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这是一场当事人情绪平静、仪态端庄,但神明很感兴趣、尽情狂欢的婚礼。


    婚礼的男主角高大健壮、俊朗挺拔，正在和前来祝贺的成群或是真心祝贺、或是纯看热闹的神明寒暄；


    而女主角无悲无喜，对即将成为丈夫的男人无悲无喜,仅仅能从盛大到无与伦比的婚礼,得到少许体面的安慰。


    不然如何呢？


    安娜远远望了一眼这对新人, 不忍再看：


    忒提斯不爱珀琉斯；而且后者虽有神明的血脉, 又终究寿命有限。


    早晚有一天，她依旧风华正茂，而他，会白发苍苍、灵魂归于地府。


    她不爱他，却只能被迫接受他, 结果又注定要见证他的死亡。


    这婚礼……哪里喜庆了？


    是的,宙斯与埃癸娜的后代、阿尔戈号上沉着的勇士、通过武艺和声望获得王位的弗西亚国王珀琉斯,那个曾经通过宙斯的嘴巴被众神铭记的男人，就是这场婚礼的新郎；


    而新娘大家也都知道了——海洋女神忒提斯。


    老熟人了。


    “我的女儿啊，为什么,她美丽聪慧又勇敢,可是命运却不愿意放过她！”


    婚礼热热闹闹, 所有奥林匹斯的神明都来参加了。


    一群神和仙女把这里挤得没有空地，甚至不少神明还机智地利用空间布局，坐在树上观看婚宴。


    你挨着我我挤着你,从天上看下去,有密集恐惧症的神都会当场被吓得掉下来。


    一眼望去, 密密麻麻，全都是神。


    大好的日子，新娘的父亲，静默的海神涅柔斯却少有笑容。


    能预见到些许命运的他想要为最疼爱的女儿送去祝福,却接连静默。最后，只抱着空空荡荡的酒杯，悲伤叹息。


    我的孩子啊——


    神明的外表不见老态龙钟，眼睛却无比苍老疲惫。


    为什么？我的女儿要遭受如此厄运？


    她是那么善良，心怀恻隐养大了被生母抛弃的匠神；


    她是那么勇敢，为了帮助爱人，一人长途跋涉，抱着必死的决心唤醒了百臂巨人。


    唉，我的忒提斯啊——


    因为背负“生育比父亲更强壮的儿子”的命运，她惨遭宙斯抛弃。如今嫁给了半神的后代珀琉斯，他可怜的女儿，还是不能逃过悲伤的结局。


    女儿只知道，她会生育比父亲更强壮的儿子，所以只能被宙斯嫁给珀琉斯；


    但她还不知道，她会比为丈夫操办葬礼更早一步，目睹她英俊勇武的爱子的死亡……


    新娘的父亲在婚礼的角落，老泪纵横。


    而在婚礼的另一角……


    ．


    “安娜安娜，最近怎么都不来和我一起玩了？是不是因为斯巴达的国王和王后不听你的话，把王位给了海伦的丈夫而不是海伦公主，你不开心？”（注）


    “你等着，我下去惩罚他们！”


    丘比特拽着安娜的裙子不让她离开。


    “还是……”


    小孩的眉眼耷拉下来。


    “说到底，你还是因为我给美狄亚射金箭、让她对伊阿宋着迷生气了吗？”


    赫尔墨斯算是什么不老童颜啊？丘比特才是这个赛道的王者。


    这么多年来，他的外表和心智从来没有成熟过。


    曾经沧海难为水，经历过安娜的汉堡炸鸡快乐水，小屁孩才不想吃橄榄油燕麦片熏鱼这样的健康餐呢。


    地中海饮食，果然从古至今，都很地中海。


    小孩背着小小的弓箭，拉住安娜的裙摆不让她离开，肉乎乎的一对小翅膀一张一合，跟在安娜身后，一副誓要生死追随的模样。


    安娜只能让对假小孩面露不善的阿波罗先和赫淮斯托斯一起给新娘送礼物。


    ——今日匠神为了养母的婚礼准备了精美的礼品，想让阿波罗再给包装镀一层光。


    她自己则是散下水蓝色的裙尾，在丘比特面前蹲下：


    “我没生你的气，因为我知道，是赫拉让你射出名为爱情的箭的，你没有反抗她的力量，只不过是要听命。”


    “但我还是会难过——”


    “中箭的人真的还是原来的她吗？她的理智和大脑已然被神力蒙蔽。若是美狄亚清醒过来，发现她在陷入爱情的疯狂之中杀了兄弟背叛祖国，你让她怎么活啊？”


    “啊……这么严重的吗？”丘比特抠手手。


    其实自己也有点心虚。


    安娜举例：


    “你知道你母亲对赫淮斯托斯的厌恶吧？要是有人用金箭让美神对匠神痴迷，痴迷到抛弃你这个孩子——”


    “啊啊啊啊不可以！”


    丘比特一想到这个可怕的场景，就开始抖动翅膀、胡乱发癫。


    即使只是可能，他也不允许！


    安娜把在草地上撒泼的丘比特提起来，防止阿芙洛狄忒给他换上的新衣服被弄脏。


    其实安娜不仅为美狄亚难过，还为这群神明感到羞耻：


    西西弗斯骂得对啊，普罗米修斯骂得妙！


    一个个的，真够不要脸的。


    明明自己全是算计的目的，却为了那点本来就抽象的名声和神明的尊严找白手套代理人，在人间下棋：


    赫拉想要惩罚伊阿宋叔叔，不自己上手，非要选伊阿宋，让他用金羊毛赶叔叔下台；当然，叔叔当年也是篡位害死伊阿宋父亲的混蛋；


    看见选定的人正大光明打不过，赫拉就用手段，让金羊毛国家的年轻公主疯狂，用爱情的力量不顾一切帮助伊阿宋——成功用这样降维失智的阴招得到金羊毛。


    恶心！太恶心了！


    叫什么神王神后，直接叫阴谋之神算了！


    不过“好在”——


    “行了，我问过了阿芙洛狄忒，你让他们两情相悦了吧？双方都是恋爱脑那也勉强算是好事。”


    丘比特想到了什么，小脸越来越白。


    安娜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你不会——”


    “呜哇哇哇！”丘比特大哭：


    “我当时不想干这个活，想着快点交差，就忘记射箭让伊阿宋也爱上美狄亚了！”


    “什么！！！”


    婚礼的一角发出尖锐爆鸣。


    ．


    丘比特你不长个子就算了，能不能长长脑子！


    这些年的肉蛋奶都给你吃到哪里了？


    阿波罗从举止得体、笑容礼貌的新人那里循声过来，看见安娜在单方面训丘比特。


    那个卷毛小孩抱住脑袋，蹲在草地上可怜兮兮：


    “以后我不会这样了……我参加完婚礼就去补上一箭好了吧？”


    能让安娜生气的时候也不多，大多数时间她都在背后和阿波罗吐槽或者开一些俏皮小玩笑。阿波罗赶紧和姐姐一起拉住安娜，想要问问怎么回事。


    反正肯定不是我们安娜的问题啦！


    “安娜……”


    ——“天啊，这是什么？”


    ——“一个金灿灿的苹果？哪里来的？”


    ——“好漂亮的苹果，不会是赫拉的金苹果树上的吧？”


    婚宴的另一角突然发出海浪般翻涌的喧哗。


    海浪中心，几道熟悉的声音在争吵：


    ——“是我的，我是神后，理应得到！”


    ——“我的大脑就是美丽的化身！”


    ——“不是吧？我才是美神，你们难道看不见上面的字吗？”


    “献给最美的女神！”


    安娜和阿波罗、阿尔忒弥斯三人对视一眼，六目茫然：


    赫拉、雅典娜，还有阿芙洛狄忒？


    听见母亲的吵架声，丘比特拍拍屁股，就往一堆脑袋里飞去，俨然要去帮着母亲壮大声势。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喊着“美神啊、魅力啊、美啊”什么的就钻进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群众。


    留下没反应过来的安娜三人，与端着酒杯的寂寞新娘忒提斯对上眼，尴尬一笑。


    造孽啊，好好的婚礼，就这么毁了。


    正巧，被夹在中间的达芙妮和西瑞斯受不了闷热的空气，一层层挤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在她们的描述下，安娜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是说，不和与纷争女神厄里斯说不满于只有她没有受到婚礼邀请，于是丢下一个刻着送给最美女神的金苹果在这里，然后她们三个就开始抢？”


    三人异口同声：“不可能！”


    这是什么绝世宝物啊？能被抬价成这样！


    “要说雅典娜抢武器我信，抢一个不知所谓的名头……”


    安娜小脑瓜一动：“阿尔，好姐姐，咱们也去抢着看看，有什么奥妙！”


    还没等阿尔忒弥斯反应过来，安娜就举起手：“我也要参选！”！ ！ ！


    众神大骇：


    什么？


    还有女神要掺和进来！


    唰唰唰——


    大家自动为她分出一条小路，纷纷投来惊恐又敬佩的目光——就像人间的战士对赫拉克勒斯的敬仰。


    新来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算是什么？


    安娜斯塔西娅，这一刻开始，我们宣布，你才是真正的勇士！


    就连边上不断喝酒、在神明聚集的地方不怎么适应的赫拉克勒斯，都在心里对纤细的安娜斯塔西娅点了个大拇指。


    安娜领着浑浑噩噩、怀疑人生的阿尔忒弥斯，就这么一路顺畅地到了金苹果的前面。


    “啊哈哈，安娜斯塔西娅……你很有勇气嘛，比我不愿意嫁给大力神的女儿赫柏还有勇气呢。现在的女神都很有勇气，很有活力啊。”


    宙斯轻松的调侃带来一阵善意的笑声，三位争夺不休的女神根本没把安娜的脸放在眼里，她们倒是扫射了一圈安娜拉来的阿尔忒弥斯：


    啧啧，狩猎女神白肤蓝眼的，挺漂亮的啊。


    阿尔忒弥斯……不会也喜欢金苹果了吧？ （大雾）


    阿尔忒弥斯：危！


    她出于本能，立刻后退一步，急忙摆手表示：我没有要打扰你们啊！


    三人的注意力这才回到安娜身上，然后——


    赫拉望天撇嘴；


    雅典娜无奈扶额；


    阿芙洛狄忒想着丘比特这些年的胡吃海喝，吃人嘴软，只能委婉表示：


    “安娜啊，我要不先给你一点美神的赐福吧？”


    三位女神没有一个对安娜有敌意，实在是这张神明眼里也就是清秀的小脸蛋……


    嗯……


    “啊哈哈，我就是想来看看各位的风采，刚刚在外面都见识不到女神们的姿容了。”


    “还有尊敬的神王，我想，还没有选出来最美的女神，最英俊最有威严的男神已经非您莫属了。”


    安娜瞄完神奇的金苹果，见好就收，对神王和女神们一通甜言蜜语，哄得宙斯哈哈大笑。


    阿尔忒弥斯：总感觉这样的彩虹屁好眼熟。


    安娜应该没有敷衍过我吧？


    ．


    金苹果AKA最美丽的女神之争半天也没有出来结果，三位女神各有各的理，谁都有道理。


    阿尔忒弥斯回到阿波罗身边时，还心有余悸：“被三只母狮子盯上真吓人！”


    她鼓起脸，气戳戳地拨弄安娜有点散乱的头发：


    “安娜，你可真是吓到我了！刚刚父神说你很有勇气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要被打了，还想着怎么带着你躲开呢！”


    好姐姐，你人真好，还想着带我逃跑。


    安娜感激地在阿尔忒弥斯身上蹭蹭，头顶的海蓝宝发冠都歪掉了。


    贤惠的阿波罗用天蓝色的发带帮安娜绑好金发，也好奇地讨论金苹果。


    “嘘——”


    安娜把两人拉到一边，神神秘秘。


    “宙斯嘴里的有勇气，我觉得是实话。”


    她的眼睛左右环顾，生怕隔墙有耳：


    “那个金苹果，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注：１ .海伦本来是斯巴达的公主，因为公主不能继位，斯巴达的王位给了丈夫（墨涅拉俄斯，阿伽门农的弟弟），她成为了王后。 （好神奇，感觉有点先进的封建，就是这个背景下，没有男孩不算绝嗣，没有一个孩子才是绝嗣，因为不论男女都是父亲的财产，女儿的孩子照样可以继承王位）她也是宙斯的孩子（宙斯变成天鹅和王后勒达生下四个金蛋，海伦是从蛋里面出来的，本文就不提这些了；她的妹妹是阿伽门农的妻子，后来杀夫的那位）２ .金苹果，我修改了动机，在下一章。 ３ .时间这里很乱，但稍微想一想：赫拉克勒斯完成所有试炼后回特洛伊报仇，只留下了小王子普里阿摩斯；普里阿摩斯的小儿子是帕里斯；金苹果时候帕里斯都成年好久了，所以时间跨度比较大，赫拉克勒斯这时候应该是做大力神了。我没让赫柏和他结婚。有个金苹果最美男神的脑洞已经放进专栏了，《蛇蛇一口一苹果》，哈哈哈Mark一下我的脑洞确实很多


    第62章


    “那个金苹果, 不对劲。”（注，私设）


    大大的不对劲。


    安娜摇头。


    说什么“献给最美女神”的好东西？安娜在近距离观察后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肯定：


    那就是赫拉神奇的金苹果树上一抓一大片的金苹果！


    要说她为什么这么笃定？


    有谁还记得，当初她和阿波罗结婚时, 仁慈的赫拉送来的新婚贺礼, 就是半个残缺的金苹果？ （注）


    拥有一整棵树无数累累硕果的赫拉居然能送出来半个, 还是和好大儿阿瑞斯一起送的, 真是——


    超！级！大！方！呢！


    “那金苹果都结得沉甸甸的，赫拉想要的话去自己的树上摘不就行了？雅典娜和阿芙洛狄忒平时没少在神明的花园溜达，也从来没多看金苹果一眼啊。”


    三人在角落里嘀嘀咕咕。


    阿尔忒弥斯对此感受最深：毕竟有了宙斯的允许，她没少带着宁芙在金苹果树下玩耍。


    要说金苹果有什么作用？对于不缺财富和时间的神明来说，可能主要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


    或者……象征神王神后坚贞婚姻的纪念作用？可以祝福婚姻美满？


    说到这里, 三人都沉默了：


    宙斯風流成性、赫拉绑过宙斯……


    所以后面那个作用, 真的存在吗？


    完了, 金苹果风评被毁，身价越来越低了。


    阿尔忒弥斯一针见血：“还不如阿芙洛狄忒的金腰带有用呢！她们就是为了那个名头。”


    “但如果是心高气傲的赫拉和本身就是美丽化身的阿芙洛狄忒争抢我信，雅典娜不是和赫拉关系不错吗？她一个平时盔甲盾牌不离身的人,为什么要争这个名头？我都对这个没兴趣。”


    “如果让我选择, 我宁愿要人类的城池或者坚固的箭矢。”


    女神们也许是为了荣誉和面子, 但就算是为了荣誉……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金苹果不对劲，宙斯的态度也不对劲。”


    还是不正常。


    安娜瞄着阿波罗——要不你再挤过去看看？


    阿波罗疯狂拒绝, 表示相信安娜的感觉。


    ——波塞冬就在那边起哄呢, 阿波罗生怕凑过去的话, 这个绝世坑货又把自己拉下水！


    “咱们用神识传音。”


    热闹的人群，遥远的角落，三个神明一动不动，沉默地假扮雕像。


    “姐姐和我没有感受到诱惑, 说明金苹果上面，和我们家那半个金苹果不一样的气息，不是让人失了神智的，而是她们本来就想要的。”


    安娜的声音在姐弟的脑海里回荡，瞬间惊起惊涛骇浪——


    “我怀疑，宙斯在里面加入了一点神王的力量，才让她们三个纷纷争抢。”


    赫拉怨恨宙斯又依赖婚姻里宙斯的力量；


    雅典娜渴望更强大的力量；


    阿芙洛狄忒本身就是从一代神王的核心力量中诞生的，她天生亲近那种力量。


    这样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宙斯那句话也不是在单纯开玩笑，他是真的觉得我有勇气……有差点破坏他的计划的勇气。”安娜冷笑。


    似乎是被安娜的讽刺启发，冷不丁地，阿波罗想到了普罗米修斯在悬崖峭壁上的讽刺与预言。


    宙斯，真的是宙斯……


    果然，下一秒，那雷霆般的声音肯定了阿波罗的疑问：


    “众位啊，女神们各有千秋，谁能评判出最美丽的神明呢？”


    宙斯作为神王，在大家的请求下宣布他的判断。


    “诸位，作为神明，也许我们难以判断女神的容貌，可大地上的人类信仰诸神，他们为神明献上丰厚的祭品，他们日日祈求神明的庇佑。”


    “——不如，就让人类代替神明，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吧！”


    “好！”


    “神王英明！”


    “不愧是宙斯！”


    “真是个好主意！”


    大家一起噼里啪啦鼓掌。


    天知道，宙斯搞出过那么多奇葩操作，只有这个，让诸神觉得最英明，真心实意的。


    只要不让他们判断，那就让倒霉人类来吧！


    众神开始笑嘻嘻看热闹，听宙斯选中人间的“幸运儿”，又名“倒霉蛋”。


    在一片欢腾中，宙斯满意大笑，不离手的雷霆权杖跟着发出了愉悦的噼啪声：


    “选出最美丽的女神，可不是随便一个凡人都能做得的。一定要找出人间最美的男人，才有资格选出他心中的美。你说有道理吧？正义的女神忒弥斯？”


    突然被cue的忒弥斯心里还在研究离婚的事情，敷衍一句：


    啊对对对。要不你再顺便找个最美的女人过来选个最美的男神？


    宙斯这种脸皮奇厚的老狐狸选择忽视后半句：


    “很好，看来大家都没有（不敢有）异议了。”


    眼见三位女神都勉勉强强同意了这个规则，神王一挥手，众神眼前出现一个画面：


    一个年轻英俊的美男子仰躺在草地上，被洁白的羔羊团团围绕。风儿怜惜地吹起他柔软的卷发，露出来的稚嫩但不容忽视的面庞，的确是俊美非常。


    宁芙们交头接耳：


    岁月是把杀猪刀，曾经的“阿波罗平替”、与美狄亚生育孩子的伊阿宋已经不再青春了。


    伊阿宋逐渐被消磨了心气，成为最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


    岁月更替，新的“阿波罗平替”即将上线。


    “正主”阿波罗一看到这个熟悉的美少年，怒火中烧。不是为了他的英俊——在自视甚高的光明神眼中，这世上有谁比他还英俊呢？


    他生气的，是宙斯，果然是这场闹剧的策划者；


    神王的目的，在宣布人选的那一刻，图穷匕见：


    ——“我宙斯宣布，就让人间最美的男子，特洛伊因为预言被放逐的小王子帕里斯，为我们选出奥林匹斯最美丽的女神吧！”（注）


    ．


    “人间的王子啊，你知道自己出身王族吗？尊贵的女神赫拉是众神的王后，我会赐予你繁荣的王国、无数的珍宝，让你在富足中安乐一生……”


    “年轻的帕里斯，我雅典娜是智慧和战争的强大神明，我可以赐予你聪慧的头脑、强大的军队，让你拥有不朽的荣耀……”


    “啊，美丽的少年啊，阿芙洛狄忒不和你说那些身外之物，你单单看看那边的大力神，他曾经统治过强盛的城邦，更是得到了不朽的勋章，可是你问问他，其中的艰难险阻、九死一生，作为奴隶的卑微、追逐野兽的绝望、被赫拉迫害的痛苦……他还愿意再来一次吗？”


    一边喝酒的大力神：……


    说就说，没事拉踩什么啊？


    赫拉面色铁青，雅典娜虎视眈眈，阿芙洛狄忒却胸有成竹，对被宙斯召唤来的人间王子莞尔一笑。


    霎时，娇艳的玫瑰花在她的身后竞放。


    “帕里斯，可爱的美男子。如果你选择了我，那么我作为美丽和爱情的神明，会让你经历一场最为传奇浪漫的绝世爱情。我会让人间最美丽的女人为你神魂颠倒，我会让你在伟大的爱情中尝到极乐。”


    “啊，看看你眼前的阿芙洛狄忒吧，我不说假话……”


    “你再——”想想啊，帕里斯。


    阿波罗的声音迅速被警告的宙斯抹去。


    帕里斯欢天喜地，还来不及开心自己这个牧羊人的儿子其实是王子，就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金苹果递给风情万种的阿芙洛狄忒。 （注）


    而且他觉得自己完全公正，大多数神明也觉得帕里斯没错：


    赫拉威严高贵；


    雅典娜英姿飒爽；


    可是若单说起“美丽”二字，确实应该归于阿芙洛狄忒。


    又不是评比“最尊贵的女神”、“最强大的女神”，那两位大神这不是在闹呢吗？还差一点逼着他们也胡说八道。


    差点还被勇士安娜斯塔西娅乱入了。


    神明们举起狄俄尼索斯的礼物。


    曾经在赫拉的追杀下在人间流浪了数十年的酒神，为神明带来了无与伦比的佳酿，这么好的酒水就连安娜斯塔西娅的丰饶之角都没有。


    安娜要是知道他们的八卦，也只能直呼无奈：丰饶之角能产出使用者想象出来的食物，她前世又不爱喝酒，怎么能凭空编造味道？


    再说了，葡萄汁不是挺好喝的吗？


    “好！大力神赫拉克勒斯好酒量！”


    “教育和医药的神明，勇敢的安娜斯塔西娅，我也敬佩您，咱们一起喝一杯！”


    “祝福海洋女神忒提斯！”


    “庆贺今日的盛宴！”


    安娜和来敬酒的赫拉克勒斯对饮，你喝时下流行的兑水酒精，我喝上辈子的小甜水，全都在众神的欢呼鼓掌下千杯不倒。


    阿尔忒弥斯疑惑的目光瞥向阿波罗：安娜酒量这么好？


    阿波罗对攻打理亏的特洛伊但好歹留下特洛伊血脉的大力神哼了一声，悄悄指着安娜腰间的丰饶之角：（注）


    是用葡萄汁加神力冒充的葡萄酒。


    葡萄汁伪装葡萄酒，安娜技巧娴熟，得心应手。


    在真的酒神都来助阵的两个“酒神”里，安娜就是个大筛子，筛子孔都是那些鬼点子，看似灌了一肚子酒，实际一滴酒精都没沾；


    只有从人间过来奥林匹斯不久的赫拉克勒斯无牵无挂、又一身牛劲，真喝上头了。


    拼酒的气氛越发热烈，来围观的神明互相拥抱歌舞，你喂我一口酒我给你唱一段。


    阿波罗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把巨大的竖琴，很有眼色地给老婆弹琴助兴。


    至于其他酒鬼在唱些什么？阿波罗不管。


    围观起哄的混邪乐子神狄俄尼索斯今日大受震撼：


    哇，原来我的酒这么好喝，不光人间的信徒为我疯癫着迷，就连平时理智不放纵的教育医药神明都爱不释手的吗？


    来啊，接着奏乐接着舞！


    他显然也被激励了，手舞足蹈，吹奏安娜嘴里堪比“唢呐成精”的伴生乐器阿芙洛斯管。


    乌拉乌拉——


    响亮到威力巨大的音乐和感性的力量笼罩众神。很快，大家都忘记一切烦恼，沉浸在欢乐之中。


    神明们放声大笑、举杯对饮，恨不得酩酊大醉。


    谢谢这几个气氛组人员盘活了被闹剧冲击的现场。被金苹果事件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忒提斯的面子保住了，她冰冷的神色也逐渐回暖。


    这位受到忽视的真正主角对着热闹的婚礼，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笑。


    人声鼎沸之中，人间的王子帕里斯已然成为了阿芙洛狄忒的座上宾。


    美神拉着面色羞红的男孩，带他认识各位神明，一时间，就连亲儿子都忽略了。


    被亲妈忽视的丘比特飞了一圈，又回来找安娜。


    在拼酒的间隙，他拉着安娜的裙摆，示意她看向风光得意、就连宙斯都不住称赞的年轻人。


    安娜没有被酒精侵蚀的脑子突然蹦出一句前世在各个帖子里泛滥、但无比贴合现在场景的话：


    他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注）


    作者有话说：


    注：宙斯的计谋也是私设，不是原世界观，是为了本文逻辑；大家不要弄混（我以我说过，如果最离谱的二创，就是在宙斯这里）。原版应该没那么多阴谋论。 １ .安娜结婚时收到过半个金苹果，见４４章；２．突然发现ｂｕｇ：忒提斯的婚礼上，帕里斯已经长大了；等到她的孩子阿喀琉斯出生又去打帕里斯的时候，这中间多少年啊……帕里斯是特洛伊的小王子，出生时就被预言“会为特洛伊带来灾难”，于是被放在牧羊人家中长大，后来回到王室，舍不得儿子的国王普里阿摩斯认下了他，再后来，就是去希腊谈判、带走海伦、引发十年特洛伊战争。 ３ .理一下大力神和特洛伊的矛盾（与本文无关，随意看）：特洛伊的倒数几任国王是拉俄墨冬——普里阿摩斯（赫克托耳和帕里斯的爸爸）。拉俄墨冬背信弃义，不给波塞冬约定好的贡品，波塞冬要把公主赫西俄涅送给海怪。正巧赫拉克勒斯历练中经过特洛伊，拉俄墨冬求赫拉克勒斯解救公主，并答应赫拉克勒斯索要的天马。 （这个天马是波塞冬和美杜莎的一个儿子种族，当年宙斯掳走了特洛伊美貌王子伽倪墨得斯，神王将天马作为礼物送给特洛伊）结果拉俄墨冬再次背信弃义，赫拉克勒斯救下了公主，就不给报酬，仗着赫拉克勒斯打不进去特洛伊，就缩了回去。赫拉克勒斯：莫欺少年穷！ ｎ年过去，他完成试炼，回来报仇。他有个追随者叫忒拉蒙，这人是埃癸娜的孙子（也是珀琉斯的兄弟，阿喀琉斯的叔叔）（这一脉可以攻破城墙），于是赫拉克勒斯通过忒拉蒙打进去特洛伊，杀了拉俄墨冬，但留下了拉俄墨冬的小儿子普里阿摩斯接着当国王。普里阿摩斯后面就是帕里斯这一代了。希腊背景里，骂人说话不算数就可以是：你这人就是个拉俄墨冬哈哈哈。 ４ .葡萄汁，安娜基本技能，之前的宴会就在喝葡萄汁。 （４８章）５ .最后一句引用自茨威格《断头王后》：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第63章


    过了一段时间,丘比特扛着小弓箭，红着眼睛溜到了安娜的神殿。


    鬼鬼祟祟。


    “我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他哭丧着脸。


    “我是想着补救的，我真的想补救。”


    “我飞到被流放的伊阿宋那里,想要给他补上一支金箭,让他深爱美狄亚,以后和美狄亚还有孩子们好好过日子,算是将功补过，也算是保佑这一对被神明撮合到一起的夫妻。”


    “结果太晚了呜呜。”


    太晚了。


    被神明们当作游戏的阿尔戈号冒险故事已经结束，曾经见证了勇士们一路历险、被描述为吟游诗人口中“不朽史诗”的大船，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被献祭给保佑航行的海神波塞冬。


    从此,阿尔戈号离伊阿宋远去,只在故国的海滩上静静矗立,等待每一年节每一个庆典上，百姓对金羊毛和那一船英雄的讴歌。


    一船的英雄各自回家，或建立功勋、或娶妻生子。曾经发起冒险的掌舵人的故事, 也默默落幕。


    从此, 人间没有了呼风唤雨的俊美英雄, 只有一个远离国土的伊阿宋。


    当年，他带着为了他而沾染亲弟弟鲜血的妻子美狄亚，回到了自己的国家,想要叔叔履行承诺,让自己用金羊毛换取王位。


    面对不想交出王位的狡诈叔叔, 美狄亚用计策和人性解决了叔叔的生命，但弄巧成拙，事情败露。


    叔叔死了，赫拉惩罚这个不敬之人的目的已经达到；


    而完成了使命的伊阿宋, 也没有如愿成为国王，只能流浪他乡。


    为伊阿宋留下一点庇佑已经是神明的仁慈：赫拉克勒斯的历练那么刺激、探究命运更是宙斯半生的“事业”——神王和神后早已忘记了金羊毛的故事。


    从此，不会再有任何神明回应这个用完就丢的工具人的祈祷。


    铠甲早已生锈，刀剑已然蒙尘，曾经加入过阿尔戈号的赫拉克勒斯完成了十二项艰难的试炼，和赫拉面上和解，已经进入了奥林匹斯的天庭，成为了不老不灭的神明；


    而阿尔戈号的掌舵人伊阿宋，终究被坎坷的岁月消磨了心气，在与不会死亡的妻子的柴米油盐琐碎争吵里，单方面等待死神的到来。


    “都怪你杀了我的叔叔，我才被迫离开我的王国！”


    眼角长出纹路的伊阿宋怒吼。


    “我为了你背叛了我的国度，杀了我的至亲。复仇三女神日夜在我耳边尖叫，提醒我的罪孽。但我因为爱你而可以忍受——你却如此无情！”


    美狄亚抱着两个哭泣的孩子，青春面庞眼含热泪。


    自命风流、经常怀念过去并叹息自己没有成就伟业的伊阿宋，在许诺了诸多好处的其他国王面前，全然忘记了美狄亚也曾经是尊贵的公主，是太阳神赫利俄斯的血脉；全然忘记了永远美丽年轻的魔女对他的一片真心和无私帮助；


    他只记得美狄亚对父亲的背叛和对弟弟的残忍，以及为了他杀死叔叔却让他最后被流放的怨恨；


    只在琐碎的生活中暗自不平，在夜晚对奥林匹斯的方向流泪叹息。


    说好了要保佑我成为英雄的神明，为什么不再看看我呢？


    于是他想要另娶柯林斯的公主，继承柯林斯国王的王位，将美狄亚赶到他乡。


    但美狄亚哪里是吃素的？


    爱恨浓烈的她，这些年都被当年的罪责愧疚，复仇三女神的尖叫日夜折磨着过去的公主。


    本来想着，为了她的爱，她愿意承受所有的痛苦——结果，因为她才能活下来的伊阿宋居然敢背叛她！


    “顺理成章”地，愤怒的美狄亚杀光了除了伊阿宋的所有人，包括她的两个亲儿子——


    多么可笑，她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居然在法律上是伊阿宋的财产，她连带走都没有资格。 （注）


    “孩子们，不要怨恨母亲。杀了你们。我只会一时痛苦；留下你们，我的余生都将不得安宁！”


    “我赐予你们生的权利，也能给予你们死亡的自由！”


    “从今以后，我美狄亚不会再受爱情的折磨，我只会爱我自己！”


    “即使我要为此赎罪！”


    魔女的祭坛前，已经杀了国王和公主的美狄亚大声呐喊。


    闻到血腥气的伊阿宋还没有从国王父女的死亡中缓过心神，就看见了孩子们的尸体。


    尸体身后，依旧青春正盛的美狄亚缓缓抬头。


    伊阿宋是凡人的后代，无力阻止时间的流逝，在他这个中年男人的面前，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孙女，依旧还是两人初见时的模样。


    伊阿宋上一次见到美狄亚的鲜血，还是她生产的时候。


    只不过，那时的鲜血带来了孩子的新生；如今的鲜血昭示着儿子的死亡。


    “伊阿宋，我诅咒你——”


    美狄亚嘶嘶的声音就像是毒蛇吐信。


    “你希望成就伟业，我就诅咒你一事无成；”


    “你怀念过往的英雄岁月，我就诅咒你不可能再成为英雄；”


    “你背弃婚姻的誓言，赫拉没有惩罚你，可我美狄亚不会放过你。”


    “我诅咒，你的余生不会再有任何欢愉，只会在痛苦中苟延残喘、流离失所。”


    “最后，曾经的丰碑，就会成为埋葬你的坟墓；百姓歌颂金羊毛，却只会把你流浪的尸体喂给野狗！”


    说罢，美狄亚没再看曾经的家庭一眼。她转身去往姑妈魔法女神喀耳刻的岛屿，准备继续学习黑魔法折磨伊阿宋。


    丘比特只能抓耳挠腮，看着美狄亚召唤出两条魔龙驾驶的马车，带着儿子们的尸体离去。


    再想挽救，也无力回天了。


    听到这样的故事，安娜沉默片刻。


    许多神明不把人类当做一回事，觉得能肆意控制他们的感情，让人类成为受自己驱使的无知牛羊草木，但被雅典给予了灵魂的人类，又怎么能一直成为傀儡？


    被爱情的金箭蒙蔽心神——俗称下降头的美狄亚，都在巨大的仇恨里，活生生撕开神明的力量，挣扎着用仇恨的鲜血，让自己恢复神智。


    安娜不禁回想起那位故人——领先时代的西西弗斯。


    哟，还是柯林斯王国的祖宗呢。


    “他说得对。”安娜隔空对西西弗斯表示肯定。


    宙斯惩罚他在冥界日复一日地推石头有什么意义呢？


    神王想要警示大家：不要想着欺骗神明，强大的神明会对你降下处罚；


    有一些人害怕神明的惩罚，从此规规矩矩；


    而有一些人则是醍醐灌顶：原来强大的神明，真的能被人类戏耍啊！


    神明，原来不过如此。


    想起前世，安娜不禁笑了：


    西西弗斯成功了。


    神明的神庙成为遗迹，人类成为了大地的主宰，世间越来越多的西西弗斯和普罗米修斯，终会涌现出来。


    ．


    与此同时，被抢走了金羊毛的科尔喀斯王国，宙斯和赫拉的神庙被砸得稀碎，国王埃尔忒斯正在一片黑暗中静坐。


    希腊神话人名众多，这位国王与其被称为本名，还不如被称作美狄亚之父、或者金羊毛国王来得熟悉。


    神明曾经威严的雕像已经被愤怒的国王砸得稀烂，只有几片残存的石块陶片残存着，昔日虔诚的国王为众神祭祀的荣光。


    呵？


    伟大的神明？


    不过短短几年，曾经被众多神明庇护、维持了壮年外表的国王，双手已经爬满了皱纹。


    苍老的双手摸索到神像的残骸，高高举起，又毫不留情地将神明摔碎在地。


    摔碎的部分是宙斯的权杖？还是赫拉的冠冕？


    他早就不在乎了。


    阿波罗驾驶的骏马在天空奔腾，一片光芒之中，国王的父亲，太阳神赫利俄斯在破败的神庙里显现了身形。


    自从当年法厄同的悲剧以后，赫利俄斯对自己的孩子们都很疼爱，可谓是“一法落万物生”了。


    在这片他亲自为儿子选择并赐福的丰饶土地，赫利俄斯心疼地揽着年迈的儿子，心如刀绞：


    “我可怜的孩子啊，卑鄙的伊阿宋背信弃义，和美狄亚的旅程走到了悲剧。”


    “接下来，我会慢慢等待，只要赫拉陷入了虚弱，我就立刻杀死那个小人，为你的儿子报仇。”


    嗯，是为了儿子的儿子报仇，而不是为了我的孙子报仇——我做的一切是因为爱儿子而不是爱孙子；在坑孙成常态的世界，赫利俄斯相当严谨。


    无论是宙斯还是赫拉，都早已习惯了：对孩子手下留情，对孙子毫不手软；


    赫利俄斯看见眼前颓丧的儿子几乎要猛汉落泪：


    唉，命运为何如此残忍？他的子孙后代都难以善终：


    有的儿子引发了太阳马车的灾难；有的儿子因为食言被大力神复仇，这两个倒还有点错处……


    可是他的好女儿，被丈夫米诺斯牵连，被波塞冬诅咒爱上了神牛，还和神牛交欢、生下孽种……她在生命的最后羞愤离世；


    如今，眼前聪明健壮的国王儿子被孙女美狄亚背叛、美狄亚还为了伊阿宋杀了爱她的亲弟弟……


    “我的孩子，你的儿子的亡魂已经被医药女神和冥后送入了极乐世界，我们该为他高兴……还有美狄亚，她去往了你妹妹，我的小女儿魔女喀耳刻的岛屿，如果你愿意，我就立刻杀了美狄亚让你泄愤！”


    听闻父亲的维护，国王倒在父亲温暖的怀抱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回到了遥远的童年时光：


    “我仁慈的父亲，太阳的化身，您对我的爱山高海深，我此生都不会忘怀——可是，我对美狄亚的爱，不比您对我的少啊！”


    国王哭声凄惨，即使是最为心冷似铁的人类，也会有片刻动容：


    “我将一个小小的孩子，养到了亭亭玉立的年纪。从小，我就用黄金和宝石做她的玩具，用橄榄油和牛奶为她洁净。”


    “每次祭祀奥林匹斯众神的典礼过后，我都会为她单独准备珍贵的羔羊，作为她另外献给信仰的魔法女神赫卡忒的祭品。”


    “我对她如珠如宝，结果——”


    国王话锋一转，直接开骂，骂的却不是美狄亚。


    “结果，卑鄙的神明，不敢露头的赫拉和宙斯，他们任由我的美狄亚被盲目的爱情迷惑了心智，让她犯下弑杀亲人的滔天罪行！”


    “我年年为他们献上丰厚的祭品，得到的却是他们将我的女儿玩弄于股掌！他们该死！”


    “还有卑鄙的伊阿宋，利用我的女儿活了下来、利用我的女儿完成冒险得到金羊毛，却不愿意好好对待我的孩子，不愿意履行他在赫拉面前发下的誓言！”


    “不是受到婚姻女神保佑的人类吗？那为什么要如此摧残我女儿的婚姻，让我的美狄亚受到丈夫的背叛！赫拉这个时候又在哪里？”


    国王发出怒吼，在他亲手砸碎的神后神像前愤怒地控诉。


    “我的美狄亚啊，一开始我恨她怨她想要责打她，那是与我的生命挂钩的金羊毛啊，她就这么拱手相让，就为了一个刚见面的男人就背叛了她的老父亲、杀了信任她的亲弟弟——”


    “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


    国王斩钉截铁：


    “我的美狄亚没有错，她只是一个年轻可爱、涉世未深的孩子，只不过是被神明迷惑了！做错的只有那些奥林匹斯的神明！”


    “他们将我们的生命看作儿戏，把我们的尊严踩在脚下，他们享用我的祭祀却视我为蝼蚁！”


    “我不甘心啊父亲，我不甘心！”


    愤怒的火焰陡然升起，将这位从来没有显露过神明力量的太阳神后裔团团围住。


    赫利俄斯目眦尽裂，他想挽救疼爱的孩子，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鲜红的火蛇里，国王埃尔忒斯青筋暴起、双目赤红。


    他选择燃烧掉还没有结束的生命，用泰坦神血脉的力量，发出最大程度的诅咒：


    “宙斯和赫拉，你们让我的女儿背叛了我，我不怪美狄亚，只深恨你们！今日，我用我所有的生命和血脉的神力发出诅咒——”


    “你们也会被你们的女儿背叛！你们将承受与我一样的痛苦！”


    ……


    火光散去，赫利俄斯的怀抱里没有了儿子的佝偻身形，只剩下一捧散发着仇恨的黑色灰烬，想要继续用烧灼过的余温，继续毁坏赫拉的雕像。


    这是我失去的第四个孩子了。


    赫利俄斯不老不灭的身形仍是壮年模样，却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踉跄地摸索，走出神庙。


    太阳神第一次觉得，阳光竟如此刺眼。


    科尔喀斯王国的土地肥沃丰茂，是当年他在太阳光的普照中，为儿子精心挑选的大地，是太阳马车第一站巡视的国度。这里长久被匠神战神和农神等神祇保佑，一等一的繁荣。


    但现在，因为国王亲自损坏了神王神后的雕像，众神的赐福纷纷离场。


    “父亲永远保佑你，如果你不怪你的女儿，那我也会保佑美狄亚。”


    随着他话音落下，科尔喀斯王国有些灰败的土地，重新在太阳的照射下变得黑亮。


    ……


    遥远的岛屿上，因为痛苦而昏迷的美狄亚，念叨着求祖父赫利俄斯拔除金箭的祈祷，陷入梦乡。


    复仇女神的惩罚在耳边远去，金色的阳光洒满了美妙的梦境。


    她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姐姐还没有和带回金羊毛的姐夫结婚，弟弟还不会说话。


    笑得开怀的国王王后带着孩子们一起在科尔喀斯的最高处眺望，眺望海边的白帆，和繁荣的城乡。


    阳光在城墙上挥洒出一片金色的波浪，父亲健壮的手臂举起小小的她，骄傲大喊：


    “看，美狄亚，这就是我的父亲赐予我的国家！我们是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孩子！”


    “来，和你的祖父打个招呼，他会看见的！”


    ——“父亲，母亲，姐姐，弟弟……我想回家。”


    美狄亚终于从痛苦中舒展眼角，在睡梦中落下一滴泪花。


    作者有话说：


    注：呜呜美狄亚。我把自己没出息地写哭了。 １ .之前说过了，孩子们都是父亲的财产，女儿结婚前是父亲的财产，结婚后是丈夫的财产。所以美狄亚被赫拉保佑，以“伊阿宋的妻子”名义逃亡，属于合法。而孩子们属于伊阿宋，所以美狄亚以此为切割，杀了孩子们，预示逃离婚姻。 （赫拉你这个时候怎么不出来保佑美狄亚的婚姻了？果然用完就丢是吧）好糟粕。 （有的版本美狄亚最后和父亲和好了，因为她又回到了父亲的财产的身份，我就不这么安排了）（在美狄亚醒悟的那一刻，她就是她自己了）（这里我让国王用命发出诅咒；但是我发现一个华点：国王的生命和金羊毛挂钩，所以只要没人撕碎或者烧毁金羊毛，理论上国王就会一直活着）２ .说一下原著伊阿宋结局。伊阿宋没有被美狄亚诅咒（但我让他得到诅咒），当场没死，但结局也挺适合他的（毕竟这种人，个人英雄主义比老婆孩子重要多了）。他被四处驱逐，成为流浪汉，最后流亡回故乡，看见百姓在阿尔戈号旁边举行庆典歌颂英雄。伊阿宋在船只的阴影里，做着当年英雄的梦，沉沉睡去。一阵风吹来，阿尔戈号腐朽的船头落下，砸死了伊阿宋。次日，百姓为这个不知名的流浪汉收尸，草草埋葬。谁也不知道，他曾经是阿尔戈号的开始。 3.在54章这个国王儿子出现过，作为安娜飞行的背景板：“还看见了赫利俄斯工作摸鱼，带着他另外的儿子寻找肥沃的土地当国王……”


    第64章


    又过了一段岁月, 人间的人类医学事业大大发展，医药神庙发展得规模逐渐壮大，壮大到冥王和死神都开始享受下降的工作量。


    安娜的神庙已经进一步专精,开始分内科外科妇产科儿科传染科的时候,丘比特扛着小弓箭,又溜到了奥林匹斯安娜的神殿。


    比告诉安娜美狄亚的事情那次, 鬼鬼祟祟了不止一倍。


    他哭丧着脸：“我带来了——”


    安娜放下医院的计划书，有点头疼：“你先别说话，让我缓一会儿。”


    假小孩这个丧气的表情，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事。


    安娜觉得她需要缓一缓：


    这段时间，安娜从阿波罗嘴里一直在听坏消息。


    赫利俄斯不上班的时候会去人间的王国关心孩子们；而目前子嗣等于零的阿波罗不上班时候的日常就是：


    亲亲安娜, 再一溜烟跑去命运神殿骚扰命运。


    看见有时候觉得自己运气不好的阿波罗,旁观者清的安娜,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


    连宙斯都忌惮的“命运的宠爱”：


    光明神每隔一天就拿着同一个问题去骚扰命运，堪称没完没了。


    但命运从来不生气：


    “阿波罗啊，我喜爱的孩子, 请你冷静一下吧。”


    “我十分理解你想要拯救特洛伊的心情,但这场战争是注定要发生的。”


    “就在那场婚礼上,帕里斯将金苹果献给了美神的那一刻起，命运的轨迹就无法更改——或者说，这也不单单是美神和帕里斯的错。”


    “那个金苹果,无论是被献给哪位女神,战争都不可避免。不会是名义不同罢了,最后依旧是殊途同归。”


    “雅典娜许诺的功勋与荣耀，需要通过无数人类和战马参与的战争获得；赫拉许诺的权势富贵，更是需要拥有财富国家的上贡，或者——依旧是征服其余国度。”


    命运无悲无喜。


    祂像是另一位能窥见命运的神明,三岔路口的魔法女神赫卡忒一样，将金苹果三个可能的未来，轻轻揭开面纱。


    于祂而言，无论是光辉的神明，还是寿数不过几十年的人类，其实说起来，也都是平等的存在：


    他们渴望得到命运的指示；


    他们抗拒未来可能的悲剧；


    他们在听到好消息时赞美命运；


    又在闻说噩耗之时，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命运；


    甚至……


    “你的神王父亲，想要一个机会凝聚人类的信仰、试探大地的神权、甚至想要染指命运以摆脱命运对他的诅咒、妄想控制命运。这场战争，就是他早有预谋的天赐良机。”


    甚至宙斯这样的老信命人，想要直接选手变裁判，自己掌握天下的命运。


    阿波罗语带不甘和怨恨：“就不能——”


    “阿波罗啊，疼爱自己建造的城池的神明。”


    命运打断了阿波罗的后半句。


    “你用阳光保佑人类，用音乐感化人类，但是你想没想过，这场战争也是人类的意志呢？”


    “也许在你的眼中，人类不过是你们的玩具，一悲一喜都被神明操作。”


    “但毕竟人类不是草木石头，他们拥有灵魂，他们也想自己决定命运。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他们的武器不只是为了神明举起，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金苹果不过是一个开始，人类的胜负欲，他们想要维护自己所有物的尊严；还有人类的野心，想要侵占黄金、土地和港口的野心……这些才是战争真正的本质。”


    命运总是对阿波罗很耐心：“我的孩子，我很欢迎你的前来，但无论你问多少次，我的答案不会改变：”


    “特洛伊都会迎来战火。富庶的土地总会引得那群贪婪的秃鹫，唉，野心总是没有止境的。”


    “不过，如果你换个方向，也许神明的命运，还有另一种走向……”


    阿波罗从命运这里听到了一次次的拒绝，神都麻了。


    知晓这些的安娜也早有心理准备，听到今天听到丘比特的报信，几乎同时，她在默念：


    “要开始了。”


    “说吧，神王让你给谁射箭？”


    丘比特呜呜咽咽：“是母亲让我射箭的，反正神王也支持。”


    当年忒提斯的婚礼上，得到了金苹果的阿芙洛狄忒对帕里斯许诺，会让天下最美的女人与他坠入爱河。


    现在，时机到了。


    “是斯巴达的公主，现在是王后海伦，她拥有灿烂的金发和如牛乳般的肌肤，她的身段如同女神的雕像那般完美，大家都认为她是最美的女人——就是那个父母没有把王位给她的公主。”


    丘比特知道安娜肯定还记得当时对斯巴达上一辈的不满。


    他也记得安娜对控制人类心智的不喜，但只能垂头丧气：


    “我必须要射出金箭让海伦爱上帕里斯、不顾一切与他私奔到特洛伊，不然神王不会放过我的。今天我悄悄和你说，让你的内心有个准备。”


    能做到这一步，丘比特很够意思了。


    安娜张开怀抱，将心智从未成熟过的丘比特揽在怀中。


    这些年，美神陆陆续续也生育了其他几个孩子，什么双／性的爱神、什么激情的神明，还有个特洛伊王子的孩子，叫什么埃涅阿斯的。


    但永远像一个真正的小孩的，只有玩着小金箭、追着安娜胡闹瞎吃的长子丘比特。


    “谢谢你。”


    安娜将下巴放在柔软的小卷毛上，双手覆住他的小胖手。


    “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没长大啊？我都让阿波罗取消那个你爱情不顺的预言了，可是你还没有到体会自己的爱情的时候呢。”


    安娜笑嘻嘻，丘比特也开心地笑嘻嘻。


    不长大也挺开心的啊，小孩子的烦恼，比大人少多了！


    丘比特在安娜怀里，学着那只越来越胖的没用吵闹大白鸦拱来拱去。突然，他冒出一句话：


    “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用金箭控制人心了，安娜。”


    冷不丁的。


    安娜低下头来，看着难得认真的小爱神；


    丘比特扬起脑袋，认认真真盯着安娜比琥珀水晶都璀璨的瞳仁：


    “如果有谁对我射一枚铅箭，让我从此厌恶你……安娜，我发誓，我会将那个向我射箭的神明，追杀到天涯海角。”


    爱是不讲道理的；


    但我们的心意，也不能被操纵。


    安娜的眼角微微湿润。


    假小孩一煽情，还有点感动。


    “再帮我一个忙吧，丘比特。”


    她将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瓶子递给丘比特。


    “去往斯巴达射箭之前，让你的金箭浸满我的药汁一会儿。我向冥河发誓，不会影响到宙斯的计划，只不过……是为了让海伦，能够有朝一日，清醒一瞬间，和我说说话。”


    ．


    神明之间，信息的传递比人间快得多。


    何况本就是神明引发的战争呢？


    神王的大殿依旧为众神摆满了美酒，但气氛却满是凝重。


    曾经神明观赏赫拉克勒斯试炼的大厅里，赫拉克勒斯本人披着刀枪不入的狮子皮——他第一个任务的战利品，摇头离开。


    看见正要进去的安娜，看见她本就白皙的面色越发苍白，大力神暂缓了脚步，却没有停下或回头。


    “我以为我是神明了，但在他们眼中，我和人类说到底，也没什么区别。”


    他的叹息飘到安娜的耳朵，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安娜抿抿唇，继续往神王的宫殿行进，撞见的第二人，居然是抱着水瓶的青春女神赫柏——宙斯拼命想要撮合成为赫拉克勒斯妻子的赫柏。


    这事儿赫拉也赞成。


    青春女神的脚步在赫拉克勒斯之后跑出神殿，却不是为了追大力神。


    她早就极力拒绝父母的逼婚了，几乎以命威胁才让独断专行的宙斯同意延缓。


    只是延缓，没有取消。


    “就算生来是神明，也一样逃不过。”


    赫柏在赫拉克勒斯身后回喊，眼神却幽幽转向神后母亲的宝石王座。


    ．


    “来啊，大家都来了。”宙斯的心情显而易见的好。


    海伦已经跟随帕里斯来到了特洛伊，迈锡尼的国王阿伽门农喊出“抢回私奔的弟妹、维护希腊的荣誉”的口号，召集了十万希腊联军。


    希腊人建造了成千上万的船只，准备越过海洋，直奔拥有无数港口和财富的特洛伊。


    显然，这是一场极为重要的聚会，重要到驾着太阳马车的阿波罗都被强制叫过来，坐在地图的一侧，一言不发。


    刚从教育神殿赶来的安娜与阿波罗交换视线，碧蓝色的眼睛和金色的瞳孔一对视，就明白了：


    今日，这个他们早有预料的命运之日到来了。


    果然，待众神坐定，宙斯便挥动权杖。霎时，原本平铺在石桌上的地图就发出闪亮的光芒。


    地图西面，红色的船只成群结队，像是红色的羽箭，朝爱琴海的对岸进发；


    地图东侧，金色的国家三面环海，一面靠山，牢不可破的城墙在海岸线矗立，象征光明神的荣光。 （注）


    “诸位神明啊，帕里斯带走了美丽的海伦王后，希腊和特洛伊的战争一触即发。作为神明，我们有责任保护喜爱的人类，不是吗？”


    阿波罗终于受不了了，他咬紧牙关，几乎想要掀桌子：


    “他们是为了海伦吗？没有海伦还有所谓的艾琳或者贝拉，海伦不过是借口！”


    他指着特洛伊黄金的城堡屋顶：“他们就是馋特洛伊的黄金和港口，他们下贱！”


    宙斯的眼睛比刀子还尖锐：“闭嘴，阿波罗！”


    雷霆和天空的威压将太阳和光明强行压制住，让阿波罗无法出声。


    天空的主人伸出双臂：


    “——现在，奥林匹斯的神明们，请选择你们的阵营。”


    作者有话说：


    注：安娜和丘比特是很好的友情。 １ .希腊在爱琴海的西侧，是地理范围，对标现在的希腊和巴尔干半岛和克里特岛等等；特洛伊在东侧，属于亚细亚范围，在土耳其西北面，对标伊斯坦布尔附近；爱琴海的故事和忒修斯有关，他去克里特岛杀了牛头人（赫利俄斯女儿和神牛的孩子）（还顺便抛弃了帮助他的公主阿里阿德涅）（这位是酒神官配）。忒修斯回来的时候忘记把预示死亡的黑帆换成昭告生还的白帆了，他爹远远看见黑帆，以为孩子死了，就哀伤跳海了。克里特岛在希腊东南边。


    第65章


    在意料中的噩耗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等待命运宣判的时间，往往是最难熬的。


    真的被宙斯扯到了命运的地图前，看着深蓝海水里不断往东边进发的船队,光明的夫妻二人倒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安娜和阿波罗在石桌下紧握双手, 悄悄化作的金银蛇尾偷偷缠绕。


    他们的双手不仅十指交扣, 还互相悄悄地捏了一下。


    阿波罗的手心不同寻常地散发灼热。


    那不仅仅是炎热的天气缘故——身有异能、掌握自然本源力量的神明很少会被天气本身影响, 更多的是他们在影响气候。


    那是阿波罗的神力在如同岩浆般沸腾，又勉强被主人的理智压制下来。


    显然，光明对天空，已经不满了。


    ．


    神明选择阵营的速度很快，想来也都早有决断。


    支持希腊联军的神明里, 第一个报名的就是手拉手的赫拉和雅典娜, 当初没有拿到金苹果的两位女神理由充分：


    为了金苹果（划掉）——为了我们的荣誉！


    赫淮斯托斯和赫尔墨斯支支吾吾, 但先后表示愿意帮助两位强大的女神。


    赫淮斯托斯表示，他感受到了玄而又玄的力量，将来会为养母忒提斯的儿子,也就是希腊联军的勇士阿喀琉斯锻造新的盔甲。


    赫拉本来听到“忒提斯”这个如雷贯耳几百年的名字面色不虞, 但之后想到忒提斯预言中那强大的儿子就在希腊联军之中, 顿觉满意。


    听着耳边赫尔墨斯的恭维，赫拉笑骂赫尔墨斯的油嘴滑舌，实际嘴角又泛起压制不住的笑意。


    倒是波塞冬这个习惯于反水的二五仔……


    “你什么意思？”


    阿波罗简直怀疑神生了。


    他瞪着这个曾经把自己拖下水一起修城墙的坑货叔叔,连声质问。


    那是一起废了好几十年的时间、用了大力气修建的城墙, 现在你反而要回来打自己的作品？


    “上一代国王不讲诚信,不给我祭祀品，那我就不保佑了呗！谁像你一样没孩子，就把那堵不会跑不会笑的墙当做自己的孩子……”


    波塞冬嘀嘀咕咕，一屁股坐到赫拉旁边。


    这下不仅雅典娜奇怪地看了这个和自己抢过雅典城的海神一眼, 见到赫拉波塞冬这对经典“造反组合”的宙斯也皱了皱眉头：


    这俩咋又凑到一起了……


    至于特洛伊那边，神明们的联盟也很迅速：


    得到了金苹果的阿芙洛狄忒和城墙保卫者阿波罗是最先表明立场的，两个关系一般般的耀眼神明坐在一起，双双露出职业假笑。


    然后迅速往反方向转头，不想多看对方一眼。


    “我看见了特洛伊的陷落，我看见了命运的必然，但我还是要为我的城墙撑腰，不然会永远后悔。”


    阿波罗对安娜耳语。


    阿尔忒弥斯随后跟上。


    她不仅是和弟弟同一立场，还特别讨厌希腊联军的首领阿伽门农：


    这位召集了大军的领袖曾经射杀了狩猎女神的金牝鹿，还想要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为狩猎女神献祭，让阿尔忒弥斯极其不高兴。


    战神阿瑞斯左瞧瞧母亲，右看看情人，左右为难。


    想了又想，他在赫拉喷火的目光中，选择无视母亲的呼唤。径直一屁股坐在阿芙洛狄忒的身边，眼睛都不敢看赫拉一下。


    有点勇猛又有点怂。


    赫斯提亚、德墨忒尔、狄俄尼索斯等其余神明、以及被强行拉过来的宅男哈迪斯，纷纷表示中立。


    “你们愿意怎么打都无所谓，我的葡萄酒永远醇厚，我想帮谁就帮谁，我想讨厌谁就讨厌谁，不管他是希腊人还是特洛伊人。”


    狄俄尼索斯脱口而出的大实话，可谓是道出了中立神明的心声。


    宙斯看看两边，点头总结：


    “我作为神王，自然不应该加入战局。这样吧，我也作为中立的神明好了，只有这样，战争才公平。”


    “——你呢，安娜斯塔西娅？”


    宙斯环视一圈，开始点名，最后点到了沉默的安娜。


    安娜：……


    有一说一，你们操纵的战争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安娜咽了咽喉咙，轻声说道：“我选择特——”


    “你选择中立。”宙斯一锤定音。


    刚刚不过是意思意思问问罢了，谁需要她的想法？


    “不对啊，父神——”阿尔忒弥斯皱眉。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两方的力量不对等啊：


    赫拉比她能打，雅典娜比阿波罗能打，波塞冬加上赫尔墨斯加上赫淮斯托斯一起，能和美神战神对打你来我往，甚至还略胜一筹。


    这时候还不让安娜过来，那还玩什么啊！


    “不要着急，我可爱的狩猎女神。”宙斯语气平缓，但很是坚决。


    “这是一场代理人的战争，你们只需要辅助喜欢的勇士。”


    “希腊作为进攻一方，粮草不足，长途跋涉，但拥有十万联军，还有忒提斯的儿子——捷足的勇士阿喀琉斯；”


    “特洛伊作为本土守城的一方，人手不够，但粮食充足。这里有阿波罗那不可被攻破的城墙，还有人类里数一数二的勇士、美男子帕里斯的长兄——勇武正直的大王子赫克托耳。”


    “双方的阵营已经足够了。”


    “而且医药的神明，本来就应该治疗所有人类，不论是希腊人还是特洛伊人，就和之前安娜斯塔西娅在所有国家里做的事情一样，不是吗？”


    宙斯的威压把安娜架在了天平的中央。


    而且宙斯的理由简直是合情合理——真要让安娜眼睁睁看着希腊的士兵没有医药，她也做不到。


    阿波罗很是愤怒：战争还没有打响，宙斯就已经这样了！


    命运的预言再次出现在他耳边：宙斯中立的天平最终发生偏转——


    赫拉等神明倒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医疗没有用这种话，平时被治好了随便说说就得了，现实中谁头疼脑热、不想急头白脸找医生治病啊！


    尤其是战争，后勤医疗的作用谁敢说没有？


    安娜斯塔西娅中立好啊，太好了，不然他们都害怕：


    阿波罗这个瘟神在前面库库对希腊联军放瘟疫；


    安娜斯塔西娅在后面库库从冥界那里把特洛伊人救回来；


    再来一个医药神自带的后援、也就是疯狂给姐妹开后门的冥后明塔……


    这种恶心的仗没法打！


    “安娜斯塔西娅。”赫拉释放了有史以来对安娜最和善的笑容，还不忘亲切寒暄。


    “你是不是要把你的神殿分开功能了？一部分治疗人类的内脏，一部分治疗人类的外伤？这主意真棒！”


    “等你的计划完成，我给你送礼物祝贺。”


    送啥啊，剩下的半拉金苹果吗？


    安娜对“大方的”赫拉露出了礼貌的微笑：“哈哈，那估计要等一段时日了。”


    现在分内科外科都不着急。


    着急的是：赶紧培养军医啊！.


    培养军医、整理药品、急救知识……


    这种生灵涂炭的战争，除了死亡和鲜血、除了痛苦和不安，到底有什么好兴奋的？


    说你呢，宙斯！


    说你呢，阿瑞斯！


    不过这两个摩拳擦掌的神明还是有区别的：


    前者明显是有备而来的兴奋；


    后者……只要能打仗，他就高兴。


    只要他宠爱的女儿希波吕忒不受伤，他最喜欢看人类打仗了。


    “呵呵，与这种全身蛮力没有开化的男神一个阵营，我打心眼里嫌弃，简直耻与此神为伍！”


    阿波罗紧握安娜的手，脸色难看。


    这个傲慢的神明什至开始在心里传信，锲而不舍地骚扰命运。


    结果——


    一如既往，命运宠爱的阿波罗，又双叒叕得到了噩耗：


    “啊啊啊啊啊，安娜，我要被他们气死了！”


    回到教育神殿，阿波罗又变成了金色的大蛇，爬行冲撞，四处发疯：


    “我看到了一部分战争的场面，阿芙洛狄忒和阿瑞斯，简直是两个废物啊啊啊啊啊！”


    “雅典娜拳打阿芙洛狄忒脚踢阿瑞斯，前面那个臭屁美神，儿子差点被杀死，自己也灰溜溜跑走——居然还没心没肺，能和赫拉有说有笑，让赫拉有机会杀特洛伊人！”（注）


    “后面那个更废物！雅典娜上了凡人的身，用那个希腊人的身体和战神对打，阿瑞斯那完蛋玩意儿连这都打不过，还差点被伤了命根子！”（注）


    “这是怎样两个猪队友啊！”


    阿波罗发疯累了，盘成一坨在花园里休息。


    他身体上把安娜死死缠住，脑子里全是给希腊人准备的瘟疫大计。


    至于那两个没用的东西，不要也罢！


    安娜：……


    她的蛇蛇尾巴生怕让阿波罗爽到，只能在草地上啪啪作响：


    虽然但是，不要给我增加工作量啊混蛋老公！


    作者有话说：


    注：１ .特洛伊战争要开始了，不过也不会描写很多。阿喀琉斯是忒提斯的儿子，实现了比他父亲珀琉斯强大的预言。我还有个脑洞就是阿喀琉斯的，《宁芙和阿喀琉斯》，从公告可直达，喜欢的点点预收啊～ 2.阿芙和一个特洛伊王子的儿子叫埃涅阿斯（可以在我的20+随笔希腊名字那个吐槽看）。他是罗马人的祖先，特洛伊战败后带着族人流亡，后代建立罗马政权。 （所以罗马的母神应该是阿芙才对啊！）这人战斗力不弱，但对面开挂了，他差点死掉，死前妈妈阿芙出现救人，神明也不让他这个有使命的人死。然后他活了，想要为他报仇的阿芙被打得好惨。阿芙没心没肺的，之前说过，赫拉敢骗她就敢信。真把自己的特洛伊军队坑了一把。 3.阿瑞斯这一段：雅典娜上了希腊勇士狄俄墨得斯的身，暴揍阿瑞斯。一块石头扔到阿瑞斯的大腿根子阿瑞斯差点变身乌拉诺斯。


    第66章


    这是一场浩大的、以人类为棋子、以希腊和特洛伊为棋盘的游戏。


    神明选择自己的队伍, 赐福喜欢的小人，给自己的军队增加各种增益buff……


    顺便给对面那个阵营带去飞来横祸。


    他们可以不在乎小人的生命——如果死去的人类是勇士的话，神明还会惋惜一下下；


    但如果亡者只是个普通人, 那就只不过是伤亡大军中一个小小的数字罢了,


    该去冥府就去冥府, 该渡过冥河就自己攒钱。奥林匹斯的神明管都懒得管。


    只有日夜听到祭司祷告的安娜、达芙妮、厄庇俄涅等医疗的神明, 才会对那些逝去的数字触目惊心。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鲜血染红了白金色的沙滩，


    白骨渐渐堆叠成为新的残垣；


    海浪之中漂荡断肢残臂，


    生机勃勃的青草永远带着鲜红的泪滴；


    野狗豺狼学会了在交战的空隙啃食紧握武器的尸体，


    高山上的秃鹫学会了飞到低洼的海岸啄食；


    特洛伊黄金的城墙里、


    希腊各个裹满了黑纱的城邦中,


    无数老人和孩子,


    在为他们的亲人哀泣……


    没有人类、更没有神明会预料到,战争居然进行了整整十年。


    十年来，阿波罗最为满意的城墙坚守在特洛伊的海滩上，那不可攻破的围墙, 是所有特洛伊人最大的底气；


    当然, 第二大的底气, 就是他们的大王子，富有责任心的人类最强战士赫克托耳。


    ……也是不成器的帕里斯的、成器的大哥。


    十年来，希腊的十万联军在首领阿伽门农的带领下苦苦支撑,他们缺少补给,曾经一度被阿波罗的瘟疫逼退,但他们也有着□□的后援：


    战争女神雅典娜和神后赫拉的赐福；


    还有最为强大的半神，唯一能胜过赫克托耳的勇士——海洋女神忒提斯之子：阿喀琉斯。


    阿喀琉斯是比赫克托耳更上一层的勇士。


    毕竟，赫克托耳只是人类之躯，会生病会老去, 会流血会受伤；但阿喀琉斯却是神明的后代，是神明与半神之子。


    他不仅有赫淮斯托斯亲手打造的黄金铠甲，还有刀枪不入的身躯。


    就连当初赫拉克勒斯的刀枪不入也是杀了试炼里的雄狮才得到了武器装备，但阿喀琉斯的刀枪不入却不需要外力。


    ——在他出生的时候，嫁给珀琉斯的海洋女神忒提斯从父亲和命运女神那里得到了爱子将死于战争的预言。


    女神灵机一动，提着孩子的脚踝，把阿喀琉斯全身都泡了一遍冥河水。凡是被河水浸泡的地方，都会是阿喀琉斯刀枪不入的身体。


    阿喀琉斯也有着非凡的武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哦，补充一下，这武艺还是来自于授业者喀戎。


    所以阿喀琉斯也算是安娜的徒子徒孙？


    想到这里，安娜的眉眼越发深沉：


    十年的战争，她的学生们死于非命；


    十年的战争，她救下来的病人又奔赴了战场；


    十年的战争……


    安娜终于感知到了特洛伊王宫里，一处祭坛迟来的祈祷。


    ——是海伦。


    她在哭泣。


    为了死去的赫克托耳，更为了自己。


    ．


    特洛伊的王宫已经被哭泣淹没，所有的王公贵族、所有的平民百姓，都在为了国家的战神赫克托耳的死亡悲伤痛哭。


    大王子赫克托耳的妻子安德洛玛刻抱着年幼的孩子，哭泣她的丈夫再也不能归来，甚至连孩子都不会记得父亲的容貌；


    老国王普里阿摩斯用苍老的双手盖住痛苦的脸，他最富有责任的最优秀的继承人死在了阿喀琉斯的手下，甚至尸体被不住地侮辱、灵魂无法平静；


    特洛伊的居民们除了悲伤，更多的是恐慌：


    战争能胶着十年，特洛伊能在十万希腊联军和战神阿喀琉斯的进攻下维持十年，除了阿波罗留下的城墙，赫克托耳功不可没。


    如今，赫克托耳已经成为了阿喀琉斯的刀下亡魂。


    “我们只是好好地生活……希腊人为什么来攻打我们啊？”大家的泪水和不满与日俱增。


    “是帕里斯！那个为特洛伊带来厄运的王子！”


    “是海伦！那个天下最美的女人！”


    在怒骂之中，海伦换上了黑色的丧服。


    十年来，她遭受的辱骂不计其数，暗地里的不少，明面上的也有。


    就连怂恿她离开故乡的帕里斯，都曾经长吁短叹，暗中失落；


    只有最开始就批评帕里斯不该如此的赫克托耳，自己没有埋怨、也不许身边的人对海伦无礼。


    “如果这是命运，我接受命运，不会有怨言。我会用我的生命守护我的国家。”赫克托耳笑得温和。


    现在，他也去世了。


    ——所以，十年的争斗，意义到底在哪里？


    ——所以，当初她为什么会不顾祖国，和帕里斯来到大海的另一端？


    ——所以，她的军队，她的子民，现在都如何了？


    她是海伦！是斯巴达的公主海伦！


    不是帕里斯抢来的美人！


    海伦宛如醍醐灌顶。从未有过如此清明。


    她不敢绕过居民的大街小巷前往庇佑过斯巴达的女神神庙祷告，即使安娜斯塔西娅的神庙在阿波罗庇护的特洛伊城市内巍峨耸立。


    海伦回忆起母亲和祖母的教导，在房间里摆上了鲜花、草药、一页抄写书籍的纸张、一片白鸟的羽毛。


    “尊敬的安娜斯塔西娅啊，教育和医药的神明，学校的奠基人、病患的庇佑者、光明的守护神、曾经……曾经爱过斯巴达的神明！”


    特洛伊王宫的背景虚化模糊，变成了一团真真假假的白雾；曾经被神明蒙蔽的记忆逐渐回笼。


    念出母亲当年的祝祷词后，海伦放声大哭：


    “神明，斯巴达的神明！护佑了我的祖先的神明！求求您，求您救救我！”


    “爱情的金箭已经悄然褪色，赫克托耳的鲜血让我清醒过来。我的理智完全回到了大脑，我的内心感受到了体内金箭清凉的药汁——我知道，那是您的恩赐！”


    “求您帮帮我吧，我的恩师、我的医者、我的神明！”


    被爱神迷惑住心神的海伦，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褪去了对帕里斯异乎寻常的迷恋，伏在简单的祭坛前不住祈祷。


    其实她自己都不敢抱有很大的希望——在她年幼的时候，安娜斯塔西娅曾经降下过神谕，言明她在阿尔戈号上历险的两个哥哥不得神明的心，希望让她成为国王。


    在斯巴达，女性掌权者屡见不鲜，但父母却不知为何一直在犹豫，这件事让教育和医药神明很是不快。


    “我为我们家族的冒犯道歉，但我真的没有出路了，只有您，安娜斯塔西娅……”


    好在，神明没有放弃她。


    简单的祭坛发出明亮的光芒，一道来自半空的声音传入了海伦的耳朵：


    “斯巴达的海伦啊，我的故人玛蒂尔达的血脉。如果我真的厌弃了你，又何必多此一举，让清明神智的药汁涂满爱神的金箭呢？”


    “这些年，我对斯巴达的保护从来没有减少，甚至在阿波罗对希腊联军释放瘟疫的时候，斯巴达的勇士依然健康，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和爱护吗？”


    安娜当初对海伦的父母生气是真的，但得知这一切都离不开宙斯在后面下降头后，她的气也就消了。


    毕竟，那是连她目前都只能忍气吞声的神王，凡人怎可违抗他的意志？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快结束了。


    也该结束了。


    安娜的目光重新投向人间的海伦：


    “海伦，只有你的心智足够坚定，药水才会唤醒你的理智。现在，你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我会帮助你解除金箭的魔力。”


    “告诉我，海伦，说出让我满意的答案——你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做什么？


    斯巴达的王国、斯巴达的学校、斯巴达的神庙……那些从未被忘却的画面，一帧一帧在脑海穿梭。


    “我想要回到我的母国！”


    海伦吞下咸涩的泪水，仰头望着神像，目光灼灼。


    “我要回到我的宫殿，我要亲亲我阔别十年的女儿如今长大的脸庞，我要将我的孩子搂在怀中，倾诉无尽的思念。”


    “……我还想，我还想成为宫殿的真正主人，成为我的母国的统治者！”


    “很好。”


    光明的安娜变化出幻影，让神明的虚影轻轻拂过海伦的胸膛。


    瞬间，金色的箭矢光芒从海伦的身体里逃逸消散，斯巴达的公主感受到了十年以来最为轻松的时刻。


    “如你所愿。”神明的声音轻快欢腾。


    这就……可以吗？


    “当然可以！”安娜肯定。


    海伦有学识，斯巴达有当年宣誓效忠她的军队……这几年在特洛伊的战场，斯巴达的人死得最少，这不都能归到海伦的面子上吗？


    当年赫拉都能把伊阿宋这个靠美狄亚才成功、还软饭硬吃的货包装成勇士，现在安娜怎么不能降维碾压，把海伦送回家？


    “你等着吧海伦，只要我还在，我就会保佑玛蒂尔达的血脉……记得，回去好好教育你的女儿，让她继续以国王的身份侍奉我。”


    “光明神和智慧神都会保佑你。”


    安娜离开后，呆呆坐在祭坛前的海伦还在发呆：


    智慧神雅典娜……也会保佑的吗？


    ．


    与海伦的对话结束，安娜的神殿逐渐热闹起来。


    ——“赫克托耳死了。”


    阿波罗靠在安娜的膝盖上，声音低沉。


    ——“赫克托耳死了。”


    阿尔忒弥斯挎着弓箭进来，脚步疲惫。


    ——“赫克托耳死了。”


    鹰眼的女神提着坚不可摧的盾牌，来到了曾经少有拜访，如今越发熟悉的神殿。


    ——“赫克托耳死了，但那不是我的事情，我来和你们说新的进展了。”


    提着天平和剑的严肃女神，蒙眼进入。


    作者有话说：


    注：算一下阿喀琉斯的神明血统：他太爷是宙斯，太奶是埃癸娜（仙女）；爷爷的力量是半神，但血统还是神明；奶奶是人类；父亲珀琉斯的人类血统１／２，母亲是女神；所以阿喀琉斯身上神明血统是３／４。赫克托耳往上数七代才到宙斯，他其实就是纯人类了；所以能和阿喀琉斯对战（虽然输了），但真的很厉害了。毕竟希腊联军没有阿喀琉斯的时候是被赫克托耳带着士兵（和阿波罗的赐福）吊打，差点打回海里。挺悲情的，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也舍不得妻子和孩子，他惧怕死亡，但他背后是特洛伊的希望的尊严，所以他不允许自己成为懦夫。他死亡的那一刻，特洛伊的失败已经是必然。特洛伊陷落后，他一岁的儿子被从城墙上摔下去，妻子流浪成为奴隶。不过这里有个后续线，一个特洛伊的战士，美神的儿子埃涅阿斯逃了出去，后代建立了罗马，然后ｎ年过去，罗马又征服了希腊。 １.按照《伊利亚特》，这帮神明都没少掺和，包括宙斯，有时候直接上手，有时候帮人类打对面的神……这里我就不写了。 《伊利亚特》这里超级好笑：高级的神明只需要最朴实的打架方式：雅典娜拳打阿瑞斯脚踢阿芙洛狄忒，以一打二轻轻松松；赫拉和阿尔忒弥斯打起来，但狩猎女神被赫拉抓住，最后赫拉用阿尔忒弥斯的武器打阿尔忒弥斯。阿喀琉斯和赫克托耳决战也em……赫克托耳在前面跑，阿喀琉斯在后面追，一个不停下，一个也追不上，绕着城墙跑了三圈。最后是雅典娜骗了赫克托耳，两人才开打。要不然不知要跑多久的马拉松。 2.海伦和前夫哥的感情其实还行。他们战争结束还一起回家养娃去了。海伦作为宙斯的后代，好像死了以后还和前夫哥一起变成了星座？ 3.还有个点我也很想吐槽。希腊人打了九年，在最后一年弹尽粮绝。这个时候，天才的阿喀琉斯灵机一动：我们把特洛伊周边的国家都征服，就有粮食了，他们还能给我们种粮食希腊人：主聪慧我：？ ？ ？不是，这么个计划，你们想了整整九年啊


    第67章


    “你来了啊, 雅典娜？”


    阿波罗灿烂的金发都失去了神采，他随意往大理石的椅背上一靠，手里把玩安娜铂金色的卷发,慢吞吞打招呼。


    特洛伊的第一勇士失去了生命, 注定的结局也就不远了。


    雅典娜神色哀伤,对着特洛伊的方向郑重说道：“对于他的离世,我也很难过。我敬佩所有战士，赫克托耳是一名真正的英雄。”


    阿波罗不老实的手一路向下，抓住安娜白皙的手手。


    他低头亲亲安娜的手背，“啧”了一声，差点被雅典娜气笑了：


    “不都是雅典娜你欺骗了赫克托耳, 让他以为有帮手才迎战阿喀琉斯的吗？你明知道, 他一个凡人对上忒提斯的儿子、刀枪不入的阿喀琉斯, 毫无胜算。”


    “再说了，要不是赫拉和你，要不是你们执意为了金苹果毁了特洛伊,要不是你们游说想要回家的希腊人,要不是你们借着特洛伊的弓箭手挑起了新的战火,战争早就结束了，赫克托耳也不会死。”（注）


    这些烂事都做了，这时候悼念什么呢？


    鳄鱼的眼泪=雅典娜的哀伤吗？


    鹰眼女神面色不变：


    “就好像你干的都是好事,就好像你没放出瘟疫,就好像你以后会放过阿喀琉斯一样。装什么圣人？闭嘴吧阿波罗！”


    特洛伊的守护神和希腊联军的保护者, 几乎又要吵起来。


    虽然曾经一起肩并肩观赏战场，但该吵架时还是毫不留情吵架。


    “好了，不要为这样的矛盾争执了，我亲爱的姐姐和弟弟。让我们一起为这位勇士哀悼吧,一如特洛伊满城的哀伤。”狩猎女神开始打圆场，连连赞扬赫克托耳。


    “他可比希腊的阿伽门农讨人喜欢。”


    一想到希腊联军的领袖、王者阿伽门农，阿尔忒弥斯就恨得咬牙切齿：


    哪里有王者风范了？


    不要脸的样子很王者吗？


    当初阿伽门农杀死了她的金牝鹿，她就以不让希腊联军出海作为惩罚，就看阿伽门农要怎么赎罪呢。


    结果阿伽门农这老登骗妻子送来女儿，理由是给女儿找了阿喀琉斯这个勇士当老公。


    阿伽门农：有帅哥，速来！


    等母女欢欢喜喜到来，迎接她们的却是阿伽门农的刀剑。


    为了平息女神的愤怒，希腊首领居然要替女神杀了女儿献祭。


    阿尔忒弥斯看着明理温顺、愿意为了联军献祭生命的年轻少女，咬了咬牙，狠了狠心，用另一头金牝鹿代替女孩死亡，让少女成为了自己的祭司。


    阿尔忒弥斯痛苦面具，掰着手指头一算：


    当初遇到五只金牝鹿，一只跑得极快，这只牝鹿后来从赫拉克勒斯手里也跑了；她一共就到手四只鹿。


    十年前因为阿伽门农，里外里折进去两只鹿！


    算一算，她劳心劳力这么多年，最后就剩下两只了！


    该死的阿伽门农！


    阿尔忒弥斯全身的怨气，都能养活半个塔尔塔罗斯了。


    “要不……我再送你一些宠物吧。”雅典娜一想到阿尔忒弥斯的损失，也挺愧疚的。


    阿尔忒弥斯摆摆手：“以后再说吧，当务之急是……”


    是造反。


    几个神明从希腊和特洛伊的争端中沉默下来。


    他们来回传递眼神，听着正义女神忒弥斯准备的导火索。


    十年战争，不仅人类疲惫，神明也感到厌倦。


    即使是神王的家人，也各有各的私心。


    谁能想到，希腊和特洛伊两方的首领，白日剑拔弩张，晚上，却一起商量更加大逆不道的计划呢？


    ．


    “从离婚开始。”忒弥斯一句定下了计划的开端。


    “婚姻明明规定了两人的忠贞，要是两个人都出轨我也懒得管，可是事实是什么样的？尤其是以宙斯为例，有些不忠贞的丈夫做了什么，你们也都看见了……不用如坐针毡，阿波罗，你是发过誓的，我们都知道你的纯洁。”


    忒弥斯说道。


    “女人婚前是父亲的财产，婚后是丈夫的财产，所以独立对她们尤其困难；孩子们不能被她们带走，相反，她们还要履行母亲的义务。”


    “南边的斯巴达还好一些，北边的，我就不说了。”


    懂的都懂。


    在场的女神们看了一圈忒提斯的资料，心里不免回忆起了两对夫妻：


    出轨成性的宙斯、束手无策的赫拉；


    想要赶走妻子独吞孩子的伊阿宋、宁可被复仇女神折磨也要干脆一个都别活的美狄亚。


    “所以，我准备了这些：”


    忒弥斯向大家宣读她最新的法律：


    首先保障母亲和孩子的权利，尽量把她们归于独立的有尊严的个体；


    然后是婚姻里的各项原则，这一回，忒提斯要求，婚姻必须由她这里的法律神明监督，全面保证婚姻誓言的生效；


    接下来是离婚的自由，财产的划分和界定。这一回，双方在离婚上的难度必须相当，谁都要遵守法律，谁也别太过分；


    最后是关于孩子的所属……


    “大家看看我的想法吧，关于孩子那里，我一会儿和各位细说，这是最困难的部分。母亲承受了生育的苦难，最后孩子却是父亲的私产，不公平。”


    雅典娜作为智慧女神，听完忒弥斯的草稿，毫不犹豫、一针见血：


    “第二条那里，赫拉真的会追着你杀。”


    忒提斯这回是直接把法律凌驾于了赫拉的“婚姻”权柄之上。


    “呵，人间违背婚姻誓言的多了去了，他们都曾经对赫拉发过誓，然后呢？”


    忒弥斯不屑。


    又是典型例子伊阿宋，这个被赫拉保护的人类干的事情，简直就是把赫拉的荣誉放地上踩。


    当初他对着赫拉发誓与美狄亚好好经营婚姻，并利用婚姻对丈夫的保护，让赫拉承认了美狄亚是作为丈夫的“财产”，让伊阿宋躲过了美狄亚父亲的追杀，让美狄亚成功离开祖国；


    过了几年，他就能干出来破坏婚姻、堂而皇之将美狄亚驱逐的事情。


    婚姻的信誉，早就被这群烂人搞没了。


    “雅典娜，智慧的女神，希腊的守护神明、雅典的荣耀之神，说实话，我很惊讶你会过来。”


    忒弥斯与智慧女神平静对话：


    “这些年，你与赫拉感情深厚，大家都看得见。”


    雅典娜卸下了头盔，将坚固又带着美杜莎力量的神器盾牌放在一边，声音郑重又低沉：


    “所以今日，我想和大家说，之后不要伤害赫拉……这是我用我的所有尊严和荣誉与你们交换的请求。”


    高傲的智慧女神向众神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安娜和姐弟立刻起身。


    “你这又是何必呢，雅典娜？”


    “不要过来，你们听我一言。”雅典娜温和又坚定地劝阻大家。


    “我是为了我自己的自由，也是为了我的母亲墨提斯的重生。这就是我的意志，你们无需劝说。”


    “正如忒弥斯所言，目前这个漏洞百出的婚姻里，男人和女人的权利是不对等的，男神和女神也一样。你最能明白我的心思吧？与我一样终身不婚的处女神阿尔忒弥斯。”


    确实，一想到母亲当初的苦难，直接被吓到恐婚恐育、出生时就发誓不婚不育保平安的狩猎女神不说话了。


    雅典娜缓缓道：


    “只要母亲还是宙斯的妻子一日，他弑杀神祇的罪过就不是罪过，是家务事——正如反对家暴的忒弥斯调查的：自然民伤害自然民要上法庭审判，可有些倚仗自己力气的丈夫伤害妻子，却经常是家里的事情。”


    “所以，”雅典娜鹰眼锐利：


    “命运让我感知到，我的母亲还没有完全被吞噬，她拥有坚强的意志。只有忒弥斯打响离婚的号角，我的母亲才能有出头之日，宙斯才会背上弑神的罪过。”


    她的目光越过忒弥斯，紧紧凝视安娜和姐弟，尤其是阿波罗的脸：


    “为了母亲，为了我的自由意志。我愿你与你们一同反抗宙斯。”


    雅典娜缓缓笑道：


    “……阿波罗，阿尔忒弥斯，我是神王的第一个孩子，我的力量超越了你们姐弟中的任何一个。我又是智慧女神，我大致能猜到安娜的想法。”


    “是啊，人间的女孩能成为国王，我又为什么不行？”


    听见智慧女神的剖白，阿尔忒弥斯全然不见刚刚打圆场的缓和，握着弓箭的手陡然泛起青筋。


    谁都别想破坏她的家人的利益！


    如果雅典娜想要最高贵最甜美的胜利果实，她就算不要命，也要把雅典娜从王座上拉下来！


    阿波罗也在注视雅典娜，手上的温度越发灼热。


    安娜忙得急忙用蛇尾给阿波罗降温，又伸手拉住姐姐的手臂。


    “你们别着急啊，我还没说完呢——和你们比起来，安娜都能沉住气。”


    雅典娜笑出了一口白牙，灰蓝色的鹰眼也不复刚刚的尖锐。


    阿尔忒弥斯紧绷的手臂渐渐松缓，阿波罗身上的温度也逐渐消退。


    “我不会和你们争王位的。”


    雅典娜神来一笔。


    回想到刚刚她的意愿，安娜睁大眼睛：“你不会是——”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雅典娜点点头。


    “我可以以斯提克斯守护的冥河之水发誓，不会和你们争夺至高无上的位置，只要保证我如今的地位不变；”


    “作为交换，我要你们和我发誓，不要伤害赫拉。”


    雅典娜是真的担心赫拉的以后：


    前面的两任神后，一个盖亚是神王的老祖宗；一个瑞亚是宙斯亲妈而且神职又很边缘；


    但这一次，赫拉并非姐弟的母亲，忒弥斯又会削去赫拉的神权。


    “她是个骄傲的人，而且也对宙斯不满，你们别像对待宙斯一样对待她。”


    为了赫拉的尊严，雅典娜退出了王位的争夺战。


    ．


    “她和赫拉，关系这么好吗？”


    雅典娜离去后，阿尔忒弥斯喃喃；


    有几分疑惑，有几分不甘。


    平时不是总和我一起打猎吗？结果……


    “都是这个破战争！”


    女神骂着骂着，看见安娜再一次传音为前线的伤员赐福，渐渐失去了声音。


    她不过是疏远了一段友情，友情还可以修复；


    但无数亡魂的生命，哪里能重来呢？


    一旁忙完工作小插曲的安娜数着人头：


    按分工来看：近战雅典娜，近战远战阿波罗，远战阿尔忒弥斯，辅助和后勤自己、分担火力忒弥斯……


    再算上一个意外报名的年轻女神……


    “放心，数量绝对够。”忒弥斯拨动手中的天平，胸有成竹。


    作为历经无数岁月的古老泰坦神祇，她还拉来了重量级人物：


    “我的另一对三胞胎女儿的养母，黑暗女神倪克斯会为我们助阵，她可是盖亚的同辈，宙斯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而且——”


    她向早就想求求盖亚的安娜发出邀请：


    “要不要一起去我的母亲、地母盖亚那里？”


    作者有话说：


    注： 1.赫克托耳知道自己必死，但雅典娜欺骗了他让他以为有帮手，所以迎战；“希腊人早就回家了”这句话：战争的第九年，希腊首领阿伽门农不敬阿波罗，希腊人遭受阿波罗的瘟疫，阿喀琉斯又被阿伽门农气走，希腊人已经想回家不打仗了，要不是赫拉察觉到他们的心思，派雅典娜劝说留在战场，希腊人真收拾船只跑路撤退了。双方也一度停战，前夫哥和帕里斯决斗后，大家说让前夫和海伦回家算了，谁都不想打了。宙斯激将法刺激赫拉要不停手（其实根本不想结束），赫拉一定要让特洛伊死翘翘，于是雅典娜蛊惑特洛伊的神射手潘达罗斯，让他用阿波罗赐予的弓箭射伤了海伦的前夫哥，战争又一次开始。 （《伊利亚特》）然后就是混乱的神明对打，打到宙斯下令神明不许上身（真的是请神上身哈哈哈）。虽然这样说不太道德，但《伊利亚特》讲的就是战争第十年中几十天的故事……所以前面的九年这帮老外2.所以神明又是神又是人。之前听研究这方面的教授讲课，西方神话的人形人性特点。 《伊利亚特》讲的是人的尊严和荣誉的分量、出乎控制的情绪带来的恶果、个人和集体利益的抉择……似乎在说“什么是英雄”，后面的《奥德赛》在说，英雄如何回归成为普通人。 （但其实我后面的奥德赛没怎么看呢） 3.本章有个隐藏角色。不是盖亚。


    第68章


    忒弥斯十分远见卓识, 没有邀请光明的姐弟一起和她去见盖亚。


    可能有点废话文学，但这说明她真的很有先见之明。


    ．


    听闻女儿的拜访，盖亚从沉睡中醒来, 再度看一眼自己的大地。


    千疮百孔, 人类的尸体四处蔓延。


    ……


    死了这么多人,要生出多少新生儿才能补上啊？


    算了算了, 眼不见为净。


    当初盖亚本来也对宙斯的妻子们不闻不问，爱咋咋地。


    反正对克洛诺斯这个儿子，和宙斯这个孙子，她都没多大感情——


    克洛诺斯听了“会被儿子推翻”的预言，刚得到王位, 就急吼吼地冲到盖亚这里, 想要把怀孕的妻子瑞亚彻底绝育。


    然后被愤怒的盖亚打出了家门：


    “——我赐福的生育力量是最为神圣伟大的, 不要妄想给你的妻子强制绝育，滚！”


    事实证明，这些神王真是一脉相承：


    当年乌拉诺斯堵住盖亚的肚子不许孩子出生；后来克洛诺斯吃掉了瑞亚的孩子；再后来……


    第三代神王宙斯推翻了父亲克洛诺斯的统治, 同样得到了“会被儿子推翻”的预言。


    与当年的父亲一样, 宙斯刚得到王位, 就急吼吼地冲到盖亚这里，想要把当时的妻子墨提斯、忒弥斯、摩涅莫绪涅都绝育，又被愤怒的盖亚如早年一样踹了出去：


    “——生育的力量是最为神圣伟大的, 我永远不会搞这种事情。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和你爹一个样, 都给我滚滚滚！”


    说是生育伟大，但生育的力量太过强大时，面对全世界漫山遍野的孩子，盖亚就有点……管生不管养了。


    盖亚的孩子太多了,除了倪克斯几个姐妹兄弟和他们的后代，世间其余浩浩荡荡的神明和魔物、还有巨人什么的……都是她的孩子。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对安静的孩子们，她没什么过多的关爱。比如最初的月亮和预言女神福柏，还有福柏的女儿勒托。


    因而，当她祝福过的赫拉请求大地驱逐怀孕的勒托时，盖亚默认了神后的新官上任三把火……


    但看不见命运的她万万没想到，勒托生出了一对优秀的孩子，尤其是那个阿波罗，居然有胆子杀了她的神兽，抢了她的圣地德尔斐！


    当初就不应该让阿波罗出生，但她的神权又必须迎接新生命……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盖亚的逻辑陷入了死循环。


    头痛的盖亚干脆时不时睡个大觉，不想理会神明的恩怨。


    后来她生下了堤丰，堤丰又被宙斯杀死；后来地上有了人类；后来……


    后来她的女儿忒弥斯带着一条蛇想要求见。


    对忒弥斯这个算是疼爱过的早年孩子，盖亚还算态度不错：


    “你想和赫拉对上？行吧，我不拉偏架。孩子们的事情，我懒得管了。你们赶紧让战争结束吧，一群疯子在我身上大喊大叫，烦。”


    对那条自称为“安娜斯塔西娅”的白蛇，盖亚不把一身光明味儿的她赶走已经是看在忒弥斯的面子上了。


    不过，等等——


    为什么，这讨人厌的光明里，居然掺杂了未来的王权？


    盖亚狐疑地看了安娜斯塔西娅几眼。


    这下子可要好好听听她想干什么了——


    “什么？”


    “你要让女子的生育没有疼痛没有副作用？还要改善产妇身体？”


    “对啊！”安娜精神抖擞：


    “您想想，生育越不疼越健康，女子越愿意生；她们生的越多，您的生育权柄越强大；我再作为医药神明，在您的指导下，让她们越生越强壮、越生越健康……届时，谁会不记得您的功劳？”


    盖亚：……


    该死，竟然疯狂心动！


    就说怎么人类的生育那么不一样，提供的信仰多，但是生育力量不如魔物强，产妇一不小心还会死翘翘……原来是生得费劲啊！


    唉，人类的女人真是不如自己，看来确实应该想想办法。


    看见盖亚意动，安娜顺便提了提自己有关“小安娜”的愿望：


    “您再看看我身上母神勒托以前的赐福？咱们加强一点？”


    ．


    得到了盖亚赐福女人生育无忧的祝福，安娜很是开心：


    当年在勒托那里无法实现的愿望，提前在盖亚这里实现了！


    她手舞足蹈：自己这个医药神明再给孕妇加祝福，那到了忒弥斯未来的离婚法案里，关于孩子的部分也会顺畅，夫妻的权利义务承担就会越公平。


    忒弥斯的心情也很轻松，一丝不苟的发髻似乎都活泼了几分。待到奥林匹斯山脚，她转头询问安娜：


    “直接回去吗？还是和我一起转转？”


    “我回去啦，谢谢你哦忒弥斯。”安娜的小牙笑得亮闪闪。


    今天她还有别的计划呢。


    ．


    美神的神殿外面，那群越来越肥的鸽子正在悠闲踱步。它们身上挂满了鲜艳的彩带，五彩缤纷的。


    是不是丘比特把那些零食和鸽子们一起分着吃了？


    反正神明的宠物，也吃不坏。


    就是越来越像走地鸡了。


    “咕咕，你来啦，主人就在里面等你呢。”


    曾经被安娜救治的鸽子绕场低空飞行一圈，很给安娜面子。


    美神的神殿永远围绕盛开不败的鲜花和精致闪耀的纱帐，阿芙洛狄忒就在室内的小喷泉边轻拢秀发。


    她神色低落，即使阿瑞斯在一旁单膝哄劝，也面容哀戚。


    “你回去休息吧，阿瑞斯，我和安娜斯塔西娅有事情要谈。”


    同是战神，放在一起比较，阿瑞斯的脑子也许可以比雅典娜卖个“好价钱”。


    因为很少被开发过，九成九新。


    “啊？亲爱的阿芙，你为什么不带着我？因为我今天又被雅典娜打了吗？”


    踏进神殿的安娜原地驻足一分钟，试图了解阿瑞斯背后的逻辑。


    回忆起当初阿瑞斯宣扬阿波罗“大变态半夜不睡觉玩蛇”的清奇思路，她大概弄清楚了：


    阿瑞斯被雅典娜胖揍＝阿瑞斯不是强者＝强者不配听到恋人的秘密。


    居然还挺有道理？


    安娜礼貌地对阿瑞斯笑笑，但人家男神可委屈着呢，不想和“变态”说话。


    然后被阿芙洛狄忒一脚踹走：


    “我们女神的事情，你少管！”


    ．


    “赫克托耳死了。”


    这是阿芙洛狄忒对安娜说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安娜在这两天已经听了好多遍，但能被重复多次的消息，定然是有其中道理。


    希腊和特洛伊胶着了十年：


    一个攻一个守；


    一头有阿喀琉斯和十万大军，一头有赫克托耳和阿波罗留下的城墙；


    一边赫拉和雅典娜在为勇士助阵，一边阿波罗在研究释放瘟疫……


    两边各有优劣，胜利的天平浮浮沉沉，这才让这场人类发动的、神明操纵的战争持续了十年。


    希腊联军一度想要回家：毕竟照这个趋势看来，战争很有继续缠绵到下一个十年的意思……


    但赫克托耳死了。


    阿芙洛狄忒亲眼看见，宙斯将天平的砝码，挪到了希腊一端。


    “最后的结局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阿芙洛狄忒的手臂随意搁置在清凉的喷泉中，任里面的小鱼儿亲吻美神的指甲尖。


    安娜撩起黑色镶边的裙摆，坐在美神身边，沉默地悼念这位特洛伊的守护者。


    争端不是由他而起，所有的责任他一人来扛。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特洛伊的失败已经是注定的命运，之后不过是慢性死亡罢了。


    死亡的时间取决于什么时候希腊联军能攻破阿波罗的城墙。


    “阿波罗没有反应？”阿芙洛狄忒抬眼轻晲。


    安娜看着裙摆上的黑色花边，轻轻摩挲：“有反应啊，反应可大了呢。”


    没事儿就研究怎么干掉阿喀琉斯。


    哦。


    阿芙洛狄忒在心里换了一个说法：


    ——好吧，那特洛伊死亡的时间取决于什么时候希腊联军能偷渡进去阿波罗的城墙；


    或者希腊联军不打了，自己灰溜溜回到海岸的另一端。


    美神背靠大理石的喷泉雕像，卷曲的长发披散开来。


    一半在赫利俄斯的马车下散发光晕，仿佛即将飞翔；


    一半沉入清澈的泉水中，像是被命运不停下坠。


    良久，美神的眼睛缓缓闭合。


    “安娜，我累了……”


    十年来，地上的人类被战争束缚不得脱身，天上的神明也已经厌倦。


    他们一向不把人类放在眼里，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


    命运远远凌驾于神明之上；


    命运下的人类，也不是完全受到神明的安排。


    “十年了，我被绑在战争的局势里，太阳马车一升起，我就要看一看昨天死了多少人，今天还要死多少人。”


    “我忘记了我的本源，忽略了我的职权，我的爱和美，我的魅力和荣光，就这么被淹没在混合着鲜血的沙土里，由命运吹散。”


    “你也累了吧，安娜？一开始，你就兴趣寥寥。这些年，你的学生战死沙场、你的病人无穷无尽……”


    阿芙洛狄忒的嘴角泛起冷笑：


    “大家都累了吧？除了没脑子的阿瑞斯，他一见到鲜血就兴奋。嗨，好歹情分不少，我就不骂他了。”


    “也除了宙斯吧……”


    透明的穹顶让太阳的光芒顺利通行，安娜挪动身体，将手心覆盖在阿芙洛狄忒的眼皮上，防止今日过于强烈的日光晒伤美神的眼睛。


    “也许他也会累了吧，这一场战争，他没有夺过大地的神权，也没有抗争过命运。”


    金色的阳光照出了夏日的干燥，外面的“咕咕”声代替了记忆中的蝉鸣。


    安娜任由自己在长时间的疲惫中睡去，这么多年，托老登的福，她忙着救治病人，好像都没有刚穿越时那么轻松了。


    是啊，本来穿越过来，就是想好好睡觉的啊！


    如此“忘了初心”，真是太难过了。


    就让她，做回一时片刻的司安娜吧。


    安娜就这样，在美神的神殿合上眼睛。


    噼啪——


    美神的红白玫瑰，朵朵开放出清香。


    作者有话说：


    注：剧情即将开始发癫蓄力中 １ .这时候美神线设定阿多尼斯故事结束了，所以有了红玫瑰。 ２ . 《伊利亚特》宙斯应该没有这么多诡计，这都是我自己的艺术创作啊。不要混淆。但感觉他小九九也不少。


    第69章


    安娜再次睁眼时, 漫天的星辉已经遍布夜空。


    由神明的力量化作的银河，就那样在夜幕之中闪烁。 （注）


    与掌握自然规则却日常吵吵闹闹、还有心情作各种幺蛾子的神明不一样，大大小小的星辰不言不语,只在夜空中安安静静地悬挂。


    它们或是曾经的故人化作的星座、或是赫拉克勒斯当年“制造”的星辰, 就只是沉默温柔, 注视大地上的每一个生灵。 （注）


    每一个生灵。


    无论是战场上, 对仇人兼敌人赫克托耳的尸体疯狂泄愤的阿喀琉斯；


    无论是之前被赫克托耳杀死、悲伤注视着挚友阿喀琉斯的亡魂……


    抑或是奥林匹斯山上，休息在美神神殿里的教育医药神明。


    ——鼻尖好香啊。


    是阿芙洛狄忒的玫瑰味道。


    安娜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枕在阿芙香香软软的大腿上。


    再转个身来，眼前……就是一双幽怨的眼睛。


    “安……娜……我好想你,美神这里有什么意思？”


    “咱们一起回家吧。”


    “安娜安娜安娜安娜……”


    阴湿男鬼阿波罗短暂上线。


    安娜：……


    好想再翻一个身,继续用后脑勺对着阿波罗啊。


    既不用直面怨夫, 又能继续蹭阿芙嘿嘿。


    我可真是太聪明辣！


    安娜说做就做，继续在阿芙香香的怀抱里赖着不走；


    阿芙洛狄忒也顺势搂住安娜，两人贴得更紧了, 她对阿波罗得意挑眉：


    “要我说啊,有的男神就应该大度点,妻子又不是不回家，你赖在我这里，一副哀怨模样做什么？”


    阿波罗偏过头, 不想看美神这得意洋洋的气人劲儿。


    就说了,生出丘比特那种熊孩子,妈妈能是什么好神？


    这家子从根上就烂了！


    虽然有一说一，宙斯的后代也没资格如此批评。


    阿波罗前来寻找安娜是有缘由的：


    他今天终于想好了杀死阿喀琉斯的计划，既能显示神明的威严，又很有牌面, 就赶紧和安娜分享。


    结果安娜从盖亚那里出来就消失不见，原来是跑到了这里。


    “咳咳，安娜，我有一个……”


    “——我有一个计划！”


    更快出声的是安娜。


    她贴着阿芙洛狄忒的身体，搂住美神的腰。


    阿波罗觉得哪里不对：“安娜，我的计划——要不你们说些什么，我也听听，保证不往外说！”


    安娜终于舍得从美神怀中抬头，抱歉地摸了摸阿波罗的脑袋，温暖的唇瓣吐出的话语是如此冰冷无情，却让让阿芙洛狄忒十分耳熟：


    “我们女神的事情，你少管哦！”


    “咕咕咕嘎嘎嘎。”


    美神的笑声都变形了。


    ——于是阿波罗只能坐在门口，拿里拉琴凹造型，被走地鸽子花式围观。


    这群鸽子怎么和大白鸦一样吵闹？


    美神是怎么养的宠物？


    就和她本人一样不礼貌，没有边界感！


    对，和别人的妻子在一起，就是没有边界感！


    一群“咕咕咕”的吵闹中，阿波罗只能听见阿芙洛狄忒的惊呼，不住说“安娜你可真是个顽皮的机灵鬼”。


    还有安娜得意的笑。


    当然了，安娜的鬼点子不少，不然能和熊孩子丘比特关系好吗？


    说起那个熊孩子……


    阿波罗一眯眼睛，一处隐秘的角落便被阳光照亮。


    偷偷摸摸从阴影里溜回家的丘比特：！ ！ ！


    啊啊啊啊！


    天杀的阿波罗，不仅嘴欠，手也欠！


    他不就是偷偷跑出去又偷偷回来了吗？关阿波罗什么事！


    丘比特赶紧手脚并用、静悄悄爬到门口，眼见母亲和安娜手拉手相谈甚欢，没有注意到自己这个离家许久的小鬼，才松了口气，转头大骂：


    “阿波罗！”


    你神经病啊！


    也就是你是安娜的丈夫，要不我早就给你用金箭拉坨大的！


    看见头发凌乱的丘比特狼狈，沾老婆光生活幸福的阿波罗就内心平衡了。


    他从直坐转变为倚靠栏杆，一只手轻松揪住丘比特的小翅膀，还弹了几下柔软的羽翼，笑得恶劣：


    “光长年龄不长个子的小屁孩，你去哪里鬼混了？又去捉弄谁去了？”


    什么叫鬼混！


    什么叫捉弄！


    我……漂亮的普绪克……人间公主……和安娜一样漂亮……其实和母亲比起来也很漂亮……我是不是也长大了……


    丘比特一脑子乱码，但是不能说。


    他还给安娜加了层滤镜呢。


    他恶狠狠地盯着阿波罗，因为被捏住翅膀，四肢只能凭空扑腾。


    想想安娜……忍住……


    “我去练习射箭了好吧！射箭！”丘比特搬出早就准备好的借口。


    “哈？就你那小破弓……”


    阿波罗嗤笑，上下打量丘比特。


    他起身拎着不情愿的丘比特，一起望向东面的海岸：


    “看着特洛伊宏伟的城墙吧！改天，我让你见识见识——”


    什么叫真正的射箭。


    ．


    “阿喀琉斯！”


    “战神阿喀琉斯！”


    “我们的第一勇士阿喀琉斯！”


    夜幕之下，希腊的士兵举着长矛和盾牌，高声呼唤他们的战神。


    希腊联军的战神阿喀琉斯，为特洛伊的城墙最后封土的埃癸娜仙女之子的后代，在万众瞩目之中，即将爬上了先祖垒砌的砖块。


    眼见着就会把光明神那牢不可破的城墙，稳稳踩在脚下。


    “阿喀琉斯！”


    “阿喀琉斯！”


    士兵们的呼声越发激烈，希腊联军的主帅阿伽门农志得意满，仿佛马上就会听到阿喀琉斯攻打下特洛伊的胜利号角。


    但在他一侧的奥德修斯，这位劝说动阿喀琉斯参战的聪明国王却隐隐不安。


    阿波罗是光明神，也是瘟疫和灾难之神……心眼儿还不大。就连祭司的女儿被希腊人抢走他都要释放疾病。


    他会这么大方，任由阿喀琉斯这么毁坏他的作品吗？


    “阿喀琉斯！”


    “阿喀琉斯！”


    “啊——”


    “那是什么——”


    ．


    那是什么？


    漆黑如墨的夜空中，月亮完全被乌云笼罩，只有星星点点的星子发出微弱的萤火，和人间大地上的点点篝火一起，扑朔着，闪烁着，映照众人惊讶的脸庞。


    在即将登上城墙的阿喀琉斯的对面，一道黑暗中的身影从城内的梯子缓缓上升。


    “哈，不过是一个连赫克托耳脚后跟都比不上的帕里斯，瞧瞧你们，怎么就被吓成了这个样子？”


    “就连阿波罗亲自到场，我都不会惧怕，毕竟他的神像已经在我们的争斗中分解破碎。最终胜利是我们的——”


    阿伽门农虚惊一场，立即用洪亮的笑声压下刚刚的惊呼。


    是啊，一个帕里斯罢了，又不是他哥哥赫克托耳。


    希腊的士兵们刚刚把悬起来的心放回肚子里，就又恐惧地睁大眼睛。


    这回不是虚惊，是真的出事了。


    对着正在攀墙的阿喀琉斯，眼睛闪烁诡异金光的帕里斯没有丝毫迟疑，张开手中巨大的弓箭。


    夜空之中，一切都是黑暗沉静的，只有他手里不似凡品的弓箭，附着巨大的光亮。


    金色的箭矢喧嚣着、奔驰着，争鸣之间，直奔阿喀琉斯的——脚踝而去！


    当年，得到预言的忒提斯，不希望儿子死在战场，于是抓住阿喀琉斯的脚踝，让他全身浸泡在冥河水里，从此刀枪不入。


    除了脚踝。


    阿喀琉斯的脚踝，就是他唯一的弱点。


    “啊——”


    被金箭贯穿脚踝的那一刻，希腊联军最强大的战士、赫拉克勒斯之后的人间战神发出了怒吼。


    他的手臂失去力气，重重摔下城墙。


    在这一场沉静的夜幕里，完成了宏大的死亡。


    帕里斯的身后，光明神赐福的金光逐渐散去；


    远处的大海，忒提斯发出惊涛骇浪的怒号。


    作者有话说：


    注：１ .星辰：嗯，赫拉克勒斯喝／奶／的时候力气太大了，溅出来的液体化作星空。 （不过在赫拉克勒斯之前就有好多星座了，感觉星座大批发是珀尔修斯那里）唉，我真是服了口口（这也不能说 ）２ .之前被赫克托耳杀死、悲伤注视着挚友阿喀琉斯的亡魂（就是介绍一下和本文主线无关，大家自取）：帕特洛克罗斯。阿喀琉斯和阿伽门农发生矛盾，愤怒离去，还让宙斯雷劈希腊军队（……）以显示自己的重要性。他消极参战，挚友帕特洛克罗斯借来了阿喀琉斯的黄金盔甲假扮战神，结果忘记阿喀琉斯告诫不断追击，被赫克托耳以为是阿喀琉斯杀死。为了给帕特洛克罗斯报仇，阿喀琉斯重新参战，愤怒之下侮辱赫克托耳的尸体（拖行不算还想喂狗）。 （这在当时很不体面，因为习俗是要尊重对手的尸体）说回来帕特洛克罗斯，他真的死去又回魂了，劝阿喀琉斯别生气别打尸体了，他都不怨赫克托耳了，劝阿喀琉斯放开执念，赶紧让自己的魂魄安息吧。但没用。 （后来赫克托耳的老父亲普里阿摩斯自己一人跑到敌军那里求阿喀琉斯，阿喀琉斯想到自己的父亲才停止了愤怒）所以《伊利亚特》开场就是“歌唱阿喀琉斯的愤怒！”３ .丘比特和普绪克的支线已开启，但不是本文重点，以后也没什么笔墨，作为背景吧。


    第70章


    “阿波罗！”


    次日的天空神殿,除了海洋和冥界的众神都聚在一起。


    赫拉一拍石桌，率先对着对面的阿波罗发难：


    “阿波罗，你这个冷血无情的神明,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你杀死了阿喀琉斯, 希腊最伟大的战士, 他是可怜的忒提斯唯一的孩子！”


    “昨晚海洋发出了滔天的怒吼, 大波大浪难以平息，就连今天，波塞冬都不得不处理海洋的事情不能前来。”


    “你伤害了一位母亲最为纯洁神圣的爱子之心，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都想好怎么和宙斯决裂了，阿波罗这回对着神后演都不演了。


    他眼皮都不抬一下,直接嘲讽：


    “哦～原来我们的神后如此具有爱子之情啊。”


    “那请您动一动尊贵的嘴皮子, 告诉我：”


    “赫克托耳被阿喀琉斯杀死又被他侮辱了那么多日的尸体的时候,仁慈的您在哪里呢？”


    “赫克托耳年迈的母亲为了她的儿子不得善终，活生生哭瞎了眼睛，跪在您的神殿前哭诉几天几夜,您怎么不去安慰安慰那位可怜的母亲呢？”


    啊这……


    本来也不是为了忒提斯申冤, 纯粹就是找个由头发难的赫拉一时语塞。


    “对呀对呀。”


    对面的美神轻声一笑, 对赫拉勾起唇角，娇嫩如玫瑰的脸庞满是讽刺的笑意：


    “赫拉您这么仁慈，想必在美狄亚差点被夺走孩子、被破坏婚姻的时候也保佑了她吧？”


    “哦,让我看看,怎么是赫卡忒保佑的美狄亚呢,我们仁慈伟大的神后，怎么不帮帮她呢？怎么不保佑她的婚姻呢？”


    美神察觉到美狄亚现在在冥府赎罪，立刻换了个说法，继续攻击希腊一方的神明：


    “要说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可现在呢？”


    “不是只有你是母亲，不是只有忒提斯是母亲，希腊和特洛伊的数十万母亲失去了孩子，无数的孩子又失去了母亲。明明就是战争杀死了这些家庭，你就收起这副面孔吧！”


    “还有你，雅典娜——当初你和波塞冬为了那座美丽的城池争夺不休，最后是你允诺了象征和平的橄榄树才被推崇，但现在，你给你承诺和平的城市带来了什么？”


    “死亡！鲜血！哀伤！”


    清醒点，不要伪善，我们就没一个好人。


    美神按剧本稳定甚至超常输出；


    安娜坐在后面，拉着阿尔忒弥斯呱唧呱唧海豹鼓掌。


    赫拉被对面这些坏蛋神明气到喘不上来气，伸出手指，一句话都骂不出来，胸脯起起伏伏。


    眼见宙斯神色不好，赫尔墨斯急忙出来打圆场：


    “美丽的阿芙洛狄忒，得到了金苹果的女神，鲜血和死亡本就是战争的一部分，是不可避免的，自然不是哪位神明的错。”


    ——消停点吧，祖宗。金苹果都是你的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金苹果？你说金苹果？”


    “那个让一切开始的金苹果？”


    触发到关键词，阿芙洛狄忒和安娜对视一眼，进入今日的第一个正题：


    “我美神要告发，金苹果是假的！它挑起一场本就不该存在的纷争，罪不容诛！”


    ．


    什么！ ！ ！ ？ ？ ？


    在场的神明都瞪大眼睛，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灵敏的耳朵。有的几乎要站起身子，纷纷消化这骇人听闻的消息：


    金苹果……是假的？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阿芙洛狄忒掏出来半块残缺的金苹果，怒气冲冲：


    “自从得到金苹果，我就将它好好放置，让宁芙们好好保管，从未怀疑过分毫。就在前日，为了悼念赫克托耳，我取出了珍贵的金苹果，想要看一看过去的岁月，结果——”


    “结果这本来就是半块残次品。”


    “是当初，有人迷惑了我们三位女神，引得我们对它大打出手，由此开启了这场不该存在的战争！”


    “金苹果是假的？”


    赫拉和雅典娜也都无法相信，但再看看阿芙洛狄忒掏出来的半个金苹果，上面的确没有了任何吸引她们的力量。


    两位女神疑惑对视：


    难道，真的被骗了？


    雅典娜是真的分不清东西南北：她是和安娜商量造反大业没错，但安娜摇头晃脑，用神职打包票，说造反前置剧情不用战争女神操心。雅典娜只要等忒弥斯出场，就可以拿起武器了。


    所以金苹果到底有没有问题啊？ ！


    智慧女神第一次觉得有点烧脑。


    至于和她一起吃饭睡觉打特洛伊的好盟友赫拉……赫拉可不相信阿芙洛狄忒。


    神后可不是脑子缺根弦的美神、别人说啥都信。


    她双手抱臂、语带质疑：


    “得到了金苹果的阿芙洛狄忒啊，难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谁知道你有什么阴谋诡计？说不定是你自己出了问题，还要引起我们的疑心呢。”


    赫拉质疑完暂时闭嘴，宙斯接力，准备张嘴：


    “作为神王，请诸位听我一言吧。各位女神——”


    宙斯刚想说话，但很快就没了后续。


    因为安娜用猴子般矫健敏捷的身形，一下子蹿到“对她的酒量非常欣赏”的酒神那里，一把抢过来了他的阿芙洛斯管。


    呜呜哇哇——


    乌拉乌拉——


    吵闹巨大的声音响彻苍穹。


    安娜对这个希腊神话世界的大喇叭点赞：


    里拉琴太抒情了，关键时刻还是要看阿芙洛斯管！


    和唢呐异曲同工之妙的“乐器流氓”一出声，神明的大脑褶皱被迫抹平，神王的声音也不得不被打断。


    乐器的声音刚落，大家就听到了阿芙洛狄忒中气十足、无缝衔接的声音：


    “来啊，我们来发誓啊！”


    ．


    在这个神话世界，凡人们在潘多拉的魔盒开启后，就得到了狡诈的隐藏人性。他们可能会谎话连篇，可能会不信神明。


    所以忒弥斯需要不断完善法律，为人类裁决案件，忙到脚不沾地。


    反而是神明的案件，很好判决：


    遇事不决，就先对着誓言女神斯提克斯守护的冥河发誓吧！


    法则在上，神明的案子可是太好裁决了。


    ．


    最先到来的是阿芙洛狄忒的仙女。她老早就在门外等候了，堪称“早有预谋”。


    听见主神的喊话，仙女一点都不含糊，直接就冲到了被阿芙洛斯管吹得晕晕乎乎的神王面前。


    “向冥河发誓，我从来没有动过美神的金苹果，如果有虚言，就让我五雷轰顶、全族无后而终！”


    安娜：突然好奇怪好熟悉……


    众人看了看宙斯静止不动的雷霆权杖，纷纷点头：


    仙女多有诚意啊！


    她都敢发誓了，那金苹果一定不是在保管中被调换的！


    下一个被抓来的是不和女神厄里斯——就是在婚礼上扔出来金苹果的那位女神。


    “天啊，卡俄斯在上，我真的没有用残次品侮辱你们！”不和女神的尖叫响彻云霄。


    “那个所有神明齐聚的欢宴，只有我没有收到邀请。正在憋闷的时候，门外就突然掉下来一个金苹果。鬼使神差地，我就带着金苹果去婚礼了。”


    “我发誓，我向所有原始神明和冥河发誓，我送出去的就是完整的金苹果，不然就让我失去所有的力量！”


    一片寂静，无事发生。


    好的，又排除了厄里斯的问题。


    厄里斯愤恨的目光转到美神身上。


    说不定就是阿芙洛狄忒做了什么，害得她差点背锅。


    结果美神冷哼一声，扬扬闪亮的金色卷发，理直气壮：


    “我也向誓言女神发誓，这就是金苹果！”


    至于是从哪里得到的金苹果，我可没说。


    “啊这……”


    神明们交头接耳，互相交流想法。


    接连三个神明都发誓了，看来美神没说假话。


    赫拉皱起眉毛，狐疑的目光再次转向阿芙洛狄忒手里的金苹果，越看越眼熟……


    “这不会是我之前送给安娜斯塔西娅的结婚礼物吧？”


    嗯？怎么又有转折？


    大家的目光投向了当日婚礼的“勇士”安娜斯塔西娅。


    “您在胡说什么？金苹果的事情……神后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


    安娜手里还攥着乐子神狄俄尼索斯的“唢呐管”，大声嚷嚷。


    这些年重新干起一线大夫的活，肺活量都被锻炼出来不少。


    众目睽睽之下，安娜施展法术。


    半拉“金苹果”就飘飘悠悠，从教育神殿的方向飘到了安娜手上，横竖没让赫拉看出哪里不对。


    “既然你们都发誓，我也发誓！”安娜仪式性地举起几根手指：


    “冥河的女神啊，请您看看，这就是赫拉送给我的！”


    确实是赫拉送的，至于是不是金苹果，不讲不讲。


    ——她都敢发誓了，能说假话吗？


    “原来那天的金苹果真的有问题，所有神明都被骗了！”


    “神后也被骗了！乌拉乌拉！”


    本来就和赫拉有仇，曾经被神后流放的酒神这时候生怕不够热闹的大嗓门一喊，现场立刻气氛爆炸。


    所有神明都口耳相传：战争最初的纷争就是被算计好的，那么由金苹果开始的这场战争，本来就不该存在。


    哐哐哐哐四个誓言下来，就连王座之上的宙斯都脑壳疼。


    是不是记忆女神AKA前前前妻摩涅莫绪涅又试图偷偷篡改他的记忆了？印象中他是对金苹果动了手脚……


    但现场每一个神明的誓言都十足十地诡异。


    谁能在这个狼人杀现场告诉他：这多出来的半块金苹果是哪里来的啊？


    谁都说自己是好人牌，让宙斯这个狼彻底找不着北了。


    还有隐狼的吗？


    真是见了鬼了。


    他想要召唤墨提斯的智慧帮忙分析，但往日流畅听命、如臂使指的智慧今日却无比顿涩迟滞、不情不愿。


    宙斯只能揉了揉胀痛的脑子，继续在体内警告墨提斯、和远程警告摩涅莫绪涅这些妻子，不要给他耍花招。


    十年的战争，下面的人类被消耗得疲惫不堪，希腊人不止一次想修船跑路；


    上面的大神在高手过招，小神们被大神的情绪裹挟，有时候都不知道该不该笑。


    这样的日子，他们也厌烦疲倦，不想再过了！


    “结束吧结束吧。”


    “我们继续开宴会吧，这个战争也没什么意思……阿瑞斯，你瞪我我也想开宴会。”


    “宙斯！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赫拉一个交代！”


    在越来越激动的“神愤”下，神王也有些冒冷汗。


    然后，一个不知哪里传来的声音就在神明之间迅速播散开来：


    “……不会就是神王自己的阴谋吧？”！ ！ ！


    空气瞬间寂静下来，大家全都盯着宙斯，那些眼睛有惊讶的、疑惑的、不屑的、愤怒的、躲躲闪闪的、恍然大悟的……


    狄俄尼索斯你在恍然大悟什么！


    宙斯都要被这些神气过去了，墨提斯的智慧似乎也开始罢工。


    他拿出暗色的雷霆权杖，想要震慑这一群不听话的神明，却听到赫拉的咆哮：


    “不需要用你的权力让我们闭嘴。宙斯，你敢发誓吗？发誓当年的一切你清清白白！”


    别扯那些虚的，我要的是发誓，发誓，还是发誓！


    “宙斯，你敢发誓吗？”


    你敢发誓吗——


    敢发誓吗——


    发誓吗——


    赫拉当场把宙斯架在了原处。


    本来也不清白的宙斯：


    他真不敢发誓啊！


    “滚出去，你们都滚出去！”


    雷霆的主人在咆哮怒吼，就是不发誓。


    下面的神明也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急忙三两散去，准备回去好好骂宙斯。


    “欢迎找我喝酒～”


    酒神收回了安娜手里的阿芙洛斯管，对今天的好戏很是满意。


    作为戏剧的神明，他已经准备好让全世界都欣赏神王的阴谋了。


    “谢谢你啊，你神真好。”


    安娜笑着夸夸，彩虹屁不要钱地投向狄俄尼索斯。


    借着人流涌动的间隙，她悄悄把“金苹果”放回了腰间的丰饶之角。


    阿芙洛狄忒真正的金苹果还在美神的神殿里被锁起来；


    美神现在手里的金苹果就是安娜婚礼上收到的不走心礼物；


    至于安娜召唤来的……


    金苹果＝苹果＝食物＝能被丰饶之角变出来＝能被安娜用神力把赫拉送过的葡萄伪装再变出来。 （注）


    加工产业链完美。


    ．


    神明们逐渐离开宙斯的神殿，神王则是想和赫拉好好说说今天这堪称诡异的事情。


    看见经常被忽视的小女儿赫柏扶着愤怒的赫拉坐在神后的宝座上，他还感慨小女儿孝顺，想必抗拒和赫拉克勒斯的婚姻也不过是一时的偏激，以后劝劝就好了。


    结果一转头——


    雅典娜、阿波罗、阿尔忒弥斯、安娜斯塔西娅。


    四双眼睛还在盯着他。


    做什么呢这是？


    对这四个“钉子户”，赫拉也没有好声气：


    “一个个的，还不赶紧离开？”


    ——“恐怕他们暂时离开不了！”


    正义女神忒弥斯持剑劈开大门。


    “今日他们是我的见证者！”


    “宙斯，我要和你正式离婚！”


    作者有话说：


    注：１.这才是安娜设计的天衣无缝金苹果局嘿嘿。赫拉送的半个金苹果：４５章；赫拉让女主处理的葡萄：４９章。丰饶之角的功能改造：6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