你想找什么?我或许知道你要找的内容分别在哪些书里。”
如果能节省时间,那就再好不过了。
弗洛斯开口:“我外出的这段时间,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我想知道主教大人,您是否听过一个叫风铃村的村子?”
兰摩尔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思索,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还有别的信息吗?”
弗罗尔只得和盘托出:“我发现这个村子在进行活祭,他们供奉着一位名叫摩娜加的邪神,要按照邪神的意图把指定的村民烧死,您是否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
“摩娜加?”兰摩尔的声音听上去很疑惑,弗洛斯听到的时候就知道大概没什么戏了,就算是主教也没有听说过风铃村的事迹。
然而在片刻的停顿之后,他居然听见兰摩尔说:“这种信仰居然还存在吗?你能否说出那个村子在什么方位?”
弗洛斯简直怔住:“真的有这种神?她是什么?您知道关于她的更多信息吗?”
兰摩尔摇了摇头,告诉弗洛斯:“我所知的事件不多,但确实有一些耳闻。这位并不是什么正统神,但确实有一些能力。你知道的,教会也只是教会,终究没有什么能力和邪神抗衡,所以就只能敬而远之了,所幸发生这种事件的地方都很偏远封闭,不会殃及到更多的民众。”
弗洛斯沉默了一会,居然是这样。他其实一度怀疑过摩娜加的存在,是不是廖纱在装神弄鬼,但仔细想了想,又觉得很多东西是人力没有办法达到的。
“您知道如何把这位邪神铲除吗?”弗洛斯问出了关键的问题,随后他在主教脸上看到了惊讶的表情。
“我劝你不要这么做,年轻人。”蓝摩尔道,“如果真的有方法的话,教会不会置之不理的,但是我说过了,很多事情不是人力能够插手的,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去管多余的闲事。”
“可他们不也是王室的子民吗?”弗洛斯对大主教的态度不大认同。
“国家是不会向这种地区收税的,没有收税就不是子民。”兰摩尔的话现实无比,“总之你要记得,这种东西很难铲除,除了敬而远之,没有一点办法,我劝你不要做更多的打探,否则会殃及到自己。”
说完之后,兰摩尔就离开了。
然而弗洛斯却没有要放弃的想法,他难以置信自己居然真的在王都找到了一点线索,可这点线索微乎其微,他还是无法找到破解的方法。
他低头看向手中这本书,将其阖上放回原位之后,又开始打开更多相关的书籍阅读,企图能从中得到更多的信息。
与此同时,弗洛斯回到王都的消息也传到了克拉公主的耳中。
毕竟他进入皇宫的时候是那样不加遮掩。
“你说什么?他回来了?”克拉皱着眉,对这个私自出逃、损坏自己面子的未婚夫很是不满。
她吩咐身边的骑士:“马上把弗洛斯给我带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弗洛斯并不想去见公主克拉。在他看来, 他们虽有婚约的名义,可他从未将克拉当做与自己同阶级的人对待。
也从未有过要履行婚约的想法。
可碍于上下级的限制,弗洛斯不得不去见她。
阿斯卡理奇的宫殿修葺得华美非常, 这是在经历了几世的传递之后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道路两旁的石壁上雕刻着金粉镶嵌的图案,似乎是历代国王的图腾。
弗洛斯跟着公主的近卫去面见克拉, 她身上穿着件宝石蓝的银丝长裙, 高高竖起的编花马尾使得她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矜贵傲慢的态度。
“我还以为你能逃到什么程度呢,弗洛斯。”克拉在看到弗洛斯走入的那一刻开口,“为什么突然又回来了?不会是身上的钱财不够用了吧?”
弗洛斯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只是走上前行礼, 问道:“不知您找我有什么事?”
克拉皱紧了眉:“什么事?你害得我颜面尽失, 现在却用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跟我说话吗?”
弗洛斯现在根本没有心情去理论这些, 他的心绪很复杂,在昨晚入睡之后, 他甚至还梦到了廖纱被那些鬼魂撕扯着拖拽的那一幕,然后恫然惊醒。
现在于他来讲,很多事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们的婚约只是毫无意义的战胜结果, 公主殿下。”弗洛斯开口道, “如果您甘心于把自己当做最高骑士的战利品, 那我无话可说。”
“如果您只是因为我的离开而失了面子,那您大可以对外宣布, 是您抛弃了我,届时我一定会全力配合的。”
他的话让克拉的眉头紧了又紧, 咬牙:“你还真是油盐不进, 弗洛斯。”
“你根本不知道你毁了我的什么计划!什么最高骑士的战利品?这是我千方百计向父王求来的恩典,你这种人知道什么?”克拉面色阴沉,“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出逃, 但是有一点,你必须要和我完婚,否则我就向你的家族施压。”
弗洛斯深吸了口气,再次:“恕我重申一遍,公主殿下,我一点都没有要履行婚约的意思,如果您也足够尊重自己,就不该受这道婚约的摆布。”
“放肆!”克拉沉下了脸,用眼神示意身边的近卫,指着弗洛斯道,“把他给我关起来!”
公主身边的近卫有六人,王室身边的近卫都是从骑士团中挑选的佼佼者。
然而今日弗洛斯也佩戴了自己的剑,纵然上面的红宝石已经被他卖掉了,但不影响他的这把剑依旧坚固锋利。
弗洛斯几乎是在同时抽出了配剑,快速转身抵挡下来斜后方那个近卫的攻击。
“公主殿下,他们与我并非同一批的,不过您也应该知道,这些人不是我的对手。”弗洛斯紧皱着眉,在说话间又还击两剑,击退了另一名近卫。
他并没有下死手。可如果这些人纠缠不休的话,那他不介意真的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你未免有些太狂妄自大了。”克拉抿唇,“最起码这是在我的王殿里。”
“公主殿下。”弗洛斯横剑阻止了一名近卫的靠近,“我能知道你非要同我成婚的理由是什么吗?我这次回到王都是有重要的事情查办,了结之后我会重新离开,您完全可以当我从没有回来过,然后再精心挑选另一位王夫。”
“你以为我是看中了你?”克拉冷笑,“我看中的只是你最高骑士的身份。于我来说,如果不是嫁给荣誉骑士,就是被送去联姻或者嫁给大臣,在所有的结果比对之下,只有嫁给骑士,我才是最自由的。”
“你说我被婚约束缚,殊不知这才是我为我自己选择最好的自由。”克拉沉声,“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打断我的计划。”
弗洛斯思忖一瞬,开口:“如果只是这样,我可以帮您离开王庭,去追寻你想要的真正的自由。可如果您执意要嫁给我,我绝对会让您恪守妻子的本分,让您过得比在王庭还要束缚和痛苦。”
“弗洛斯,我以为你对王庭忠心耿耿。”克拉闻言拧眉,“可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会真的帮我?”
弗洛斯垂眸:“反正公主殿下不让我帮你,我就只会害你,就看您愿意做哪个选择了。”
这些当然只是托辞,弗洛斯根本不想与这位公主纠缠,他只想在查清风铃村的真相,如果在王都有这么多资料的前提下,他还查不到的话,那他真是不知要从何查清了。
在听完弗洛斯的话之后,克拉沉默下来,她说的话都是真的,她与这个叫弗洛斯的男人其实并没有见过几面,谈不上对他多有好感。
只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嫁给骑士,她以后的婚姻生活会更加自由,她在王宫里受这些条条框框已经受够了,实在不想在出嫁之后,又接受另一副的条条框框。
弗洛斯的态度前所未有的排斥,这也让克拉开始犹疑,或许她真的应该选择一位新的丈夫,可这件事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重新选一次的话,父王不一定仍会同意让她选择骑士,很可能她就要走上之前她所畏惧的老路。
“你真的会帮我吗?”克拉不确定地问,同时又再度要求,“你必须得帮我才行!”
“当然,公主殿下。”弗洛斯见她妥协,松了口气。
“可是你要怎么帮我呢?弗洛斯。”克拉皱着眉,“你难道还能让父王答应,让我永远不出嫁吗?”
“被攥在别人手中的自由,始终是局限的。”弗洛斯说,“如果您想要绝对的自由,就应该离开这里,彻底摆脱王室的关系。”
克拉的面上出现了一瞬的失语,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沉默下来,没有再作声。
弗洛斯便开口道:“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最近这段时间我大概率都会在图书馆,如果您决定了,随时可以来告知我。”
离开克拉的王殿之后,弗洛斯再次回到图书馆,他打算把相关书籍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完,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然后廖纱……
弗洛斯无言捏紧书籍,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当时那个时候,她……
那些鬼魂……
那些鬼魂并不像是为她所驱使的样子。
这些天,弗洛斯最后看到的那一幕,简直就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他实在无法不去挂心,廖纱怎么样了?
他是邪魔的话,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他的理智是这样告诉他的,可潜意识里,弗洛斯总是会想起廖纱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
她说快了,她快要死了。
她说一切都会结束的。
她说她控制不了那些东西了,她被它们欺骗了。
她说让他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她放他离开了。
从一开始,弗洛斯其实一直以为廖纱是有所图谋的,可自从真相败露到他被放逐,他除了被压着多做了几次,好像根本也没有受到什么损失。
他一直以为廖纱最后肯定会拿走他的性命,被锁在他房间里的那些日子,他其实都是这样等待的。
所以他才想试图逃出去,一次又一次,还因为愤怒对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可突然,他就这样被送了出来。这件事发生的猝不及防,就连弗洛斯自己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他一下子就找不到那个村子了,仿佛他从未进去过,仿佛与廖纱的这些日子都像是他的一场梦。
可他知道,这分明不是梦。
一行行字从弗洛斯眼前掠过,他快速而精准地浏览着,然而直到看完了这个书架上的绝大部分书,他居然依旧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风铃村和摩娜加这些东西相关的书籍。
回到王都之后,他唯一探听到的有限的消息,就是从大主教那里。
会不会这个人还知道些什么,只是没有告诉他呢?弗洛斯回忆着那天主教的表现,却又无法从他那张年迈的脸上找到什么破绽。
他想,主教就算知道,也没道理要瞒着他吧?
主教似乎很清楚插手这件事会酿成什么后果,所以还极力劝说了他,让他置身事外。
但是对于更加相关的内情,他却说自己不知道那么多了。
弗洛斯看着漆黑的书架,如果主教是唯一的突破口,那他就不得不再去磨一磨了。
熬了两天一夜看完那些书,弗洛斯觉得很疲乏了,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下,往外走的时候,又路过那面雕刻着图腾的白墙。
这里是阿斯卡里奇历代国王图腾所雕刻的地方,从第一世到现在的第六世,弗洛斯路过过不知多少次,也很少将这些图案放在心上观察过。
直到今天,他在无神打量着的时候,突然在其中一副图腾里面看到一个很熟悉的东西。
弗洛斯呼吸一顿,重新将视线投了过去。
他看到一个风铃。
那个风铃的形质和模样,让弗洛斯瞬间眉心紧锁,他浑身的脊背都绷直起来,瞬间正过身,仔仔细细观察着那个图腾。
这个图腾是关于第四世国王普里默的。
图腾的设计一般与国王的功绩与纪念的大事件有关,弗洛斯身为王庭骑士,他自然知晓阿斯卡里奇历任的国王图腾是什么样子的。
他以前却从没有发现,四世国王的图腾上面有一个风铃。或许他发现过,只是当时并没有在意。
可这个风铃不是普通的风铃,是完全和他在风铃村见到的,悬挂在树林间的那些,长得一模一样的。
弗洛斯知道一个常识,他记得四世国王普里默在位期间,由于疾病的爆发和蔓延,常年的贫穷和饥饿让人们开始信教。
那些年里,王庭破例接纳了巫的存在。
弗洛斯看过一些简短的记载,这些内容是身为王庭骑士的必学内容,那就是普里默在位期间,不止一次的请了巫入宫,为民众驱散灾邪,祈求平安。
他回忆着自己所学的内容,似乎自己所看到的也仅有这么多了。
四世普里默……弗洛斯呢喃着这个名字,猛然想起他初到风铃村不久的时候,村子里的那位老者曾经问他,问他现在的国王是不是仍旧是普里默陛下。
照此可以推断,风铃村应该是在普里默在位期间才突然被封闭的,而且那种被封闭的状态,肯定不是被人力封堵,而是运用了什么邪术。
弗洛斯眯起眼,仔细观察着这个图腾,上面除了被他发现的风铃,还刻着一个很不起眼的巫的形象。
会是巧合吗?可他向来不大相信巧合。
弗洛斯突然有了方向,也许他不该去在祭祀方面的书籍上查询,而是应该去查一查皇家秘事,看看四世普里默在位期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皇家密室只有皇族能够进入。
一瞬间,弗洛斯想起了一个也许可以帮他的人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克拉对弗洛斯的再次拜访感到意外。
她尚且在犹豫, 永恒的自由与优渥的生活之间,究竟该如何抉择,没想到弗洛斯又来了。
“公主殿下。”弗洛斯说道, “我有件事需要您的帮忙,如果您能应承下来, 那么我将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说完他顿了下, 特意补充道:“但不包括履行婚约。”
弗洛斯的话令克拉想要发笑。
“说吧,你想做什么?”克拉道,在彻底下定决心之前, 她还不想与这位骑士有任何分歧。
弗洛斯开口:“我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去一趟皇家内院的档案室。”
他没有将事说的太过明白, 毕竟这个时候就告诉他, 他要查四世普里默国王在位期间的所有琐事, 很难不让人生疑。
“你要去档案室?”克拉蹙着眉头思索了一阵,还是想不出他去档案室要干什么。
“如果你不告诉我你去档案室要做什么的话, 这个要求我很难答应。”克拉道。
档案室里不光有历任君主详细的资料,还涉及到一些皇室秘辛,克拉的年纪还很轻, 虽然她没有什么秘密需要向外人遮掩, 但据她所知, 阿斯卡理奇的先主们还是有很多丑闻的。
如果被弗洛斯一个外人知晓,毕竟对皇室的声名不利。
弗洛斯只好道:“我想查证一些。大约在一百年前发生的事, 但是民间的资料很有限,在图书馆也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内容。想起来, 皇室的档案里应该会详细记载一些大事, 所以才想去看看。”
一百年前发生的事?
克拉思来想去,也觉得弗洛斯想要查的内容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而且那么久以前的事,他能查出什么来呢?
“可以是可以, 不过里面的内容不能全部给你看,如果你想查的内容是有时间段的话,那就只能查那一段时间的内容,其余资料不得翻看。”克拉道。
弗洛斯表示没有问题。
与克拉商定好这件事后,他们也不能大摇大摆在白天过去,晚上值守的人会少一些,而且只要是皇家的人要去档案馆,基本也不会设什么阻拦。
于是入夜时分,弗洛斯便扮作克拉身边的近卫,随同克拉一同进入了档案馆。
一进门,克拉就被这里浓重的灰尘气逼得打了个喷嚏,她不住鼻息前的空气,皱着眉抱怨:“这里究竟多久没有人来打扫过了?真不上心。”
弗洛斯立马按照纪念牌号,找到了四世普里默在位期间的档案位置,将油灯放在一旁,专心查看起来。
因为时间有限,他查得飞快,一目十行地搜寻着关键字眼,在不知过了多少份琐碎档案之后,他忽然注意到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事件。
这件事便是普里默国王在任期间,曾有过一个妹妹。
档案中记载,普里默这个王妹长相十分瑰丽,被众多贵族求娶,她却犯下不洁的罪名,与一个未知的男子发生了关系,竟然还怀有了一个女儿。
之后男子不知去向,普里默对妹妹的不贞感到愤怒,后来恰逢疾病横行,连王都也沦陷,这个妹妹不幸感染上疫症,连带牵连到她的女儿,于是普里默不得不将两人送去王都之外秘密治疗。
可是在外处治疗之后,这个妹妹竟全然没有了下文,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弗洛斯又耐着性子往下翻了好几页,期间又提到一些普里默的政绩与颁布的政策,甚至都提到新纳了一位后妃。
再往后,直到疫症消失,国家重新恢复稳定太平,弗洛斯都再没有看到有关于那个妹妹的一点消息。
弗洛斯觉得有些奇怪,这个所谓的妹妹虽然是女人,可到底也是王室中人。按照从前的规定,就算公主在位时,没有过什么出彩的政绩,或者背负了什么莫大的耻辱,只要是王室中人,就必须记载在册。
可普里默的这个妹妹,别说记载,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提到。
最大的可能就是外出治病之后不久便因病而亡了。
可即便如此,普里默的举动也很奇怪,就算是严重的疫病,但是最好的医生肯定是在王都,而不是更加僻远的乡下,怎么会做出这种反倒将人送走的决定呢?
不过这件事跟他要查的内容没有什么关联,弗洛斯虽然觉得奇怪,也没有细究,继续往后翻看。
疫病结束之后,稳定也带来了繁荣,在普里默的治世之下,阿斯卡里奇王室有了越来越高的威望,甚至还在十几年后打败了一个小国家,并将之收为附地。
之后便写的是普里默在培养下一代时发生的一些事了。
……那么巫呢?他分明看到有巫的图像,却没有从中查到,难道在其他的档案里?
于是普里默又翻开了几本记载普里默起居言行的,开始仔细查阅起来。
与后天所绘制的大事纪要不同,这种起居言行通常是实时的,虽然琐碎,但往往能查看到更多的信息。
果然,普里默在这本档案中,就看到了更多关于普里默那个妹妹的信息。但是也没有她全部的名字,只简约提到她叫红。
提到外貌的时候,讲到红更像三世的国王陛下,有一头灰白色的美丽长发。
虽然不是一母所出,但红与普里默的关系一直不错,红对这位王兄也十分信任,兄妹二人经常出入彼此的宫殿,举止亲密。
这种现象居然一直持续到成年之后。
弗洛斯缓缓皱起了眉。
就算是同为王氏兄妹,但也理应避嫌,哪里有成年之后还举止亲密,甚至会在对方王殿中留宿的道理?
弗洛斯抿起唇,继续往后翻阅,普里默继位之后,国家便发生过几次大的震荡,几次不小的动乱,虽然都被摆平,但是突如其来的疫病却让国家溃不成军,为了解决疫病,普里默每天都忙到很晚,甚至还跟红发生过几次争吵。
弗洛斯注意到,这个时候红已经20岁了,但仍旧没有出嫁。
不光是他自己,撰写起居录的人似乎是知道些什么,凡是提到普里默与红的时候,他的很多措辞都带有暧昧的倾向。
之后便是公主红诞下一个私生女。在这个女儿成长期间,严重的疫病并没有结束,而是继续反复发作着。国家为此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与资金,普里默也忙得焦头烂额,脾气愈发暴躁起来。
与红的争吵也越来越多了。
直到红也感染了疫病之后,普里默对他的态度一改从前,十分关切呵护,还会每天都去看望。
没过多久,红就被秘密送出宫了,红出宫后的当晚,普里默就去见了巫。
以后的第2日、第3日、第4日……竟然整整持续了一年的时间,他每天都在面见巫。
记载的人并不知道他们之间谈了些什么,只提到面见巫是为了祈祷疫病尽快过去。
而如普里默所愿,在他与巫密切接触几个月之后,疫症的现象便奇迹般地减轻不少,很快平复,最后则完全消失了。
平民们在知晓普里默国王为疫病做出的努力后,都心怀感激尊敬,之后的国家便欣欣向荣了。
中间穿插了很多普里默与王后以及几个妃子之间的事,弗洛斯没有细看。
再往后过了很久,弗洛斯看得眼睛都酸了,忽然注意到有一则纪闻是讲普里默在对待自己第三个儿子的时候,所表现出的宽容与大度。
其中简要记载,这个儿子不小心闯入了普里默对外宣称的禁地,还向父亲撒了谎。
然而英明的普里默却看穿了儿子的谎言,并严厉的斥责了他。在儿子承认错误之后,普里默又大度的原谅,并耐心教导他,犯错并不可怕,但要勇于承认的道理。
之后没过多久,这个儿子便因为在骑马的时候出了意外,当场不治身亡了。
弗洛斯沉下双眸,他相信但凡是稍具敏锐的人都能察觉出这件事中的不对劲。
单看意外身亡的王子这件事或许没有什么,可他从这本起居录中,细细翻阅下来,很难不觉得这里面藏着什么猫腻。
为什么红的事之后就再也没有被提及了?红的私生女呢?之后也不了了之了吗?
那毕竟是皇室成员,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不应该被记载得如此潦草敷衍。
“喂,你看完没有?”克拉忍不住催促,不停地坐在角落搓手,“这里很冷!”
弗洛斯充耳未闻,满心都在想那个所谓的密室里又藏着些什么呢?现在还存在吗?又在什么地方?
是怎样的一间密室,让普里默不惜杀害自己的亲生子?
“你对普里默国王有多少了解?”弗洛斯忽然开口。
克拉被问得一愣,“爷爷吗?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没有一点记忆吗?任何记忆,只要是有关于他的,你都可以说一说。”弗洛斯转过身,认真地望着克拉。
克拉被他严肃的神情看得怔住,随后努力想了想道:“其他的我记不清了,但是我记得他下葬那天的事。”
“你知道他在位期间是有一个很神秘的密室的吗?”
弗洛斯简直目光如炬:“你知道那个密室在哪?”
克拉点头:“当然知道,这个房间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维珀利知道,就连主教也知道,因为在爷爷下葬的时候,这个房间被打开过,里面的东西都一起被葬进了墓穴里,当时的仪式还是一个老巫师主持的呢。”
“你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吗?”弗洛斯问。
克拉缓慢地摇头:“具体是些什么我不清楚,因为我那时候还很小,只知道应该是一些文字记载,一些奇怪的书之类的东西,反正没有一样是值钱的。说起葬礼,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只不过可能是因为我太小了,我总觉得那天过得非常可怕,嗯……我到现在也忘不了那种瘆人的感觉,从那之后,我甚至很畏惧参加葬礼,但后来或许是因为我长大了,葬礼并没有什么好可怕的。”
克拉说话的时候总是会有一些随同的碎碎念,虽然啰嗦,但并不妨碍从中读取信息。
普里默的葬礼是由巫主持的,密室里的东西跟着普里默一起下葬了,档案里的东西都很模糊,只能让人隐隐约约猜到一些什么,但那离真相又很遥远。
弗洛斯在想,如果他想更进一步的知道些什么,是不是应该去普里默的墓穴中看看?
“我们走吧,公主殿下。”弗洛斯将那些档案都归于原位,“我很感谢你今日的帮忙。”
“你都看完了?”克拉疑问,“所以你究竟是在查些什么?”
弗洛斯摇了摇头:“我并没有查到对我有用的资料。”
“哦……”克拉一瞬垂眼,随后又抬眸,“但是你还是会帮我的,是吧?”
“当然。”弗洛斯做出承诺,“我绝不会食言,只需要么主拿定主意,我就带你离开王都。”
“现在时候不早了。”弗洛斯看向窗外,“我要去宫外了,公主殿下及时就寝吧。”
“好吧,我会再想想的。”克拉皱着眉,她其实没有多少把握保证自己在逃离皇宫之后,还能过得优渥富足。
但如果她能多带些钱财出宫呢?她能带多少?这些她都得要计划一番。
夜色已经很深了。
弗洛斯看着空中几乎被乌云吞没的月亮,这种漆黑的夜晚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候。
也许也是一个去墓地的好时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整个阿斯卡里奇的王室都会被葬在专门的皇家墓园, 位于王都郊外,平常有专人负责看守,还会有侍卫轮班。
可弗洛斯身为皇家骑士, 对这些排班的间隙早就烂熟于心,所以并没有花费多少力气, 就绕开了值守的侍卫, 找到了四世普里默所在的陵墓。
整个陵园的墓底都是挖空之后用石块堆砌修成,整个陵墓下方全都是连通的,但是由于陵墓内部只会有专门的匠师以及负责安葬的术士人员进入, 所以并不会贴上标识。
弗洛斯虽然找到了普里默的立碑。并找到了进入墓底的暗门, 可要在地底找到属于普里默的墓穴所在, 还需要费好一番功夫。
墓穴底部不见天日, 弗洛斯甚至都无法掌握时间的流逝,只觉得自己在底部摸索探寻了好久, 甚至走了好几段重复的路程,才终于到达一个暗室之中,看到一副用石材打造的棺椁。
棺椁十分沉重, 需要用很大的力气去完成, 好在石棺并没有被封死, 所以虽然弗洛斯挪动得十分吃力,但也顺利打开了一些。
如他所料的那种腐臭之气竟没有传来, 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香料味,弗洛斯看到沉在棺底铺就的那些珠宝, 看到穿在普里默身上红白相间的布料, 色泽看上去甚至没有很旧。
弗洛斯下意识屏息,上半身更加深入棺中,搜寻着克拉所说从密室里带出来的那些文集资料, 最后在普里默的枕下发现了它们。
那些纸张已经陈旧到几乎粉化,必须小心拿取,弗洛斯垂眸看了眼棺中的白骨,用剑挑开了他的枕头,将整副尸骨都挑到了另一边去,腾出枕头下方的位置,他才轻轻将那些纸张拿了出来。
与弗洛斯预想中的不同,这些纸张居然是以普里默的口吻写下的手稿。
上面写的大多是普里默的一些所思所想,以及他经历的事情。可即便如此,也写得十分隐晦,弗洛斯一半靠猜的,才大致推测出,他大约是在写自己认识巫师的过程,作为一段传奇经历被他亲自记录了下来。
后面几页则写他开始听信巫师的话,但又无法做出抉择,因为他既没有血脉相连之人,也无法狠下那样的心肠。后面传来了一个好消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孩子诞生了。我觉得这是老天都在帮我。
“我们大吵了起来,她根本不同意我的看法,还说我是疯子。我认为她根本不知道我的压力所在,我现在已经坐上君主的位置,怎么可能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呢?”
“这个疯女人根本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她根本不知道,如果不解决眼下的问题,那么一切都不会变得更好。我觉得我必须要自己拿主意了。”
“我们商量好了这件事,一切的仪程都被定好了。现在就剩下最关键的问题,时间和地点都是指定的。我该庆幸不在王都,现在我要去做最后的一件事了。”
“我用了一些方法,我们达成了共识。她对我的话深信不疑。在这些时日的照料下,她又乖巧的和从前一样了。我开始感到些许不舍,但我知道,为了这个国家的将来,我必须做出抉择。”
弗洛斯接二连三翻下去,他最后看到一张仪程目录。
??血亲
??113 人看押,33 人殉葬
??石料与木材
??圣保伦村庄
·一切准备就绪。
??祭品填埋
“这个晚上我突然梦到很多小时候的时光。那时候的红真的美丽又可爱,她总是在我失意的时候带给我莫大的支持。夜半醒来时,我感到无尽的空虚和寂寞,我想我再也不会如这般浓烈的去爱一个女人了。”
“那个出事后我便没有见过几次的孩子,听说她很体弱,或许不会吃太多苦。红说希望管她叫做廖纱,这个名字象征着纯洁,真主一定会保佑她的。我没有说,这个孩子的名字其实已经被记载进去了。我叫她摩娜加。”
“我会永远记得你们。”
“我们商量了一些对策,这次的变故叫人猝不及防,我感到后怕。但巫师告诉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会想办法把那里封禁起来。在做足了一切准备后,我将那个地方更名为风铃村,并要求将风铃的样子加在我的图腾上。红…不管你们相信与否,我一直心怀愧疚。”
“一切都完成了,可是留在那里的 100 多人无法回来了。但我有看到一切都在好转,这真的是最好的消息了。”
“我开始避讳去探听那里的消息,我想我之后再也不会听到了,只需要在感到不安的时候找寻巫师来确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所有的手稿内容,弗洛斯全部都看完了,他的眉心跟随着这些文字越来越紧锁着,事已至此,他已经能够拼凑出所有完整的内容。
他的脸上透露着十足的不可思议,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很明显了,四世普里默与自己的妹妹纠缠在一起,还生下了孩子,后来他听信了巫师的话,将与自己有着血亲的妹妹与那个孩子送往没有更名前的风铃村进行祭祀。
有一些人跟着她们陪葬了,但那些同去的 113 人应该是执行者,送去的石料和木材应该是用来修建墓穴相关的东西的。
弗洛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廖纱的房子。
他喉头滚动,指尖下意识攥紧,将本就脆弱的纸张险些捏碎。
弗洛斯将这些东西全都扔了回去,目光阴寒地俯视着石棺中的骸骨,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又感到有些不对劲。
普里默写下的这些东西,其实还是很模棱两可。如果不细细去推敲,仅看到这些手稿的人,是无法推测出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的。
而且这些东西他既然不想被人看见,直接烧掉不就好了?又为什么要留存下来,带到这里?
弗洛斯皱紧眉心,再次拿出那些纸张审视着,看到第二遍时,他发现倒数第三张纸上画着一个已经不太明显的红圈。
也就是提到出现变故的那张纸,弗洛斯猜测应该是当时的祭祀出现了什么问题。普里默感到恐慌,但是被巫师摆平了。
可根据弗洛斯在风铃村的见闻,如果那个时候廖纱就死了,她不可能到现在还以这种少女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可她既然出现了,就说明巫师当年年并没有摆平那件事,只是无奈地将整个村子封禁了起来。
那是不是只要解开村子的封禁……
弗洛斯像是想到什么,开始再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所有的手稿,企图从中发现一些新的线索,可惜不论他如何翻看,都没有。
那这个红圈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只是随手的一笔?
弗洛斯不甘心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直到他意外发现其中有一张纸的角落有一条划线的痕迹。
他连忙将烛火凑近,发现那张纸的背后整个都是划线的痕迹,只是那些痕迹很轻,很难发觉,但应该是用碳笔画的,就算是很淡的痕迹依然没有消失。
意识到什么的弗洛斯将所有的纸张都翻了过来,他发现这些纸张背后的痕迹,按照顺序排列好的话,是一张地图。
而地图所指的地方弗洛斯竟然并不陌生,是阿斯卡里奇王宫里历任君主所在的宫殿。
弗洛斯深呼吸着,他知道他非去这里一趟不可了。
一时间获取了太多信息,弗洛斯此刻的心情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静。可平静之下,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加快,像是一种毫无缘由的跳动。
是愤怒、害怕,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现在只反复重复着一个念头——希望他没有迟到。
数个小时之后,现任国王维珀利接受了弗洛斯的觐见。
他本以为这位曾经的皇家最高骑士来到这里是为了与他谈论克拉的婚事,没想到弗洛斯到来的时候居然向他提了一个堪称荒谬的请求——请求搜查他的寝殿。
维珀利恍然地看着站在大厅里跪地的弗洛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他甚至不确信的又问了一遍。
“我请求搜查您的寝殿。”弗洛斯重复,“尊敬的陛下,我查到一些线索,现任君主在您的寝殿中,可能布设了什么阵法,需要拆除。”
弗洛斯尽可能毕恭毕敬地说着,尽管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抱什么希望。
紧接着话音落下,他听见维珀利哼笑了一声,带着轻蔑与不屑。
“你要搜查我的寝殿?”维珀利简直觉得他在痴人说梦。
弗洛斯尽可能寻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说辞,他来前思考过这个问题。
“是的,很抱歉陛下,但是存在于您寝殿中的那个禁制,很可能与邪魔与巫术有关,或许会损害您的身体,我真心请求能够将它去除。”
没想到他说完之后,维珀利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上位的君主居高临下地睨视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骑士,在一阵死寂的沉默后开口:“来人,把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从这里拖出去。”
话音落下的同时,弗洛斯也没有丝毫犹豫地起身,瞬间拔剑。
是的,他虽然提前考虑过,但也早已料到,无论什么说辞,维珀利都绝对不会允许他搜查。更甚者,最糟糕的结果就是,维珀利阿斯卡理奇的每一任君主很可能都知道这个秘密。
因为这个禁制的最终目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驱散疫病,而是维护阿斯卡理奇统治的繁荣。
为了自己的统治,四世普里默献祭了自己的亲妹妹和亲女儿,甚至还有陪葬的其他人。
现在留在风铃村的那些人,一定就是当年留下的那100多人的后代。
果然,维珀利平静的反应,倾刻间验证了弗洛斯的猜想,他果然知道这个秘密。
寝殿中很快拥入不计其数的近卫与骑士团的人,这些人中甚至还有不少曾是弗洛斯的熟识,看到双方剑拔弩张的气势,一时都愣在原地。
维珀利沉声:“你们都还愣着干什么?抓住这个妄图造反的叛徒。”
国王的命令再次落下,他们不得不动手,弗洛斯也毫不犹豫与他们缠斗在一起。
他知道这场战斗无可避免,国王的寝殿守卫森严非常,而且也没有别的通道可以秘密进入,这也是为什么最后的禁制会选择被设在这里的原因。
很难被破坏,国王也会第一时间发现。
王殿传来的消息让克拉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说什么?他们打起来了?”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身边的近卫。
“是的,公主殿下。准确来说,是弗洛斯一个人被他们围起来了,他对国王陛下犯了大不敬之罪,如果抓到,应该会被处死。”
克拉皱紧了眉,可是如果弗洛斯被处死了,谁来带她离开这里呢?
她好不容易做好了决定,甚至带了一些金银珠宝,打算出逃的。
而且她跟维珀利的关系很一般,弗洛斯到底做了什么,她并不在乎。
克拉皱紧了眉,弗洛斯要做的事情肯定与他最近在查的事有关,是关于先任君主的?
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弗洛斯面前的人已经倒下了大半,他手中的那把剑已经被血污染透,可他握着剑柄的手仍然有力。
“弗洛斯,该死的,你到底在干什么?!”骑士团的人向他喊话,“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有疯。”弗洛斯喘息着回答,“尽管将我当做你们的敌人,我今天来到这里时,就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尽管如此,他却并没有伤那些人的性命。他一个人无法与全部的力量抗衡,所幸这里是王殿,地域的局限性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
在争斗的同时,弗洛斯不断朝后向着维珀利靠近,在捅穿又一名近卫的腰侧时,弗洛斯将带血的剑锋指向了躲在王座后背的维珀利身上。
他在干什么?弗洛斯在对上维珀利那双惊恐和不可置信的眼睛时,甚至还出现了一瞬的恍惚。
也许那些人说的对,他真的疯了。
弗洛斯凝视着维珀利,再度开口:“请求搜查王殿,陛下。”
他手中的银色长剑随着这句话被高高举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狠狠落下,刺穿维珀利的头颅。
惊恐的维珀利抱紧脑袋,吓得蜷缩到了墙角,再次被弗洛斯的剑指着命令。
“告诉你的人,我需要仔细搜查这间王殿。”
弗洛斯身上有很多血,因为太过纵横交错,都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只是看上去同样骇人。
从未经历过战争的维珀利,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惊惧地开口:“在、在床底下的地板下面。”
弗洛斯了然,他没有就此放过维珀利,而是拖着维珀利的袍子,将其挟为人质,命令其他的人将下面的地板砸开。
而地板下面藏匿的,居然是一大片乌黑的毛发。
那些毛发简直像是有生命一样,蜿蜒肆意的到处爬行着,扭曲的嵌进地板缝里,仿佛还在众人的眼底下,隐隐向四周蔓延。
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露出皱眉后退的样子。
维珀利也被吓了一跳,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每晚都是在这样的东西上方入睡的。
弗洛斯不再有任何犹豫,将就近的烛火推倒,引燃了那一大片不知为何物的诡异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赤裸着双足的少女在不停的躲藏和狂奔着, 她的双脚满是泥泞,连那条总是雪白的长裙也被污垢沾染。
她不知道村子里的活人还剩下多少,只感觉到鬼魂的数量不断增加, 而那些东西也彻底陷入癫狂了。
“都怪你啊……如果不是你们,我们怎么会陪着一起死?”
“我们的死就是因为你们, 可罪魁祸首的你居然活到了现在。”
“杀了她杀了她……”
廖纱并不想死在那些鬼魂的手上,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能自如的死去,只要一直不吃东西的话, 这会是迟早的事吧?
她最近想起了更多以前的事, 那些不知为何被她忘掉的, 含有幸福与悲惨的过去。
廖纱眼神空洞, 瘦弱的身躯在山林之间游荡着,没有任何目的地潜行, 觉得累到走不动的时候,她就会躺下来休息一会,无神地望着天空。
最多的时候, 她想起自己被扔进一个深不见底又漆黑的洞里, 在地底, 像是一口井,但并没有井那么狭小。
她率先被扔了下去, 紧跟着她看到了母亲也被扔了下来。她听到母亲的一声痛呼,似乎是被撞坏了哪里, 然而, 还没等廖纱伸手去安慰母亲,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压了下来。
那是一个比井宽敞却又宽敞不到哪里去的空间,不断被扔下来的人就压在他们的身上, 一次比一次窒息。
廖纱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仿佛骨头断裂。她已经开始无意识的哭喊,可随着哭喊不断加剧,她感受到氧气也越来越稀薄。
她听见人们惊恐的声音,她亲眼看着那些一同被扔下来的人,彼此之间压着、扭曲着,无法动弹,却还要纷纷腾出手来,去凌辱和折磨她的母亲。
“都怪你们!都是你们的错!”
他们面目狰狞,所有的一切都很扭曲,渐渐的仿佛只剩下一双双阴鸷死死盯在他们身上的眼睛,以及一张张不停谩骂的口齿。
到最后连这种谩骂也没有了力气,底下彻底安静下来,廖纱感觉自己的浑身都在痛,在剧烈的疼痛中,她感觉自己被谁不断的抱紧,拢在怀中。
她感觉到湿润,是母亲在哭泣,她说了很多对不起的话语,声音虚弱又无力,直到最后连这种声音也彻底消失……
廖纱的记忆里没有父亲,只有母亲。
三四岁的她,甚至都没有形成父亲的概念,她也几乎没有听过母亲提起。
那种胸腔中的空气被一点点掠夺,到最后完全无法汲取,只能眼睁睁在反复的痛苦中,一点点流失意识的感觉,是如此叫人记忆犹新。
光是回想起,廖纱仿佛就重新经历了一遍。
她的头颅剧烈的疼痛着,她的胸口剧烈的疼痛着,她的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剧烈的疼痛着。
可她偏偏连哭喊都没有力气,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无比艰辛。
要死去了吗?要死去了……连同帝帝的所有人。
不要……不要这样……
妈妈救救我……
妈妈……妈妈……
为什么我的母亲不回应我呢?
不知过了多久,廖纱仿佛能看到自己。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视角,她并不清楚,只知道她眼前看见那座被堆叠挤压着的尸山。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惨状?完全窒息而死的人们,脸上流淌着青紫色的泥泞,血污也好、腐烂也好,彼此间的肉与血都流进对方的身体与骸骨,多达数十人的尸山几乎全部都烂在一起。
廖纱甚至无法从这一堆东西中找到自己的母亲。
可她却轻易找到了自己,很好辨认,就在最底下最小的那一个。
她看了很久,最后不知道做下了什么决定,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拖着自己的骸骨往外走。
外面是哪里?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一条路?所有的一切,廖纱其实都并不清楚。
她只知道自己在拖着自己的骸骨往外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窥见一丝光亮,重见天日,然后她慢慢地从地底爬了上来。
爬到地面重见光明的那一瞬间,那副骸骨又消失不见了,廖纱只剩下自己,甚至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手上还下意识做着拖拽的姿势……
“你去哪儿?”
就在她即将要远离那个阴暗可怕的地底时,居然有一双手死死拽住了她的脚踝。
廖纱回过头,她看见一具完全露着眼窝漆黑的大洞,全身各处还坠着烂肉的骸骨。
那东西的手死死拽着她,无论如何也不让他离开,廖纱吓得拼命后撤,挣扎着,可无论如何都于事无补。
无助的她眼睁睁看着那东西将她拖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快要将她再度拖回地底时,她眼前的一切又仿佛变了。
一片血红的颜色,同时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在不断地烧灼折磨着她。
廖纱发出了惨叫,在此同时,她看到拽着她的东西居然瞬间宛如烟灰一般被吹散了。
什么东西?她感觉到有什么在摧毁着她,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廖纱被烧得浑身疼痛难耐,到最后简直像丧失了理智一般,反复在地面上打滚、尖叫,扭曲得不像是人类。
“妈妈……”她无意识地呢喃着,最后被烧得都没有力气挣扎,仿佛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火焰吞噬。
她看到了妈妈的脸,看到了妈妈惯穿的那条红色的长裙,看到她灰白色宛如丝绸的漂亮长发,看见她胸口缀着的珍珠……
如此死亡,居然又再次醒来。
廖纱再度醒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身上这件无垢的长裙,雪白雪白的,竟然没有一点颜色。
她伸出手,看见自己皮肤上密密麻麻爬着错综复杂的黑红色斑纹。
就像是人体被大火焚烧之后,透出焦与火的模样。
那种丑陋的样子使得廖纱再次尖叫,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只有一个虚无的名字。
她叫廖纱……她是叫廖纱的。
她漫无目的地在山林里游荡着,明明不会感到饥饿和渴,可她还是会下意识的找一些东西吃,找一点水喝,就这样慢慢游荡出了山林,她居然发现了一个兴建不久的村落。
她看到了人,形形色色的人和她一样的人,空茫的心绪终于激荡起一点点喜悦,廖纱控制不住地靠近他们。
村子里的村民对她并不友好,他们拿起石头打她,像是在打一条脏兮兮的野狗。
恐惧害怕的廖纱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她不想再回到那个可怕的山林里去,那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莫名的痛苦。
于是她只能躲在远方,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只能够将将看到一点村庄的样子,时不时在附近找一点吃的,就这样生存着。
直到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男人在深夜找过来,欲图撕扯她的衣服。
她从来都不明白这个人想要干什么。
她只是呆滞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自己的衣服被男人全都撕扯了开来,露出衣服下面黏腻、扭曲、血肉模糊,还在不断流淌着什么的一团烂肉。
她听见男人吓得尖叫出声,连滚带爬地朝外逃窜着,廖纱其实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看见有一双手将那个男人重新拖了回来,挖掉了他的眼睛,折断了他的脊骨,以一个向后折叠的扭曲姿势,挂在了树上。
廖纱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她突然感觉到一阵从未有过的饱腹感,那种感觉很好,很幸福。
而她斑驳泥泞,根本不能称之为是身体的肌肤,也在像碎布一般,慢慢粘合了一些。
村子里不久后传出怪物的言论,那些人好像很怕靠近山林,仿佛是知道山林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存在。
他们日复一日地寻找着出口,在无尽的绝望中逐渐意志消沉,一个简陋的村庄就在廖纱的见证下,慢慢变得繁荣起来。
无法靠近村庄的廖纱,不论到达哪里,都在像野狗一样被驱赶着。村子里渐渐有了小孩,那些小孩总是无事可做,居然会追着她拿石头打她。
廖纱只能无助地奔跑求救,即便知道根本不会有人来救她。
然后她再次看到那双手。
红色的。
每当那双手出现的时候,她的视野都会变成红色。
孩子们都死了。
她觉得自己坏死的身体好像又变好了一点。
“你是……你是谁呀?”胆小害怕的廖纱开始鼓起勇气问出了声,因为她隐约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帮助她,虽然她并没有看到 ta的样子。
她以为不会有人搭理自己,因为从来都不会有人跟她说话。
直到她听见一个明媚的声音在她耳边道:“亲爱的,我是摩娜加。”
“摩、摩娜加。”廖纱很小声地呢喃着这个名字,怯生生地询问,“你、你也是一个人吗?”
她问得十分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旦做的不好,就会连唯一这个会同她讲话的人也失去。
“我不是一个人哦。”那个声音告诉她,“廖纱,我们是一起的。”
“你?我们一起?”廖纱没有觉察出自己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有多么欣喜,“陪我?你?”
由于过于激动的情绪,她连说话都开始磕巴。
“陪你,我。”摩娜加说。
“林子里有可怕……不要去。”廖纱生怕自己失去了这一个来之不易的同伴,急忙分享出自己的经验。
摩娜加告诉她:“林子里的可怕要发怒了,廖纱要帮助别人,不然所有人都会死的。”
“都会死?”廖纱感到惊恐,真心发问,“我怎么帮?”
“只要每隔一段时间,将一个人选出来烧掉就够了。”摩娜加声音愉悦地告诉廖纱,“廖纱廖纱,我可爱的廖纱,现在去村子里找大家吧!所有人都会接纳你的!”
廖纱相信了那样的话。
摩娜加的确值得信任。
她真是一个神奇的人,廖纱喜欢她。
村民们接纳了她,村民们称呼她为圣女。
村民们说她长得很美,白皙光洁的皮肤简直就像是王都圣殿里的雕像。
“是吗?我做的很好吗?”廖纱感到很高兴。
她听见村民们会回答她说:“您做得很好。”
所以廖纱一直在认真又热衷的做这件事,她在认真地帮助着大家,认真地听摩娜加的话,选择一个指定的时间烧掉一个人,这样大家就会都活下来了。
可逐渐大家的态度都变了。
他们开始不耐烦,他们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排斥与憎恨,他们每次见到她的时候,表情一次比一次不耐烦。
他们驱赶她,不让她出现在村子中心。
廖纱只好找到了一间石屋住了起来。
幸好村子里有一间单独出来的石屋,真不错,就像是完全为她而准备的一样。
村民们再也不说她做得很好了。
好难过……她又做错什么了吗?
是不是她做的还不够好?是不是只要她做的再好一点……
一次又一次,廖纱做的越发认真,可事情根本没有得到好转,反而每况愈下了。
她总是能感觉到那些村民对她的厌恶情绪,她甚至能够听到他们说她的坏话,说她是一个肮脏邪恶的婊.子。
在无限的期待与等待中,廖纱渴望认同的心彻底归于平静与麻木。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没有时间的概念,所有的一切在她这里只剩下分明的四季。
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过去,廖纱的全身上下都完美的没有一丝瑕疵,一次比一次纯洁雪白,连她周身的其他颜色都在逐渐褪去。
直到遇见莱拉,那个时常会给她送东西吃的善良女人。
廖纱愿意为了她,帮她解决掉家暴她的丈夫和会辱骂她的儿子。
可莱拉的生活并没有过得更好,她被自己的邻居害死了。
直到遇见弗洛斯。
她一直都在尽全力保护着村民,可村民们并不领她的情。
这种长久以来的压抑情绪让廖纱总是很扭曲。
很多时候,她真心地在祈祷这些村民能够全部凄惨的死去。
可是产生这种想法,不久她又会惊恐的立马打断,反复告诉着自己——廖纱要善良呀。
只有弗洛斯。
是这么多年来,除了摩娜加之外,第一个愿意站出来保护她的人。
他和摩娜加很像,红色的,很美丽……
可又不那么像,他有温度,是软的、热的,可以让她靠在他的怀里,无限的贴近在一起,甚至能埋入他的躯体,无限的融合在一起。
弗洛斯……
廖纱开始庆幸自己当初恢复了清醒,没有将弗洛斯也一起害死。
“我究竟是什么呢?”由于过度的疲乏瘫软在地上,望着天空的廖纱开始疑惑。
她竟然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东西。
如果是人类,她似乎早该死去。
如果不是,为什么她又回想起了自己属于人类的记忆?
“摩娜加,我是什么?”廖纱再次出声询问,然而好几天前开始,摩娜加就已经不给她任何回应了。
廖纱将这种情况视为真正开始消亡的前兆。
也许这次她真的死期将至了。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
真的,真的,她真心地这样认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沙沙——沙沙——
林子里又传来奇怪的响动, 本能让廖纱警惕地坐起身,紧盯着传出异响的地方。
这么快就找过来了吗?那些东西。
她无力地从地上爬起,然后缓慢地转身。
总觉得今天很不一样, 她很累,全身都没有力气, 此刻更是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要不放弃算了……廖纱甚至开始这样想, 其实怎么死去都没有区别不是吗?
她微微喘息着,眼睛也眨得越来越慢,前面的一切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那道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近, 似乎是有一个人从那里走了出来。
廖纱并没有看清, 只是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可那个人的动作更快, 对方像是明显怔了一下之后,急步上前, 一把紧紧抱住了她。
廖纱开始恍惚,她好像嗅到熟悉的气味。
“你没事太好了。”头顶的声音似乎也很熟悉。
不对。
廖纱用力眨了下眼,然后从迟钝与迷蒙中逐渐回神, 抬眸的目光汇聚成一个焦点, 落在男人英俊的面容上。
“弗洛斯?”她轻声喃喃, 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很快男人的回应推翻了她的猜想。
“是我, 是我。”他飞快地回答着她,顺便才开始细细打量廖纱的身上。
她身上的裙子已经完全脏污, 似乎很久没有换过, 赤着的双脚和小腿布满了大大小小被划破的伤痕,斑驳着被污泥覆盖。
可正待弗洛斯要仔细查看时,他突然被猛地一推, 紧接着侧脸就被甩了一巴掌。
那个力道其实并没有多重,伴随着清脆的响声,可弗洛斯还是下意识往旁边侧过了脸。
他重新回过头,望着廖纱。
“是你?真的是你……”廖纱那双浅色的眼瞳中,此刻竟然噙满愤怒,弗洛斯从没有在她脸上看过这样浓烈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回来?!”廖纱质问着他,一双手紧紧撕扯住弗洛斯的领口,她的手也很脏,轻易在弗洛斯雪白的领口上留下污渍。
“你还回来干什么?!”她看上去恼怒不堪,甚至不由分说拽着弗洛斯就往外走。
“快点离开这里!”她紧皱着眉,几乎是做出下意识的选择。
弗洛斯被她带着走了几步,才稳住身形,一把将她重新捞回怀里,紧紧抱住。
“我不走了……”他在她耳畔低语,轻蹭着她的颈弯,“廖纱,我不走,我回来就是来找你的。”
廖纱紧盯着他,表情空白,对他的话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仿佛是猜测着弗洛斯回来的意图,却又什么都不敢确认。
“廖纱?”弗洛斯见他不说话,有些担忧地又把她抱在怀里,“你还好吗?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你能跟我说说吗?”
廖纱的身体紧绷着,她的脑袋一次又一次地撞在弗洛斯的胸口,软软的,让她回想起了仿佛很久远的曾经,那种温暖的感觉,让她好想要一次性地埋进去。
突然又有了响动,窸窸窣窣的,廖纱宛如惊弓之鸟般弹跳起来,一把抓住了弗洛斯的手腕。
他们要来了。
她当下管不了那么多,拉着弗洛斯就开始奔跑,林子里哪里都不安全,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她曾经的住处。
那个石屋子还维持着弗洛斯记忆中被村民们闯入时的模样,到处凌乱不堪,很多家具也被砸坏推搡在地,而曾经关着他的那间房门也大开着,屋子里的一切都不像是之后再有人回来过。
弗洛斯怔住,再看廖纱的状态,难道这些天她一直都在林子里吗?
等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廖纱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回来做什么?”
她的声音冷漠无比,连同看着弗洛斯的眼神也很疏离。
弗洛斯的心中像是被刺了一下,不是因为廖纱对他的态度,而是他回想起自己当初都对廖纱说过些什么。
那个时候,他分明感觉出有什么不对的,但还是下意识相信了自己看到的,下意识相信了作为自己同类的村民。
“我想要……带你离开这个村子,廖纱。”弗洛斯开口解释着,“我回去了王都,查到了一些东西,我……”
他欲言又止,短短几句话就出现了好几次的空白。
要说的话太多,都让他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又觉得那些话说出来,好像除了加深对廖纱的伤害,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最后他只是告诉廖纱:“村子的封禁被解除了,我们能出去了。”
“什么?”廖纱闻言蹙眉,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凝眸注视着弗洛斯。
怎么可能会解除呢?那种东西。
她找了很久,找了很久呀,村子里的所有地方都被她翻遍了。从她决定要跟弗洛斯在一起,活着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在找了。
每一寸土地,他没有放过一丝一毫,可就是没有找到任何关于破解封禁的线索。
“那个禁制……在王都。”弗洛斯解释,虽然他也不太清楚,这样说给廖纱听的话,她能不能明白。
王都?
所以根本不在村子里,是吗?
原来如此,原来这个封禁只能在村外被解除,原来就算她一早就幡然醒悟,想要离开,也没有办法。
整个风铃村的所有人,都注定要被困死在这里。
她恍惚的神情注视着弗洛斯,反复闭上眼睛,又快速地睁开,仿佛还是无法相信自己居然又见到他。
“我们一起离开好吗?”弗洛斯声音又轻又柔。
如果禁制被解除……如果禁制被解除了,那那些鬼魂会怎么办?
那些东西还会缠着她不放吗?
村子里现在还有没有活人,廖纱其实已经完全不知道了。
她从送走弗洛斯之后,就没有离开过山林,而那些村民们自然也不会蠢到躲进山林里来。
怪不得摩娜加不再出现了……会不会也是这个原因?
廖纱听完,没有回答弗洛斯的问题,而是再次问道:“你回来做什么?”
弗洛斯张了张口,忽然在这样的对视中明白过来,廖纱一直想问的是什么。
他的喉咙哽了一下,带着涩然的声音道:“我很抱歉,廖纱……我只是刚刚知道……我对我之前的所作所为……”
“你觉得我需要你的怜悯吗?”廖纱微微眯了下眼,眼神依旧没有什么温度。
“不是…不是怜悯。”弗洛斯说,“我离开村子之后,几乎每一个晚上都会反复做关于你的梦。”
“你能理解吗?廖纱,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没办法离开你这件事……”他微微抿唇,这份感情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变质的,也许从一开始就存在着扭曲和不对等。
但也许那些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两个相关的人如鱼得水。
廖纱轻笑了一下,她没有那么傻了,同样的事情不会再被骗第二次。
弗洛斯说变就变的。
也许以后他又不会这么想了。
她自始至终都明白弗洛斯在说些什么。
“我不走。”廖纱出声,“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的,我不会跟你走。”
说不定她离开了自己仅有的这么一片土地,虽然这片土地肮脏又令人恶心,可至少这片土地是属于她的。说不定她离开了这里,将来弗洛斯又打算放弃她的话,那她不就更加可怜了吗?
于是她笃定一般再次道:“我不会走,无论如何都不会。”
说完,她沉默着,也许是在静待着弗洛斯的离去。
然而过了几秒钟之后,他听见弗洛斯说:“好吧,那我们留在这里。廖纱,你介意我帮你洗个澡吗?”
于是廖纱又蹙起眉,用那种懵懂又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见廖纱又不说话了,弗洛斯尝试着拉起她的手往浴室走,然而廖纱很快就挣脱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廖纱愈发沉下脸,“我并不打算离开这里,不论你想要达成什么目的。”
“…好,我已经知道了,廖纱。”弗洛斯再次道,他已经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和,“那你要不要洗澡?”
“不要。”廖纱一下子皱紧眉,宛如赌气一般坐在餐桌旁边的小椅子上,不看弗洛斯,也不跟他说话。
事情跟她想的有点不一样,她不明白为什么弗洛斯要留下来,这里还有鬼魂存在呢……
想不明白,所以她感到生气,她总是觉得弗洛斯应该听她的话的,应该按照她的安排去做。
她不可能洗澡的,这样洁癖的弗洛斯肯定会受不了。他或许会坚持,然后她非不要,这样就可以跟他大吵一架,再把弗洛斯赶走。
想好这一切的廖纱等待着。
然而,然而……
几分钟后,廖纱依旧坐在椅子上,露出呆滞的神情,看着弗洛斯打扫房间。
他把地板都弄干净了,坏掉的家具也被他修理好,重新打上补丁,桌子也是,被摔碎的陶瓷片也被他全部丢掉了。
廖纱就这样看着他,看着光洁到几乎发亮的地板,居然是她率先开始无所适从起来。
做完一切之后,弗洛斯出了一层薄汗。
他把上衣的扣子解开了几颗,晶莹微亮的汗水让他的皮肤看上去十分透亮,他即便只是站在那里,穿着最简单的白色上衣和深色裤子,优秀的身材比例依旧叫人挪不开眼。
嗯,尤其是胸口的部分,还隐隐有令人遐思的曲线,廖纱无法忘记埋进那里的感觉有多么美妙。
弗洛斯的怀抱和母亲一样,宽阔、包容、温暖、柔软,甚至慷慨。
只是折腾了一会的时间,天色就不早了,廖纱看着屋外,想了想,还是把门紧紧关上了。
也不知道屋外的禁制还有没有用。
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出事。
她抬起眼,颇有怨念地盯着那个还在浴室忙碌的身影。
都怪弗洛斯!如果不是弗洛斯贸然插手,她今天肯定已经在树林死掉了。
全部都要怪他。
廖纱的视线盯了没有几秒钟,弗洛斯突然打开了浴室的水,他连门都没有关拢,还留着一丝缝,暖色的光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紧接着,廖纱从门缝中看到被他脱下堆在地上的衣物。
哦,弗洛斯要洗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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