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琵琶(二)
《木兰新编》的演出非常成功。
到最后时, 秦寺羽坐在台上,拨着琴弦,一位校内女留学生扮演木兰、诉说理想。
她说:“危局如斯!当自由尊严遭到挑战、当家人朋友受到威胁、当国家民族面临灾难, 我也想解捍卫自由尊严, 我也想保护家人朋友, 我也想解救国家民族!”
她的声音颤抖着, 大概因为想到自己国家的现状。
琵琶给出铿锵之声, 铮铮弦音撕破空气,一声一声战鼓一般震人魂魄,烽烟四起, 奔雷已至,雄姿英才金戈铁马。
接着主角凄然放弃理想,这个时候曲调幽微,如诉也如泣。琴音开始断断续续, 偶尔挣扎片刻从胸腔里发出悲鸣,一两声,又立即被压进水中,声音细微而且憋闷, 那些声音是绵长的, 像拼尽全力想要叫喊, 却无力传出去,呜呜咽咽, 时而高一点, 时而低一些。
可最后“木兰”下台以后,几种乐器调子一转,乐声忽然又利箭一般冲出桎梏!曲调激昂,像一支支箭穿越了时光、射往了台下, 排场壮观、气势宏伟。
《木兰新编》落幕,台下爆出一阵掌声。
女生们更是明白这个故事想说什么,以及她们现在该做什么。
木兰演员走回台下,大家一起谢幕了。
后面演出有严肃的也有轻松的,演员观众宾主尽欢。
一个难忘的鸡年春节。
…………
对于自己答应的事,秦寺羽一向很认真。
春节学校并无假期,秦寺羽从图书馆借了一本梅兰芳演出剧目的歌曲谱,又在大年初四星期日回了一趟唐人街,摘了两段精华部分,请老师们指导了下。
他还回去看了一下爸妈和阿婆。
席间他的阿爸秦三福又羡慕起了有钱的人:“开餐馆的吴孟贤呀,有根金条放在家里哩!”
秦寺羽:“啊?这你都知道?”
秦三福得意:“谁的家里有什么,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但凡我想知道的事,就没一件是打听不着的!”
秦寺羽纳闷:“美国上次参加大战怎么就忘带你了呢?”
开完玩笑秦寺羽又安慰他:“他应该没吃过龙虾吧,但你已经吃过了啊。”
“呸,”秦三福又嫌弃白人起来了,“难吃。”
秦寺羽笑了一下,扭头正好看到爸妈过春节时在家门口摆的全新发财树,又说:“吴孟贤开的餐馆芙蓉蛋真的好吃,有金条也是应该的。如果吴孟贤都没好日子过,别人就更没奔头了。”
阿妈林香美则可惜道:“吴孟贤的大女儿可惜了啊,想什么呢,交了白人男朋友。白人哪会真心喜欢她?他们全都是玩玩的,尝完新鲜就消失了!”
秦三福也叹说:“人家当然是玩玩的。她以后也嫁不掉咯,华人男子嫌弃她的。”
“法律都不允许他们结婚呢。”林香美又叹,“白人正好有个理由玩玩之后甩了她们,好好的人,想什么呢?!也不看看唐人街其他女孩的下场!总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在唐人街,这种事情太多太多了。
阿婆金芳莲的耳朵很背,只垂着眼睛吃豆腐羹。
秦寺羽练了一周,到大年初十这一天终于感觉准备好了,便给Aston打电话,结果Aston请他次日就去朋友家。
那朋友同样住富人区,在太平洋高地上边。大地震后诺布山的豪宅几乎全部被毁,此后许多富人都搬去了位置更好的太平洋高地。
秦寺羽抱着琵琶去坐渡轮,又转乘电车,一路招来了许多好奇的目光。
到诺布山下来后他又按照地址寻过去。
前面地上有个东西,但秦寺羽抱着琵琶,瞧不着,拌了一下,差点摔出大马趴来,跌了几步才站住了。
“……”秦寺羽瞥它一眼,一只手搂着琵琶,颇为僵硬地蹲下来,另一只手摸到砖块,站起来走到角落,扔掉了。
之后因为担心琵琶,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一转头,Aston正在看着他。
面无表情的。
今天秦寺羽穿了一件亚麻衬衫,模样懒散。
秦寺羽说:“早啊Master~”
“……”Aston道,“不早了,现在已经要中午了。他下午还有些事情,所以只能约中午,抱歉了。”
秦寺羽问:“那早一点呢?”
Aston瞥他一眼:“我们都要去教堂。”
秦寺羽:“……哦。”
对,他们都是基督徒。
Aston的朋友是一位脾气温和的老人,叫Robert,不太清楚姓什么,秦寺羽进门之后在玄关的柜子上瞥见了Robert与罗斯福的合影。
他们这圈子的人果然都是重要角色。
Robert的一个管家来替他们挂衣服。
秦寺羽是今天主客,管家先来挂他的。
秦寺羽脱了大衣,露出里面灰色衬衫。因为料子确实不好,此刻衬衫已经垮了,贴在身上,裹出一截柔韧的腰。
管家接过他的大衣,又走到Aston的面前。
Aston的眼睛看着秦寺羽,也缓缓地脱下衣服,交给管家。
他的动作斯文优雅,渐渐露出自己宽阔的肩,饱满的胸膛,有力的腰。
他的身材高大挺拔,里面衬衫依旧挺括,连领口都是完美的。衬衫当然是定制的,完全贴合在他身上。
他垂下眼睛,扯了一下两边袖口,上面宝石又大又亮。
“……”秦寺羽收回目光。
Robert的管家将两个人的大衣都送到门厅的衣帽间,挂在横杆上。
衣帽间竟有两间,男女分开,两个人的一套一起被送进了男衣帽间。
横杆上的两件衣服挨在一起,秦寺羽瞥了一眼。
他的外套在前面,Aston的那件在后面。
见秦寺羽在看那边,Ason也看了一眼,几秒后才走进客厅。
客厅中央是大地毯,也不知道是什么毛,长长的,软软的,咖啡桌上此时已经摆了东西招待他们,秦寺羽脱掉鞋子踏上去,袜子上面被缝补过。
被补成了一颗星星。
在沙发上坐下来后,秦寺羽的裤子自然上滑一截,露出脚腕。他的脚腕干净莹白,清瘦细腻。
提在手里应该会显更小,Aston想。
Aston没选择沙发,他直接走到客厅落地窗,俯视下去,海面之上金光粼粼。
对秦寺羽,Robert欢迎了他,也感谢了他,说:“我在旧金山看过一次梅先生的京剧演出,非常喜欢,印象深刻,也很喜欢那些配乐,可西洋乐器弹奏出来总是感觉味道不对,正好Kingsley说自己的一个朋友可以帮忙——”
“很小的事。”秦寺羽说,“我其实只担心自己学艺不精,弹得不好。”
Robert哈哈一笑:“我其实不是挑剔的人。”
Aston没说什么。在生意上他有求于Robert,因此今天把秦寺羽带过来讨好对方,但依照他对秦寺羽浅薄的一点了解,秦寺羽学什么都不可能“学艺不精”,他极其认真。
Robert甚至给秦寺羽准备了份感谢他的见面礼,知道大概价格不菲,秦寺羽推还给他:“先生,真的不用。您的朋友其实已经帮过我好几次了,我只想尽量还他一些。”
“那吃午饭吧。”Robert也不勉强,“吃完午饭就可以开始了。”
他们已经聊了会儿,客厅旁边的晚餐厅里,家仆已经在上餐了。
秦寺羽想了一下,说:“我来之前就垫了一点。等一会儿要弹琵琶,我也不想吃到太饱,影响状态。”
“那好。”Robert也不勉强他,“那你自便。”
等Aston吃过午餐,秦寺羽已经不在客厅的沙发上了。
他找了一下,见秦寺羽在厨房边早餐厅的桌子旁,垂着眼睛,一只手撑着头,似乎正在回忆曲谱。
他右手的指甲上很奇怪地缠了什么。
定睛的话,是假指甲。
秦寺羽有一整套牛角的琵琶义甲,质量很好,是粤剧团一位前辈去香港前送给他的,他刚刚也已经缠好。
因为正在回忆曲谱,此时秦寺羽垂着眸子,撑着头,那几根指甲现在却会不时地动上几下。
幅度很小,却会突然间轻轻地动上一下。
他的手指有力然而修长细瘦。
Aston看了几秒,叫:“Sean.”
秦寺羽却沉浸曲谱,并未觉察对方。
见秦寺羽认真极了,Aston也不想惊扰对方,怕吓着他影响等下给Robert的演奏水平,便走到桌旁,伸出手指,几根长指轻轻搭在他下颌处,又轻轻抬起他的脸。
“……”被像这样叫起来,秦寺羽自然并没有被吓着什么,他抬起眼睛:“嗯?”
声带振动,Aston只感觉自己挑着对方下巴的手因为振动而麻了一瞬。
秦寺羽眼尾上挑,瞳孔漆黑。
两个人一高一低,在洒满光的早餐桌旁对上视线,缠绕了下,秦寺羽觉得对方的眼睛好像窗外的天空,或者海面,干净澄澈,Aston平声说:“Robert已经准备好了。”
“好。”秦寺羽说,“我刚刚在想曲谱呢。”
“猜着了。”Aston递来一杯温水,“喝点吗?”
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非常平滑。
“谢谢。”秦寺羽用惯用手拿。因为缠着牛角义甲,便只能用拇指食指去捏杯子,其余三指是散开的,可收回来时仍不自觉地刮了一下Aston的手背。
冷不丁被刮到一下,Aston的手背麻痒了一秒。
Robert也对假指甲感兴趣,他走过来问,秦寺羽就给Robert展示自己这副义甲,Aston将那杯水拿回厨房,再回来时,见秦寺羽在给Robert瞧指腹的几个薄茧。
“Kingsley,”Robert自然地招呼他,“你来摸摸这几个茧。这几个茧的位置和提琴手有些不同。如果弹奏这种乐器好像摩擦范围会更大。这几个茧都要长一些。”
“……”Aston便走过来,捏着他的两手指尖摩挲了下,又抬起眼睛。
他眼睫毛是金色的,抬起来,那一瞬间秦寺羽心漏了一拍,那个蓝色过于美丽,深深浅浅,像此刻窗户外面阳光下的湛清大海。
第15章 琵琶(三)
最后再次确认义甲全部已经绑好了, 秦寺羽抱着琵琶,坐在窗前一张椅子上。
这里可以俯瞰海景。巨大、明亮的落地窗前,秦寺羽坐在那里, 西岸阳光将海水都镀上了金, 波光粼粼, 秦寺羽则背对风景, 抱着琴, 垂着眼,等Robert准备好。
Robert正面对着他,坐在平时观赏海景的长沙发上。Aston略微远一点点, 斜对着他,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
他坐在窗前,白光洒在他的身上,在Aston的眼里甚至带了一些圣洁的味道。
他一共只练了两首, 但两段都是梅先生的经典剧目与精华部分。
第一首是《贵妃醉酒》。
秦寺羽垂着眼睛,五指一张,划拨琴弦。
过去这出《贵妃醉酒》总是要带低俗内容,写杨贵妃借“醉酒”与官宦们淫乱不堪, 但梅先生讨厌这样, 改为着重表现贵妃哀伤细腻的心理——她的期待、她的失落、她的孤单、她的落寞, 去掉了放浪的桥段,只表现醉态却完全不表现丑态, 从开始到结尾都尊贵典雅, 他对杨贵妃好像只有无限的同情,而无狎昵。也因为如此,“新文化”很欢迎他。
秦寺羽没亲眼见过,只听剧团的那些老人讲这些事, 也足够了。
一开始么,她期待、兴奋,“奴似嫦娥离月宫”,是“六宫粉黛无颜色”的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一切都像带着俏皮,乐声轻盈,秦寺羽抬起眼睛,他边上的落地窗外一行海鸥掠过水面,秦寺羽也眼神明亮,嘴角放松。
而后“万岁爷转驾西宫”,秦寺羽又垂下眼睛,指下琴弦“铮”的一声,震惊、紧张,五指好像繁复的花,一朵朵盛开,又一朵朵凋落。
那自己喝。
杯杯慢饮。
一切似乎都哀伤起来。
乐声依然典雅、精致,可却带微微不稳。即使后来的乐声貌似潇洒,“有你如何,没你如何,我一个人也可以饮酒”,也依然带微微的不稳。
总归是醉了。
这里就是经典桥段“赏花”。实际上的这出戏里,扮杨贵妃的演员会拈花、掐花、捧花、嗅花,有三次碰花,做三个卧鱼。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虽然根本就没沾过酒,但每一回弹到这里他都好像也醉了一些。
客厅里面并无花草,赏不了,秦寺羽眼神带些懒散,突然之间看向Aston,闲闲一笑。
Aston抱着臂的几根手指紧了一下。
秦寺羽的姿势松泛,一头黑发在阳光下亮亮的,泛着层金。等到最后要回宫了,杨贵妃仍牵挂那人,秦寺羽也无意当中又向Aston瞥了一眼,像也在怨他疏忽自己。
一曲结束Robert很高兴,说:“This is art!”“This is pure art.”“Full of beauty, grace, sobriety, and stateliness.”
秦寺羽都被夸懵了。
“谢谢了。”他站起来,笑笑,抱着琵琶:“您喜欢就好。我从来没喝过酒呢,之前一直担心自己感觉不对、弹得不好。”
Robert惊讶:“没喝过酒?”
“对。”秦寺羽又笑,“下禁酒令时我才几岁。”
Robert是一个长辈,慈祥道:“好乖。”
“……”Aston总觉得自己被忽略了。
休息过后是第二首,《霸王别姬》。
梅先生的另一代表,都已经演过几百场了。
弹自然也是那一段——剑舞。
讲究一个“刚柔相济”。
那出戏里的梅先生是时而铿锵、时而妩媚。
梅兰芳学太极剑,据说登台演出的时候手中宝剑上下翻飞、英姿飒爽。他鱼鳞甲外罩斗篷,戴如意冠,妩媚当中带着英气,并没有太多激情太多夸张,而是有智慧、有见识、成熟沉稳,秦寺羽很想看看,却只能想象。
秦寺羽的手指修长,左手手指按着琴弦,时而轻按,时而跳动,动作舒展,时而又用上了力,几根手筋绷起来,时而又抖动手指,手下的弦发出呜咽,他手腕上的红绳子和绿平安扣也随着动作震荡起来。
右手手指则无比灵活。轻拢慢捻,偶尔抹过琴弦或者挑起一根,Aston感到他很适合这类需要手指灵活的事情。
某种程度上说,他的父母想让他吃粤剧饭当生计,其实也很了解他。
琵琶琴音像带尘烟。
四面楚歌,大势已去,西楚霸王醉卧帐中,帐子外是美丽的山河与星空,还有士兵的阵阵哀嚎。
秦寺羽瞧过本子,他知道这里有段唱词:千古英雄争何事?赢得沙场战骨寒!
士兵连年征战于此,其实究竟是为什么?
在梅先生的版本里,虞姬凄美却也清醒。
这里并非全部都是凄美婉转缠绵悱恻,二人更像相知相惜、互爱互敬,她善良仁厚,舞剑一场以死明志。
在这一版的戏曲中,二人其实有些距离。虞姬舞剑,项羽卧榻,绵绵情意就只在望向彼此的眼神里。
报纸上说,梅先生在这里两道眼神细腻至极,是一绝。
也许因为沉浸其中,在间歇处,秦寺羽也挑起眼睛,挺莫名地,远远望向Aston。
眼神竟也有一点的复杂难解。
Aston没避开目光,表面上风波不动。
曲毕Robert再一次陶醉其中,也再一次被迫地抽离出来,道:“Truly enchanting”“Truly soulful and captivating!”“exquisite technique”。
秦寺羽再一次被夸懵了。
这Robert跟Kingsley一样,爱用那些好长的词。
Robert又问他意见:“Sean,刚才那首,我可以再听上一遍吗?”
“当然可以。”秦寺羽回答。
这时管家送上来了几样水果,切成小块的。
秦寺羽坐在窗前,一只手抱着琵琶,另一只手戴着义甲。
Aston以为他缠着义甲的那只手拿不好,或者会沾上果肉,便主动帮了他一下,两根指尖捏着葡萄,喂秦寺羽。
秦寺羽愣了一下,张开嘴巴,Aston却突然抬高了手,捏着葡萄的指尖从水平的变成垂直的,他吊着手腕,捏着葡萄。
知道也许是怕自己张开嘴时碰到他手,秦寺羽也不在意,他于是扬起脖子,去够葡萄。
他挺直背脊,柔软的发滑下来,牙齿轻轻咬到葡萄,便衔着它,轻扯了一下。
Aston却没立刻撒手,他捏着葡萄,垂着眼睛看秦寺羽的嘴唇。
两排牙齿轻轻咬着,嘴唇很红,从这角度能看见一点他的舌。
发现Aston还捏紧了,秦寺羽无比疑惑,也抬起眼皮:“……???”
二人目光搅了两秒,Aston松开手,秦寺羽叼走葡萄。
一咬,爆开了汁。
Aston又拿来纸巾,垫在指尖,秦寺羽捏着纸巾扯了一下,一开始竟没扯动,又看了一眼Aston,两人视线碰触一秒,Aston再一次松开手指,说:“这样你还要去洗手。”
“……还是我自己来吧。”吐了果壳擦过嘴角,秦寺羽也比较抱歉,对Robert说:“不好意思,我去洗个手。”
Robert说:“慢慢来,不着急。”
秦寺羽把手里琴搭在沙发上,去洗手了。
Aston的目光落在琴弦上,想起刚才他手指的灵活动作,沉默了下。
几分钟后秦寺羽回来,重新坐在窗前,架好了琴,随手拨出几声。
“那,”他问,“刚才那首我现在再弹一遍?”
“麻烦了,”Robert有些明显留恋,“please。”
“没事儿。”秦寺羽空了几秒,垂着眸子进入状态,当年江边的战鼓声再一次破空而来,他猛地一动,手指弹出第一个音。
乐声好像珠子落进玉盘。
狼烟四起,万马奔腾。
四面楚歌,宏大而悲壮。
而后乐声陡然变得凄婉。
生死之别近在眼前,过去那些琴瑟和鸣和过去那些耳鬓厮磨,此刻已是远在天边。
这出戏中的两个角色都要死了。
凄婉中又带着悲凉。
没局限在情情爱爱里,琴音里面又带着一些对“壮志未酬”的不甘与“盛衰无常”的洒脱。
帐外鼓声似乎更大,他们似乎要冲进来、马上就能行至帘外,是时候诀别了。
琴弦张力已到极致,崩到极紧,故事主角似乎是在把剩余的全部生命都倾注在这最后的一舞上、灌注到她最后的剑风里,等到曲终人也将散,她的生命便来到尽头。
下一刻就是永别。
Robert是在现场看过戏的。知道角色将趁霸王毫无防备突然自刎,那一天的这个时候,除去伤感、惋惜,场下气氛还紧张至极,又隐隐带着不安。
他回忆起了最后一刻——袖子垂落,上面的人倒在台边,场内死一般地寂静,等待着。
然而就在秦寺羽拉紧腰背,将要弹出最后一句嘶鸣般的琴音之时,只听见“啪”地一声,手里琴弦竟然断了!
本就并非什么好琴,弦也已经弹过多年,在今天的跳动之下,竟然是断了!
那根琴弦“啪”地一下抽在秦寺羽的脸上,瞬间抽出一道红痕。
太突然了,Aston眼瞳乍缩,心中一跳!
秦寺羽抱着琵琶顿了一下,知道琴弦断在这了。他并无什么惊吓的反应,只淡淡地扫了一眼断开的弦,接着又用手指背轻轻地抹了一下脸颊,几秒后抬起眼睛,扎进Aston的目光里。也许因为还戴着义甲,他的手型优美漂亮。
一切都在高潮前突然停止。
Aston看着他的目光,又看看他的血痕,最后二人重新对视。
几秒种后秦寺羽收回眼神,拾起断弦捻在掌心看了几秒,抱着琵琶站起来,把断弦也按在琴上,跟Robert道了个歉,寒暄几句,离开了。
Robert也道了个歉,想留秦寺羽,可秦寺羽却仍然离开了。
他走后,整座豪宅静悄悄、空落落的。
一曲未了,余音绕梁。
已被吊高的情绪此刻无处安放、无处回归,Aston甚至有些焦躁。
只剩下一句。
却戛然而止。
他走到窗前撩开窗帘,望着秦寺羽离开的背影。
秦寺羽转过大门,消失了,一切回到平时的样子,可刚才的曲还没奏完,他的情绪还未落下。
虞姬的剑还横于颈间,放不下,Aston全身血管都有一种针尖微刺的痒意。
作者有话说:
Robert:你们两个?我呢?真的没人管管我了吗?
第16章 生日
那天结束以后, Aston时常陷入一种奇特的焦躁。
他总想起秦寺羽并没弹完的曲子,空悬的心无处安放。
乐声正到它最鼎盛时,戛然而止。
他查阅了下, 那首曲子讲述的是几千年前一个故事。
几千年前。
美人离别、英雄陨落、王朝更迭、日月变换。
他之前并未特别关注了解东方的事, 最近却翻看了下。
有几次, 他甚至在……的时候突然间就想起了他。
他闭着眼睛, 以往都是很模糊的肢体交缠, 可这几次,却冷不丁地,会突然间想起秦寺羽坐在凳上抱着琴、被那断弦抽到脸颊后垂着眼睛瞥向断弦又用手指尖抹掉血丝, 再突然抬起目光望向自己的那个场景。
而后他会冲动一下,几乎就要忍耐不住。
需要努力克制自己,将那个人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再继续动作。
可那双眼睛依然时常浮现一秒, 与交缠的两具身体交错出现,幽灵一般。时间长了,好像,他脑海中, 自己手按压着的那具身体, 就长着这样一双眼睛。
完全东方式的一双眼睛。
他愈发焦躁。
在美国社会尤其是他的阶层, 人们普遍强调克制,认为纵欲损伤大脑, 影响注意力。
他自己是抱有怀疑的, 但也不想尝试什么。
他一向极度自控,可最近却总想堕落,甚至还会在那样的一个时刻想到同性——
…………
几天后的2月9日是Aston的生日。
他的母亲Victoria Aston又再次准备了盛大的派对,他的父母都从纽约的老宅那边飞过来了。
想从纽约到旧金山需要整整飞上两天, 中转十几次,足见重视。
可Aston并没有这种感觉。
Alexander与Victoria叫了西海岸的全部生意伙伴参加派对,并没有给儿子多少眼神。
派对的举办地点是位于Hillsborough的自家庄园内。宴会大厅极尽奢华,装饰繁复。主体风格延续了Glided Age镀金时代那种派头,采用大量金色以及雕花,搭配一些Art Nouveau,细节处采用自然曲线或者流线,富有动感。
晚宴上有十几道菜。
客人忌口早就已经发给厨房,主厨、副厨准备许久,前菜、主菜一道一道用精美的银制餐具端给对应的宾客,等到对方食用完毕再撤走餐具,上下一道。厨师可能有女性,但上菜的人却必须是家中男仆。
中间Alexander Aston对到场的宾客们表示感谢,众人一起举了杯,其余时间则跟每一次晚宴一样,宾客各自与左右的朋友闲聊。
晚宴后,男士女士又分开聊天。
按照惯例,男人们抽烟同时谈论政治与商业,开“高级”的黄色玩笑,女人们则讨论服饰与家庭。
他的母亲Victoria中间来过一阵,加入话题,在场宾客感叹他们夫妻两个爱护儿子,要从纽约飞到加州,路上一定很辛苦,Victoria则优雅笑道:“是辛苦,但比想象中轻松一点。最近飞机服务都变好了些呢。”
众人深以为然:“是。我上一次坐飞机——”
Aston只感到百无聊赖。
一架飞机通常一共只能搭乘十几个人,全是各地富豪或者商务精英,其实飞机服务一直挺好的。当然现在确实又“变好了些”,经济越差服务越好,人们全都在害怕、全都能忍耐,这又哪里值得高兴。
想到这时他顿了一秒,察觉自己好像已经被某个人影响了。
他的父母与朋友们又开始讨论下个月初罗斯福的就职典礼。
现在这间大厅里的大部分人都会参加,包括他的父母。
“Kingsley也会去参加嘛?”有几个人问。
Aston礼貌回答:“不会,我要上学。”
“据说,”某个富豪道,“罗斯福想要战时总统的行政权力,挽救经济。”
“行不通,这行不通吧。现在不是战争状态。”
“也不知道经济是否能有回升啊。”经济不好,他们生意也受影响。
“不知道,大概已经完蛋了吧。”
“Kingsley,”又有一些人赞叹道,“听说他在金融界已经开始露出头角了?那个债券。这年景下,他竟然能逆势而为,用新方法募集资金!”
众人似乎全都听说了,纷纷附和说:“是啊,是啊。”“开辟出了一个新的汇集资金的思路。”
经济萧条,实体经济遭受重创,企业债券纷纷降级,变成B级,投资银行兜售不掉,整个行业都有了困难。
但同时,因为信用等级低、违约风险高,B级债券的利率是要高于A级债券的。
这个时候在某一家金融公司见习的Aston想出来了一个办法。
他通过一个新的概念——对冲,分析行业以及企业,将好几支B级债券组合打包,降低风险,让它们在实际上变成了A级债券。
Aston认为新的总统上任以后汽车行业会复兴,于是放入汽车以及石油两个行业的债券,又同时用铁路的几个企业形成对冲,这样,无论是汽车行业强势反弹、公共交通日渐衰退,抑或是汽车行业继续下滑、公共交通迎来复兴,风险都可控。再伴随一些电力、煤气、食品加工等受经济的影响较小但应该会持续上涨的,用复杂的数学模型计算出最佳比例,Aston已经可以做到用A级债券的风险来获取B级债券的收益,在华尔街,目前这个打包组合已经被抢购一空。
他中学时曾喜欢数学,也具备天赋,但专业却仍选了经济,父亲打算让他先从事商业,再投入政治,因为Aston家族不需要数学家。
富豪们用羡慕的那种目光看Alex夫妻:“你们太会养儿子了。”
在场的人夸张地鼓起了掌。
Alex Aston做戏似的举起酒杯,众人也纷纷随着他们举杯,大家一饮而尽。
禁酒令是有空子的。
比如禁酒令前囤积的酒是合法的。像他们这样的家庭都有酒窖,不仅可以公开喝酒,还年份更老、味道更醇,可以用精致的银托盘与水晶杯喝欧洲的红酒、香槟、威士忌、白兰地。
当然了,事实上不论是喝什么酒,警察都不会干预他们。
Aston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即使是夸奖他“优秀”“出色”,出口依然是他父母“会养儿子”“教育得好”,仿佛这件事情跟他自己完全没关系。
“我又想起一件事情……”见话题正在Aston身上,一位英国的金融家找存在感,“伦敦的Harker公爵最近正在考虑联姻……Aston先生有兴趣吗?”
一个有几百年的家族历史、王朝血统,另一个是商业巨头、产业大亨,又都漂亮,非常合适。
伦敦仍是金融中心,但已经渐渐没什么钱了,金融家们频繁地跑来美国找融资。
在这年代,美国富豪嫁个女儿给英国的传统贵族,升“格调”,显身份,非常流行。反过来的不那么多,但依然有。英国贵族衰落迅速,养不起庄园、开不起宴会了,需要富豪输血。
Alex就只有一个儿子。在他心里,把女儿嫁去英国其实并不能说划算。在他心里,带大笔钱去英国,还改掉姓氏,后代也全是人家的,亏死了,那群贵族想要钱还端着架子,可笑。
但娶一个倒是可以的。虽然无法继承爵位,但英国公爵的女儿嫁来这边,改成姓Aston,顺从丈夫,他的儿子带那女人在社交圈游走一通,倒还是有面子的,更高级的提升格调并不是拼取那头衔,而是打压那头衔。过去的公爵女儿也嫁给公爵家庭,而现在却是自己儿子。欧洲上层的社交圈一样可以这样进入。而且公爵女儿教养极佳,也适合以后养育小孩,他自己的妻子确实多少还是肤浅了些。
见Alex似乎有点兴趣,那金融家愈发卖力了:“他们不仅是公爵,而且血统非常纯正,全家都有纯正美丽的碧绿色的眼瞳,很迷人的眼睛颜色。”
在西方世界,碧绿眼瞳,稀有、美丽、优雅、高贵,是世袭的珍贵血统。
可Aston毫无兴趣。
说起“最迷人的眼睛颜色”,他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是……
黑瞳。
会令这里每一个人惊讶至极的答案。
漆黑的、清亮的,深潭一般。叫别的人想要纵身跃下去,是原始、本能、带着恐惧的一种冲动,彷佛那里才是最终的归宿。
也像满是星光的黑夜。黑色眼睛注视着他时,他的影子那么幽深、那么清晰,好像只在看他一人,他从未在其他的眼睛里面见过这样的影子。那双眸子黑黑沉沉,诱其他人坠落,像要把人拉进深渊。
“谢谢。”Aston打断金融家,“之后再说吧,我现在没什么兴趣。太早了。”
“呃——那好吧……”
客人离开后,果然,Alex摔上大门,转过身子:“那个债券,你太乱来了!”
他的儿子抬起眼睛。
Alex说:“你姓Aston,你不应该做这种事!B级债券风险太大,你一步步走,我自然会托举你!但你一旦失败了,会影响到Aston家族!你这样是走钢丝,你不需要玩杂耍!”
Aston静静地看着他,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扔到桌上:“今天是我的生日,可以以后谈这些事吗。”
“你——”
儿子愈发脱离掌控,这些年Alex渐渐地有了一种感觉:这个优秀的儿子,在本质上是疯的。
Alex Aston并不会听儿子的,尤其是在儿子步入成年、争夺权力的这个当口,可这时候一辆车又折返回来,似乎还有什么事情,Alex只能去招呼对方。
Aston走回宴会厅,木然地看着已经被管家等拆开来的礼物盒。
他拿起一件,是手表。
Aston垂着眼睛,翻过来,果然,表的背面刻着家徽。
他又拿起一套高档餐具,百无聊赖举起来,印制酒杯也同样刻着家徽。
他第三个捡起来的是雪茄盒与打火机,还是,带着家徽。
第四件是一套马鞍。再一次,皮革上面刻着一个无比熟悉的图案。
领带夹、胸饰、袖扣、烛台……全都一样。
他捡了一下,终于翻出Cliff送给他的。
是他本人喜欢的猎枪套。可仔细一看,也一样,枪把手处烙着纹样。
去年Cliff送了一个帆船模型。同样是带着家徽。
如果有一天他要跟父亲决裂,Cliff未必能站在他这边。
全都一样,因为Alex Aston喜欢这样。
于是,每一年他的生日,每件礼物都是如此。宾客们讨好的人是他父母,不是他,好像这一天并不是他的生日,而是他父亲的。
很多年前他也曾经委婉地提醒过Cliff,他不喜欢。当时Cliff安静了下,可第二年的生日礼物依然还是带着家徽,从此他便跟任何人都不曾再提起这事。
每一样他都不喜欢。
这不是他的生日礼物。
将全部的生日礼物留在原地,Aston转过身,走了。
一眼都没再给那座山一样的礼物堆。
…………
今天同时还是元宵节。
秦寺羽又回了趟家。唐人街热闹极了,餐厅、商铺挂着灯笼,气氛温馨。
杂货店的门前摊位堆着元宵,甜甜的,城隍庙在办活动,有灯谜。
林素玉问:“一口咬掉牛尾巴……是‘告’字吗?”
“是吧?”秦寺羽高,帮林素玉扯掉彩纸,林素玉捏着彩纸排在队尾等换礼物。
城隍庙还有些摊位,其中一个在教大家做兔子灯。
秦寺羽便坐下来,学这个本事。
秦寺羽手巧,毕竟他是想当医生的,做兔子灯很适合他。
演奏那天断了琴弦,秦寺羽挺抱歉的。
Aston都帮过他好几次了——在舞会上,在警局里,结果呢,他给Robert弹弹琵琶而已,还断了琴弦。
虽然那一段是现场又加的,应该还是也不太好吧,正好就在最后自刎前。
贵重礼物他买不起,但元宵这天送兔子灯能祝他一年吉祥好运。
多多少少是心意,秦寺羽就想做一个送给他。
严格说倒也不是因为抱歉,同样不是出于对方帮他多少他就应该还人多少这种想法,而是——Aston很好,他希望对方平安顺遂,有些时候饱含期望的祝福真会有作用。
他看了会儿对面“老师”教的东西,也拿起铁丝弯成一个圆,用第二根弯成另个圆。两个圆呈60度角粘在一起,用小铁丝缠住了,就分别变成小兔子的两边脸,缠起来的地方就是嘴巴。
他又弯出两只“耳朵”,分别缠在两个圆上。
至于身子,是用两根长长的铁丝做出来的。大小相同,一个在另一个里,两个椭圆交叉、固定,两个平面相互垂直,形成框架。
放下身子,两个椭圆的下缘分别“站”在桌上,是对称的,否则走不好。上缘分别连接“脸颊”,身后又接了一个圆形尾巴。
然后是轮子。“身子”粘在前后两根竹木棍上,木棍两头分别穿进事先已经打磨好的木头轮子。
最后一步是糊纸。
秦寺羽剪了两个白色的圆形纸片,做出兔子脸,又剪出两个小小的红色纸片,贴出眼睛,中间瞳孔则是要用黑色纸片。
身子依然是白色的,一块块贴,还用白纸剪出纸穗,搭在背上,毛茸茸的,一边贴了一个“福”字。
露出背上一小块,在兔子里固定竹块,绑好了,竹块嵌着一根钉子,可以插蜡烛。
这个季节的旧金山真的很冷,秦寺羽手被冻僵了,也细细地做。
做完之后秦寺羽偷偷地给Aston家里打电话。此前因为合作论文,他手里有对方宿舍和家里的电话号码。
结果……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并不在旧金山!
秦寺羽把城隍庙的电话给了对方,请宅子的接线员跟小少爷通报一声,看有无可能回个电话。
他在城隍庙牵着兔子等,几分钟过去之后Aston还真的回了电话。
他的声音兴致不高:“Sean?”
“Kingsley吗?”秦寺羽说,“今天是中国的元宵节,是第一个月圆之夜,象征团圆,春节其实过完今天才真正地算结束。我那个,想送给你一个礼物,据说可以保你一年都有好运气呢。”
电话那边沉默许久,秦寺羽几乎以为电话线路出问题了,才听见对面的Aston温和道:“谢谢你,但我现在在Hillsborough,非常远。你还是送给别人吧,我的运气一向不错。你的心意我很感激,过几天再见。”
“啊?Hillsborough吗?”秦寺羽可不甘心,他并不认为对方是绝不需要祝愿的,迅速在心里面规划路线,“Hillsborough也还好吧我感觉?也没那么远。我现在过去。大概一个半小时。”
“Sean,”Aston的声音停了一下,“你认真的吗。”
秦寺羽牵着兔子灯:“当然啊。”
“那我叫司机……”
“不需要不需要。”一个人坐凯迪拉克也太奇怪了,秦寺羽说,“我搭火车吧,下来之后骑过去。你给我一个具体地址,我下火车后在火车站再打给电话给你。”
Aston并不稀罕什么礼物,他今天礼物已经够多了,他也不想折腾别人,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竟然说:“好。”
“嗯。”秦寺羽决断迅速动作也迅速,“那我出发咯~”
跟林素玉说了一声,他跑回家取了车,抓起地图,将兔子灯塞进书包背在身上,就出发了。
跟林素玉说拜拜时林素玉是很茫然的,她张张嘴:“啊?”
她哥哥却只挥挥手。
对林素玉这其实是新鲜的一个体验,她哥哥过去从没抛下过她跑去别处。
一路蹬到火车站,大冬天的秦寺羽后背竟然起了层汗。
旧金山是典型山地,坡度极大,蹬不了时就得下来推。
好不容易骑到火车站,秦寺羽发现火车竟然不能到Hillsborough,必须在其他站下。
“为什么?”秦寺羽问,“竟然没有Hillsborough这一站吗?”
售票员给了他阴阳怪气的一个笑容:“富人怕吵的。铁路不通的。”
秦寺羽:“……”
他就住在伯克利的车站那边,租金便宜,骑自行车到学校要七八分钟,但火车通过时整座房子都在震,鸣笛也是方圆2000米内都能听见。
他又问:“所以应该买到Burlingame吗?”
“可以。”一张车票被甩出来,被秦寺羽抓在手里。
他在火车上研究了下那个地址:“先这么骑……再那么骑……”
反正经常骑一两小时,并不怕。
没钱,能骑车的都骑车,他甚至认为骑一小时能到的地方就都不远。他一般会计划一下,但凡当天可以往返的,就都骑。
唯一问题是这两年街上开始有大型车了,路面又不好,他那天骑自行车进了个坑,失控之后被弹飞,摔倒之后一辆货车在距他脑袋两三英寸处轰隆隆地开过去了,他几乎死了。
火车一路呼啸奔驰,穿过大片工业区与盐沼、潮滩和芦苇荡,接近Burlingame时景色开始发生变化,有成排的尤加利树以及其他的桉树,有大片的庄园住宅与修剪整齐的草坪。
八点钟时火车终于在Burlingame车站停下来。秦寺羽给Aston打了电话告诉他,又摆正车子,继续骑。
二月初是湾区的雨季。
秦寺羽骑到一半时天上开始掉雨点。
半天其实就阴沉沉,这会儿还真下起来了。
都已经到这里了,肯定不能放弃的。秦寺羽便迈下车子,把书包背在前面,又重新穿上外套,系上扣子,把书包保护起来,掏出帽子扣在脑袋上,继续骑。
天好黑,最后那段很不好走。
富人区在山丘上,他们为了风景修盘山路,许多地方还没建好,有细密的碎石块。
这种山路适合开车,但显然并不适合骑车,富人区没考虑过骑自行车过来的人。
山路崎岖,秦寺羽小心翼翼的,贴着山壁走,绝对不敢骑在外侧,怕自己真掉下去了。以防万一,只要瞧见远方车灯,他就下来靠在山壁上等那辆车开过去,拐弯处也下来,推着车,贴着山壁探着头,小心翼翼地溜过去。
花了许久。幸好这个天气车也很少,秦寺羽只遇到两三辆。
中间其实摔过一次。
秦寺羽怕压到书包,摔的瞬间用一只手撑了一下,手压到碎石,火辣辣的,磨破了点,好在他不怕疼,一直都不怕。
太黑了,每到一个路口他就需要下来看看是什么路或什么街。
最后的那一段路就更需要经常检查庄园的门牌号,摸索过去。其中两次路很乱,门牌号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他也费了一番功夫。
终于找到Aston的宅子时,他松了口气。
好大的庄园,从上个门牌号到这个门牌号他骑了好久啊。一直怀疑自己错过了,结果还真就这么大。
庄园门口有一个人撑着雨伞站在那里,个子很高,腿很长,皮鞋踩在雨水里,小腿裤管被淋湿了,裤管裹住他的肌肉。
秦寺羽说:“你好,请问——”
对方伞面微微一斜,他的眼睛露出来,两人视线隔着细密的雨帘对在一起。
“Kingsley?!”秦寺羽笑出来,“你难道是在等我吗?”
Aston轻轻地颔首:“嗯。”
挂断电话发现下雨了,他叫司机沿着路去接秦寺羽,可也知道容易错过,便出了庄园等在这里。
他等了很久,却并没有一秒钟的不耐烦,好像即使等到雨停,或者更久,他也愿意。
最后果然,秦寺羽是一个人淋着雨水出现的。
秦寺羽的黑发已经被雨水给打湿了,细小水珠沾在头发上,一些地方成了缕。
脸也同样被打湿了,眼睫毛挂着水,一颗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来,滑到鼻尖坠在那里。秦寺羽却没注意,低下头想找兔子灯,那滴水珠便掉下去,叭地一下,落在Aston的皮鞋前。
他脖子也闪着水光。
“Kingsley,”伞下秦寺羽掏出兔子灯,“这个灯是我自己做的。在我们那,兔子也是祥瑞神兽,能驱邪的。这个里面有截蜡烛,你今天晚上把蜡烛点起来后带上它溜一下下,就整年都能平安、吉祥。”
Aston抬起眼睛看着他。
“来,”秦寺羽说,“提着这里。”
说完他还帮Aston撑起了伞。接过伞时两人的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很快分开,秦寺羽的手非常冰。
Aston把兔子灯拿起来,看了一下。
秦寺羽身上全湿了,兔子灯却干干净净。
果然是他自己做的。
铁丝、白纸、竹棍——
材料全都简单粗糙,但工艺却精致细腻,兔子两侧完全平衡,手很巧。
把兔子灯翻过来,Aston发现灯身上面还写了一句祝福语。
开头是——
【To Kingsley,】
冷不丁见自己的名字,却无姓氏,Aston竟怔愣了下。
没他的家徽,也没他的姓氏。
而仅仅是他的名字。
下面的字也匀称漂亮:
【Wishing you a year filled with love and happiness.】
新的一年充满爱与快乐吗。
Aston想:今天晚上本来没有,即使今天是他19岁的生日。可现在,他好像突然拥有了一点点。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但他突然感到自己在活。
第17章 萨克拉门托
3月4日中午12点, 罗斯福正式宣誓就职。
他出场十分有威慑力——跟着联邦最高法院的大法官读宣誓词,拿出家里传下来的有300年历史的《圣经》,翻到某页读了一段, 又打开自己写的笔记, 告诉大家:“我们唯一应当恐惧的就只有恐惧本身”, 并向国会索要广泛的行政权——换句话说, 索要战时的行政权。
在这之前, 银行系统已经崩溃。大萧条起,全国已经有5500多家银行先后宣布倒闭。2月14日,密歇根全州银行停业8天;2月26日, 俄亥俄州规定储户最多只能取5%的存款,3月1日,17个州宣布银行“放假”;3月3日,国内几家重量级的银行也都摇摇欲坠;到3月4日, 金融重镇纽约投降,州长宣布银行停业。
上任以后,罗斯福翻出一战某个法案让银行都放假4天,并最终在3月9日签署了由新任的财政部长——某铁路设备制造商拟出来的一项法案, 《紧急银行法》。法案禁止民众囤积物品, 要求2月1日之后取过黄金的民众归还黄金, 禁止黄金出口,规定银行必须设置“破产接管人”, 授权银行设置储户提取限额……以及, 发行20亿美元新钞。
雕版和印刷管理局两整夜都灯火通明,周六一早,载着大量现钞美金的飞机从华盛顿起飞腾空,将大量的现金美元送到纽约联邦储备银行。
这法案是一剂猛药, 短短的一星期内银行便相续开业,美国股市陡然上涨15%。
接着,《全国工业复兴法》被正式地提上日程,公共工程计划也被明确地提出来,还开始设置农业调整管理局、设置民间资源保护队、对银行的储户存款实施保险、发放新的房屋贷款……等等等等。
美国人总是非常乐观,习惯于振臂高呼、鼓舞士气,他们对政府以及未来又再一次充满希望,罗斯福每周都能收到超过5000甚至8000封信。
也是在三月,秦寺羽去听了一个著名教授做的演讲,讲罗斯福的法案对于经济的影响。
教授本人名气很大,罗斯福又很受欢迎,秦寺羽出门之前被一些事耽误了下,赶到教室的时候好几百张椅子已经全被占满了,人头攒动的,秦寺羽张望了下,也就教室侧后方的那张窗台还能坐坐。
秦寺羽便走过去。
窗台很宽,窗框也很大,窗户已经被推上去了,秦寺羽坐下来,面对讲台,背靠在窗框边的墙上,窗户就在他的右侧。他一只脚踩着窗台,另一只脚落在地上,早春阳光从他身侧照进来,洒在衬衫上。
隔着过道,Aston坐在外侧,目光移过去。
秦寺羽也感觉到了,他的眼神转过来,跟Aston对上之后礼貌地笑了一下。
Aston也轻轻颔首。
上一次的分别以后已经又过了一阵。
那天已经非常晚了,秦寺羽也有分寸,没进对方家,Aston便请门卫叫了一个新的司机把秦寺羽送回学校。
打完招呼秦寺羽转回头,把笔记本放在膝上一页页地翻了一遍,好像是在回顾以前那些讲座的内容。
Aston的余光仍瞥着他。
因为姿势,秦寺羽的裤管被扯起一截,露出脚踝。
他的脚踝肤色白皙,跟白人的那种颜色并不相同,牛奶一样。
这时教授已经走上讲台,马上就要开始讲座了,可Aston却还在看。
依然是因为姿势,秦寺羽的大腿布料紧紧地绷在腿上,箍出大腿清晰的轮廓。并不瘦弱,而是圆润和健康的,他两条腿形状漂亮,比例极好,腿下的肉呈现一个圆滑漂亮的弧度,臀部丰盈,肉感明显。
小腿裤管略乱宽松,裤子中线翘起来,胫骨上方便空出来,露出来的一截脚腕皮肤白皙又细腻光滑,让人无端感觉裤脚空出来的那点空间好像还能伸进去一只手,顺着脚踝探进去,再顺着胫骨滑上去,摸到膝盖,几根指尖刚刚探到他大腿肉后便卡在那里,上不去了。于是只能搔搔膝盖上方那块皮肤、那个小窝,急切、用力,将膝盖骨嵌在掌心,却也只能到这里了。
Aston被这想法惊了一瞬,他收回目光看向台上,发现教授已经开始写板书和做讲座了。
“前几天,”教授说,“罗斯福总统要求国会批准他的《农业调整法》和《联邦紧急救济法》。显然,《农业调整法》是针对Iowa州农民暴动的。我说一下《农业调整法》最核心的几个做法……”
他一条条解释道:“罗斯福想通过‘减产’提高农产品的价格。他认为对于农民,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稳住甚至拉升价格。他认为想让农产品的价格停止下跌,甚至回到过去,就必须减产。罗斯福认为,价格下跌—提高产量弥补损失—价格进一步下跌,这完全是恶性循环。”
教室里面一阵骚动。
杀死小猪、倒掉牛奶、割掉还未成熟的庄稼,这实在是有违常理!
“对于救济,我们都知道争议很大。”教授又说,“胡佛认为‘联邦救济’会使国家的劳动力完全崩溃、彻底瘫痪,像英国的失业金一样,人们将不再想找工作从而导致严重后果——”
Aston发现,自己并不能集中注意力。
他总在留意秦寺羽。
窗台毕竟不是用来坐的,此时讲座已经开始很久,靠着的墙平直坚硬,秦寺羽可能是觉得硌,想动一下,便挺起腰抻了一下。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挺起来时布料拉紧,他锁骨下的胸肌线条被箍出来。衬衫甚至凸起一点,隐隐地泛出点红。
Aston看见对方隔着衬衫凸起的一点,眼神凝了一瞬。可秦寺羽紧接着又靠回墙上,白色衬衫下那点红一闪而过。
加州的阳光灿烂、热烈,从教室外照射进来,而秦寺羽就坐在窗前,加州的阳光照在他的黑发上,镶了金边。
那是一种很神奇的色泽,浅发并没那个效果,它需要大的色差。有的时候黑色短发被吹起来,每一根都泛着金光。
他鼻梁很挺,但跟西方人那种鼻形又不一样,没那么高,很精致,很适合阳光的勾勒和突显。睫毛很长,眼睛也没西方人那么深陷,于是阳光就会满满地扑进他瞳孔,黑曜石一样,显得很亮。嘴唇饱满,嘴唇微微张开时一颗唇珠吊在那。
还有,他的耳朵竟然会动。某次他记笔记时一律头发滑落下来,扫过耳朵,他的耳朵轻轻地动了一下。
有的时候秦寺羽会把头也靠在墙上,微扬着颈子,Aston目光便在秦寺羽的喉结上起落一道。
有风偶尔吹过来,其中两次还有点儿大。他的衬衫鼓起一瞬,下午阳光穿透衬衫,胸肌轮廓被照出来,Aston似乎隐隐约约又能看见那颗小点,他不确定。
教授继续讲罗斯福:“但美国是工业国家,现在多个行业岌岌可危,如何解决工业问题才应该是新政核心,罗斯福当然也会做出尝试、促进工业。首先他要开设‘公共事业振兴署’等联邦机构,带领各个私营企业做困难的示范项目,比如建大桥、挖隧道,而胡佛反对政府采用“浪费挥霍”的方式提升工业的产值。其次他认为必须促进消费,打算设置工人最低工资同时设置标准工时,这样能提高企业工人的待遇同时增加企业雇佣的人数——但事实上,与平息农民暴动一样,这实际上也是为平息工人运动。”
Aston还在看秦寺羽。
秦寺羽把笔记本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不时按在大腿上记录几笔。
偶尔风大,吹起纸页,秦寺羽便手指一移,盖在上面。他把那支笔夹在指间,另外几根手指微微张开,整只手扣在扣在纸页上,盖着笔记本。纸页翻飞,他手指细长,腕骨关节也十分明显。
因为夹着笔,食指指节被挑上去,拇指下方连着手腕的两根筋绷起来,漂亮极了。
他写字好像很用力,骨节突出,指甲发白,沙沙沙的,有一种很认真的感觉。加上那个仔细的表情,让人无端觉得,成为他笔下的字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Aston面色平静地想:那天……他写自己的名字“Kingsley”时,也是一样的用心吗。
他回想那个流畅漂亮的“To Kingsley”。
演讲过半的时候,有时候秦寺羽也会溜个号。
如果有小鸟落在窗外,蹦蹦跶跶的,秦寺羽就会盯着它。
一次有只小鸟看向屋里。秦寺羽倾倾身子,在窗户的这一边隔着玻璃用笔后端抵住玻璃,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在玻璃上画圈儿,那只傻鸟便看着笔,毛茸茸的小鸟脑袋跟着一起画圈儿。
到后来,可能因为靠着硬墙实在是不大舒服,秦寺羽的姿势略略垮下去点,两只脚都移上窗台,后腰也落在窗台上了,半躺不躺的,胸膛、小腹处的衬衫随呼吸而轻轻起伏。
他的皮带已经很旧,皮带扣处磨损严重,好像马上就坚持不了的,此时那个皮带扣随呼吸而被顶上去又落回来的,吸引住了Aston的目光。
Aston的目光落在那个金属的皮带扣上,看了很久。
太破旧的一条皮带了,常常卡在皮带扣处的那块皮革已有破损,不再平直,而是带有一个弧度,指尖如果垫在底下,简单一挑,轻轻一拨,恐怕就能抽出皮带。
后腰有美好的一个弧度。因为坐姿皮带后侧被拉扯着,裤子后腰被拉开一点,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里面裹着白色衬衫。
侧腰下的胯骨突出,轻轻地顶起皮带,勾出来,像把手,正好能把指尖抵在凹处。
直到飘来几篇花瓣,落在他的肩膀和胸口,秦寺羽才又支起自己,把身上的几片花瓣都摘下来,又叠在一起,小心地放到一边。
教授又讲:“罗斯福,恐怕是林肯后最铁腕的一个总统,我们可以看一下。”
讲座下午一点开始,到两点半时已经很热了,秦寺羽便一边听讲座、记笔记,一边解了自己白衬衫的一颗扣子。
衣领布料堆在颈侧,他修长白皙的脖颈若隐若现。
加州太阳还是烈,天气还是热,于是没记笔记的时候,偶尔秦寺羽会合起本子,头靠着墙,露出脖子,用笔记本扇一会儿风。
笔记本就在侧颈旁,一点点风吹过他略略汗湿的脖颈,几根黑发黏在颈侧。
到最后脖子实在是出了汗,秦寺羽手又伸进裤兜,掏出手帕,扬起脖颈,捏着手帕抹了一下颈子上面的细汗,几根头发移了位置,而后又抹颈窝里面的。
他右手拿着手帕,抹左边的颈窝里面。
秦寺羽颈窝很深,手帕抹进去,又勾出来。
Aston静静瞧着,觉得那个颈窝里面好像正好可以放下……
Aston面无表情地想:舌尖。
颈窝、侧颈,最后后颈。秦寺羽低下头,拉长后颈,抹上去,几根头发翘起来,他又按回去,最后把手帕又放到一边。
他后颈棘突微微凸起。
背上好像也湿了一点,秦寺羽想擦,但擦不到,只好又离开墙壁,一手从背后扯扯衣服,扯离后背,同时胸膛往前面又挺了几下,Aston再次看见一点隐隐的红。
Aston收回眼神,继续记:【罗斯福很可能会承认苏联。】
…………
学生们热情高涨、问题很多,讲座一直到了四点才结束,还很勉强。
秦寺羽跳下窗台,很自然地与Aston一块儿走出大楼。
非常神奇,没人敢挤Aston,或者没人想挤他,他们周围自动地有了一块舒适的空间。
出去时,很奇特地,天气竟然起了变化。刚刚还阳光普照,此刻却是阴沉沉的。
“今年四月也要下雨吗?”秦寺羽说,“怪怪的。”毕竟加州阳光是出名的。
Aston看看天气:“大概。”
秦寺羽又问:“你怎么看刚刚的讲座?”
“我吗,”Aston思索一下,回答他,英文依然准确优雅,“胡佛未必有那么坏,罗斯福未必有那么好。”
“我也是有这个感觉。”秦寺羽说,“但我不是学经济的也不是学政治的。我能问问为什么吗?你的观点。”
Aston说:“其实胡佛曾经预测到了经济将会发生衰退,也批评前任柯立芝的某些政策,但他的观点比较传统,认为政府不应干预自由经济和自由市场,崇尚信心以及毅力,相信努力,如果换个年景也未必是过街老鼠,甚至可能是好的总统。”
秦寺羽回想了下,好像的确如此。胡佛本人是坚毅的,削减工资,每天工作18个小时,但他始终相信民众“不屈不挠”就真的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他很小气,也很固执,认为那些批评他的全部都不爱国,拒绝改变在白宫的奢侈生活,坚称“节省”会让政府显得好像缺乏信心。
Aston又说:“罗斯福有强烈的政治嗅觉,知道这场大萧条所召唤的是变革,他也是候选人中唯一一个提出‘改革’的。但事实上,对于具体该做什么罗斯福也不太清楚——没人清楚,他之前在竞选中一直都含糊不明,想靠他的个人魅力赢下选举当上总统,到最后才被逼着提出一些详细举措。不过据说罗斯福的最大能力是能快速地试错、纠错、敢于尝试也敢于失败而且动作非常迅速……希望如此。”
秦寺羽问:“然后呢?”
“然后,我认为——”Aston顿了一下,“虽然他的政策效果显著,经济指标都在提升,但……全部都是应急而已,这些只是新政蜜月,真正核心的问题并没有能得到解决,战后一切变化太快,但美国人的整体消费跟不上技术发展。也许,大概……这一波亢奋过后,经济又会再次衰退。”
秦寺羽:“……啊。”
他说:“我也有这个感觉。”
“而且事实上——”Aston望向远处海的方向,他的语气开始带上一丝隐约的不安,“美国正在拖全世界下水。欧洲经济已经崩溃了,尤其德国。”
大萧条蔓延到欧洲,而欧洲还根本末从战争当中恢复过来。此前德国要靠美国贷款来支付战争的赔款,可大萧条后美国中断了给德国的后续贷款,于是德国再也无力履行《凡尔赛条约》的规定,加上胡佛想保护本土企业于是大幅提高关税,也遭到欧洲反制,国际贸易彻底坍塌,德国经济陷入黑暗。
虽然1931年的《胡佛暂停偿债计划》与1932年的“洛桑会议”在实际上终止了德国继续进行赔付,但事实上,为时已晚。
秦寺羽想了一下,犹豫问:“你想要说……这几个月德国的事吗?”
“对。”Aston意外而赞许地看向他,“虽然去年兴登堡是击败了希特勒当上总统,但一月份,在压力下,他还却是让希特勒当了总理。美国人对他们两个全都没有任何兴趣,根本没人注意他们。可上个月,借着国会纵火案,纳粹镇压其他党、逮捕反对派,又强迫国会交出授权,允许政府进行立法——”
秦寺羽不学经济不学政治,也并不在权贵圈层,可他太聪明。
秦寺羽知道这些。
很多人追随希特勒,也有很多人虽然并不赞同希特勒的主张,但因为他们也不知道究竟应该支持什么,而希特勒看起来很有自信,便也同意他,希特勒当上总理两个月后纳粹党便大权在握。
不过秦寺羽没分析得那么透彻,他更关心的是中国境内发生的事。
上个月热河战役爆发,仅十几天,热河失守,东北四省全境沦陷,并且被日本打开了通往华北的道路。
“德国人想报复全世界。”Aston继续说,“他们一直认为那场战争绝非他们单方面的责任,最后却由他们单方面来承担。他们一直认为《凡尔赛条约》过分简化战争原因,更多的是政治手段。”
秦寺羽想了一下,谨慎道:“美国当时是反对过于苛刻地对待德国的。”因为不管怎么样说,即使战败,德国依然是欧洲经济最发达、人口最繁荣的国家,绝不可轻视。
“是。”Aston说,“可英法撑不住了,它们已经被榨干了,喘不过气,还欠着美国天文数字一般的债。在英法的坚持之下,美国也签了字。”
“我认为,”Aston的话题终于回到罗斯福,“此后罗斯福的挽救措施……会将压力继续转移,他将抛弃金本位,也一定会想尽办法贬值美元、提高出口,而这会让欧洲的经济状况继续恶化。”
秦寺羽静静地听。
“而德国人已走向疯狂。”天边滚来阴沉的层云,远处已有隆隆的雷声,连风都带上了一丝腥气,Aston说,“我隐隐感觉……战争将再次降临于世。”
第18章 萨克拉门托(二)
申请过的志愿项目一个不落全部沉沙, 到了三月下旬时,终于,秦寺羽在加州首府拼到一个暑期机会。
虽然也只是个机会, 还需要过去谈谈, 对方不会都没见过就让秦寺羽去工作的。
加州首府的名字是Sacramento, 萨克拉门托, 但后世的中国人喜欢叫它“三块馒头”。
秦寺羽便买了车票。
旧金山到加州首府搭乘火车要数个小时, 可他只有一天空闲,计划之后秦寺羽决定周六在旧金山打完工后去坐火车。
火车站在Market Street的附近,叫南太平洋铁路车站。
买好票后秦寺羽就在火车站等发车。
其实秦寺羽也不太知道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 但事实就是,他想要去加州首府——Sacramento,因为担心车票售空还一大早就买了车票。当时售票人员告诉他现在是有打折票的,秦寺羽高高兴兴地同意了, 付完了钱,拿好了票。现在经济非常不好,铁路常常有打折票。
可打完了工,当秦寺羽拿着车票想坐最后一趟车时, 检票的人竟拦下了他, 说打折票只可以乘坐慢车!它根本不包含快车!
而这一趟是去萨克拉门托的最后一班车, 发车时间9点50。
秦寺羽是上车时才发现自己买错票的。他上火车前观察了下,每位乘客手里的票都跟他这张不太一样, 明显是有区别的。
大家都不用打折票吗?秦寺羽一边走, 一边脑子里缓缓地浮现出了一个问号。
他就揪住一位乘客:“请问,我手里的票可以乘坐这趟车吗?你们知道吗?”
那位乘客还沉浸在离别的伤感情绪里,盯着车票,说:“可以吧?你车票上不写着呢吗?萨克拉门托!”
秦寺羽依然不安, 随着人流走向列车。大批乘客一个个地检好了票走进去,最后终于轮到了他。
他的感觉是正确的。这个时候检票的人拦下了他,指着票下一行小字,说:“瞧见了吗?你只可以乘坐慢车。”
秦寺羽赶紧捂着包冲出人群,一位女士还在他后面喊:“快去换票!Go go go!”
秦寺羽Go了,而且飞快,两条腿都已经跑成风火轮了,可最后扑在柜台上时里边人却告诉他:“两分钟后发车,车票已经停止销售了。”
他错过了!
秦寺羽懊悔死了,可他明天下午一点必须要赶到医院,秦寺羽盘算片刻,最后发现还不至于完全绝望,幸好幸好,买明早的第一趟车依然还是来得及的,发车时间是5点半。
秦寺羽赶紧买下。
5点半就要发车,他不打算回伯克利了。
最重要的是,秦寺羽怕自己再犯个错误,又误了火车。那就完蛋了。
他于是在候车区的座位上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扯出本书,开始看。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乘客纷纷离开大厅,匆匆去往四面八方,去做事,或者去见人。
到了晚上12点左右,除秦寺羽外,候车大厅已经是空无一人了。
灯光昏暗,偌大、空旷的火车站彷佛一个什么鬼魅,风声呼啸,窗子吱嘎,头顶光线明明暗暗。
“……”秦寺羽望望周围,继续看书。
现在四下一片静谧,也许正好适合阅读。
挂钟指向晚上12点,“啪嗒”一声,随着分针与短时针在“12”字出重合起来,车站竟又出现一声更大、更空的“啪嗒”,还带着回音,空荡悠远,而与此同时,四周灯光骤然熄灭,整个车站瞬间便已陷入黑暗!
死一般地黑暗与安静。
秦寺羽愣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车站夜里是熄灯的!!!
他不打算睡下去——万一早上错过时间呢?他之前的盘算一直是在这里坐到五点的。
可现在……熄灯了。
他心里也爬上焦虑,开始懊悔自己怎么会买错了票。
他没钱,平时很少坐火车,一般只骑自行车、搭电车和乘坐渡轮,不太懂票的区别,可他其实应该想到“打折”通常伴随规则的,竟然都没仔细读读票面上的每一个字,就那样给漏过了。
蠢死了你,秦寺羽。
天字第一号大傻球。
你脑子是浆糊做的,知道了吗秦寺羽,你脑子是浆糊做的!
现在还有五个小时,秦寺羽也没法继续坐在这里等天亮了,他站起来,瞪着眼睛,摸着黑,想寻一个点着灯的安静地方蹭一下。最好不要冷。
但其实未必有。
车站里未必有,车站外也未必有。
他在偌大的火车站里慢悠悠地摸索过去,踉踉跄跄被拌了几次,到售票处,仿佛黑夜中的一支蜡烛,秦寺羽发现角落正悠悠地散着暖光。
是一个电话亭。
现在,整个车站里,就唯独这个电话亭是有一盏灯的。
秦寺羽拉开了门,走进去,把帆布包放在地上,长长地吁出口气,又轻轻靠在一边亭壁上。
就在这地方等一宿吧,他想。
他已经是非常幸运了,电话亭是亮着灯的。
并不太亮,也许不够读他的书,但依然在散出光线。
电话亭是红色的,秦寺羽就靠在上面,向外边儿看。
一片漆黑,他能瞧见自己的脸映在框间的玻璃上,影影绰绰的。
远处就是车站大门,这时间也依然敞开,此刻街上有些灯光,昏昏暗暗,但却并没有什么人,偶尔还有一辆汽车快速驶过。
万籁俱寂,万物入眠,挺突然地,他感受到一股孤独。
其实他好累啊。
要上学,要打工,要写论文,要给教授做事情……还要争取一切可能的机会好申请心仪的专业,而每所学校的医学院可能只有一个名额。要供自己,要供素玉,要贴补家里帮父母忙。
别人就都不需要像他这样争取机会。
他会出这种差错可能也是太累了吧。
手指轻轻拎起电话的听筒放在耳边,秦寺羽的另一只手在号盘上无意识地摩挲片刻。
黄铜话筒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装作在打电话。
装作在被陪伴。
装作有人在关心他。
即使实际是在孤独着。
这个年代电话太少,秦寺羽并不知道什么人的电话号码。
他无意识地拨动号码——他所知道的唯一一个连接私人的电话号码。
也可能,拨区号时是无意识的,可拨到号码后半段时就已经并非如此了。
手指竟然紧张起来了。
他其实打算拨到最后一位数前就挂断的,这样电话就不会出去了。
想想真的莫名其妙,这号码他都记住了。
可能还是记忆力好吧,他念叨两遍,居然就给记住了。
电话亭里,拨号盘转动着,拨出去一个数字后再“沙沙沙”地弹回去,在寂静中声音很大,秦寺羽莫名紧绷,连呼吸都变深长了。
可拨完前面那些数字,舍不得似的,秦寺羽又想起自己拨完整串也是可以的。
因为现在的电话亭全部都是要投币的,他又没投。
接不通的。
那就拨完吧。
无所谓的。
更好像自己能找到人在深夜里陪陪他,即使还是在骗自己。
拨转最后一位之前秦寺羽还回忆了下,确定他没投过一分钱。
正因为完全没准备,当电话铃响起来时,秦寺羽被吓了一跳!
他甚至怔了一瞬。
Aston家里的接线员竟然也是全天守候的,一个女声立即响起:“您好,请留下您的名字以及具体来电事由——”
“!!!”秦寺羽反应过来,清醒了。
这台机子是postpay!打通之后付钱那种!
他也听说有一部分公用电话是这样的,但极其罕见,要通了之后电话才会发出提示要求投币,与那些先要求投币打不通再退的不同。
刚才他是冲动决定拨完最后一位数的,时间太短了,没反应到这一层。
秦寺羽想:打通了!竟然打通了!
怎么会搞成这样?
“……”做贼心虚,毕竟曾经打过一次,他怕接线员听出声音,便悄悄地移动话筒,“啪嗒”一声,扣上了。
一切重新回归沉寂。
仿佛刚才那道女声从来就没出现过。
但秦寺羽还能感觉自己的心砰砰在跳。
血液流窜,他身上甚至都不冷了。
真被吓出神经病了,秦寺羽又靠上亭壁,扬起脖子吁了口气,想:死手真欠啊。
不过,这个冬夜好像依稀没刚刚才那样冷清了。
秦寺羽就望着外边,顺着亭壁滑到地上,抱着膝盖,等待阳光再一次照到这里。
等待城市苏醒过来,等待人们踏足这里,天涯海角,南来北往,等待列车一趟趟地出发、归来,压着枕木发出轰鸣,等待人们上演一出出迎接、送别,相聚、分离。为工作,或者为爱情,或者为别的。
大概还有四个小时吧。
一盏灯下,四个小时。
秦寺羽开始哼哼曲子。
唱那天未完的那首。
他其实也不大会唱,便只是哼哼,反正现在四下无人,就乱哼哼。
他又想起那个人。
…………
凌晨一点,四周尽是一片漆黑,就只有电话亭里还在散发一点亮光。电话亭像玻璃罩子,秦寺羽坐在一侧,靠着亭壁,伸着腿。
门外景色千篇一律,漆黑的夜色、清冷的路灯,甚至没有汽车经过。
秦寺羽想:如果这是一张照片,或者一幅画作,还真是毫无亮点呢……
等等。
再一次瞥过去时,秦寺羽发现车站大门中间逆着光处,有道人影。
高大、优雅、压迫感强。
他肩膀上披着大衣,里头则是正式的衬衫、马甲、西裤,好像是从正式场合来火车站的。
路灯照在他的背影上,为那个人镀了层金。
他的手抄在口袋里,正平静地看向这边。
第19章 萨克拉门托(三)
刚才还无聊的画一下子生动起来, 充满迷人的色彩。
“……?”秦寺羽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那个人又提起腿,不急不缓地走向这边。
在几步远处站定了。
“???”秦寺羽站起来,两只手抵上玻璃, Aston则隔着玻璃站定了, 垂着眼, 瞳色掩在阴影当中, 两人这样看了几秒, 又低下头,同时去握门把手。
他们的手就分别按在两边,捏着把手, 一个拉,一个推,将隔着两个人的门打开了。
“Kingsley???”秦寺羽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完了又摸摸他手:“冷吗?都这时间了。”
Aston甩了下手:“还好。”
秦寺羽震惊极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Aston的语气并非疑问:“你给我家里打电话了。”
当接线员以防万一跟管家提起这事时,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Aston就感到是秦寺羽。
接线员说:对方只是浅浅呼吸,而后轻轻挂断了。
即使处于慌乱当中也仍然是“轻轻挂断”,Aston就觉得是秦寺羽。
他便打给电话公司, 问出来了拨出号码, 知道是南太平洋铁路车站出发层的公用电话。
虽然已经12点多了, 但担心对方有什么事,他仍然是披上大衣, 叫上司机来了车站。
他告诉自己只是因为这个车站距离很近而已。
“对不起~”秦寺羽道歉, “我无意当中拨出去的,并不知道这台电话可以真的打出去。它竟然是postpay的。”
这个解释真的好怪,Aston只静静地看着他。
“我吧,”秦寺羽只好继续说别的, “我本来是打算去萨克拉门托聊见习的,也不算见习其实,是志愿项目。但买错了票,打折票只能坐慢车,不能坐快车,就错过今天最后一趟了。现在已经买了五点的,要等一夜。12点车站会熄灯,就电话亭是亮着的。”
好像依然解释不了为什么会拨电话。
无聊吗?玩儿吗?
幸好Aston只点了下头,没有追问,可能并不感兴趣。
“呃,”秦寺羽问,“司机还等在外头吗?”
“我叫他过一个小时来接我。”
“你冷吗?”秦寺羽又问,“进来吧。”
靠海边,在夜里旧金山是很冷的。
供暖设备也全都停了,但电话亭是封闭空间,两个人的身体热气会困在这,散不走。
Aston轻轻颔了下首,走进去,带上门。
一进来,空间顿时狭小起来。
秦寺羽确认亭门关好了,道:“在这里面等会儿吧,也没什么其他办法了。”
“嗯。”
移回目光,秦寺羽发现对方依然还看着自己。
金发其实有点凌乱,是匆忙间出了门的。他没遵守Aston的家规,此时形象显然不够优雅从容。
Aston后退一步,靠上亭壁,两只手抄在兜里,秦寺羽靠上另一边。
各自靠着身后亭壁,可很奇妙地,他们目光并未移开,而始终锁着对方,交错着,纠缠着。
在深夜的火车站,在红色的电话亭,两人静静望着彼此。火车站外寒风不停,电话亭内灯光昏黄。
秦寺羽是真没想到,此刻,有一个人在陪着他。
虽然只有一个小时,但至少在最黑暗的这个小时里,自己是有一个人在陪着的。
这个人还是Kingsley Aston。
心里陡然柔软下来。
两人一直没再开口,秦寺羽就瞧着对方,看对方的皮鞋、对方的裤脚、笔直的裤线、精致的扣子、昂贵的领带、繁复的饰品,而后又是他的眼睛。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着,空气好像也粘稠起来。
其间电话突然响起来,二人同时瞥向话筒。
几秒钟后Aston的长指拎起黄铜话筒,对面传来一个声音,似乎是喝醉了,吵吵嚷嚷的,Aston根本没想听一个字,话筒也只拿开一寸,只瞥它一眼,就“啪”地一声,又扣回去了。
秦寺羽:“……”
电话亭内重新寂静,二人目光也再一次碰在一起。
沉默几秒秦寺羽问,“你刚才在干什么?”
“无聊的事,”Aston说,“没关系。”
“哦。”
秦寺羽是真的蛮累,他靠着亭壁滑下去,坐在地上。
空间太小,腿伸不直,秦寺羽便曲着腿,分开一点,手腕搭在两边膝盖上。
冷不丁就给出这角度,Aston垂下睫毛扫了一眼。
腿心,和脚踝。
过了会儿秦寺羽又一只手撑着下巴,乱哼哼。
也许因为习惯了,又在哼哼Aston来之前他在哼哼的那首曲子——在Robert家没弹完的那几句。
Aston自然是记得的,他再一次看秦寺羽。
秦寺羽也意识到这首曲子对方认识,扬起头,一只手还撑着下巴,冲Aston笑了一下。
这一次他哼完了那最后一句。
Aston两只手还抄在裤袋里,垂着眼。
因为是坐在地上的,某个时候,咻咻咻,秦寺羽便瞧见外面一只蜥蜴探头探脑的。
他站起来了,说:“小蜥蜴。”
“嗯?”
秦寺羽面对着玻璃又重复了遍:“小蜥蜴。”
Aston却在注视他的腰背。
他毛衣里空空荡荡,某个时刻皮肤好像被毛衣线擦痒了,便从肩膀上反过手,几根手指勾住领子,食指在棘突下的脊柱上挠了几下,肩胛突出,背沟很深,挠过之后那里毛衣陷进去了一个小坑。
因为正提着领子,下面的腰露出一点,白白的,若隐若现。
几秒钟的安静过后身后传来一阵悉索,Aston终于直起来腰,走过去了。
秦寺羽挪了一步,让出旁边一个位置,Aston一只手挺自然地按在他耳边的玻璃上。
秦寺羽觑了一眼。
平滑的指甲,经常修剪的样子。修长的手指,宽大的关节,手腕上的青色血管在皮肤下滑进袖口。
也许因为是在聚会吧,他今天的食指指根戴着一枚印章戒,黄金镶嵌黑色宝石,黄金的戒身上面是家族的繁复图案。
秦寺羽依稀听过:对于族徽,旧贵族是这样去戴的。食指叫index finger,指东西的,总是象征权力、领导、支配欲、掌控欲。
他的手指长到了很罕见的地步。可能有六英尺三英寸的身高本就会让手指比普通人长出一些,但Aston的比例好像还更突出一点。
因为想要成为医生,秦寺羽见过不少手术的操作照片,没见过这样的。
秦寺羽移回目光,却忽略不了耳光边上那只手的存在感,尤其那长长的食指和中指,现在那食指和中指还在玻璃上敲了几下,灵活极了。
秦寺羽突然想起来某个同学好像说过,Kingsley Aston钢琴可以轻松跨十度。
Aston身上是淡淡木香,环绕着他。
小蜥蜴嗖嗖嗖地移动着。
某个时刻走到了某个地方,秦寺羽的两道视线被红格子给挡住了,他便本能地矮了下身,隔着裤子,双臀一下撞上后方。
秦寺羽其实感觉正常人不会在意的,可Aston的……存在感却过于强了,空隙一下就消失殆尽了。
Aston愣了一下。
秦寺羽也愣了一下,而后他无意识地做了一个错误行为——他竟然回过头去看Aston的反应。
而Aston也垂下眼睛,看秦寺羽。
他们此时距离极近,秦寺羽一转过上身,肩膀反倒碰到对方敞着外套的胸膛,他们动作像定格了,一个抬着眼睛,一个垂着目光,右手按在对方脑后电话亭的玻璃上。
视线撞上,秦寺羽当即决定:当不知道。
他平静地转回去,继续瞧。
Aston垂下眼睛,看秦寺羽由他自己剪的头发。
剪秃一块。
旁边支着几根呆毛。
真丑。
蜥蜴爬进黑暗中,Aston撤开了手,移开身体。
很奇怪,秦寺羽想:真的就是非常奇怪。
如果是他自己在电话亭,恐怕根本不会想管什么蜥蜴,可能一个眼神都不会给。
可刚才……为什么就可以一起认认真真看几分钟呢?
而后面的一段时间也同样。
好像任何无聊的事他们都能一起瞧瞧。
秦寺羽盯着号盘,说:“2和5这两个数字的磨损好像最严重哎,其次是3。”
Aston便略一计算,两秒后:“几家大的交换局的开头字母对应着的数字主要是集中在235。”
秦寺羽也想了一下:“有道理。”
这个年代需要首先拨交换局简写字母对应着的号盘数字,若把几家大交换局简写字母对应着的总结一下,的确235三个数字的频率最高。
“0的磨损也很严重。”秦寺羽道,“我知道,是接总机转长途的那些人。”
“嗯。”
为什么呢,秦寺羽又想:Kingsley来之前他都已经坐两小时了,一点都没觉得这些有意思和值得注意过。
为什么呢。
有一个人来陪陪他,长夜就能变短暂吗?
他们甚至一起研究往来的人亭壁的红色木头上写的字。
秦寺羽躬着腰辨认着字:“Joe was here……”
他甚至还蹲下来:“Bill 1932……”
爱情宣言自然最多,秦寺羽说:“I love you……Kiss me……”
下面应该是两个人英文名字的首字母,中间是用心形来接连的:“K [heart] S。”
那两个人的姓名缩写居然也是K和S。突然见到这个符号,两人轻轻对望一眼。
此外还有骂人的、诅咒的、求工作的、非常单纯记电话的、发色情类小广告的——
甚至还有中文字,“平安”“回家”之类的,秦寺羽还告诉对方这些字的英文意思。
秦寺羽一一研究,Aston偶尔接两句茬,秦寺羽再次不懂做这种事为什么也能有滋味。
明明该是一个难捱的漫漫寒夜的。
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台子上不知道谁还落下一个火柴簿。
不是火柴盒,是火柴簿,一片硬纸对折一下,硬纸里面粘着一排扁扁的火柴,硬纸正面印着广告。
火柴盒放在家里,火柴簿是随身的,薄薄的,轻轻的,丢了也就丢了。
“Kingsley,”秦寺羽问,“你平时会用火柴簿吗?”
“不。”Aston说,“Zippo去年推出一种打火机,需要的话会用那个。”于是连汽油的打火机都不再被需要了。
“那你之前见过嘛?”秦寺羽点点封面那个广告,“是系列的。这个广告一共七种。”
他打开硬纸起出一根,在广告边的擦条上划了一下,说:“喏,这样,他们就能点烟了。”
秦寺羽手拢着火光,Aston却忽地抬起眼睛,黄色火光衬着那双蓝色眸子,大海熔金,秦寺羽心猛地一跳,连火光都晃了一下。
“……”秦寺羽熄灭火柴放在一边,问,“一个小时到了吗?”
Aston抬起手腕:“大概还有五分钟。”
“那我们去路边上等吧?”
Aston轻轻一颔首,推开亭门,让秦寺羽先走出去,自己随后。
今晚星空竟然很亮,整条银河清晰可见。
两人随口聊天儿,秦寺羽问:“那天你想跟Robert聊的事情,聊好了吗?生意上的合作。”
“差不多。”Aston顿了一秒,“谢谢。”
秦寺羽摇摇头:“我只是怕自己根本表达不好那些曲目。现在知道帮到了你,没耽误事情,才终于是安心了点。”
抬起头辨认了下,织女星和牛郎星都升起来了,高高远远的。
“在中国呢,那颗星星叫织女星。”秦寺羽说,“就那一颗,非常明亮的,带点蓝白色。对面那个,三颗星星在一起的,中间的是叫牛郎星。中国其实有一个‘牛郎织女’的传说。梅先生也有过演绎。”
Aston:“讲讲?”
“嗯。”
秦寺羽就讲了一下原始版本,以及梅先生的最新版本《天河配》,或者叫《鹊桥配》。
好多东西其实也是女留学生讲给他的。
比如在秦朝时这两颗星就配成了对,到汉代时有了形象——相隔银河,七夕那天依靠鹊桥来相会。“七月七日”很可能是因为武帝生于这天,因此天下视为吉日,不过那时牛郎织女两个都是天上神仙,并没有“下凡”一说。
后来故事就变恶心了,“织女”形象变成了鸟,成了所谓“天鹅处女型”故事的一个分支,一般推测是宋朝后,不过一直到了明代,织女还都在找到了羽毛以后回到天庭。
这个故事到清朝时才突然就有了那个“看洗澡”“偷衣服”的诡异情节,织女像是劳动奖赏,或者像是一个鼓励。
一直到最近几年,在梅先生的戏剧中二人才又变回神仙,回到故事原本的样子。
“我们说,”秦寺羽道,“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确实浪漫。”听完后Aston礼貌地评价了下,“不过我不喜欢。”
“嗯?”车站外头灯光昏黄,他们两侧的两盏灯分别从他们两人的两边儿一左一右地照射过来,于是他们身后的影子便交叠在了一起,化不开,秦寺羽问,“为什么?”
“If I love someone,”Aston转过身子,金发在月色下飞扬起来,“I will be there. Always.”
当那个人需要时,他会出现。
第20章 萨克拉门托(四)
两人继续等着司机, Aston问秦寺羽:“白天大概几点回来?”
秦寺羽说:“回来应该是坐下午三点的车,5点半到伯克利站。”然后再搭乘电车回学校。
其实平时到旧金山来打工他全部都是骑自行车转轮渡的,但这一次距离太远, 他怕自行车被偷走, 便出了回血, 选择火车转电车。
Aston点点头, 声音平常:“我也大概这个时间回伯克利, 捎你一段吧。我们还在这一站见。我5点半之前会到。”
秦寺羽抬起目光,Aston则神态如常。
秦寺羽认为自己是想多了,Aston家到火车站其实也就三四公里, 从他的家回伯克利……车站方向偏离一些,但也不算偏离太多,勉强也能算作顺路。
秦寺羽点了下头:“谢谢。那我五点出来等你。”
这个时候灯光一闪,凯迪拉克的车前灯刺破黑暗转过街角, 不一会儿就平滑地停在了二人的面前。Aston提起长腿迈进后座,并没有说多余的话,略一颔首,走了。
秦寺羽目送那辆车, 直到车尾灯在拐角处消失了。尾灯罩子是玻璃的, 红色的, 椭圆形,镀着铬, 明亮华丽, V16连这里的设计都要透出一股威严感,它消失以后整条街又重新回到黑暗沉寂。
方才好像不大真实,秦寺羽都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在做梦了,他慢悠悠挪回车站, 打开木门,进电话亭,忽而瞧见那根烧过了的火柴梗和火柴簿,知道一切并非错觉,挑挑嘴角,莫名地笑了一下。
有人居然来瞧他呢。
虽然只是因为很近吧……
他又坐下,等着火车。
长夜骤然短暂起来,距离火车出发居然只剩下不足三个小时了,秦寺羽坐了会儿,瞧着亭壁上面的字回忆刚才聊过的天,翻弄了下火柴簿,渐渐地他便开始听见人声,车站好像心脏一般将旅客们输往全国。
…………
Aston回到家里,他的父亲Alex对他竟然在送客时离开派对愤怒异常,他指着儿子,暴怒道:“我一切都是为了你!想给你一个社交机会!de Rohan的公司是法国电气行业的龙头,他好不容易来一趟,对你以后把生意做到欧洲有帮助!甚至我来旧金山也同样是为了他!”
Aston只淡淡地看着父亲。
他知道这个。
但那一刻,他并没有选择这个。
他只道:“我知道你来旧金山是为了他。”
Alex Aston有极强的控制欲,他又一次指着儿子,带着戒指的手指挥向楼上:“去反省室待到返校。”
Aston又淡淡瞥他一眼,无所谓地走上去了。
反省室只有100平方英尺,四周墙壁、天花板与地板都被漆成黑色,压抑、窒息。
房间里面并无灯光,也无时钟,每一秒都无限漫长。
在Aston五六岁时,他非常怕这个房间。
那个时候父亲还会在房间内模拟一种很不规则的滴水声,它不断地刺激神经,令Aston想要崩溃,当全神地听滴水声、等下一次时,时间又像被放缓了好几倍。
房间还有沉闷的回音,他只要发出声音,就会听到一连串嗡嗡呜呜的回响,那让五六岁的Aston干什么都放轻手脚,生怕自己弄出动静,他就只能呆呆地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哭。他但凡是哭出来了,周围就会如万鬼齐哭。
于是他不敢哭,就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捂着耳朵,数数字,最长一次数到19万,直到最后昏倒在地。
那个方法非常好用,至少当时的Aston会努力地做到最好、讨好父亲,因为他知道忤逆的下场是什么。
最后一次来这地方应该已经是9年前,他小学时。
9年没来了。
他满足Alex的期待已整整9年。
Aston无所谓地走进去,寻到角落坐下来,靠上墙,闭起眼睛。
秦寺羽在车站里等,他则是在反省室等,他们一起在黑暗和寂静里。
幸好那个人还有一盏灯,幸好。
他们两人有一盏灯也是好的。
他现在已经对这地方毫无感觉了。
他甚至玩儿似的,对着房间柔和地说了一句“Sean Chin”。他的声音轻轻的,于是四周也传过来了轻轻的一些回音,好像无数的他在呢喃。
他淡淡地笑了一声。
…………
饿了许久,一直到要返校了,Aston才被放出来。
他母亲Victoria Aston的眼神平静无波。
他知道,母亲支持父亲,因为母亲同样是“胜利主义”的坚决拥趸。
母亲家中曾经富有,然后中道跌落。
母亲家有11个孩子,母亲排在正中间,是第六个,从不受任何注目。
姐妹一共7个人,其中大姐、三姐,以及她的两个妹妹样貌全都光彩四射,可她的脸蛋却十分普通。
可最后却是她Victoria,想尽办法,嫁进了Aston家,并且成为她家族里所有人的最大指望。
为练形体以及气质,她八岁时就跳芭蕾舞跳到趾甲里面全都是黑色的淤血。她还会用布条缠她的腰,让肋骨也收窄一点。
为了不养成那种“弯着腰、勾着脖子够食物”的丑态,她每次在吃东西时把自己用根麻绳捆在椅背上,才有了后来端庄、优雅的用餐仪态。
母亲一直赞同父亲。
在Aston小的时候,母亲亲自负责儿子每一天的“任务清单”,如果儿子哪项没能完成,就会与丈夫站在一起对Aston进行惩罚。
她还负责Aston每学期的“期望列表”,Aston必须要做到一切,比如拿到某个金牌。
她要求儿子写关于他自己的批评日记,检讨一切,每一处都必须完美。如果犯了错,Aston就需要站在家里全部“下人”的面前大声读出这些日记,比如管家、厨师、园丁、司机、马夫……父母认为这些羞辱可以令他做到更好。
“孩子,”母亲温柔地抚上他肩,说,“你要记住你的姓氏。”
Aston的眼珠转向她。
母亲又说:“孩子,你是家里的独生子呀,下次不要让我们再失望了,答应妈妈,好吗?”
Aston淡淡地点了下头,算给面子,背过身,家里管家为Aston披上大衣,又打开大门,恭恭敬敬地送Aston出门。
司机已经等在门外,为小主人拉开车门。
Aston上了后座,车子启动,顺着草丛以及喷泉两边的车道驶下,院子门口门房里的一个门卫将院子门给打开来,凯迪拉克驶出去了。
门卫昨晚也非常忙——检查身份、指引宾客,替宾客们泊好车子,给宾客们保管钥匙、为宾客们将他们各自的车子开到门口……此时略略显疲惫,他要到晚上才能换岗。
出了门后,Aston略略阖上眼睛,问司机Parker:“你怎么说的?”
Parker从后视镜看着主人,说:“我说您昨晚跟朋友们去喝酒了。”
Aston仍阖着眼睛,半晌之后“嗯”了一声。
Parker已经来了多年,父亲一直信任他,也命令对方看着儿子。
然而其实Parker已经是小主人那一边的了,在Aston的指导下真真假假地汇报消息。
大概是Aston上高一时发生的事。
车子一路到火车站。
秦寺羽缩在风里,感觉冷。
项目肯定是没戏了的。
看见他时,医院几个谈话的人面面相觑,偷偷笑,最后竟然直白地说:“对不起,我们需要干净的人,医院不能传播细菌。”其中一个还拿着书本遮住口鼻。
秦寺羽愣了一下。
秦寺羽其实清楚,现在面谈的这批人未必就是筛简历的。他华人的这个身份,加上身上穿的衣服,加上昨晚打完工后在火车站的电话亭坐了一夜蹭上的灰,让对方已否定了他。
一电话亭,又能有多么干净呢?
可凭着良心说,他身上只有一些灰,并没有味道,也没有任何脏物。
他们至于直白地说出来吗?
1900年鼠疫传播期间,旧金山的卫生官员就将唐人街视为传播地,甚至制定措施针对华人,那个印象到现在还依然是在很多人心里。
而现在,他又满身风尘。
可他们华人其实很爱干净的,衣服虽旧,但并不脏。
秦寺羽用食指尖指了一下他自己的申请材料,说:“能把简历还给我吗?”
这个东西要钱的呀。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本能地就听从了他,将手里的那几张纸隔着桌子递过去了。
秦寺羽将几页纸捋到一起,竖起来在桌子上磕了两下,捋整齐了,拿在手里,又抬起眼睛对着他们说:“我很干净。可我需要从伯克利乘坐电车、再乘坐轮渡、再换坐电车去旧金山打一份工,打完之后搭着电车去转火车,下火车后再改坐电车赶来这里讨论项目。今天路上花了太久,我身上是带了风尘,但我今天过来这里并不是想受侮辱的。你们之前是知道我要从学校花四个钟头来这边的,我以为你们会尊重我,可实际并没有,所以这里不是一个我真正想来的地方。以后,如果不想尊重他,就不要折腾他。”
说完他就按着桌子站起来,礼貌地将椅子也推回桌下,捏着简历出去了。
同时听见身后尴尬的假装咳嗽声。
这个项目是没戏了,可大概每一件事都不会是平白无故就发生的,走出来后,看着阳光,挺突然地秦寺羽就有了一个好的想法——关于如何找项目的。
感觉值得试试!
他被对方给启发了下。如果能成,也算是塞翁失马了。
…………
Aston的车子在五点半时很准确地现身了。
凯迪拉克V16平平稳稳停在站前。
站前的人全都在看。
锃亮的车身,明净的玻璃,流畅的线条,精致的车灯。
Aston却只望向外面,对秦寺羽道:“上来。”
一群人又看秦寺羽,秦寺羽就挎着包打开车门钻进去,说:“来啦!”
车子驶离火车站,去码头41上轮渡。
司机去走汽车坡道。
秦寺羽第一次走汽车坡道。
以往,他会进入轮渡大楼,在大楼内买好船票,到时间就通过普通登船通道进入船舱。登船通道是倾斜的,有木质的顶棚与铁质的走廊,踩在上面咚咚咚的,人们全都行色匆匆。
车子驶入汽车层,而后走进汽车船舱。司机在船员的引导之下开到指定的位置,拉下手刹,船员又使用木块卡住车轮。
车需要走下层坡道,人需要走上层廊桥。
下了车,几个人被请去楼上。
一路上无数的人看Aston,他太英俊了。
秦寺羽也头回知道船上是有贵宾室的。
是封闭的休息舱,有华贵的地毯、沙发、吊扇、大窗、黄铜装饰,甚至钢琴。
人们能从窗口见到人与车一个一个地进入船舱安置下来。
要启航了,船员拉起安全链,机油的味道飘进房间。
“呜——”的三声长笛鸣响,低沉悠长,轮渡缓缓地离开岸边。
Aston带秦寺羽走到外头的甲板上。这里竟然连甲板都是与别处隔离开的,两边都有厚重的风挡。
远处一轮耀眼红日正要缓缓地降入海面。
光芒直直铺展开去,它上方是一整片的红橙色,它下方则是一整片的幽蓝色。
海面宽阔而且平整,云朵泛着瑰丽的色彩,它下面是涌动的海轻轻泛起深沉的浪。目光如果远眺出去,会发现金黄色的太阳倒影正在金门外的海中央,粼粼波光劈开波涛,从金门外一直延展至船前。
夕阳也从金门外洒进海湾,外面是太平洋,里面是旧金山湾,夕阳便高高悬在金门两边的两座山峰间。天际线已经模糊,海天的交接处正泛着金光,闪进眼瞳里。
一派壮丽的景象。
对面山上,灯光逐渐亮起来了。
加州人都说这一段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通勤路线,“The most beautiful in the world”。
甲板上是淡淡的柴油味道与海风的腥咸味道。
秦寺羽也望着远处的两座山以及中间那窄窄的一道湾,就是“金门”,金红太阳悬在湾上,金色倒影破开海面来到眼前,而湾的外头是骤然宽广的海洋。
“我很喜欢这个景色。”秦寺羽的黑发扬起,他轻轻说。
Aston的手肘搭在船舷上,金发同样被吹散乱了:“嗯。”
他的衬衫鼓起来,猎猎作响。
“听说这里要建大桥。”秦寺羽说。
建好桥,汽车就能直接往返旧金山与伯克利了。
“嗯。”Aston眺望远处,散漫地回答对方,“动工应该是在夏天。资金已经筹集完毕了,不直接动用税收。加州州债出一部分,联邦贷款出一部分,走罗斯福的WPA(公共工程署),海湾大桥官方也会发行债券,用未来的通行费来偿还投资。造好之后会是世界长度最长、造价最高的大桥,差不多要8000万美元。另外金门大桥也马上就要动工,应该是明年。”
“哦,”秦寺羽可不知道这么多项目秘辛,说,“希望快点建设好吧。不过我会怀念这艘船的。”
Aston轻轻瞥他一眼,又开了口:“金门大桥会非常美。你会喜欢的。”
“是吗?”秦寺羽转过眸,晚风吹起他的额发,细细的在半空飘舞,他的脸被夕阳铺上一层金光,“它会是什么样子?”
“是悬索桥。有高高的门型双塔,还有壮观的钢绳悬索。而且它的颜色非常罕见,绝无仅有。”Aston说,“Irving Morrow决定选择‘国际橙’。早上,它会在旧金山的浓雾中醒目异常,虽然这样其实只是为了船只能看见它……但浓雾中刺出两座橙红色的大桥塔顶,会是震撼的。加州的海颜色很蓝,所以白天,它会矗立在蓝色的天空以及大海中间,又映衬后面绿色的山峰,是蓝绿的补色。而等到晚上这个时候,橙红色的两座塔顶间,会是更明亮、更刺目的夕阳。每晚夕阳悬在金门橙红色的双塔中间,由黄变红,渐渐落下,金红波光刺进海湾。”
秦寺羽想着大桥,也不禁心驰神往。
这时一群海鸥掠过他们,向着太阳飞过去。
“Kingsley,”秦寺羽问,“能问问吗,你最喜欢什么动物?”
Aston没回答,却反问:“你呢?”
“鸟啊。”秦寺羽说,“我名字的来源哎。轮到你了。”
又被追问,Aston也没再隐藏自己,他的手肘搭在船舷上:“也是鸟。”
金发和蓝眼,好像外面的太阳与大海,秦寺羽心蹦了一下,说:“……那巧得很。”
Aston没回复什么了。
他小时候,被禁闭在“惩罚室”时,他希望自己能成为鸟,高飞,远走。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
万家灯火层层叠叠,分不清海水里哪一片是灯火,哪一片又是星光。
海面气温骤然变冷,二人回到休息室中。
行程大约半个小时,靠岸时,轮渡又是鸣笛三声,渐渐地靠上码头。
人们再次鱼贯而出。
秦寺羽又再一次感到时间非常短暂。
三人回到汽车层,司机拉开车门上了前排,剩下的人进入后排,凯迪拉克再一次驶向学校。
“忘记问你了,”Aston靠着椅背,慵懒却优雅地交叉十指,“志愿项目谈妥了吗?”
“没呢。”秦寺羽笑了一下,“他们嫌弃我身上脏。可能因为在电话亭睡了一夜又去搭火车再转乘电车吧。”
他拍拍包:“不过我把简历给拿回来了。写这个也是花时间的。”
Aston看他一眼。
“我无所谓,反倒是你。”秦寺羽望向身边,盯着他,黑色瞳孔清清亮亮,“跟平日里……有区别。”
Aston顿了一下,反问:“区别?”
“嗯。”秦寺羽说,“你昨晚就是这件衬衫……今天还是这件衬衫,这很反常。你一直很喜欢干净也很注意穿着。”
Aston的目光打量他一道,又移回前方,几秒钟后:“嗯。在家里时发生了一点事情。”
秦寺羽:“能说吗?”
Aston又撩起眼皮望了他几秒,在夜色中脸上表情晦暗不明,却语气平静地回答了他,“因为在我父母准备好的与法国电气巨头的派对上离开了家,被惩罚了。”
秦寺羽愣了一下,被愧疚袭击全身:“什么惩罚?”
“小手段而已。”淡而轻的一眼,Aston说,“早就无法威胁我了。”
他好像在讲别人的事,神情、语气均平静:“100平方尺的一间屋子,没窗子,全封闭。六个平面都漆成黑色。拿走时钟,有不规则的水滴声来让时间显得更慢……但我后来发现其实水滴依然是有规律的,第一滴与第二滴间隔5秒,第二滴与第三滴间隔10秒,第三滴与第四滴间隔两秒,而后是3秒、7秒、8秒,之后就会循环回来,从5秒再开始。”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Aston刚刚过完7岁生日。
秦寺羽转过头,看着他。
Aston甚至还微微一笑:“当时的我非常软弱,就只知道埋着脸捂着耳朵数数字。最多数到19万过。”
他还依然记得数字:19万3251。
他似乎还带一些感慨:“太多年没进去过了。这次再去,发现不过是一个唬孩子的玩意儿。我现在只觉着新鲜,毕竟上次是九年前了。”
他很平静,秦寺羽却从他话里察觉到了很微弱的一丝情绪,那丝情绪几不可查,他轻轻地问:“我能知道……上一次被关在那里,是因为什么吗?”
Aston瞥了一眼秦寺羽,似乎是无所谓的:“我父母其实一直是想要更多孩子的。”
他微笑:“他们都是‘胜利主义’的拥趸,当然想要更多孩子,逼迫孩子互相仇恨、互相厮杀,最终决出冷酷完美的继承人。他们只是没能做到。”
不知是因为身体,还是因为命运。
秦寺羽问:“然后呢?”
Aston的语调依然平静:“我那一年上3年级时,她终于又怀孕了。到4年级时,我母亲的第二个孩子要出生了,但她当时遭遇难产,骨盆好像过于狭窄,于是紧急送去医院。”
“然后呢?”
作为想要学医的人,秦寺羽知道,每约125次分娩事件中,便会有一名产妇死亡。有钱的人都会选择在家里面生孩子,除非发生危急情况,因为医院感染概率反而更高。
感染的话是致命的。拜耳公司正在开发合成药物用来抗菌,是磺胺类,还未成功,却已经是人类的最大希望。
当然也有其他方向。Brown教授的英籍同事说,某无名的小研究者就给几个人寄过样品。他还说,那人竟然妄想在自然界提取物质用来杀菌,两三年前在无名的小刊物上发了论文,还给那东西起了一个拗口名字,叫盘尼西林。
Aston的声音轻轻远远:“剖宫产太容易感染,所以她还是想自然生产。医生当时用了产钳。可我母亲的产道撕裂,出血极多,止不住。而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也因为脐带被卡住,缺乏氧气,并没有能活下来。”
秦寺羽说:“……抱歉。”
Aston的手肘撑着车门,眼神好像飘回了过去:“那个晚上,我听所有人说,我的妈妈要死了。我很害怕,在被子里哭出声音。我整晚都蒙着被子,恐惧不已。第二天的一大早上,我的父亲叫我正常去上学。或者说,命令我立即去上学。当天早上有个测验,在测验时我的手指一直都在发着抖,我一直在想:‘我的妈妈要死了。’‘我的妈妈要死了。’我当时刚跳了一级,读四年级,知识掌握也不牢靠,便有一道题答错了。”
他的眼睛望向秦寺羽:“回到家里,我爸爸知道我没考到第一,而是第二,被别的人超过去了,震怒非常,惩罚了我,把我关在那里整整三天。”
当时Alex说:“Kingsley,你不可以因任何事失去冷静,不可以因任何事变成懦夫!他赢了你,你这蠢货!”
秦寺羽只感觉自己喉咙发紧,也要窒息了,他慢慢地大口呼吸。
Aston说:“我坐在角落,想:我的妈妈要死了……我好像也要死了。”
说到这里Aston突然间感到奇妙:他上一次忤逆他们被惩罚,是因为他的妈妈;而他这一次忤逆他们被惩罚,竟是因为身边的人。中间已经隔了九年。
秦寺羽知道自己没资格心疼或者怜惜对方——对方可是Aston家族的,整个美国的最顶端了。
可事实上,他就是在心疼与怜惜。
秦三福总想发大财,总做白日梦,林香美都听秦三福的,可他们毋庸置疑是爱他的。
“后来妈妈被救回来,她到家以后……想见见我,我才终于被放出去。很神奇,那好像是我印象中她唯一一次想抱抱我。在他们眼里,拥抱、亲吻全都会让一个人变软弱,他们的孩子绝不该需要。”
而当时的那个拥抱,他却真的怀念好久。那是母亲的体温,是他诞生的地方,他来这世界的一路上都在陪伴他、在保护他,本应该最安全、最舒适。
在母亲的怀抱里他能听到她的心跳,那是他在一片黑暗中来这世界的时候,唯一能安抚他的声音。
他的母亲抱着他,流着眼泪低低地说:“孩子……我的孩子,你一定要好好长大。”
他总记得那句话。
他也记得那道题。他认为自己已不在乎,却莫名地,总记得那道题。
讲这些时,他的语调一如既往优雅、动听,带着一些上流社会那特殊的Transatlantic口音。
尤其说到“My mom will die”的时候,那个“die”字被念得长长、轻轻的,依然那样好听。
车外灯光一闪而过,Aston偏过脸看了一眼他身边坐着的人,语气带了一些诧异:“Sean,你哭了?”
你为什么哭?
这些事情很多人都是知道的,比如管家、厨师、司机、园丁……他们都说:Master,这些全是为了您啊,您看看,您现在是多么优秀。
“嗯?”秦寺羽也诧异,他本能地摇摇头:“我没有哭。”
车子重新隐入黑暗。
他脸上水汪汪的一行反光也随着路程而消失了。
在黑暗中,秦寺羽突然感到自己右颊痒了一秒。
一闪即逝。
——Aston的指尖刚才似乎在他脸上轻轻地探了一下。
是错觉吗?秦寺羽想:是错觉吧。
Aston应该并没有碰触他,也不会碰触他。
而后他便听见Aston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是在叫他:“Sean。”
秦寺羽说:“嗯?”
怎么了?
Aston轻轻地道:“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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