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夜晚降临在了西区,晚餐之后,阿米莉娅与爱德华离开金麦花酒馆。
在豪华的四轮马车上,阿米莉娅的手按在裙摆上,偷偷看了他两眼,马车外灯火辉煌,照耀在爱德华英俊的侧脸上,他出神着。
他不在这里。
阿米莉娅顿了顿,说:“爱德华,你对……珍妮小姐怎么看?”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正出神着的爱德华一怔,随即慢慢转头看向她,他正要以妥当而不失优雅的方式,消解这份不由自主的短暂沉默,却刚要礼貌回答——
“——爱德华,应该是喜欢珍妮小姐的,对吗?”阿米莉娅看去了爱德华的双眼。
这让爱德华一时无法去掩藏眼神里的情绪,他张了张嘴,突然觉得或许再委婉的话也是对阿米莉娅的不尊重。
“抱歉,阿米莉娅,我……实际上我也不清楚,不过,最近,我的确觉得好像是这样。”爱德华的修长的手,轻轻放在胸口上。
“不必道歉,应该是我道歉才对。”阿米莉娅不知为何觉得轻松了不少,“父亲总觉得我是一个天真需要被保护的人,想必爱德华与其他人也应该是这么想的,可是,即便如此,这一点,我还是明白的。”
“我应该更早之前就发现的,也该早一些对父亲说明,毕竟你我只是家族希望的联姻,我们之间本来也没有什么感情基础……”阿米莉娅看着自己的手在发颤。
爱德华是一位极其值得喜欢的绅士,阿米莉娅知道这一点,她也知道,她喜欢他,全然因为这一点。
“虽然我对你的确保有一些好感,然而,我知道这不一样。这不是爱,仅仅你是一位英俊的绅士而已,仅仅因为你符合童话中的形象。”她说。
爱德华有一些内疚,说:“阿米莉娅小姐……”
“我没事的,我只要告诉我父母,他们会理解的,也会很快安排另一位男士,希望能为我带来一桩婚事。”车停了,阿米莉娅一笑。
到了达西的宅邸,管家早已在门外等候,伸出手,接过了很快下车的阿米莉娅下车的手臂。
爱德华正要一起下车,然而却被阿米莉娅举手阻止了。
“爱——不,威廉先生,与你这段时间相处一直都很愉快。”阿米莉娅说,“现在的时间来看,想必珍妮小姐还留在酒馆里,还请不要错过机会,我知道珍妮小姐是一位很抢手的淑女。”
阿米莉娅行了告别礼,随即就转身走进了宅邸门里去了。
爱德华一个人坐在马车里,看着管家为宅邸的门关上。他想着刚才的话。他又看到今晚,月色很美。
“……车夫,还请前往德鲁里巷的金麦花酒馆。”
不知为何心跳从未这么快过,随着马车上路,爱德华只觉得它好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这就是……真的爱上一位淑女的感觉吗?
爱德华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良善之人,特别是在遇到珍妮之后,他会为了她不惜毁掉一个人的仕途,会为了见到她总是来到她的酒馆,会为了得到她,愿意抢占先机……
酒馆打烊了,珍妮正在和几个员工,随便收拾一下,正说着他们可以回家的时候,她听到身后的门被人推开。
珍妮认出人后,说:“爱德华?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啊,阿米莉娅呢——”
爱德华突然上前,这不同于平日的他,那张极其英俊的脸,神色认真,无声走到了她的面前。
“珍妮小姐。”爱德华拿起了她的一只手,尽管手里还拿着抹布。
在极度讲究克制、礼仪和体面的维多利亚时代上流社会,一位绅士理智短暂丢失的当面表达心意,如同最疯狂的失控。
他单膝在了她的面前,不再按照礼仪适时移开视线,而是凝视着她的眼睛,还摘下了手套地说:“请原谅我!我知道我此刻的举动卑劣至极,违背了一切体面与教养。”
“我本该保持沉默,本该像个真正的绅士一样退下。但我做不到了……在您面前,我所有的理智都成了虚无。我的心早已不属于我自己。”他说,“如果我的唐突冒犯了您,请您惩罚我,但求您不要剥夺我看望您的权利。”
“爱德华,这到底是……”珍妮不明白,或者说她好像明白,但不敢相信。周围还有没有离开的员工在,此番举动,本来不可能发生在爱德华身上,唯独是他。
爱德华上前握住她的手,起身低头望着她的双眼,说,“……好吗?”
这显然是告白!是告白!爱德华在跟我告白?
珍妮脑子乱了。
就在爱德华等着她口中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时,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珍妮:“呱?”
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西区,科文特花园市场总是透着一股令人目眩的奢华与喧嚣。
正是珍妮要面对那些排挤,不得不在这里与那些肉派店、以及背后指使的大老板正面对决的日子。
在这片金碧辉煌之中,珍妮·沃克,正站在自己的临时灶台前。然而,此刻她的摊位却被一群西装革履、神情倨傲的男人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西区老牌英式肉派店的掌门人,老托马斯。
他用力拍打着手中那只刚刚出炉、用昂贵牛脂和精制白面粉烤制得金黄锃亮的“皇家御用牛肉派”,高傲地扬起下巴:“怀特小姐,烹饪是男人的专属战场,你一个不合规矩的女厨娘,也敢来这博览会上班门弄斧?还是回去好了,省得人们知道你名不副实。”
面对四周的挑衅与围观名流绅士们的窃窃私语,珍妮只是轻轻拢了拢裙摆,微微一笑:“那么就希望几位先生,待会儿还能这么说了。”
正这时,珍妮看到了不远处的爱德华,她刚刚的微笑让嘴角颤了颤。
前天晚上,爱德华突然向她告白,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毕竟她一直觉得爱德华只是喜欢她的食物,以此建立起了革命友谊,然而,他似乎还喜欢她这个人。
她当时慌了,不由想转移话题提到了这次美食对决,而爱德华追问下,就让她顺着就答应了,要是这次对决赢了,就会给他答复。
灶台下猛地腾起湛蓝的火焰,少女心也燃了起来,珍妮为了不乱想而专注做饭。
珍妮将顶级的英国和牛切块,在滚烫的铁锅中以大火爆炒,随着“呲啦”一声脆响,她淋入醇厚的白教堂幽香提味,将红烧入味的牛肉与浓郁胶质的皮冻完美融合。
随后,是那些肉派店不可能会的面点技艺。
珍妮纤细的手指飞速重叠、按压,将西式起酥面皮层层折叠。
每一层都抹上了薄薄的黄油,最后收口,将爆汁牛肉馅鲜美地塞进了层层叠叠的酥皮中。
送入烤炉。
不过片刻,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香飘了出来,等候的先生女士们都不约而同屏息,有女士用扇子掩饰竟咽了咽口水。
这对珍妮来说根本不是什么挑战,比起考虑怎么打败那些肉派店的大厨,她更喜欢做美食本身,而且此刻她也是一心二用,还在想着答复的事。
随着她甚至没有多加自讲自夸地端给评委们,烤得层次分明、金黄诱人的爆汁和牛酥皮派,仅仅是卖相上,肉派顶部微微旋出了完美花纹,看着就很酥脆。
几个评委都拿起了刀叉,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咔嚓。
那是酥皮碎裂的极致美妙声响。
下一秒——
“噗嗤!!”
失去了酥皮的束缚,内里融化的皮冻瞬间化作滚烫浓郁的汤汁,呈喷射状在半空中炸裂开来!
有位贵族评委的马甲甚至溅到了一些,却也完全没注意到,更顾不得擦拭。
“噢,上帝啊,这,这简直不科学!”
评委们的声音一致称赞这位小姐的酥肉派,实在过于惊人。这让老托马斯面子下不来,刚才的疯狂喊话如回旋镖一样,在评委们连他也要呈上作品都忘了的那一刻狠狠打了过来。
老托马斯在西区肉派店老字号的威严,让他正要维持体面的宣称各有千秋,想要对珍妮再喊话各自退一步,也好下得了台时,毕竟大家都是西区面子人。
他却刚想好台词,就看到珍妮已经转身走了。
评委们和西区先生女士们快要克制不了口水的样子,珍妮知道她的目的也达成了,也不在乎评委们的评价。
她看去爱德华已经起身,更是一头钻进了人群,这就没了影。
心跳在加快。
今日不止是少女心,或是评委食客们的向往美味之心,还有当日晚些时候,正襟危坐在绅士俱乐部里的老托马斯,以及近日生意受影响的帝国皇冠阁经理,彭伯顿。
双鬓泛白的蒙塔古,这些酒馆、肉派店背后的大老板,翘起腿,接过了一旁侍从,倒的一杯酒。
他闻了闻,说:“你们输了,输给了一个来自东区的年轻小姐?”
“我……呃,蒙塔古先生,我不能用输来形容,这更像是……”老托马斯憋不出词,看去一旁的彭伯顿。
彭伯顿赶紧说:“是的,这仅仅是我们在东区的一场小滑铁卢。那位小姐……确实出人意料。”
蒙塔古品尝了一口酒,沉默了良久。
老托马斯和彭伯顿两人互看一眼,吓得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
直到漫长的一分钟过去。
“真是好酒呢,这杯东方琥珀。”蒙塔古看着手里的酒杯,像是不得不赞叹。
“有这种酒在,我的酿酒要怎么赢呢?”蒙塔古说,看去他们,“你们也觉得不是吗?如果西区出现了这么一个人物,恐怕我就必须得想个办法了。”
彭伯顿心里一紧,他听出言外之意,这是要解决珍妮小姐吗?
虽然彭伯顿对那东区人的生死不在意,但是他却也品尝过她的酒,如果真的就这么解决,实在是可惜了……
而且,那珍妮·沃克小姐看起来也只是个良善之人。
“我明白了,蒙塔古先生,我这就去吩咐下去,让人悄无声息地完成这件事。”彭伯顿说,“迅速地解决掉。”
蒙塔古看去彭伯顿的双眼,说:“彭伯顿先生,你以为我的意思是?”
彭伯顿一怔,看去周围是没什么旁人,便直说:“我自然明白,派人解决那位小姐,让她离开世间,灵魂归为上帝。蒙塔古先生,是……这个意思,不是吗?”
“荒唐。”蒙塔古说,“你难道以为我们是东区人吗?以为消灭竞争对手,就只要杀掉对方,或者找地痞砸店吗?我可是生意人,更是一位绅士。”
老托马斯说:“那先生意思?”
蒙塔古:“当然是拉拢,尤其是彭伯顿先生,你的酒馆在那位珍妮小姐的旁边,占据了天时地利,相信也能有机会说服,有了她加入,想必我在西区的资产也会扩大。”
老托马斯和彭伯顿愣了片刻,只听蒙塔古将手杖在地上一戳,“你们两个,还不快去!”
“是,这就去。”两人赶紧戴上了帽子,直接出了俱乐部,迅速跳进马车朝着金麦花酒馆而去。
想来也是蒙塔古是怜惜人才,彭伯顿都想好了说辞,觉得珍妮一定会大恩大德、特别高兴的答应,便已经调整好西区人腔调。
然后马车不多时却突然停了下来,让彭伯顿疑惑地说:“怎么了,干嘛停下?”
“抱歉,先生,前面实在人太多了。”
彭伯顿不耐烦地皱起眉,伸手推开马车的侧窗,探头往外一瞧。这一瞧,却让他愣在了当场。
原本宽敞的德鲁里巷,此刻竟被堵得水泄不通。
这里紧邻皇家歌剧院与各大剧场,本就是伦敦西区最繁华的,可今天的景象却堪称奇观。黑色的双轮轻便马车、昂贵奢华的四轮厢式马车,一辆接一辆地挤在狭窄的石板路上,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那些在车夫和随从簇拥下、不得不屈尊降贵走下马车的大人物们。
放眼望去,街道上密密麻麻全是体面的礼帽与华丽的裙摆
“噢,天哪,那是德文希尔公爵家的二少爷吧?”老托马斯也凑到窗边,揉了揉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这些人,平日里只出入于梅费尔区的私人沙龙,或者圣詹姆斯街的高档俱乐部,如今却像赶集似的,将金麦花酒馆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珍妮小姐。
显然,西区里不止是蒙塔古先生想到了这一点,西区很多人也想巴结她。
有人聊到:“听说沃克小姐有个弟弟,对,是叫里昂的,想要进入英国皇家药学会,我们可以提出这个条件,她一定会喜欢的。”
另有人说:“什么话,要说这个条件也是我们才能更有资格,毕竟我们拥有古典文法学校,这可是进入药学会的入门卷。”
还有人说:“你们这个条件,在我看来,不如实际的利益来的诱人。不要忘记,这位沃克小姐日后说不定能吸引女王的注意,她自然靠她本身就能拿到入场卷。”
外面说话声很多,珍妮在酒馆里没有出来,至于爱德华也在。他也看到了面前的人群,随即做出一个不优雅的行为,将大衣脱下扔给了一旁的小侍从,轻身挤进入群。
他用手杖挑过地面,一只手攀上了前面的马车顶上。风吹过了他的头发,英俊至极的脸,引得马车里刚伸出脑袋的哪家小姐发出了惊呼声。
随后,他向前一跃——
酒馆里,珍妮想着要不从后门溜出去时,头顶的木质天窗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束明亮的伦敦午后阳光,伴随着少许灰尘,猛地从上方洒了下来。
伴随着木屑飞扬,一个修长矫健的身影,顺着酒馆二楼延伸出来的半截橡木横梁,翻身跃下。
他的黑色羊毛呢大衣不知丢在了哪里,只穿着一件剪裁极合身的白衬衫与深灰色马甲,领口微敞,领结略显凌乱地歪在一侧。
“爱、爱德华?!”珍妮惊得倒退了一步,腰肢直接抵在了冰凉的木质吧台上,退无可退。
“下午好,珍妮。”爱德华稳稳落地,迈开长腿,一步步朝她逼近。
平日里那个总是保持优雅、在角落里温和品尝她手艺的贵族青年,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你怎么能从天窗跳进来?”珍妮有些慌乱地偏过头,避开他那滚烫又专注的视线。
“如果我没有跳下来,今天恐怕就要在金麦花酒馆外,和半个西区的贵族名流们排队预约到不知什么时候了。” 爱德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嘲的轻笑,“珍妮,你答应过我的。赢了对决,就给我答复。”
“我……”珍妮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她局促地绞着手指,“爱德华,这或许不合适,你有家族为你安排的联姻,阿米莉娅小姐——”
“阿米莉娅小姐会有更好的去处,她也并不钟情于我。” 爱德华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
“可、可是……”珍妮被他的果决震得愣了片刻,又想起来说,“你不是一直想加入伦敦皇家地理学会吗?你为了这个准备了那么久!我听说……你想出资并亲自参与那些远赴非洲、南极或是亚细亚的探险!如果你和我……”
“实际上,我不在乎。”爱德华靠近了,不容拒绝却又极其温柔地托起了珍妮的下巴,强迫她迎上自己的目光。
“是的,我想加入皇家地理学会,也是我的热情所在。但只要你肯答应我,哪怕只是在你身边……”
他低头,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什么地理学会,什么探险,什么贵族头衔……我通通不在乎。”
珍妮看去他的双眼,与爱德华也不是认识一两天了,自从来到伦敦后,这一路与他的多次相遇,以及后来一起去挑选地窖的材料,实际上心里也是对他有了好感的。
她或许只是觉得太突然了,而且过于犯规的,爱德华此刻的神色实在击中了她的好球带。
然而,如果现在就要答应他的话……
可是,她又不是不想答应……
“爱德华……”
“是的。”
“我们能不能先作为一种,介于夫妇和朋友之间的关系?简单来说,就是确认了心意,我也算是接受了你的心意,但是还没有谈婚论嫁,还不一定与双方的家人吃饭,你如果愿意答应的话,我就愿意。”珍妮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对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描述谈恋爱的关系。
“我答应。”爱德华的气息更进了一步。
珍妮眨眨眼:“真的?你要知道,这某种意义上称不上是礼仪,而且——”
“是的,我答应,无论是什么关系,只要是你能愿意,我都答应。”爱德华一笑,好像也松了口气说。
珍妮看他的笑容,也不仅微微脸红笑了笑,“那么,按照你们西区人,接下来要——”
忽而,爱德华用手臂搂上了珍妮的腰,紧跟着,珍妮就感到了柔软贴在了她的双唇之上。
“绅士也会破例的时候,我不会再犹豫了。”爱德华以吻封缄。
酒馆外,来巴结珍妮的人群中,德文希尔公爵家的二少爷,从窗户看见了这一幕,感叹:“果然不愧是威廉先生。”
“我们这些人都想着谈生意合作,或提供资金和人脉,只有威廉先生把人都给抱走了。”
第55章【完结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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