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窥视者代为照顾这些培养皿中的恶灵幼体。同时, 他也将详细数据送往位面管理局。
局长是一位年迈的长者,她的身躯早已腐朽,身体部件大部分都被机械取代, 原装器官只有大脑和右眼。
所有人都知道,局长的寿命快要走向尽头。根据她和窥视者的合同, 在她死后, 窥视者会拿到她脑子里储存着记忆的芯片。
这是他一直想要得到的东西。
长者的机械手指翻看着他带回来的资料,脖颈间的发声单元振动起来:“她的进展非常快……她有没有提到对上一个副本的修改意见?”
窥视者穿着黑色风衣,身边悬浮着十几只独立的眼球, 每一只都在上下左右地转动、凝视着, 似乎每道视线都盯着无尽遥远的某一处。
他一边看着谢蝉衣抚摸那个人类育体的脸庞,一边回答:“没有。她大概觉得很无聊。”
局长的金属头颅上装着显示屏,屏幕上露出一个“(^ ^)”的表情:“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副本,筛选不出有价值的人类。她挑中那个副本是为了什么?你现在正在看着她吗?”
窥视者点了下头。他位于体外的眼睛忽然一下子汇聚到一处, 开始从各个方面盯着谢蝉衣手写的那几行字, 他分出一道视觉瞥了严默一眼, 说:“为了一个男人。”
“男人?”
“一个……”窥视者的神情忽然变得很厌恶,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个很低俗的男人。”
局长的显示屏上变成“(= =)?”,她收好数据, 看着窥视者身边浮动着的专注眼球:
“我要再次提醒你一句,不要因为好奇心太过靠近她。她的能量等级足以将特级恶灵包裹进去,造成意识混乱……意识混乱到一定程度,你就不会再是你了。”
回答她的只有窥视者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特级恶灵都有自己的“规则”,就像窥视者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一样,他有极其强烈的窥私欲,本能地不允许任何人有“秘密”。而谢蝉衣的诞生和存在都充满了秘密……就算有再多的危险和数不清的代价, 他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注视。
“先管好你自己吧,老太婆。”脚步远去的尽头,响起他不太客气的提醒,“以你目前的改造程度,连你的尸体都不会有人觉得你是人类的。说不定我还更像人一点。”
“这家伙……”局长喃喃着说了他一句,低下头将他带来的数据输入进系统里。
她的身体下半身完全焊死在这个局长室的座椅之间,跟房间、跟系统、跟整个管理局浑然一体,成为了这个钢铁牢笼的一部分-
在谢蝉衣回到世界之前,窥视者已经等候在那里,为她同样递送上一份培育数据。
谢蝉衣伸了个懒腰,束缚她的人类躯壳缓缓融化,皮肤和衣服像是水一样从她真身上流淌而下,消散成一行浅浅的湿痕。
她的红色长裙也并不是衣服,而是她皮肤的一部分,是从她身体中延伸出来的变形器官。谢蝉衣坐回沙发椅,忽然问了一句:“你正在看着他吧?”
窥视者的动作顿了一下,将一杯浓度合适的咖啡递到她手边,回答:“我会遵循主人的命令,一直监视着他。”
谢蝉衣喝了一口咖啡,她打开游戏系统,开始挑选即将开始的副本。那些未开始的游戏副本还呈现出上一次的结果,大片的灰色字体之间夹杂着几个蓝字,只有极少的一两个显示出“已通关”的金色。
“已通关”的副本难度都比较低,而且在玩家的测评和交流之中,都认为不会再开启。
其实谢蝉衣所在的这个世界也是一个副本位面,主神空间随时可以把玩家传送过来。她不在家的时候,本世界的守关BOSS将会变成“窥视者”。
“他在做什么?”谢蝉衣询问严默的动向。
“一件件保存主人用过的生活用品。”窥视者盯得眉头微蹙,他温文尔雅的声音竟能如此明显地表达出厌恶的情绪,“触摸、亲吻、嗅闻……真是变态。”
谢蝉衣缓缓抬头,用那种感到意外的眼神看着他:“居然是你说别人变态吗?”
窥视者注意到自己的失言。不等他再次开口,一条不知何时缠过来的丝线挽住他的腰,像是一只由蛛丝组成的手掌,完美地缠绕住他狭窄的腰身拉扯过去,悬停在谢蝉衣面前。
他立刻被彼此排斥的能量场吞没了。
特级恶灵之间处于下风时,他的处境甚至不如那个人类育体。谢蝉衣的能量网能被他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条极其纤细的丝线,都粘稠湿滑、充满韧性,它们遍布在他的肌肤上,伸进衣服里,钻到身体的孔洞里……就连发丝都跟它们死死纠缠着。
这些细节,都是人类感觉不到的。
谢蝉衣用手托住他的后腰,将窥视者半抱住,让他坐在怀里:“那么,一直盯着我看的那个变态又是谁呢?”
她冰冷的指尖勾住他瘦削的下巴,窥视者太轻了,跟严默比起来,他几乎维持在一个男性将熟未熟的生长期,就像是刚刚踏入青年阶段就停止发育了。他只有一米七,骨架纤细,谢蝉衣用膝盖顶一下,都能撞到他纤瘦臀部上方的尾椎骨。
他的脊柱跟着被顶的麻了一下,窥视者体外悬浮的眼珠子一个个消散。谢蝉衣的力量如潮水般吞没它们,逼迫着那些眼球消失。
谢蝉衣贴近轻声问他:“看得高兴么,有没有满足你的渴望?”
窥视者说不出话,他感觉到属于谢蝉衣的能量在翻动他的躯体,那些丝线蔓延开,仿佛想要入侵他的身体内部……他剧烈地喘着气,几乎失声,低不可闻地溢出几个字:“主人……看着主人……是我的职责。”
谢蝉衣望着他的脸,缓缓地松开手。她说:“太想注视着我不是什么好事情。好奇害死猫,嗯,你也同理。”
窥视者被那些丝线放开,一下子坐在她的膝间。他缓了下神,从谢蝉衣怀中爬起来,脸颊浮现出不自然的红晕:“……我会为您做好所有后勤工作,注视着您,是为了解决您的一切需求。”
他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混乱,但很快又重新找回了自己。
“随你吧。”谢蝉衣的记忆一片空白,他要是真能盯出个花来,她还要反过来逼问对方,所以她其实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在意,“局长说了什么?”
窥视者:“……主人,我没有……”
谢蝉衣看了过来,窥视者中途停下话语。
这个间谍当得真没有体验感……窥视者重新开口:“她询问您对副本的修改意见。”
谢蝉衣点了下头,但什么也没说,而是在密密麻麻的副本列表中,选了一个在玩家讨论中评价两极分化的名称-
副本名称“巢穴”,二级副本。
评级不算高,说明有一定的逃生人数。
谢蝉衣进入副本后,出现在一辆公交车上。车窗外和煦的日光洒落在身上。
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查看了一下白色外套上的铭牌,上面写着“校医”,下方跟着自己的名字和工号。
玩家论坛上提到过,这个副本是个校园环境,每个人进入时都会自动匹配到一个合适的身份。
谢蝉衣放下铭牌,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玩家。
他的呼吸声很浅,普通人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这人同样穿着白色的校医制服,铭牌上写着“校医助手:沈君誉”。
他一头凌乱微长的黑发,发丝蓬松稍卷,因为缺乏修剪,刘海的长度盖住了一半眼睛,带着一个无边框眼镜,黑色口罩。
挡的太严实了,根本看不出来长什么样。
谢蝉衣感觉到他身体里浓郁的恶灵能量……沈君誉?在玩家论坛看到有人提起过,是个很有名的医疗辅助玩家。
似乎有人提到他身上有两种不同的异变,但异变出来的能力是什么,却不曾说清楚。
沈君誉同时也在观察着她。
上次副本结束后,成功逃生的名单作为情报被发布在了论坛上。他也注意过“谢蝉衣”这三个字,不过那个叫“天河星”的发言人提到她时,给的形容词是——“很善良,癖好有点奇怪,但别招惹她,会有大麻烦。”
善良和大麻烦这几个字放在一起,配合谢蝉衣没有表情的脸庞,看起来还真割裂。
两人差不多是同时移开视线。
车内还坐着其他玩家,有些人已经积极地交流起来,有些人闭口不言、不打算相信任何人,还有的看起来六神无主,无助地看着周围。
谢蝉衣开始偷看他的玩家资料。
她是有权限看对方的玩家资料的,沈君誉的成功逃生次数是5,等级为9级,异变类型是……
谢蝉衣还没看完,对方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了某种感觉似的回过头,突然开口:
“谢医生?这个副本情报很丰富,你有从头到尾搜集过吗?”
谢蝉衣说:“看了一部分。”
沈君誉默认这一部分就是最重要的部分,掠过了很多无效信息,直接道:“女玩家都希望能随机到这个副本,毕竟是保证逃生的安全类型,不会被虫群产卵,你的运气很好。”
“嗯……嗯?”谢蝉衣捕捉到了奇怪的字眼,“什么?”
他怔了一下:“你不知道?”
沈君誉停顿了一下,低声解释道:“这个副本的学校是一座虫人的巢穴,他们聘请人类来担任教职工,教导巢穴中顽劣的幼虫。这些幼虫的天性极其残忍,当老师可能会被……”
他不再说下去了。
谢蝉衣反而听得有些兴趣:“这跟玩家性别有什么关系?”
“因为虫人之中雌性居多。这座巢穴被一个‘色孽’倾向的恶灵环绕着,色孽会引诱所有人渴望快乐,包括这些怪物学生。”沈君誉的声音越来越低,夹杂着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雌虫对女玩家没有欲望,也不会太关注。”
谢蝉衣摸了一下脖颈前的蜘蛛项链,她好像知道为什么评价会两极分化了。
那只“色孽”通过操控这些半人半虫的怪物学生,来间接摧残玩家们。恶灵本身几乎不会现身,除非——
她的目光望向最前方,看着司机的背影。
除非有更高级别的恶灵降临。
开车的“纵欲狂”觉得脊背一寒。
它一开始并没有感觉到特级恶灵的出现,还在美滋滋地运送玩家,将这一批鲜美可口的小甜点送到虫人的巢穴里……就在谢蝉衣的视线扫过来一刹那,“纵欲狂”忽然感到屁股上像长了一根刺,让它坐立难安。
这只是个二级副本……只是个二级副本啊!
“纵欲狂”被看得十分恐惧。它是典型的色孽恶灵,就算感到恐惧也会因为欲望的吸引而无法放弃,只能硬着头皮开下去。
这车不能停。
好在这股令它害怕的注视大概持续了五分钟,随后不知何时移开了。
“纵欲狂”缓缓松了口气。
它没敢回头,使用校车的后视镜,变着法儿地向后望去。这时校车正好停到了学校前,玩家们收到了下车倒计时的提示,纷纷站起身。
……没能看清究竟是谁。
【请在120秒内进入副本“巢穴”,逃生条件为:在每周学生评选中获得“优秀”,获得四次即可脱离副本。】
谢蝉衣关掉了系统提示,跟沈君誉一前一后地下了车。谢蝉衣能感觉到沈君誉的每一步都很迫不得已……他了解得太多了,那些第一次进副本的新玩家走得都比他快。
两人落在队伍后排,进入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学校大门。此刻,一个虫人迎面走来。
虫人的上半身是人类,鳞片或者甲片覆盖住关键部位,皮肤偏灰,是一种浅浅的灰白色,上半身遍布肌肉。从腰以下,是一节一节的甲壳和附肢,灵活的附肢在地上迅速活动,没有任何声音,她简直是像水一样滑到了众人面前。
最前方的几人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截。
虫人的身高目测有两米三到两米五,面庞相当美丽。她的视线在玩家中搜寻,没有波动地掠过了其中的女玩家,像是挑选似的,她“流动”到了一个男玩家面前。
那个玩家吓了一大跳,刚要往后退,就被虫人长长的尾部圈住。那些坚硬的甲壳极其灵活,像一条巨大的鞭子。
她抖动着额头的触角,弯腰低头,看了那个玩家衣服上的名牌:“啊……老师……”
这两个字从未令人感觉如此可怕过。
这个被圈住的清秀男人露出恐惧的表情,他看过攻略,知道这时候大概、大概应该安抚学生的情绪,可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虫人的附肢一个接着一个抓住了他。
她低下头,捧起老师的脸颊,非常像人的上半身贴了过去,她说:“跟我走吧,老师……我们正在等你。”
虫人的语气非常温柔。
谢蝉衣静静地旁观着,这个时候,沈君誉已经退到了她身后。
“老师”没有拒绝的权力,那个被选中的清秀男人被两米高的虫人单手抱起来,随后,这个银色触角的虫人少女就这样搂着他飞速往教室的方向走。
谢蝉衣感叹道:“态度还挺好。”
话音刚落,两人离开的方向就响起一声男人的尖叫。
谢蝉衣:“……”
沈君誉:“……”
所有人都齐齐往后退了一大步。
随后,一个又一个虫人前来挑选“老师”,她们将自己心仪的老师抱进怀里,坚硬细长的附肢在人类的身体上环绕,飞快地将老师带走。
除了少数人不清楚情况,露出迷茫的表情,大部分搜集过情报的女玩家倒是都很从容,甚至开始讨论要多久才能达成四个“优秀”。
“巢穴”里的雄性虫人非常少,而且体型小、常年被校园霸凌……没错,就算是虫巢也依旧有可恶的霸凌。他们是这里的少数群体,几乎不会对女人造成威胁。
有人在论坛里提到过,只要虫人没有兴趣,那这个副本就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教学副本,只要教这些幼虫们学会知识就够了。
最后,终于有虫人过来给谢蝉衣和沈君誉带路,带两人前往校医室。
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虫人,她下半身是一节一节的黑色甲壳,大概有五六节,两边共有三组附肢,走动时一样极其安静,只有很轻很轻的窸窸窣窣声。
她颤动着黑色触角,跟谢蝉衣道:“我们其实不会受伤只是都喜欢跟老师开玩笑,但是……大家都太喜欢老师了,可能把玩笑开得有点过火。”
虫人颇为不好意思:“辛苦你了。”
谢蝉衣再次感叹“这态度挺好的”,她询问:“所以我们主要是医治……受伤的老师?”
“是的。”虫人想了想,说,“也会有雄虫。”
她带领着两人走过一间开着门的教室。
为了适配虫人的身高,这些教室都非常宽广,窗明几净,灯光充足,前后两扇门。此刻门大敞着,讲台上,有两只虫人簇拥着一名人类,她们的产卵管露在外面,附肢一个个按住人类的手臂、大腿。
谢蝉衣扫了一眼。
地上散落着一本数学书,散落着教师的制服和证件,破碎的衬衫上沾着血迹和一种透明的啫喱状液体。
像是一种胶。
谢蝉衣没有细看,离开时,听到那个被学生簇拥着的男老师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身后的沈君誉脚步明显一顿。
两人来到了校医室。
校医室很宽敞,还隔开了生活和工作区,安排了不错的宿舍。
虫人送到地方准备离开,她迅速滑动的姿态停了停,忽然扭过头,弯下腰又凑过来,她望着谢蝉衣衣领间的蜘蛛项链,说:“医生,你真有品味。”
谢蝉衣点点头:“我很喜欢。”
虫人高兴地笑了,她们看起来非常好哄,用半透明黑色的触角蹭了蹭谢蝉衣的头发,那张很美丽的脸再次移开,庞大又灵活的身体飞快地离去了。
太灵活了,看起来简直像是在陆地上游。
虫人离开后,沈君誉才缓缓松了口气。他摘下口罩和眼镜,洗了把脸,紧张的冷汗已经微微濡湿了他的发根。
“巢穴”带给他的压迫感是完全不同的。
对方摘掉口罩眼镜,谢蝉衣才发现他长得很好看。
跟小默那种正儿八经的英俊不同,沈君誉的皮肤苍白,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能看到肌肤下浅浅的血管走向,他的长相非常非常地……漂亮。
谢蝉衣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那孩子会不会也很漂亮。
她的注视不会让沈君誉感觉恐惧,他擦干净脸上的水珠,微卷的发丝落下来,墨黑映衬着霜白,对比浓烈且十分养眼。
他的身体看起来比严默要脆弱多了,跟结实耐草沾不上边,伤痕大概会在他身上留很久……谢蝉衣略微对比了一下。
沈君誉开口道:“谢谢你刚才一直走在我前面。要不是你挡在我身前……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这是因为你向我透露副本情报。”谢蝉衣没有表情地说,“没有隐藏信息。”
“不管怎么样,你都帮助了我。”沈君誉是根据天河星对她的评价,临时做出了示好的判断,事实证明这是正确的,“我会把我知道的情报全都告诉你,有些渠道隐秘,没有发布在玩家论坛上……谢医生,麻烦你为我打掩护,不要让虫人注意到我。”
谢蝉衣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她的目光扫视过对方的脸,开口道:“我们两个的通关难度很不一样,你确定这是等价交换么?”
沈君誉仿佛早有准备,他回答:“这个副本只有逃生记录,没有通关记录。谢医生,我有真正通关的情报……让你一个人独享。”
通关会带来大量的积分。
这对每个玩家都很有诱惑力,可惜对谢蝉衣没有。
她半晌没有答应,在沈君誉墨眉微蹙时,她忽然道:“我有个附加条件。”
“你说。”
“我给我的战友设计了几款辅助生殖仪器和安胎药。”她道,“需要测试员。”
沈君誉对自己听到的内容诧异不已:“安胎药?战友?每三个月被抓过来这种鬼地方求生一次……居然还有心情怀孕。”
谢蝉衣:“……是啊,居然还有心情追求真爱。我也觉得他有点笨笨的。不过……是个笨蛋的同时,他也很乖顺。”-
沈君誉的回答是“需要时间考虑。”
他相对谨慎,在确认好几次谢蝉衣的测试内容后,忍不住问了一句“安胎药为什么需要男性测试?”
谢蝉衣推了一下眼镜,看着他没说话。沈君誉立即知道自己的问题太过深入,两人的信任不足以进行这样的交谈。
他停止了追问,陷入两难的抉择中。他不想吃未知的药物,在恶灵丛生的世界里,乱吃东西的后果有时候比死还严重。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当天下午。
谢蝉衣检查过校医室的所有仪器,正在核对药品和器材的采购清单。沈君誉也重新戴好口罩和眼镜,把长相遮挡得严严实实,俯身在药柜之间清点药品。
叮——
晚自习时间刚开始十五分钟,校医室的铃声就响了一下,门外传来“笃笃”的叩门声,然后一个虫人推开了门。
是今天第一个见到的虫人,有银色触角的那位。她探头进来,怀里抱着一个人,这次是双手抱。
谢蝉衣看到她的校服包裹着那个人。
虫人的校服非常宽大,要适配她们巨大的体型。在浅色的校服外套间,滴滴答答的血迹渗透出来,鲜红染透了校服一角。
她鬼鬼祟祟地探出头,见到谢蝉衣后迅速滑了过来,将怀里的人放到床上说:“医生,我们老师他晕过去了。”
谢蝉衣很平淡地“哦”了一声,一边走过来一边看了眼时间:“见面八个小时就已经晕过去了,你们的效率很高啊。”
虫人下半身的附肢在地上反复扭动,肢节敲打出“哒哒”的声响:“我们太喜欢老师了……大家都很喜欢他,想要跟他待在一起。”
她的声音愈发粘稠而低微,自言自语般说了下去:“想要得到老师的一切……得到包容……关爱……接纳……得到他的……哭声。”
在这所学校,越受欢迎就越危险。
在虫人出现的那一刻,沈君誉就默默停在了药柜之间,没有往外走。他停留在能看到谢蝉衣的狭窄角落里,不敢暴露在虫人面前。
谢蝉衣听到这样的言论,露出那种“其实我很理解你”的神情,她低头查看这位病患。
是那个清秀男人,看起来年龄也就只有二十出头。他浑身光裸,不管是玩家自备的作战服、学校制服,还是任何衣物,都被撕的粉碎……他身上有几十道附肢摁住的痕迹,谢蝉衣根本看不出来有几个虫人上过了他。
他的皮肤上遍布伤痕。
她沉默半晌,说:“你们挺热情的。年轻又热情会把人弄坏的。”
虫人学生焦虑地敲动附肢:“老师跟我们玩攻击扑咬的游戏,他用斧头砍了我的甲壳……同学们都很高兴他这么主动,所以大家都以为这是邀请……”
谢蝉衣检查他的伤势,只是让昏迷的男人侧躺,就见到一股又一股啫喱状的液体混着鲜血,打湿医务室的床铺,把沈君誉白天刚铺好的白色床单,瞬间浸得湿透。
男人微微鼓起的小腹跟着平坦下去,原来刚刚里面装满了这种东西。
这些受到“色孽”恶灵操控的虫人生物,几乎不懂得什么是“克制”,什么是“安全”。她们没有自制力,只要有机会,就会在异性身上索取欢愉。
谢蝉衣起身调配续命的激素药物,一边询问:“这是什么?”
虫人回答:“预产液。装满之后就可以在老师的身体里产卵。”
她的下半身除了坚硬的外壳与附肢外,还有两根中空的支撑足,紧贴着腹部,在不活动时负责撑起身体。等到需要的时候,虫人的支撑足里就会伸出产卵管。
谢蝉衣往她下身扫了一眼,没问太多,给男人打了一针后询问:
“……你们塞进去了几个?”
“我不太清楚……”虫人很希望老师能活下去,跟她们继续玩游戏,“大家说过要让老师别害怕的,没想到还是会弄成这样。”
她的态度真的非常好,跟论坛上提到的“顽劣残忍”八竿子打不着,但虫人的行为又确确实实快要把人弄死了。
“你先回去吧。”谢蝉衣觉得最好的医治方法是让这个玩家在恢复前别接触任何学生,“治好了我会告诉你们的。”
虫人犹豫了一阵,她凑上前捧着男人的脸,低头用触角蹭了蹭他的脸颊,依依不舍:“老师……”
她抬起附肢,把昏迷男人身体里一颗圆滚滚的卵挖了出来,然后带着卵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谢蝉衣给病人打了一针,随后整晚都是沈君誉检测护理、进行医治。
他经历过“瘟疫”类型的恶灵,获得了医疗方面的异变能力。越是这样,他就越清楚这个昏迷的玩家遭到了怎样的折磨。
而且是令人无法想象的折磨-
沈君誉彻夜未眠。
明明校医室每一扇玻璃窗都被窗帘紧紧地盖住,但他还是感觉到窗帘的缝隙之间,也许会出现窥探的视线。
他脑海中不断幻想、推演着患者的遭遇。他获得的医疗能力有一个副作用,就是会在脑海中完整复现出受伤的过程。
……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对方遭遇了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无限靠近谢蝉衣的房门。他看到谢医生的房屋灯光熄灭,然而幽暗之中,仿佛幻听到了一阵阵节肢爬行的声音……这声音使他脊柱发麻,他从衣服内兜里取出一把枪。
这把枪是生物追踪枪,不需要瞄准也能打中,里面装着巨量麻醉剂,就算是虫人的体型……不,他不确定虫人的体型是否能立即麻醉。
节肢爬行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沈君誉完全确定这不是幻听。他握着麻醉枪,目光循着声音扫过窗帘的缝隙,一路跟随着这种窸窸窣窣的微响……磅礴的恐惧让他变得出奇冷静,也让他变得指尖微颤。
他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推演出虫人的“产卵”画面,手指的颤抖完全无法控制。
忽然间,窗帘被拉开了。一个长着触角的高大身影贴在窗户上,这道身影扫了校医室一眼,开始用指节上的外壳撬动窗户锁。
沈君誉抬高枪口,他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随着那道身影亮起一双发光的眼睛,浑身的血液都跟着急速涌流——
就在此刻,身后紧贴着的门微微一响,一只手臂将他拉回房门内,冰凉的吐息在耳畔掠过。
沈君誉差一点开枪,他的脊背贴上一个怀抱,谢蝉衣把他拉进宿舍,扣住了他持枪的手腕,低头轻声耳语:“有人夜间到访,怎么不直接躲进来?”
沈君誉仓促地大口呼吸,没能回答。
因为他幻听到那种节肢爬行的声音,有时候也会在她的房间响起来……幻听让他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叫醒她。
事实上,他那也不是幻听。
谢蝉衣刚刚正在房间里试验新形态,她从虫人身上获得了灵感……就像那个虫人学生说得那样,她一向是个很有品位的,恶灵。
沈君誉被她圈在怀里,他对昆虫的恐惧简直要溢出来。他紧扣着麻醉枪,指骨发白,同样以耳语的声量低低地说了一句:“……她们……半夜撬校医室的窗户锁……要干什么……”
谢蝉衣轻松地说:“也许是忽然想起校医助手也是雄性,跑过来干你呢。”
她如愿以偿地看到沈君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作者有话说:
嗯嗯,八千六,勉强算三合一吧(心虚地走开虫人这个设定的灵感来源是一个短篇科幻小说,喜欢这种专属于男性角色的恐惧,描写这些恐惧的时候,会感觉到恐惧变得性感了……sry,一定有人能理解我。“巢穴”里越受到关注和欢迎就会越危险,同样的,当你感觉女主身边越安全时,她就越危险。
第17章
校医室的窗户锁被撬出咔哒的响声, 在死寂的夜晚中格外清晰。
谢蝉衣没有把门关严,这扇门在紧紧关闭时会发出宛如噪音的巨大动静,留一个缝隙的程度刚刚好。
就在这条脆弱缝隙的后方, 沈君誉谨慎地压抑克制住呼吸声。因为太过恐惧和紧张,她的手臂向后收紧勒住他时, 沈君誉都感知不到这份变化。
谢蝉衣仔细欣赏这份恐惧, 她望着对方的俊美精致的眉眼。这双墨玉般的瞳仁紧盯着门缝外的幽影,黑暗中,他的瞳孔不自觉放大, 秀气的额头上沾着微微湿润的冷汗。
他的注意力极其集中, 根本感受不到谢蝉衣的注视。她便顺着他紧绷的腰腹向上滑了一截,触摸到胸口,摸到他剧烈的心跳。
隔着衣服,悚然震动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急促。这像“小猫炸毛”似的反应, 让她觉得甜美而性感……唔, 主要是他长得很漂亮。
谢蝉衣冰冷的呼吸扫过他耳根, 轻声:
“那只虫人在做什么?你看到了吗?”
沈君誉向后挪了一下身体,他的脊背彻底紧贴在谢蝉衣怀中:“……她爬进来了。”
谢蝉衣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撬开校医室的窗户后, 那个巨大的身影尝试钻进来。室内一片黑暗,只剩下插着管子和线缆的仪器屏幕散发微光。
虫人的附肢踩过窗户, 竟然没发出什么太大声响。她极其灵敏,跨越进来后用手撩开窗帘。
谢蝉衣看着她那双幽绿发光、像两盏小灯的眼睛:“夜视?她们原来是绿眼睛。”
白天的时候没有仔细看。
回答她的只有沈君誉几乎屏息的微弱动静,要不是他的心脏在狂跳,差一点感受不到他的反应。
谢蝉衣低头看了他一眼,手指拉开他的口罩边缘,对方仓促地用手捂了一下,却来不及遮挡, 口罩从右耳边揭开。
只是遮挡面容而已,把它脱下来的感觉却像是暴露一个属于隐私的秘密。
沈君誉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注意力又重新放到虫人身上。谢蝉衣的手抬起来按住他的肩膀,掌心冰冷:“你的求生经验很丰富,我在玩家论坛看到不少人提起过你,怎么会害怕到这个程度?”
沈君誉闭了下眼,又再度睁开,一动不动地望着虫人:“瘟疫和暴虐只会让人死亡,最多变成一具丑陋恶心的尸体。如果待在这里能干脆利落地去死……那真是喜丧,值得庆祝。”
可是“巢穴”里这些虫人学生,会让死亡变成一场无休止的折磨,他连注视着她们都要花费很大毅力。
这时,撬锁进来的虫人已经找到了她想要的。
是那个患者。那个备受喜爱的老师。
他的身体情况不算太好,但如果让沈君誉用异变的医疗能力认真护理到天亮,应该就可以醒过来了。
虫人立在他床前,半透明的输液瓶折射出设备和仪器的冷光。这点微弱的光泽映照在她坚硬的外壳上……她在床前停留了半分钟,随后低下头,身躯覆盖上去,将老师完全环抱住。
“她是要……”沈君誉墨眉蹙起,有点不敢置信,“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侮辱一具没有反应的尸体到底有什么意思?”
谢蝉衣:“别忘了这座学校被恶灵控制着。”
玩家之间早有情报。徘徊隐藏在“巢穴”里的那名色孽恶灵,是一个毫无底线的家伙。
这些虫人就是恶灵操控着的一部分。
沈君誉不说话了,谢蝉衣看到他移开了双眼,再多的震惊和怒火都被冷冷压制下去,变成了生存和自保的意念。
就在此刻,谢蝉衣忽然说:“要是我现在把你推出去,会发生什么?”
沈君誉:“……!”
他立马被吓得心脏停跳,迫不得已地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别有这种想法。”
谢蝉衣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轻声耳语:“有一半的可能,她会被你吓走。其他同学要是知道她为了一己私欲对昏迷的老师这样做,应该会生气的。”
起码今天送这个男老师来的虫人,就表现得非常关心他的安危。
“另一半的可能是她发现你也是雄性……”谢蝉衣短暂停顿了一下,“你要是代替这位患者,大概能救他一命。”
沈君誉脑海中立刻闪过她在论坛上的那句评价,天河星提到过她“癖好有点奇怪”。
这已经不是“奇怪”可以形容的了。简直是人形外表的恐怖生物,她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吗?她真的会为了救那个玩家把自己推出门吗?是因为该死的善良,还是单纯就想要恐吓自己?
无数问题从他心底冒出来。沈君誉低头看着那把自动追踪的麻醉枪,紧握着麻醉枪的手背青筋凸出,骨骼将薄薄的肌肤顶起。
谢蝉衣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只是玩笑而已。”
沈君誉好像听到耳边有一道冰凉浅淡的轻笑声,但那声音太微弱,他不确定对方究竟有没有出声。
门外,虫人不断亲吻着她的老师,那股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同样,也是因为这浓烈的喜爱,她情不自禁地用附肢轻蹭着老师的身体,再次注入了大量的预产液。
周围太安静了,所以这种咕咚咕咚灌注的声音非常清晰。
沈君誉把视线移到病床下方,见到滴滴答答的输液滑过病床的金属床脚。他忽然受不了似的冒出来一句:“你都不觉得恶心的吗?她们就像巨大的节肢动物。”
“你觉得恶心?”谢蝉衣不答反问,眼镜后的双眸泛着微微的猩红。
沈君誉沉默片刻,说:“节肢动物都该死。”
谢蝉衣:“……你连死都不怕,居然还是个恐虫人士。”
“跟人类不沾边的习性,竟然还长着半个人形。”受迫于巨大的压力,沈君誉缓解情绪般说了下去,“好恶心,好恶心……”
谢蝉衣看着他无声微笑,随后目光回到了门外的虫人身上,看着虫人长长的甲壳尾部,伸出了一个蛰针。
说是针,只是相对于她的体型来说。对人类而言,这个蛰针实际上也太粗了。
虫人将蛰针顶进了老师的身体里。
沈君誉已经无法再看下去了,他呼吸混乱地再次低下头。这时,一只手绕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谢蝉衣像是洞悉了他恐惧的极限:“别看了。就让他死吧。”
这个游戏的玩家,只要多活下来几次,或多或少地都有过“见死不救”的时刻。
这很正常,不需要被特别关照。但在这一瞬间,沈君誉无比需要她遮挡住自己的这只手,让他不必要求自己掏出巨大的勇气来面对……尤其是面对自己本来就觉得很可怕很恶心的生物。
没有视觉,声音就变得特别清楚。他这时才注意到,谢蝉衣的呼吸如此平静,看来,她根本不害怕虫人的样子和习性。
她似乎是有些讶异,说了一句:“蛰针……原来能伸缩啊。”
沈君誉:“……”
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脊背发寒,手脚都跟着发麻:“……什么……伸缩……”
谢蝉衣感觉怀里的身体很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专门回答,继续说:“他被注入了毒素。仪器上的指标已经彻底乱了,应该是一种神经毒素。”
在两人语调很轻的交谈中,仪器发出“滴滴”的警报声。那名虫人手忙脚乱地想要按动仪器,最后不知道如何操作,慌张地拔出来原路逃走。
就在虫人翻窗户逃窜的时候,谢蝉衣和沈君誉同时听到了系统提示,生存人数的图标变动了一下。
这个玩家死了。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沈君誉摸索着碰到她的手,他指尖微颤,缓缓把谢蝉衣的手从眼前拉了下来。
谢蝉衣起身推开了门,过去重新关上窗户,上锁,最后关闭了仪器的报警声。做完这一切后,她扫了一眼病床上的尸体,拨打了学校搬尸工的电话。
搬尸工的联络方式就写在校医室墙上的安全宣传栏里,这座充满怪物的学园,别说是搬尸工了,就算有殡仪馆,她都不会意外的。
电话响了两声,对方语带不悦地接起来,显然在睡觉:“干嘛?”
谢蝉衣开口:“这里是校医室,有老师死了,麻烦来处理一下尸体。”
“这点小事……”搬尸工不耐烦地说,“明天早上我会去。”
这态度,就跟处理一个指甲盖大点儿的小问题一样。
沈君誉跟着走出来,他用白色床单盖住了玩家的尸体,一言不发地开始拿工具拖地,地上全都是那只虫子的预产液。
谢蝉衣看着他的背影:“你这样光是戴口罩和眼镜,根本就不安全。”
沈君誉弯下腰擦拭病床的金属杆,像是经历了严重打击,了无希望地说:“不知道还能怎么样算是安全,要躲到什么程度才能不被注意到。”
“你考虑好了没有,要不要答应我的要求,帮我试药。”谢蝉衣突然提起。
目睹这么恐怖的一幕,沈君誉张了张口,没办法立刻说出拒绝的话,连“我再考虑一下”这几个字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机械地擦着地面,语气疲惫:“我答应……别在关键时刻说要把我推出去,谢医生,你会吓死我的。”
就算是吃来路不明的药物,当试药小白鼠,也比被虫人日成尸体要强多了。
沈君誉随后发现砖缝里的液体凝固了,擦不掉,竟然需要用手扣。他无力地发了几秒呆,想着别说是吃药了,只要别让我被这种东西搞,干什么都行-
天亮前,医务室清理干净,早上六点,有搬尸工将尸体运走。
谢蝉衣给了他一瓶来路不明的“保胎药”。药物是一种粉色的圆形药片,沈君誉已经没有心思询问副作用了,他直接按照剂量吃了下去。
连水都不喝,生吞硬咽,划嗓子也没反应。
吃完了药,沈君誉重新戴好伪装的口罩和眼镜,他的头发特意留长,遮盖着额头。
为了增加伪装,谢蝉衣还把衣服借给了他。
沈君誉实在太怕昆虫了,被昆虫草更是一种做噩梦都想不到的酷刑。他没怎么犹豫就穿上了这套衣服。
谢蝉衣的日常服饰看起来只有西装风衣白大褂,大概是把背包里唯一一套裙子赞助给了他。
裙子有点短,但比被当成男人要好太多了。他不知道裙装里面还要再穿个什么安全裤,弯腰整理药柜时总感觉凉飕飕的,半个屁股都要露出来了。
沈君誉不得不经常拉扯裙子的下摆。
走光风险和被曹思的风险,他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他宁愿一边收拾一边拉裙边儿,也不想被虫人盯上。
谢蝉衣坐在接诊的座位上,在电脑里输入病人死亡的情况。
七点二十,校医室的门铃响起,那个昨天送老师过来的学生焦急向内张望,在看到空空如也的病床时,隔着玻璃,谢蝉衣都能看到她脸上的沮丧。
虫人敲了门,来到谢蝉衣面前,不甘心地询问:“老师他……他没能撑住吗?都怪我,我该让大家小心的。”
谢蝉衣道:“嗯,搬尸工今早带走了尸体。他本来应该可以活下来的,不过……”
她故意迟疑了一下,说:“昨晚有别的学生来过,但我们没有看清是谁。”
对方愣了一下,高大的身躯尽量压低,让校医女士不用仰望自己两米多的身高:“有人来过?”
她马上反应过来,恼怒道:“真是混账!我早就提醒过这个时候不许纵欲,一定是班级里最不守规矩的那几个……她们其中之一!”
作者有话说:
终于见到正常男性穿搭了,加油啊小哥哥,兜不住旦旦的话会被虫人发现哟。咱们会不会有点太恶俗……太纯洁了!恐虫人士吗小哥哥,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第18章
谢蝉衣看了一眼对方脖颈上挂着的学生证。
她叫泰琳。
这些虫人有制服, 却很少穿,学生证倒是偶尔会戴。
泰琳仍旧愤怒于有人偷溜进来,将同学们都极其喜爱的新老师玩|弄致死。可是木已成舟, 她除了生气也无可奈何:“医生,我们会去找凶手的。”
谢蝉衣问:“找到之后呢?”
泰琳:“当然是暴打她一顿, 让那个人长长记性!然后再向教务处申请领取新的老师。”
谢蝉衣瞥见药柜前的沈君誉拉低裙摆。他明显听到这番话了, 多出来一些缓解情绪的小动作。
泰琳理所当然地把“老师”当成耗材,弄坏了固然可恶,但再领取就行了。
“这可不行。”谢蝉衣说, “消耗的这么快, 迟早会没有人给你们当老师的。”
“只是会没有这么热情可爱的老师了。”泰琳提起这个还是感到伤心,“教务处会组织虫群出去聘请老师的。”
谢蝉衣没有戳破,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想, 是聘请还是抓捕, 你们心里有数。
这时门口的铃一响, 又有几只虫人过来,将另一名受伤的老师送到她面前。
这个玩家没有晕过去, 受的伤也轻多了,但他处于一种过度惊恐的状态, 根本无法沟通,只是被按在了谢蝉衣对面的椅子上。当他惊恐地急促喘息、想逃离时,他的学生就会把虫尾高高抬起,勾住他的腰。
男人立刻坐在了椅子上,魂不守舍,六神无主。他的衣服轻微损坏,但谢蝉衣看到他衣服里面大片的淤青和红肿。
这是一个有着“强韧”异变能力的玩家, 谢蝉衣看到他身上的微小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送他过来的几个虫人跟泰琳闲聊起来:
“昨天学到哪里了,泰琳?你亲爱的小老师教的怎么样?”
泰琳露出无奈伤心的表情:“他死了。提雅,我们已经尽量、尽量温柔地对待他了。他的身体太小了,腹腔里稍微灌一点预产液进去就会撑得他大声哭叫……同学们都很兴奋,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清秀可人的老师。”
她伤心之余还回味地舔了舔嘴巴。
提雅丝毫没有意外:“美味总是最先被享用的,这也没有什么办法。”
“这个消息带回去,她们会更暴躁的。”泰琳说,“大家又要把恶作剧发泄在翊身上了。”
“翊”似乎是个人名。
“要我说,像翊这种雄虫并不该出现在这里,这儿不是他们该来的地方。”提雅盯着自己的老师,看到谢蝉衣拿了一个很细的针管,把镇定剂打进他身体里,“人类柔软、纤细、小巧,叫起来那么动听……满足所有需求……大家的口味已经变刁了,反正盛大婚飞之后我们就不需要雄虫了,干嘛还养活那么多呢。”
镇定剂完全推进这位患者的身体里。
药剂很快发挥作用,面前这个极度惊恐的男人终于能够沟通了,他剧烈的咳嗽、干呕,像是曾经咽下过很可怕的东西……呕吐到直不起腰,但只吐出来胆汁。
谢蝉衣又准备了止吐药,抑制他的神经中枢。
打止吐针时,他浑身冷汗,心律不齐,终于艰难地开口:“……杀了我……”
这几个字落地的瞬间,所有交谈都停止了,虫人的目光齐齐凝聚在他身上,四周变得极度静寂。
一种庞大无形的恐怖在室内酝酿着。
那个叫提雅的虫人靠近过来,她的触角上下摆动,高大又美丽的身体压低,俯首在男人的耳边,声音关切而温柔:“老师,你说什么?”
重复一句已经听清的话,让别人再次确认,这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男人的唇瓣动了动,这次只是口型,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盯着对方的唇形,舔了一下口中尖尖的毒牙,亲昵地垂首。
她的牙齿迅速刺入对方的脖颈,注入小剂量的毒素。
谢蝉衣的目光一路跟随,发现他脖子上有各种各样的毒牙咬过的痕迹,那些鲜红的小洞还没彻底愈合。她没再取药,因为男人的神智又变得混沌了。
提雅贴着他的脸,低声:“老师,我们这么喜欢你,你不要想不开好吗?……我爱你。老师。我们都非常爱你。”
谢蝉衣:“……”
居然能把罪孽说得如此美妙。仿佛有了这个理由就能肆无忌惮地占有对方的自由意志……你真是个聪明绝顶的刽子手,一个包裹着糖衣的杀人犯。
男人浑浑噩噩地靠在她怀里,被她抱起来。
谢蝉衣的眼界都被开拓了,跟这群怪物小畜生比起来,按人类法律枪毙都要三天三夜才轮得到自己。
她提醒了一句:“他会变成疯子的。你没注意到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提雅并不在意,露出一种很奇特的表情,阴狠与幸福在她脸上完全交融,不分彼此:“我要他活着,这就够了,医生。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不知道自己是谁,这一点儿也不重要,我要老师陪在我们身边,接受我们的爱,永远永远……永远……”
泰琳露出尴尬的脸色,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对校医来说略微超纲了,她记得人类女性总是会心疼处境不堪的生物,于是转移话题:“医生,你还有助手的吧,我记得见过……咦,是女生吗?”
沈君誉擦柜子的手蓦然一停。
一阵风顺着窗户吹进来掠过他的短裙,差一点掀起边缘。他立即按住裙摆,以免露出裙子下面的内裤。
内裤会勾勒出下方的形状,如果让人看到里面有东西在晃动……那就百分之百会被发现。
“是。”谢蝉衣面不改色,“君誉妹妹,来跟同学们打个招呼。”
君、誉、妹、妹!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他的脊背,登时将沈君誉定在原地,一下子被雷得外焦里嫩。
谢蝉衣看着他,所有虫人都看着他。
沈君誉拖着沉重步伐走了过来,他还拿着清洁用品,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像一个呆呆的、稍微有点儿高的学生妹。
不管多高,在虫人眼里都是小巧的,她们分辨不了一米七五和一米七八的差距,就像人类也不会注意一米四七和一米五的区别。
矮到一定程度,那就都一样。
“为什么戴口罩?”泰琳问了一句,又马上道,“你的腿好长好白……好细。你不吃肉吗?”
沈君誉走到谢蝉衣的侧后方,看起来非常内向腼腆。谢蝉衣替他回答:“哦,他感冒了,怕传染给我。”
他心脏狂跳,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去看虫人们。他的视线落在谢蝉衣的身上,不自觉越靠越近。
她是人类,还会替自己解围,是达成合作的队友。
突然,一只手按了一下他的裙子。
沈君誉被触碰到的地方一阵麻木,他低头瞄了一眼……是谢蝉衣的手,不是虫人……不是虫人就好。
不对,突然摸我干什么?
谢蝉衣一边跟几只虫人闲聊,一边按着他的裙底的内裤边缘,指尖似乎是想把他的内裤往下拉,但她的手太冰了,隔着柔软的纯棉布料,碰到了软乎乎的两个圆球。
沈君誉猛地隔着口罩捂住了嘴。
泰琳看向他,他脊背冷汗直流,装作要打喷嚏的样子,迅速低下头。
这是干什么啊?这是要干什么啊……她的手也太冷了!
沈君誉不确定她到底是故意耍流|氓,还是真想替他遮盖走光,毕竟窗户开着,走廊的风一阵阵扫过来,说不定哪一阵风就会掀起裙角。
谢蝉衣面不改色地继续跟她们说话,旁敲侧击地询问虫人的社会结构。似乎因为同样是雌性,虫人们对她说话要比对男人说话有耐心多了。
就像觉得她可以听懂似的,聊了不少虫人的政治、家庭、繁育……
沈君誉此刻确实无暇聆听。
他感觉谢蝉衣的手指伸到腿缝里,扯出一块被掖在圆球和前端之间的布料。
随着布料轻轻的拉扯,她指尖的寒冷越来越明显。沈君誉脑海中忍不住想:
这是人类该有的体温吗?36°的身体怎么会有0°的触感……
说到底为什么突然摸他!
谢蝉衣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她这张面瘫脸在任何时候看着都专业而冷漠,仿佛就算两个人在做恨,都能流畅地来一段儿人体结构讲解。
虫人们就更不会怀疑谢医生在诊疗桌的遮挡下,摸旁边小助手的腿根和屁股。
“君誉妹妹。”话题中,谢蝉衣忽然叫了他,“愣着干什么,倒水啊。”
玻璃水壶和杯子就在旁边。
沈君誉抬头迅速看了她一眼,这双漂亮的眼睛急得湿淋淋的,压着含羞忍耻的眼泪。他有点发抖地开始倒水,手用不上力气,第一次拿玻璃水壶时甚至没提起来。
抱着老师的提雅哼笑了一声,像是笑话他,但没有太多恶意。
沈君誉给学生们倒水,在倒谢蝉衣那杯时,她停在臀部的手又动了一下,忽然捏住其中一瓣臀肉,五指分开,超级明显地揉了揉。
他愤而瞪着她,手一晃,水流到桌子上。沈君誉立马低下头用餐巾纸擦桌子,他侧过身用力踩了谢蝉衣一脚。
她穿着规整干净的皮鞋,他的软底运动鞋踩在上面不痛不痒。
谢蝉衣低头看了一眼,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君誉在心里说:“冷暴力。”
没有神情变化,不回应,不开口,也不心虚,一个劲儿地摸他屁股。
他忽然明白“天河星”发布的那个付费阅读的帖子里,提到的“特别癖好”是什么了。
走廊上有铃声响起,虫人们终于要走了,她们拿走了给老师准备的口服药,抱着那个一言不发如哑巴的男人离开。
校医室的门关上,沈君誉听到她们的附肢爬过走廊,那股窸窸窣窣的动静迅速远去。
在任何声音都听不到时,他扭头看向谢蝉衣,将手上的餐巾纸狠狠丢进垃圾桶,逮住她的手腕拉上来:“还摸!”
谢蝉衣说:“你裙子太短了,我替你挡住。”
沈君誉沉默了一秒,说:“你糊弄傻子呢。”
诶,这个糊弄不住吗?
严默你还是太笨蛋了,让我乱找借口的能力都有所下降……
谢蝉衣顿了一下,接着说:“裙子要穿安全裤的,你不知道?谁让你拎着俩蛋就出来了。”
沈君誉口罩下的脸庞飞速涨红,烫得冒烟:“安……什么?不,别转移话题。”
谢蝉衣:“……好吧。”
她态度诚恳:“对不起,我从来没摸过男人的蛋,之前都是摸屁股……我的意思是,你竟然天生一点毛都没长,人长得又漂亮,让我手痒……”
沈君誉抓住她的领带,水润的桃花眼里满是愤怒:“住口,住口!你闭嘴!”
谢蝉衣:“……住口就住口。”
沈君誉攥着她领带的手无力松开,心情就像是干保洁时前方正有两人疯狂喷洒爱的液体一样,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无语到极致,甚至笑了两声。
他说:“……你的手太冷了,你是人类吗?”
“嗯哼,我天生体质偏寒。”她说,“四肢末梢供血不足……不过你的体温让我挺舒服的。”
沈君誉握拳砸了一下桌子,欲骂又止,心力交瘁。他看着桌子上残余的水迹,半天都没说话,等到谢蝉衣又碰了他一下,他像被碰到的蜗牛一样猛然缩向另一边。
谢蝉衣的手悬在半空,又收回:“你连腿毛都没有啊,是除了头发全身上下一点都没有吗?”
沈君誉沉默半晌,忽而阴测测咬着牙说:“你这个混蛋,跟那群虫子没什么区别。”
要是天河星说清楚她的怪癖,沈君誉一开始就不会试图跟她搭话。
谢蝉衣轻轻推了一下眼镜,微露笑意:“是吗?被我摸几下,还是被那群虫子轮,你不会选不出来吧。”
沈君誉:“……”
他泄愤般毛茸茸地走开,拿起清洁用具,擦了几下,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又扁扁地走回来。
“私下里摸。”他生气地说。
作者有话说:
人为什么喜欢用力地挤猫呢,因为猫生气了会发出很嗲的叫声。哎哟喂,萌。
第19章
校医室经常会有学生过来, 但在谢蝉衣的掩护下,没有虫人发现他的真实样貌和性别。
但她们每次都会盯着沈君誉的腿看,开玩笑说“好像男人的腿”, 笔直、修长,薄薄一层肌肉, 臀腿的脂肪含量出奇得少, 胯骨也狭窄得不像话,仿佛不能承担太多重量。
沈君誉尽力隐藏,可是每次虫人在背后打量的时候, 他都会毛骨悚然。
进入“巢穴”的第五天, 临近放学时间,谢蝉衣跟别的女玩家借到了搭配短裙的衣服,她把那条薄薄的黑色过膝袜展开时,沈君誉一阵迷茫。
谢蝉衣不说话, 让他坐在自己的对面, 伸手摸了摸他的腿。
他对温度真的很敏感, 明明是在对方的注视下触碰的,谢蝉衣还是感觉到掌中的小腿被冰得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手掌往下滑, 把他的腿抬起来:“虫人有好几次都在盯着你看,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借到的,可以修饰你的骨骼线条。”
她的手指细腻而冰凉,像一条柔软的毒蛇在肌肤上蜿蜒。沈君誉想说“我自己可以穿”,看了看谢蝉衣的神色,闷闷地哼了一声,没说出口。
……已经答应她私下可以摸了。
他不能惹怒她, 起码她说得没错,多穿点衣服总归是好事。沈君誉不明显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拒绝,而是又伸手把衣领往上整理,习惯性地避免被人看见自己的性征。
高领衬衫、口罩、还有半长微卷的头发,都帮助他遮盖了很多次。
谢蝉衣的手已经滑到脚踝,手掌可以完全包裹住这一节,她停顿了一下,忽然把他拉扯得离自己更近,在对方被吓到的惊喘中,将他的腿放在怀里。
她撑开过膝袜的袜口,开口:“已经第五天了,你都没有哪一秒钟是完全放松的,你特别焦虑、担忧,容易被吓到,感觉到了吗?”
这是个很奇怪的姿势,沈君誉从来没有这样穿着裙子抬起一条腿,被人紧紧抓握着不能动弹。
有微妙的风从裙摆下灌进来,他不得不跟着屈起另一条腿,似乎遮挡这种诡异的暴露感。
他尽量无视对方的手:“……连看到你的时候,我偶尔都会感觉……”
谢蝉衣把袜子往他腿上套:“真是惊弓之鸟啊,我会对你做什么呢?”
沈君誉看着她的脸,思考对方能做出来最坏的事会是什么后果,计算自己能不能承担。
这个过膝袜尺码偏小,带着紧绷的压力。沈君誉还没有想出结果,一下子被勒得低头望过去。
他的腿被袜子紧紧包裹住,每一寸肌肤都跟布料紧密相贴,就像被织物绑架了一样。他的皮肤喘不过气,可是又变得格外敏感,她的手指在袜子上滑动,泛起一阵微痒。
沈君誉张嘴想要说什么,又停住。他看着谢蝉衣把袜子给自己穿好,这双腿一下子让他幻视到无数擦边的广告和电影,从纤薄的布料下透着他皮肤的肉色。
谢蝉衣没有松手,她也没想到穿上之后这么色。
他的腿很好看,骨肉匀亭,瘦得恰到好处。过膝袜的上端勒在大腿最丰润的地方,圈住一个微弱的起伏线条。
她把手放上去,按着那个勒痕往上摸。
沈君誉穿着袜子的脚踩在她怀里,制止道:“够了……松手吧。”
她没理会,掌心已经碰到对方短裙下的内裤。这次沈君誉老老实实套了一个四角的,谢蝉衣把四角的边儿卷上去,手摸到微鼓的正中央——
叮!
校医室的铃声响了,沈君誉吓得踹了她一脚,手忙脚乱地整理裙子。他死死按住裙边站起来,耳朵滚烫通红,在椅子边找了半天鞋。
谢蝉衣看向门口。虫人高大的身影并没有出现,过了几秒,一个跟她见过的其她虫人完全不同的身影出现了。
这只虫人看上去只有一米八,甚至不到。他上半身没有像泰琳她们光裸着、只靠外壳盖住关键部分,而是老老实实穿着衣服,是一件洗得破烂发白,上面全是乱涂乱画笔迹的校服。
校服中间垂下来他的学生证,用夹子夹在口袋边缘,他叫“翊”。
谢蝉衣看到他下半身只有四节外壳,附肢也很短,雌虫们巨大的尾钩、蛰针、输卵管,还有那对支撑足……他一概都没有,只有短短的尾巴,是粉蓝色的,在夕阳里折射出璀璨的光泽。
是雄虫。还真少见。
谢蝉衣这几天诊治了不少人类,有玩家,也有虫人们在外面“聘请”的本世界人类。她对那些伤势已经见怪不怪了,还是第一次看到一只雄性虫人。
“同学,”谢蝉衣看着他,“有什么事吗?”
翊警惕地看着她,在确定校医女士是人类,有着跟自己差不多的身形时,才缓缓爬行向前,小声说:“我想要一点……”
谢蝉衣都没听清他后半句。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面前。
翊没有立刻行动,他看了一眼周围,目光在沈君誉身上打量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任何雌性的身高能给自己压迫感后,才窸窸窣窣地爬了过来。
他停在谢蝉衣目前,没有坐,低头看着自己的下半身。他的虫尾上有很多劈砍、抽打,甚至烧伤的痕迹,粉蓝色的甲壳全是划痕。
翊小心地说:“我想要一点……止痛药。”
“哪里痛?是受伤了吗?”
翊卷起尾巴:“没……”
话音未落,谢蝉衣已经在他的小动作之间看到了受伤的地方。他下半身的第三节到第四节甲壳之间,有一道巨大的裂口,外壳的裂缝处正一股股冒血,血液正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甲壳绞紧时,谢蝉衣都能看到里面的嫩肉。
“这种情况不能只吃止痛药。”谢蝉衣多看了几眼,“你要留下来修补甲壳。”
她从校医室的储备里找到一盒甲壳修复液,开始看说明书。
人类医生根本不会治虫人的病,她得现学。谢蝉衣看操作说明书的时候,沈君誉已经把止痛药取过来了,他看着这个受伤的虫人的脸。
因为是平视,翊的容貌能看得很清楚。他的头发也是粉蓝色,乱糟糟的,上面有烧焦的一缕,蓬松乱发遮挡着脸,连脸颊上也有伤。
翊却没有委屈的神情,更多的是瑟缩、小心……和阴郁。他凌乱粉发的缝隙里,有一双总是警惕的浅色眼瞳,像某个缝隙里爬上来的、鬼鬼祟祟的蟑螂。
一想到这个比喻,沈君誉浑身难受,看这只虫子格外不顺眼。
谢蝉衣跟他交代止痛药的用法,刚要递过去时,忽然看到他手腕上的刀痕……她的手停了一秒,又抽回来,说:“吃一盒可能会死,你知道吧?”
翊藏起自己的手,让宽大不合身的校服袖子挡住手腕:“……我知道。”
“好。”谢蝉衣决定,“那每天来吃一粒好了。”
翊短暂沉默,他再次看了看校医女士,揣测了一下她打过来的话自己会不会疼……得到一个“应该不疼”的结论后,他试探地说:“我不会吃一盒的。我很需要止痛药……医生。”
谢蝉衣撕开甲壳修复液的包装,用一次性针管抽出液体,直接问:“她们为什么打你?”
翊:“……”
他像个钉子一样被定在原地,额头上透明的触角高频率颤动,连小巧的附肢也在地上划出隐蔽的沙沙声。
翊摸了一下脸,说:“……我不知道。”
因为老师死了……
因为压抑的雌性会变得暴力……
因为无聊……
还是因为公认的,他有精神问题……?
翊不能确定究竟是哪一个原因,他也不会再问为什么了,只是缓缓爬得更近,靠近这个看起来很温柔的校医女士:“……我不能每天都来……啊,伤口也不需要修复……会好的,它会自己好的。我只需要止痛药,您能不能给我止痛药……”
谢蝉衣拒绝了:“不行。为什么不能每天来?我可以给你开假条,让你不用上最晚的那一节自习课。”
翊深深地看着她,在注视超过十秒后,又低下头挪开目光,他的脸有点红了,跟挨打的红肿重叠在一起,变得甚至有些可笑。
谢蝉衣把修复液打进他受伤的甲壳之间。
虫人的节肢非常灵活,针扎进去时,他的附肢茫然地伸缩,随后,修复液形成了一层保护膜,终于不让外壳下面的嫩红软肉露在外面了。
她把止痛药和温水放在桌子上,说:“太严重的伤根本不会自己好的,小同学。”
翊的脸更红了。
谢蝉衣看着面前的虫人少男,他的手指紧张地拨弄着校服的拉链,指尖努力把写着“我是变态”几个字的衣服往手心里掖,想藏起来,却没有什么地方能藏匿这份窘迫。
她还是看到了。
翊阴郁的眉眼渡上一层尴尬、不自然地扫视地面的缝隙:“……这不是很严重……”
谢蝉衣挑眉,不说话,只是看着他。虫人少男立刻没底气了,他当着校医女士的面把止痛药吃下去,大口喝掉整杯水。
在离开前,翊又深深地看了谢蝉衣一会儿,喃喃说:“女士……”
谢蝉衣看向他:“嗯?”
她有回应,翊却飞快地爬走了。
沙沙声远去。
沈君誉望着门口:“……你没觉得他鬼鬼祟祟的么,我还以为要偷东西。”
谢蝉衣抵着下巴仔细思考:“没有啊。”-
翊走后,第一周的学生评选开始了,在周末之前,每个教职工都会根据学校的调查问卷得到评价,最被人熟知的通关条件就是四次“优秀”。
谢蝉衣不是老师,但也有很多虫人主动表示“很喜欢医生”,这些学生在得到男老师可以尽情纵欲的时候,完全乖巧又听话。
她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一双白色的高跟鞋,细高跟,给沈君誉穿。
沈君誉没有什么异议,他低头穿鞋时,感觉细细的绑带压着脚背,整个脚后跟被抬了起来,试图站起来走路的下一秒,就差点摔倒——
谢蝉衣的手臂扶住了他。
她环住沈君誉的后腰,这个紧身衬衫把他的腰勒得非常细,泡泡袖又遮挡住男人略宽的肩。谢蝉衣顺手摸向他的小腹,平坦紧绷,因为没有子宫,连一点点凸出的内脏脂肪都没有。
她忽然说:“好瘦啊,你的身体。”
沈君誉已经习惯她随时随地摸几下了,语气有一种认命感:“是觉得硌得慌了吗?……等一下。”
他忽然察觉:“跟谁比你觉得瘦?”
谢蝉衣回答:“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瘦到塞进去点什么东西,都能看见小腹凸出来。”
沈君誉:“……”
他不想接着问了,怕她真的想塞东西,同样是医疗辅助人员,他在这方面很有想象力,在不该多说的时候绝对不问。
但谢蝉衣还是缓缓开口:“让我搞一下子吧,君誉妹……啊,好凶。”
沈君誉用力踩了她一脚,把肚子上的手拍开,整理了一下衬衫边缘:
“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要警惕得寸进尺,小沈同学。堕落的开始就是一步步退让的底线。谁说傲娇已经退环境了,我看这傲娇挺美味的口牙!
第20章
周六凌晨, 沈君誉身上出现了第一个试药的副作用。
强烈的恶灵能量在他体内盘旋、扎根,在粉色药片的催化下蔓延整个肺腑。整个前半夜,他一半觉得四肢冰寒、一半觉得体内滚烫, 很不正常。
他没有开灯,在校医室翻了两片退烧药勉强吃掉。那种促进恢复的医疗能力不能对自己使用, 沈君誉只能硬捱, 熬得手脚也烫起来,他开始出现莫名的渴望和奇特空虚。
……好奇怪的感觉,就仿佛他的身体里少了什么东西。
沈君誉打开水龙头, 用冷水冲洗脸庞。他的眼镜放在一旁, 在擦脸时不慎碰掉了。
眼镜不止是伪装,他本人其实真有一定的近视,而且有一边的耳朵也不太灵,是有一次副本里造成的脑震荡后遗症……经历几个副本下来, 没有玩家是彻底健康而正常的。
沈君誉蹲下来摸索着寻找眼镜。
黑框眼镜掉在地上, 跟环境融为了一体。沈君誉跪在地上摸索了半天都没发现, 他趴下来边摸边找,后腰和臀部抬高, 努力想要用眼睛分辨。
他摸到了什么东西。
手指胡乱的探索了几下,不是眼镜的形状。沈君誉随着物体的形状抬起头, 看到谢蝉衣站在面前。
她问:“……在这里做什么?”
沈君誉仰头看着她,不由自主眯起眼,还是看不清,只能见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弯下腰,从地上轻轻拿起了什么。
谢蝉衣没有把眼镜给他戴上,而是绕在指尖轻盈地转了一圈。她漆黑的眼瞳闪烁着微弱的红光,视线在他脸上停驻。
沈君誉意识到她拿着自己的眼镜, 伸手过去抓她的手腕,摸到她冰凉的腕骨:“做什么?还不是因为你那瓶该死的保胎药、诱发出来该死的副作用……拿男人试药真的没问题吗?激素差异很大的……”
“我那个朋友也是男人。”谢蝉衣说。
沈君誉的医疗能力让他对自己的身体变化很敏感,而且非常了解。他不会像严默那样被三言两语地轻易糊弄,在这短短一句话中,他脑海中电光石火地一闪,揣测到了原因:“男人……怀……是什么恶灵导致的异变?”
猜得挺准。
沈君誉紧紧蹙眉:“这种异变应该考虑打胎,为了获得更强的能力而接受这种不正常的变化,最终一定会变成失去自我的怪物……跟恶灵也就没什么两样了。”
谢蝉衣低下身跟他平视,盯着他无法聚焦的眼眸:“失去自我的怪物?”
沈君誉不知道她为什么在意这句话,这基本是玩家共识,他短促地叹了口气,再次伸手去捉她之间的眼镜,这次被她扣住手指,反握住了。
“你要是真把他当朋友,最好是劝诫他停止对力量的执迷。”他顿了顿,接着说,“你帮助他的方式竟然是用自己的能力制造这种药……?就算那个恶灵的胎儿能带来无比强大的异变,这都是剑走偏锋岌岌可危的事情。”
谢蝉衣握着他的手,缓缓靠近他的脸庞。
近到一定程度,沈君誉的眼神就可以聚拢对焦了,她锋利清冷的眉眼映入瞳仁。
“你说的该死的副作用,是什么?”她轻声问。
沈君誉低下头深深闭了闭眼,把她握着自己的手牵引到腹部。他的小腹平坦结实,能摸到覆盖着骨骼的紧密肌肉,薄薄地保护着内脏。
他说:“这里……烧得滚烫,所有能量都聚集过来,但这里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是苗床,也没有“幼苗”,自然什么都没有。
谢蝉衣看着他干燥的唇,沈君誉薄薄的唇瓣变得通红一片,吐出声音时挟着轻柔的热气。
“你的药会让我身上的异变都跟着沸腾起来,还导致了轻微的能力失灵。”他能把症状讲述得很清楚,“而且……”
在说后半句的时候,沈君誉的表情变得有些纠结和微妙,还掺杂着一些不满:“让人性唤起难道也是药效的一部分?”
“啊,这个。”谢蝉衣表情不变,“是纯粹的副作用。”
她的视线往沈君誉的下半身瞟了一眼。
他上半身是衬衫,下面只穿着男士性感纯欲风三角内裤,因为跪在地上找东西,从领口能一眼望到内裤上点缀的小巧波点蝴蝶结……蝴蝶结被撑的鼓起来,形成一个过分饱满的半圆。
沈君誉没注意到她的目光,终于在此刻把眼镜夺回,重新恢复了完整视野。
他站起身,略长的衬衫刚好盖住半个屁股,臀肉与大腿相接的圆弧线条就这么正大光明地露在外面,好白的肌肤,好长的腿。
谢蝉衣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她看着对方若隐若现的身体,一时间屏蔽了四周的声音,专注地看了又看,直到沈君誉掐她的手背:“我在问你话。”
“呃,什么?”她真没听到。
“除了一些假孕的症状,”沈君誉皱着眉重复,“嗜睡、挑食、反胃、涨……咳,它还会让人渴望肌肤接触么,这也是设计的一部分?”
谢蝉衣追问:“涨什么?”
“……你有病吧,你明知道。”
“前面几个都是正常的,一直到涨……嗯,都是预期内的效果。”谢蝉衣回答,“最后那个症状不是。”-
谢蝉衣确实没有把“渴望肌肤接触”这一项作为效果设计进去,但他又明显产生了类似的反应。
天亮后两人在校医室照常值班,例行清理病床的沈君誉效率大降,他总是不自觉地拉扯过膝袜,或者调整衣服在身上的角度……最后忽然扔掉手上的活儿,径直走过来。
谢蝉衣正在给翊续写校医开的请假证明,桌子忽然坐上来一个人,挡住了纸质证明。
他脱掉高跟鞋,把谢蝉衣的手抓过来,按在大腿上。
谢蝉衣:“……?”
沈君誉盯着她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说:“你把我摸出病来了。”
谢蝉衣:“……”
他看起来既难受又舒服,眉峰紧拢,唇上有一点咬过的痕迹:“皮肤好痒,这些衣服让我有点……透不过气来。你一碰就舒服多了。”
他觉得痛苦难过,同时又被她掌心冰凉的触感深深抚慰,这种瞬间的享受,甚至让人产生了强烈的成瘾性。
为了活下去吃这种药,被她把身体彻底弄坏了,也算是一种变成怪物了吧……
谢蝉衣说:“你坐到我的……算了,我觉得只是衣服穿多了,忘记开空调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紧绷的黑色长袜给他脱下来,掌心贴着沈君誉的大腿下方,沿着光滑的皮肤一路摸到小腿,手掌圈起来握着他纤细的脚踝,捏了一下穿久了高跟鞋酸涩发麻的关节。
沈君誉的脸有点红,他的脑海中很明确地意识到,这根本不是温度的事儿,吃药后被她摸变得特别舒服,尤其是脱掉衣服后直接接触皮肤,每一寸的燥热烦闷、每一寸的空虚微痒,都得到了充足的释放。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真是操蛋的世界……该死的游戏,全都有毛病……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谢蝉衣打开空调,提示音滴得一声,她转过头想说“现在可以了”,就见到沈君誉只穿着一边的袜子从桌子上下来,他坐到了她腿上。
谢蝉衣下意识地扶了一把对方的腰,紧身衬衫把男人的窄腰掐得极其明显,好瘦的一把细腰,他整个人都很轻,坐过来之后按住她的手:“这里……”
他把谢蝉衣的手拉到腰腹之间,无力反抗自己的需求,声音低低的:“摸这里。都怪你,我要是吃你的药死了你也别想好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恨你。”
谢蝉衣把手伸进他的衬衫里,衣服伸进去一只手,前方的扣子被撑得紧紧的、差一点就要绷开:“这是你讨厌我的方式?”
她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早上六点。
“还有三十分钟……”怀里的男人主动开口,“三十分钟之后才会有人过来找你拿药,那个叫翊的……烦死了,为什么一定要早上来。”
他变得很烦躁,皮肤好饥|渴,想被完全地抚摸一遍……沈君誉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作呕,他很恶心自己屈服于这种不受控的接触欲|望,也讨厌把他变成这样的谢蝉衣。
但他却发着抖躲进她怀里,坐在她腿上。
谢蝉衣抱着他,腿往上顶了顶,膝盖撑着他的臀肉,裙摆往上撩了一截,在桌子的掩盖下露出内裤。
她把手伸进波点蝴蝶结下面,这次中间连布料都没有,就这么捏了捏柔软饱满的圆球。他惊诧地喘了一口气,用手抓住她的西服外套,脊柱僵硬:“不行——”
谢蝉衣捏着说:“你怎么发|骚发一半?没听过谁张开大腿之后说这里是禁摸区要加钱的。”
“我又不是鸭!”他小发雷霆。
“你不是鸭鸭。”谢蝉衣撩动他的发丝,“你免费。”
沈君誉被气得快吐血,不知道是因为摸了几下解完渴,还是因为让气懵了,他一下子没那么难受,理智和自尊又占领了高地。
男人立刻变脸起身,堕落不到五分钟就被谢蝉衣说得恨不得当永世处男冰清玉洁。他在心里发誓,宁愿自己一头撞死也不会再犯这种贱,一站起来——
她的手指勾到了内裤边儿,边缘部分的布料刮蹭着顺滑地脱下来,一直脱到膝盖部位,挂在那里。
谢蝉衣:“……”
沈君誉:“……”
她沉默了几秒,从容地把内裤给他重新穿上,还拍了拍裙子,说:“你又忘记穿安全裤了。”
沈君誉:“……我要杀了你。”
谢蝉衣轻咳一声:“你也就嘴上厉害,我要是不在你身边,你现在早就是一具被草坏的尸体……嗯?”
她的目光忽然望向门口。
沈君誉耳朵没那么好使,他跟着谢蝉衣的目光望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好像,”她思索着说,“有人偷窥呢。”
沈君誉瞬间被吓到了。他立刻整理好衣服,穿上鞋,又把口罩戴得严严实实,缩进了一层层药柜之间,做个忙碌又不起眼的小助手。
第一周的结果很合理,学生们对校医室非常满意,连带着沈君誉这个不爱说话的哑巴小助手,都跟着谢医生一起被评为“优秀”。
距离逃走又近了一步。
到第二周的周三,依旧没有人发现沈君誉的真实身份,甚至因为他的打扮,虫人们连看一眼的兴趣都丧失了,但却不约而同地注意到——
“谢医生,你简直像那孩子的姐姐……或者妈妈一样。”泰琳靠在桌子边闲聊,“她太依赖你了,不跟任何人说话,我只是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竟然就直接往你椅子后面躲。”
“上次我还看到医生抱着……”旁边的虫人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话语停下来,“你们是不是……唔,对不起,是不是不能问?”
谢蝉衣回答:“我只是比较照顾他而已。”
泰琳立刻善解人意地掠过这个话题:“对了,上次医生拜托我去图书馆拿的《虫体医用结构图解》,我已经取来了。”
她把书放下,又道:“啊,你换领带了?”
谢蝉衣接过书,向她道谢,随后解释道:“是丢了……最近校医室总是会丢东西,还好丢的不是药。”
“不是药?”
“对啊。”谢蝉衣随意地说,“丢了一条领带,一支笔,用过的一次性手套,每次我用完就……”
她的声音渐渐放缓,最后停下来。泰琳的脸色跟着变得古怪,她说:“恶作剧?别被我抓到是谁,我一定把那个人的所有爪子都剁掉。”
她非常喜欢这位校医,因此也不允许有奇怪的家伙给谢医生添堵。
作者有话说:
鸭鸭是要花钱的,你不一样,你免费,这样比较高贵。好男人就要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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