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圣女得到了救赎。


    廖纱最后是被抱下火架的, 她坐在弗洛斯的臂弯里，靠在他的肩头，想起他们初见那天, 也是这样。


    弗洛斯将他从那群鬼魂手中救了下来，今天, 同样的历史又重演了。


    多么美妙。


    廖纱埋在弗洛斯的颈窝处, 抬眸看着他神情中的失魂落魄。


    没有任何逼迫，这是弗洛斯自己的选择。


    廖纱今天才知道，一具灵魂逐渐变得肮脏的过程, 是如此有趣而令人振奋。


    “风铃村的人都死了。”廖纱忽然在弗洛斯耳畔轻声说了一句。


    显然, 她并没有把那个外来的年轻人和他的妻子算进去。


    弗洛斯还在下意识握着自己的剑柄, 他做骑士这么久以来, 还是第一次杀死平民。


    他的神情还有些发愣，脑中反复回想着自己方才杀掉那五人的画面, 感觉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正直信念似乎在此刻崩塌了。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这样做吗？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这样做的。


    偏偏在此时, 廖纱又在他耳畔轻声细语：“你知道吗？弗洛斯, 我是故意被他们抓住的。”


    她伸手, 用纤细的手指轻抚着他的脸颊。


    “如果你选择救我，你就要变成和我一样手染鲜血的人。如果你选择不救我, 那我就可以毫无牵挂的死去。”


    “这是对你的惩罚。”廖纱开心极了。


    她知道这件事后，弗洛斯就再也没有了站在她对立面的可能, 因为塑造他们的内在, 此刻已经完全一样了。


    “我们都是为了救人啊。”廖纱理所应当地这样以为着。


    那些活祭一次又一次地进行着，难道不正是因为如此才保下了更多的村民吗？


    她只是选择了一个以少救多的方式而已。


    可弗洛斯不一样。


    弗洛斯选择的居然是以多救少。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对我有着这样的偏心。”廖纱愉悦地抱紧弗洛斯的脖子, “我决定原谅你了，原谅你所有的一切。”


    弗洛斯深吸了口气，缓慢而凝重地望向廖纱。


    啊，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原来是为了把他们变成一样的人。


    他该怨怪廖纱这样的设计吗？


    可正直的骑士从来不会如此。如果他从来都学会了去怨怪他人，就不会变得如此自苦。


    他很清楚地知道，廖纱并没有逼迫他做出选择，那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如果时间倒退，再回到那个时候，他能不能做的更好呢？也许他就能挣开那些人了呢？


    弗洛斯的神情有些恍惚，即便他在骑士团多年，但也没有真正杀死过什么人，就连那场王宫的出逃，他也只是刺伤了追来的卫兵。


    可今天他却亲手杀死了五个手无寸铁的村民。他们是弱者，他们并非他的对手，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杀死了他们。


    “怎么样弗洛斯？”廖纱询问，“你是不是想再次离开我？是不是觉得我依旧是可怕的魔鬼呢？”


    她静默着，等待弗洛斯的选择。


    过了好一会，弗洛斯才开口：“廖纱，如果烧毁这里的一切，这场闹剧会结束吗？”


    “会的。”廖纱望向远方，“其实从摩娜加再也不跟我说话了的时候，我就知道它会的。”


    不光是此刻，是从此以后，她想摩娜加再也不会出现了。


    那个曾经支撑着她们相依为命的条件，已经不复存在了。


    确认村子里没有其他人之后，弗洛斯放了场大火，大火连带着房屋、田地和山林，烧得越来越旺。


    而他和廖纱带着钱币和仅有的一点单薄行李，就此离开了风铃村。


    而离风铃村的距离越远，廖纱就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越破旧。


    这身她从有记忆以来就穿在身上的白色裙子，在失去了风铃村的掩饰之后，彻底变回了它原本的样子。


    那是一块宽大结实的裹尸布。


    原先被埋入地底和三十几人的尸体一起，后来出现在了廖纱身上。


    现在它已经变得彻底破败和腐烂，近乎要从廖纱的身体上脱离。


    弗洛斯只好把自己的衣服拿给她穿，白色的丝绸上衣以及一条裤子，因为身形的不相符，还需要把裤腰全部扎紧一遍。


    “你的身体恢复了……”弗洛斯惊叹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难以藏匿的欣喜。


    廖纱的身体，那些一直在变淡的痕迹完全消失了，她皮肤病态的苍白，甚至都在一点点恢复，使她整个人更加有了活人的感觉。


    廖纱抬起手，将手心对向阳光，仔细观察着处于阳光之下自己的皮肤，感受着那被光芒炙烤着的感觉，然后她感觉到一丝些微的炙痛。


    痛。


    这种感觉简直令廖纱奇妙不已，她连痛觉都恢复了。


    这些是从什么时候恢复的？廖纱觉得自己好像并无印象，难道是摩娜加消失之后就这样了吗？


    哦……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林子里待着的那些时日里，最后几天身体开始变得发痒，可是之前从来不会有这种感觉的，所以是在那个时候就变了吗？


    “天快黑了，廖纱。我们要走快一点才能到下一个城镇。”弗洛斯出声催促，靠近捉住她的手腕，低声询问，“是不是觉得累了？我背你走吗？”


    “你要背我？”廖纱的眼神变得亮晶晶的。


    弗洛斯抿了抿嘴角，有些无可奈何地弯下身来，示意廖纱上来。


    于是廖纱如愿的跳了上去，紧紧抱住他的脖子，还不断的用嘴唇去吻他耳畔。


    “我们到了之后真的会有热可可喝吗？”她好奇地问道。


    “嗯。”弗洛斯回答她，“如果运气好的话，还会有巧克力蛋糕和蓝莓果酱。”


    听着这些话，廖纱的心情愈加愉悦起来。


    他们正在沿着边缘路线去往另一个国家，听弗洛斯说，那个国家的城镇修得很漂亮，连地面都是砖块铺成的平整道路。


    在黄昏太阳快要完全消失之前，廖纱和弗洛斯斯到达了新的城镇，他们安顿好了地方住下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了一间裁缝店，为廖纱做了件新的合身的衣服。


    是有颜色的，不算太鲜亮的颜色，浅蓝与木棕交织在一起，衣料的质感摸上去结实柔软。


    除此之外，弗洛斯还为她选了一顶帽子，这样就能把廖纱有些异于常人的发色遮住了。


    这是廖纱这一生中第一次见到风铃村之外的世界，她满目新奇，尽管这个城镇并不大，也没有那么繁华，她依然觉得哪里都很有意思。


    很多东西她从来都没有见过，指着那些对弗洛斯问东问西。


    “这是马车，廖纱，有了它之后，赶路就会快一些，而且晚上还能在上面过夜。”


    “我们不能也买一辆吗？”廖纱真诚发问。


    “买马车太贵了，廖纱……”弗洛斯轻咳一声，“而且买马车只能走宽敞的大路，你还记得吗？王都还有人在追查我的下落，如果被发现了会很难办。”


    哦……


    廖纱没有再问了。


    她看到一个少女坐在窗边，身上穿着一件并不华丽但依旧漂亮的长裙，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块面包和酒。


    “我也想吃那个……”廖纱看着她吃就觉得很好吃。


    “好，我们去买吧。”


    那是一个卖酒的小餐吧，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里面人头攒动，十分拥挤。


    为了不让廖纱的帽子被挤掉，闹出更大的风波来，弗洛斯让廖纱在外面等他，他买好之后带着那些东西出来。


    “千万不要离开这附近，也不要跟别的人说话，好吗？”弗洛斯说，廖纱太单纯了，她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很容易被欺骗。


    廖纱点点头。


    弗洛斯有点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酒吧之后，他以最快的速度买了面包和酒，看到餐吧桌子上放着的红色包装纸的漂亮糖果，他心中微动，也买了一颗。


    然而，当弗洛斯再度从餐吧里出来的时候，原本站着廖纱的地方却空空如也。


    他心中骤然空了一瞬，急忙在附近寻找起来，他下意识问门口的路人，问坐在窗边的那个长裙少女，问旁边卖马的商人……


    问了很多，可廖纱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人看到她，没有任何她的踪迹。


    弗洛斯僵住，一瞬间脑子里闪失过很多种可能。


    她会不会被人抓走了？


    或者是出了什么别的事，直接消失了？不不，总不会恰巧就是在这个节点。


    一定是有旁人带走了她，廖纱跟他保证不会乱跑的。


    心慌意乱的弗洛斯斯彻底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即便这样做会十分大张旗鼓，惹来更多人的注意，但他也别无选择了。


    随着一次次的找寻失败，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茫与坠痛的感觉裹挟着弗洛斯。


    他连自己买来的面包、酒与糖果去了哪里都不知道，甚至都没发现自己的手指被什么东西划破了几个口子。


    他只是十分惶然地寻找着，伴随着恐惧与失忆的眼神不知该将焦点落于何处。


    他把廖纱弄丢了……


    他把廖纱弄丢了……


    他把廖纱弄丢了……


    心脏的位置不断传来的惊慌失措，让他的四肢感到麻痹与无力。他想，假如有人骑马带着廖纱离开了这里，那么他就彻底丢失了方向。


    可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吗？这些天里，弗洛斯一直避免自己去想风铃村，避免自己再去回顾那五人的死亡。


    他只知道要带廖纱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国家，去一个新的地方生活，可他仍旧失意，他觉得自己做了错事。


    然而此刻，那么多天的失意加起来都比不上他此刻的心情。


    他好像骤然迷失了方向，坠入无尽的深渊一样，望着漆黑的夜空，连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廖纱不见了。


    那他之后呢？他之后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吗？如果找不到她，那他之后……


    “弗洛斯。”


    熟悉的声音响起。


    这一瞬间，弗洛斯似乎才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开始流动。


    他飞快转身，看到暗处朝他走来的那个身影，不可遏制地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有个人说餐吧里面出了什么事？我以为与你有关，就进去看了。”廖纱伏在他的肩膀上，微微侧目看着弗洛斯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身形。


    “但我没有找到你，反而在离开餐吧后门之后迷路了。”廖纱轻声说。


    “没关系，廖纱。”弗洛斯听见自己连声音都在颤抖。


    “我以后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弗洛斯说。


    “嗯……”廖纱轻轻点了下头，浅色的瞳眸中泛起微波。


    看来你永远也无法离开我了，弗洛斯-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完成了！我的小头大作！这本开文预估20w写完居然真的差不多这样，本来还可以完结得更快一点的，但是刚开文没多久我就星瘾大发玩游戏去了以至于推迟了不少日子，感谢读者小可爱的陪伴之后有缘再见！ps：前两章我看能不能努力一下，见人！不能的话来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