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花园(一)
萨克拉门托的失败却让秦寺羽闪现灵光。
“他们需要干净的人。”
“医院不能传播细菌。”
细菌, 可怕的词。
现在并无抗菌药物,可医护人员对于细菌却已经很注意防护了,大家都已意识到了“细菌”的巨大威胁。
加州几家大型医院甚至开了自己的洗衣房, 基本设在医院后方或者是地下层, 做化学浸泡、蒸汽灭菌、高温洗涤、脱水、烘干等等等等一系列事。
不过在中小医院里, 医生、护士依然需要自己洗涤和自己清洁。
由于已经认识细菌, 护士们常被要求使用开水浸泡杀菌。
可这分明很消耗精力!
护士们上完夜班累死了, 却还要花时间洗衣服,而这件事又必须要做,还马虎不得。
在旧金山以及纽约等等地方, 唯一一个几乎已经被华人给垄断了的,就是洗衣业。干这个活手会毁掉,白人都不愿意去碰,而华人收费很低又手工精细。
上个世纪, “洗衣房”几乎就是华人的唯一营生,是他们的立锥之地。大家都说,“金山”不在加州海边,而在堆积的脏衣服里。
中餐馆能分庭抗礼也就是最近几年——“炒杂碎”在主流的报纸上火起来后, 中餐馆用了大约二三十年才达成了跟洗衣铺差不多的经营规模。可即使如此, 纽约依然有至少3000家华人洗衣店, 三分之一的华人在从事洗衣。
华人洗衣房其实还有一个巨大的优势:地理位置。不论政府多不喜欢,它都是在市中心的, 而医院也大多在繁华地带。
因为家就在唐人街, 秦寺羽认识很多洗衣房的拥有者。
其中一些大洗衣房各方面都十分先进,比如Yee Chow Laundry就在使用蒸汽设备,这些设备正正好好可以用来高温洗涤。
虽说大多数蒸汽洗衣房依然还是白人在开——机器成本高开设门槛就也会高,可Yee Chow Laundry这些店价格更低, 手工也精巧。
秦寺羽想:他可以去谈谈价格,然后带着价格找找医院,让医院的医护人员把“洗衣服”包给他们,花不多少,却能省很多事!!!
他还知道哪家店可以相信,说能消毒就一定会好好消毒,哪家又比较奸滑。
等建立了合作关系,认识了,对方对他已经有好感了,甚至还有洗衣业务在他手上,那到时再想进医院做一点志愿工作,要推荐信,就不会难!
他甚至还能从洗衣房拿引荐费,帮帮素玉呢!
…………
越琢磨就越靠谱儿,秦寺羽第二天就行动起来,谈了几家华埠的大洗衣房,了解利弊以及费用,对方也都慷慨表示:如果能有机构的活儿,他们愿意支付引荐费,因为这个可以帮他们进一步打开市场。
最终秦寺羽选了自己之前就认识的Yee Chow Laundry,也谈到一个便宜价格。
谈完,秦寺羽又去找了Watson教授。
捉蟑螂的那个项目结束已经将近半年了,但教授当时非常喜欢秦寺羽。
伯克利的生物教授自然是跟医院有合作的。
最近,生物界出了大事。
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分离出了一种物质——病毒,是由三位英国的科学家——Wilson Smith、Christopher Andrews与Patrick Laidlaw共同完成的。
这项成果引起轰动。
1918年的“西班牙流感”在医学上是一个谜。过去人们一直以为罪魁祸首是细菌,结果现在,人们竟然发现了种比细菌更小的东西,它可以复制、传播和致死。
医学界瞬间轰动,有人甚至根据这些提出了个“疫苗”的概念。
Watson教授也心驰神往,激动于这颠覆性的医学上的重大突破,正在与许多大中医院达成合作、获取病毒的样本进行研究。
另外,与主流的观点不同,对于德国的科学家最近发明的“电子显微镜”,Watson教授并不认为那东西只是个玩具,他甚至想改进一下用以辅助观察病毒。
他本就是研究昆虫的,现在病毒被发现,他认为昆虫很可能就是“病毒”的传播者,最近都在对比医院里面的病毒以及昆虫身上的病毒。
秦寺羽也不可能求Watson教授开后门儿把他本人塞进医院——但他毕竟帮Watson教授捉过蟑螂,请Watson教授牵一道线搭一个桥,看看自己是否刚好能给对方提供便利,却不过分。
Watson教授也真的同意了。
秦寺羽便选了两家市中心的中型医院,离唐人街距离很近,请Watson教授牵一下线。
大约就是“我这边吧有个学生,做项目时聪明认真……他打算以后去医学院,所以现在想帮医院做些事情,以后也好写进材料。他提出来的‘衣服代洗’我听着好像有点意思,你们聊聊?我不参与,我就只是介绍一下,你们不用考虑我”之类的。
Watson教授面子不小,还真的成功约到了,两家医院的负责人都同意见见秦寺羽。
秦寺羽也充分地准备了一下。
比如,他到洗衣铺做了个样。
使用蒸汽清洁衣物前,洗衣铺把一切污渍先用两只手给搓掉了,帽子上的脏东西也同样用小刷子给蹭掉了,他们甚至将衣帽都翻过来,把易脏处都仔细地弄干净。
医护衣帽比较特殊。因为需要保持形状因此质地十分坚硬,可洗衣铺工作的人熨烫得却十分规整,最后东西干干净净、端端正正,精精巧巧,漂漂亮亮。
他打听过了,目前这两家中型医院只送洗统一的住院服、床单、被罩,一周一次。而护士服要每天都洗,因此医院一直没管。
第一家没谈妥,但在第二家中型医院,见到秦寺羽的样品后护士们都叫了一声。
她们都没见过衣帽这么端正,这么漂亮。
秦寺羽就告诉她们:“洗衣铺就在附近!他们每天会推一个大铁篮来收衣服,同时交回干净的衣服。价格也非常公道,20美分一整套。也许护士可以出一部分,医院再出一部分。”
他的样子一向讨喜欢。细心、妥帖,甚至可以靠一张嘴跟讨厌他的人都当上朋友,又带着一种温温润润玉石一般的气质。
说这话时,来给主意的护士们拿着衣帽,喜欢极了,也开始尝试说服院方的负责人:“试一下吧?就试一下吧?他们很近啊,每天都能来,也很便宜,才20美分!”
“嗯——”
就这样,订单拿到了!
…………
秦寺羽如法炮制,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又给洗衣铺拉过去了两三家中型医院。
拿到订单的同时秦寺羽也忍不住想:“洗衣服”,这普通人的日常中最辛苦的一项家务,最耗时、最费力、最无聊、还很脏,过去是由女人在干,现在则给华人来干,或者说,现在,是由女人以及华人一同在做。
洗衣服,从来并非只是一项家务,它是性别,是种族,是社会,是政治。
两星期后,秦寺羽收到了他第一笔介绍佣金。
整整11块!!!
按这速度,也许,真的可以攒出一笔给素玉的耶鲁学费。
太神奇了,秦寺羽想。
太顺利了。
可一切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20美分一整套,太便宜,诱惑力太大了。
其实Yee Chow Laundry肯给这个价,也是因为想帮秦寺羽,给秦寺羽一个面子。
秦寺羽10岁那年,有一次路过Yee Chow Laundry时正巧瞧见一个白人小孩因为歧视华人而特意跑到唐人街来,蹲在地上捡泥巴,再对着Yee Chow Laundry挂在外头的干净衣服扔过去!
没一会儿就弄脏了七八件衣服!
那个小孩年纪其实比秦寺羽还要大不少,15岁左右的样子,可秦寺羽却鸟悄悄地走过去,趁那小孩蹲在地上捡泥巴时,站在旁边,一把按住对方的头,让他完全抬不动,而后也从水坑里捞起一把脏泥巴,“啪”地一声,就结结实实地糊在了他的脸上!!
那白小孩发出“啊”的一声尖叫!
糊完一把又接上一把,按着他的头糊他的脸。没几秒钟,那个小孩满脸都被秦寺羽糊上泥巴,他哇哇大哭,涕泪交流,秦寺羽又走到后面,冲他屁股踹了一脚,把那小孩踢进水坑,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扬长而去。
几个街坊看见了,第二天Yee Chow Laundry的老板就跑来家里感谢他。秦三福全没想到秦寺羽还有这一面,瞪大了眼睛,吃惊不已。
最近课业比较繁重,因此对于这新的11块,秦寺羽叫林素玉来他学校拿一下。
素玉还在念高三,不过因为都已经有耶鲁的录取意愿了,时间相对充裕一点。
秦寺羽想给素玉一个惊喜,没说这一次有什么事,就只叫林素玉过来见他。
素玉顺便带了一点她妈妈做的东西——一点腊肉,一罐豆腐鱼尾汤,还有一点点猪肉渣。
“哇,”秦寺羽说,“好丰盛哟。”
“嗯嗯嗯。”素玉问,“哥,有什么事啊?”
秦寺羽便微微一笑,把吃的先放在地上,又将手里的小红包给打开来,露出11块,说:“素玉,给你的。”
“……哥?”素玉犹豫了,“你两周前才刚刚给了我五块五。”
他们两个站在校门口,而路对面的一辆Duesenberg Model J里,Aston正隔着车窗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今天换了辆车。
“这个钱吧,还挺好赚的。”秦寺羽包起了钱,捉起她手,将那笔钱塞进掌心,又合上她的手指,攥住了,不许林素玉打开,仔细解释,“我给市中心几家医院牵了个线,搭了个桥,以后他们会把护士的脏衣服给Yee Chow Laundry洗干净再送回去,帮护士们节省时间,作为感谢,Yee Chow Laundry给了一笔介绍费。周老板说是规矩。所以啊——
顿顿,秦寺羽又笑起来:“我这次既搭上了些旧金山的中型医院,以后可能能去观摩或者去做志愿项目,为医学院的申请做准备,还坐在家里就能到钱!真还不少呢。你尽管拿,我现在真用不上。”
“啊——”
秦寺羽的笑容漂亮:“素玉,我已经算过了。我们可以凑够学费的。你上次说耶鲁正式的录取信已经寄到你家里了,六星期内需要回复。那现在就直接回答吧,告诉他们你会去耶鲁!告诉他们你接受offer了!”
表妹眼泪流出来了,她哽咽道:“哥——”
她此前一直在焦虑,也一直在赚钱,可算来算去,都差一大截。是一大截。
父母都在劝说她读公立,可她好想去念耶鲁。
她不甘心啊。
在法学上,基本上好的学校清一色地是私立。
她本以为自己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
可她表哥秦寺羽竟有办法。
幸亏她还有哥哥,好幸福。
“好了好了,”秦寺羽用手指背给这妹妹擦掉眼泪,说,“来吧,抱一下。”
“嗯。”素玉于是张开双臂,跟她哥哥相拥几秒,悄悄埋在对方肩头,渐渐止住她的眼泪。她晃着自己毛茸茸的一颗脑袋,一会儿擦左眼,一会儿擦右眼。
止住眼泪,见到天空一碧如洗,素玉突然“噌”地一下蹿到秦寺羽的背上,秦寺羽忙接住她,素玉把一只手举到半空中,高高地,她哈哈地笑,又大声说:“我夏天也能坐飞机了!飞飞飞!”
“嗯嗯,飞。”秦寺羽也真心地笑,“好了好了,我马上要托不动了。”
“……哦!”素玉便跳下来,喜色仍在眼角眉梢。
路对面,Aston只静静看着他们。
素玉要离开了,秦寺羽一只手提着一堆吃的东西,另一只手举起来,冲着素玉挥:“Bye-bye!”
他的手腕纤细白皙,Aston注意到他那只手换了一条平安绳。
之前是条红绳,现在是五彩绳。
Aston的几根指节不自觉地在操作板上轻轻地敲了几下。
一向沉默的司机Parker这时候却反常态地问了一句:“很般配的一对情侣,是吧?”
Aston冰蓝色的眼珠从街对面移向前座。
被那样的一双眼睛骤然锁住,Parker很害怕,可他依然鼓足勇气,怕自己没想多,怕主人真走错,竟然又追问了句:“都很漂亮,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背景一致,文化相通,思想相合。是吗,Master?”
Aston端详他许久,眼神又移回窗外,音调毫无起伏地回答了他:“是。”
第22章 花园(二)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个人没见过面。
但Aston依然会做那种梦。
梦里, 那个人扬着颈子,天鹅一样,颈子上有青色血管、脆弱喉结, 他一下下品尝喉结, 感觉它在舌尖下滚动, 或者战栗。
他抓着那只戴平安扣的纤细手腕, 留下指痕, 他的指尖可以摸到手腕上的跳动脉搏,一下一下,因为与他在一起而激动地跳动着。
他挺起后腰, 胸腹平坦却剧烈起伏,说“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似乎氧气已不足以供给他剧烈的心跳, 肩膀上是细细的汗。
他将那个人抱在怀里,又继续下下去。
那个人还会脆弱地喊:“Kingsley……饶了我……”
做这些梦时,在梦里的他自己也失控之前,Aston总惊醒过来。
他会平静地垂着眸子盯着自己, 而后掀开被子, 踏上地毯, 去浴室里冲一个凉,压下全部恶意的念头。
那个人是男人。
而且有女朋友。
一段时间后他去了教堂, 对看着他长到现在的牧师Peter说了一句:“撒旦好像在诱惑我。”“我几乎要堕入深渊。”
Peter慈爱地看着他, 说:“孩子,你一定要远离诱惑。”
…………
Sacramento回来以后,秦寺羽也经常想起Aston。
他总想起Aston那一天在车后排说过的话。
100尺的黑色屋子,没窗子, 全封闭,一滴滴的落水声。
9岁孩子坐在里头,抱着膝盖,数到19万。
因为他的妈妈要死了,而他竟然在害怕,还因此错了第一道题,考到第二名。
秦寺羽的耳边上总回荡着Aston那个语气,又轻又长,他说他当时一直在想:“My mom will die.”
他父亲认为这样的儿子是脆弱的,是失败者。
学校里面任何一人要是知道他在怜惜谁,恐怕都会认为他是个怪物,有神经病!
那个可是Kingsley Aston。
可他又真真切切地希望自己能保护他。
这一天在图书馆秦寺羽又借了几本英文诗集。
秦寺羽在图书馆Kingsley平时最喜欢的那个座位上,先是做完了两门功课,又看了两本他每一期都会读完的医学杂志,最后才在阳光下珍重地打开诗集,翻到扉页,在心里面念上一遍。
一首一首其实蛮快,这本书的大部分诗他都喜欢。秦寺羽情感细腻,很少感觉“无病呻吟”,与平日的说话方式完全不同,这种体裁……好像更加接近人内心的声音,感性的、矫情的,婉婉转转的。
很奇怪地,在读到其中一首诗时,他就想到那个男人了。
诗人的心境,与他自己此时心境……莫名地相像极了。
“……”秦寺羽掏出钢笔,把几句诗工工整整地誊抄在了一张纸上。认真细致,一字不落。
有一句他抄错了,可秦寺羽犹豫了下,破天荒地浪费了纸,又取出一张来,再重新誊抄。
抄到倒数第三行时写歪了点,秦寺羽便再一次取出一张按在桌上,第三遍誊抄。
是拜伦的《She Walks in Beauty》。
秦寺羽字漂亮俊逸:
And all that’s best of dark and bright
Meet in her aspect and her eyes;
Thus mellowed to that tender light
Which heaven to gaudy day denies.
他还尝试在心里头译成中文,反反复复选取那些最最精致的中文字。
【全部光明以及黑暗中最为美好的事物,
在她身上与她眼里交汇、聚集,
被调制成温柔的光,
好像天堂投下来的,
是普通的艳丽白昼诞生不了的。】
诗上在说“她”,秦寺羽实际上却在想“他”。
句子固然夸张了些,但不可否认,当瞧见“光明”“黑暗”这几句诗时,他自然地就想起了他。
他不单单有光明的东西,也有黑暗的东西,这样才能组合成“他”,是特别的,是唯一的,是单一的“艳丽白昼”富豪阶层做不到的。
这件事两小时后又再一次发生了。
这一回是济慈的诗,《Bright Star》。
秦寺羽又拔开笔帽誊抄下来。
Bright star, would I were steadfast as thou art—
Not in lone splendour hung aloft the night,
And watching, with eternal lids apart,
Like nature’s patient, sleepless Eremite,
The moving waters at their priestlike task
Of pure ablution round earth’s human shores.
同样地,秦寺羽心里默默翻译了下。
这首诗可能更多指他自己。
【明亮的星,我希望自己如你一般坚定不移,
并非孤独地悬在夜空静静地闪耀自己,
而是睁开眼睑,注视着,
像大自然中耐心不眠的隐士——
如祭司般执行职责的流水,
环绕人类的海岸,进行纯净的洗礼。】
是星星,是流水,想看着谁,环绕谁,保护谁,净化谁,疗愈谁。
写完之后秦寺羽想:抄这东西,多多少少有点怪了吧。
他内心深处是有点怕的,想扔掉,然而诗里心境确实符合,于是又想留着它,不愿忘记此刻的这种共鸣,最后终究是把那张纸夹在书的扉页里,留下来了。
但凡在怜惜谁、想保护谁、想安慰谁、想疗愈谁的,应该都会被触动吧。
…………
秦寺羽蛮喜欢这书,甚至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带着诗集到树林里在阴影下又读了一遍。这一次他读出了声音。
重新读到那两段时,他依然会想到那人,在春季的温暖午后心脏甚至会缩一下。
读完以后秦寺羽就靠着椅背吹吹风。
也许因为过于安静,几分钟后,秦寺羽突然听见他身后的树丛里面传出来了一些动静。
“嗯嗯”“啊啊”的!
一个男生说:“Baby……babe……”
女生说:“No……not here……”
男生说:“It’s OK……babe, it’s OK……”
而后就是一阵摸索声,伴随呻吟。
“…………”秦寺羽浑身僵硬。
他们怎么在这里就???
这样也太开放了!
好尴尬,秦寺羽猫起了腰,蹲下身子,借着椅子以及草木一点一点挪腾开了。
他心脏砰砰直跳,想他们俩胆子好大……在校园里做这种事!
一直到走出花园,都快要走出校门了,他才猛地想起什么,摊开手心,傻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反应过来:哎呀,他的诗集落在那边了。
秦寺羽赶紧折返回去,在树林前踌躇了下,想:去拿书吗?还是等一会儿?他们两个完事了吗?可别正在关键时候。
他走过来走过去的,趟了大约十来分钟,直到感觉肯定差不多了,从听见的第一声到现在都半个小时了,才悄悄地摸过去。
到原地方,果然已经空寂一片。
秦寺羽走到椅子前,却在看清整张椅子的全貌时的愣在原处。
椅子上面是空着的。
“……”他的书呢?
秦寺羽睁大眼睛仔细地看,甚至伸出手,不放过任何一寸地方,在椅子上左左右右摸了一遍。
没有!
他立即又跪在地上,脑袋都要贴到土了,看椅子下。
依然没有。
他再次伸出手,摸这里摸那里,摸椅子腿后,还去另一边跪下来找,全都没有。
就丢了!!!
他的脑子空白了下。
图书馆书如果弄丢了,是要赔的。
学校规定如果弄丢,需要赔偿图书价格再加上管理费!补上重新存入档案、制作标签等等等等的费用。
那一本是精装图书,很精致,很美丽,绝对价格不菲。
他可真恨他自己,溜的时候忘了书!
他哪里有弄丢东西的资格?
他从来都不弄丢东西的,今天这是怎么了?那两个人就那么可怕的吗?
他找来找去找不到,心里已经绝望了。算算时间应该出发去旧金山打零工了,刚刚弄没一大笔钱,绝对不能在工作上再搞出事端得罪老板。
隔着树木,走在路上的Aston一眼就看见他了。
他上面看看,下面找找的,左转转,右转转,太显眼了。
“……”顿了一下,Aston走过去,手抄在兜里,垂着眸子问秦寺羽,“找什么呢。”
“嗯?”秦寺羽直起腰,转过身,“啊……”
“‘啊’什么?我问,找什么呢。”
“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秦寺羽懊恼道,“我一直在椅子上看,突然之间一对情侣……一对情侣……在树后头……就开始……那个那个。”
“那个那个?”Aston瞥了一眼树后头。
“就……”秦寺羽脸红了一下,“Babe……”
Aston明显愣了一下,转回目光,锁住他:“你叫我什么?”
“啊,”秦寺羽冲着树后抬抬下颌,“他们两个叫对方babe……然后开始那个那个。我赶紧跑出去了,结果竟然把图书馆借来的书给忘了!我回来后再找那本书就怎么都找不着了!”
好气人啊。
Aston点点头。
“我只能赔了。”秦寺羽还在懊恼,“那本书是精装的,价格很高,而且还要加管理费。”
Aston又点点头。
“算了我要去打工了。”秦寺羽急匆匆地,“已经弄丢一笔钱,不能弄丢第二笔了。”
“好,Bye。”
“Bye。”
秦寺羽离开之后,Aston望望周围。
那两个人“那个那个”,那大概会想坐下来。
秦寺羽单纯,然而裤子勒太紧时,坐下来后裤子里的空间就能大一点点,感觉上就好一些。
这张椅子是最近的。
椅子只能坐两个人,书还占走一个位置。看见书,急切的男人大概率捡起来就扔出去了。
附近没有,那也许在更远处。
Aston开始沿着一个方向找过去。
没有。
再换个方向。
总之,以长椅作为中心。
他晚上其实还有个party,他不知道自己还在这个地方干什么。
可他就是一直在找。
终于,夕阳将落时,Aston站在一颗加州月桂前,垂着眼睛,看着自己鞋尖前面一本扣在地上的精装书,树叶已经将这本书的大部分埋起来了。
他轻轻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拂开树叶,将那本书捡起来。
是一本诗集。
又是一本诗集。
Aston垂下眼睑,翻开目录。
在月桂的芳香当中,一页薄纸飘落下来,在春风中摇摇晃晃,最后轻轻吻上地面。
Aston又捡起来。
上面是秦寺羽写的字。
他的英文流畅优美,字迹秀丽,并非是大开大合的风格。
一共抄了两段诗。
第一段……
And all that’s best of dark and bright
Meet in her aspect and her eyes;
Thus mellowed to that tender light
Which heaven to gaudy day denies.
全部光明以及黑暗中最为美好的事物。
温柔的光。
好像天堂投下来的。
Aston敛着眸子,冷淡地看着字迹。
他想到对方抱起来那个女孩的场景。
那时候他看起来那样快乐。
是吗,Aston想:原来,她对于他,是这样的。
是只可能存在于天堂的光。
Aston的眼神扫向纸页的下半部分。
下面还有另一段诗。
Bright star, would I were steadfast as thou art—
Not in lone splendour hung aloft the night——
坚定不移。
注视着。
如流水,环绕、洗礼。
Aston竟感到拿着纸的指尖微凉。
他的愿望是注视她、保护她?
Aston面无表情,收起纸张夹进诗集,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后,才踏着树叶走出去。
上了大路后正好瞧见Cliff的手里拿着些书经过这里。
“Cliff,”他问,“去图书馆?”
“Master,”Cliff又揶揄他的称呼,“对。去图书馆。”
Aston将手里的书递给对方,语气平静,“我刚才捡到了这个。麻烦一并送过去吧。应该是谁弄丢了的,还回去吧。”
“……啊,”Cliff觉得还挺奇怪的,好友怎么会在这里捡到本书,不过还是接过来,“好。”
顿顿,Cliff又问,“需要留下你的名字吗?丢书的人也许会想感谢你。”
Aston停了一秒。
他想起来牧师Peter告诉自己的那句话——你一定要远离诱惑。
“不需要。”Aston说,“给图书馆就足够了。不需要提我的名字。”
第23章 兄弟会(一)
Aston开始克制自己。
他总忙于各种事情, 这样杂念就能少许多,夜梦同样也能少许多。
可越压抑,反弹时也越猛烈。
有两次又在学校的某个地方碰到对方, 秦寺羽或拿着本书, 或用一只肩背着书包, 手指轻轻拢在肩带上。秦寺羽总跟他一个华人朋友走在一起, 说着话, 跟Aston的目光对在一起时秦寺羽会弯起眼睛笑一下。
Aston便略略颔一下首,可当晚就会梦到他。
梦里他挺着身子,他的前胸透过衬衫显出形状以及颜色, 他眼神迷离,嘴唇轻启,露出一点齿列和舌尖。
梦里的Aston便挑开他齿列、卷住他舌尖,再啃噬他皮肤。
衣衫几下落在地上, 他皮肤很白,身体很滑,Aston会……秦寺羽总颤抖着,说:“Kingsley, 来——”
Aston总在这一步强迫自己醒过来。
然而与前几天又不一样, Aston这两回竟不舍得立即起来走去浴室冲冷水澡。他会等一下, 回忆片刻,放任血流沸腾奔走, 一直到忍不住想要开始取悦自己了, 要过界了,才走进浴室打开喷头让他自己冷静下来。
而现在,冷水也没那么有效了。
白天的事和夜里的梦在大脑中挥之不去,他浑身胀痛, 只垂着眸子看着自己。
他必须强迫自己回忆当时牧师的话,很久后才能平复下来。
…………
去图书馆要赔书时秦寺羽是忐忑不安的。
也不知道要多少钱,他简直想打自己。
他后来又去过花园,但根本找不着书。
“那个,”秦寺羽跟管理员说,“我上周五丢了本书。”
管理员问:“什么书?”
秦寺羽报了名字,管理员在抽屉的图书卡里翻了半天,说:“这本好像并没有在出借中哎。”
秦寺羽:“啊?”
“奇怪。管理员带秦寺羽去书架上看了一眼,找到了,他从扉页里把图书卡拿出来,仔细地核对两遍,说:“这本已经还回来了。”
“???”秦寺羽心里一喜,“还回来了?”
“对。”管理员看最后一行,“最后这个借书人是你吗?Sean Chin?”
秦寺羽:“对呀!”
“上周五弄丢的吗?”管理员看看日期,“当天晚上就还回来了。”
“当天晚上吗?”意外好事砸到头上,秦寺羽高兴坏了,“那应该是哪个学生捡到之后还回来了吧,谢谢你喽!”
管理员答:“应该是的。不客气。”
出来之后天也蓝了花也红了草也绿了,他心情真好。
好到甚至跑去食堂吃了顿饭。
秦寺羽一向都是自己做饭自己带饭的,便宜很多。
他几乎不吃肉,每个星期买一点点便宜的菜就足够了,非常偶尔买1/4磅肉拿回家给林香美,就1/4磅,他们一家三个人吃。
但林香美会做腊肉,香香的,平时大家想吃肉时林香美就切上两片。
主食的话秦寺羽平时主要吃米饭。买唐人街散装的米,每天晚上煮一小碗。他会把大米撒在桌面上用手指尖铺开来,薄薄一层,而后就仔细地看,瞧见米虫就丢出去,剩下来的淘一下水再用铸铁锅焖一小碗。人偏瘦,米虫倒都胖胖的。
那铸铁锅质量差,总冒黑水,他也将就。死不了的吧。
在学校的食堂里秦寺羽买了一份炖牛肉,配面包。
端着餐盘找空位时秦寺羽瞧见几个兄弟会的富家子弟。
他知道他们,兄弟会的几个成员,卖套子那天晚上他见过的,在Kingsley Aston前面走出酒吧的,关系应该算可以,哥伦布日的舞会上他们几个也全都在,还跟Kingsley说过话。
现在正是吃饭时间,他们那些有钱学生每天都是来食堂的。
“……”秦寺羽的脚钉在地上,他端着盘子,犹豫几秒,最后还是悄悄地、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跟那群人隔着过道坐下了,一边开始吃,一边竖起耳朵听。
他觉得自己有点毛病。
他也意识到自己只是想听到更多Kingsley Aston的事情,比如在课堂上是什么样,在兄弟会是什么样,在运动场是什么样,在派对上是什么样——
可为什么想知道呢?何况还是偷听。
心里面嫌弃自己,秦寺羽却同时又放缓自己的速度,慢慢地吃着肉,慢慢地喝着汤,不想弄出声音,那样就会在提到那个人时听不清了。
旁边那桌坐着几个“兄弟会”的学生成员,其中一个红头发说:“会长好像撒谎了呢。”
其他人问:“啊?”
秦寺羽知道Kingsley Aston就是会长,立即专注地偷听起来。
那人又说:“上个周五的晚上有跟姐妹会联谊的活动,你们都参加了吧?”
其他人说:“参加了。”“跳舞聊天,很有趣啊。”
“大家都很重视活动。会长本来都答应去了……因为明显,姐妹会的很多人是冲着他才参加的。”
“对,但他刚才解释过了,上周五生病了啊。”
“其实没有。”一红头发的男生说道,“我上周五迟到了些,看见会长在花园里……好像是在找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但秦寺羽耳朵很灵。
“啊,”另一人问,“正好就是那个时间吗?”
“对。7点15。”
7点15吗?秦寺羽撕了一口黄油面包。
上个周五,他在花园里跟那个人告别的时间是六点半。
所以他又在花园里待了至少45分钟吗……找东西?找什么?
答案似乎非常明显。找那本书,他以为已经丢失却又被还回去的那本书。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朋友吗?知道自己要气死了,就帮着他又找回来了?
他甚至连兄弟会的那个活动都没参加。
他——
秦寺羽又想起那个火车站的寂静夜晚。
他无意中给那个人打了一通骚扰电话,可对方因为担心他出了什么严重的事,大半夜的去了车站。
周五又是。知道自己弄丢了书要气晕了,就留在那里找回来了。
Kingsley Aston……这么好的一个人啊,当他朋友是种荣幸吧。
可怎么都不打个电话给自己呢?
一碗牛肉已经吃光,秦寺羽把那碗汤也个给喝完,用小叉子叉着面包在碗边上抹了一圈,把剩的汤抹干净了。
一块之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直到碗里边干干净净的,他可不会浪费食物。
旁边几个兄弟会的还在艳羡Aston。
其中两个羡慕到眼都红起来了,一边说“非常明显,姐妹会里最最漂亮的几个妞发现Aston不会出现后当场就想离开了——脸色恹恹兴趣缺缺的”,一边见秦寺羽连菜汤都用面包片抹干净了,露出一个想躲的眼神。
秦寺羽却没在意。
很莫名地,知道那书是Aston捡起来并还回去的后,秦寺羽就像被什么牵引似的,又回图书馆把那本书再一次地借走了。
他回到公寓静静地看着里面的图书卡,看着上面最后一行“1933年4月7日还”,怔愣许久。
他甚至魔障似的,合上扉页,想象对方拾起书时是会握着哪个部分,走在路上捏着书时又是会捏着哪个部分,大概率是书脊下方吧,手指尖也轻轻地摩挲过去,微微发麻。
抄诗的纸还夹在书里。
秦寺羽也拿出来看了会儿,想:Aston知道自己抄这些诗时,是想着他的吗?
很奇怪地,秦寺羽看了一阵,觉得自己写得还不够好。
他抽出自己最好的笔,并非当时在图书馆抄诗句时用的那支,又认真地把一页纸在桌子上铺平整,又调好角度——是秦寺羽写字时最顺手的角度和距离,开始重新仔细誊抄那两首诗。
他一个一个字母写得极慢,想保证自己每个字母都写得潇洒写得漂亮。
这一次他要求更高,但凡写歪一个字母秦寺羽就重新来过。
一直抄到第五遍秦寺羽才觉得满意,他把那张纸又夹回书里。
夹回去后他拍拍脸,感觉今天天气很热。
既然知道是Aston帮着自己捡回了书,自然是要打个电话表示感谢的。
通上话的一瞬间,秦寺羽其实感到对方略略有些冷淡,而且是有些刻意的冷淡。
他很不解。
怎么了?
Aston问:“什么事?”
“呃,”秦寺羽说,“我今天无意当中知道是你上周五帮我在花园里找到了书又交还给了图书馆的。”
被知道了这件事,装出来的冷淡疏离瞬间坍塌,Aston沉默片刻,问:“你怎么知道的?”
“嗯,”秦寺羽也没撒谎,只稍稍做了一点掩饰,“在食堂吃午饭时旁边几个是兄弟会的,他们说你那天没有参加兄弟会的联谊活动,说生病了,但其中一人当时其实在花园里看见了你,是谁我就不可以讲了。”
“……原来如此。”
“总之谢谢你。”方才接通电话的一瞬间感受到了无形疏远,秦寺羽有些困惑也有些慌张,他开始顺着找话,“那个,兄弟会总举办活动吗?比如那个联谊活动?”
“比较经常。”
“哦,”秦寺羽其实很想确认对方并不冷淡,一切只是他自己的错觉而已,便想引导对方说长一点,瞎编道,“兄弟会的那幢楼好像很大,也漂亮,里面都有什么东西?难道还有一个舞厅?联谊就在里面举办?”
Aston:“……”
感觉自己问得生硬,秦寺羽又补充了句:“兄弟会华人肯定加入不了嘛,但我一直都很好奇。兄弟会的那个楼里是什么?平时活动有什么?就真的非常想知道,好想知道啊。”
他竟想知道这些事情,Aston闭了下眼,感到自己根本就拒绝不了想尽全力满足他的心情,问:“想来看看吗。”
秦寺羽:“啊?”
“下周就有个例会。”Aston说,“我可以把你藏起来,你听听他们讨论什么,自然就能知道他们平时活动都有什么,可以了解全部细节甚至包括组织过程,比我现在告诉你要有用。我也可以带你转一圈看看楼里是什么。”
“啊,”秦寺羽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提出这个,但他不喜欢他们刚才那隐隐的疏离感觉,虽然根本不想知道却还是马上就说,“可以吗?谢谢。我很想去。下星期几呢?”
“周一。”Aston说,“那下周一下午四点就在钟楼下见面吧。”
秦寺羽立即答应:“好!”
放下电话,Aston又闭了下眼。
为什么又来诱惑他。
他想起那天牧师Peter说过的话。
当时Peter说:“孩子,魔鬼一定还会继续诱惑你。他们狡猾至极,一定还会不断、持续地诱惑你,攻击你的弱点,想击溃你的精神。你必须相信自己,你不会受魔鬼蛊惑。你终将战胜欲望、战胜它们。”
Peter还翻开圣经,指出上面的几句话:
【Resist the devil, and he will flee from you.”】
【Be sober, be vigilant; because your adversary the devil, as a roaring lion, walketh about, seeking whom he may devour。】
【There hath no temptation taken you but such as is common to man: but God is faithful, who will not suffer you to be tempted above that ye are able。】
Peter慈爱地重复说:“Kingsley,务要警醒、谨守,因为魔鬼会遍地寻找那些可吃的人,你要用坚固的信心去抵御他。而一旦抵挡魔鬼,魔鬼就会离开你而逃跑。你所遇见的所有试探都是人类可以承受的,神绝不会让你去承受自己根本无法承受的。相信自己,也相信神。”
Aston知道自己是应该去抵抗的,可那个人又来诱惑他时,他却根本就抵抗不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魔鬼会遍地寻找那些可吃的人”,开动脑筋好好读~
少爷没有赖自己的。赖魔鬼,赖Sean。
第24章 兄弟会(二)
既然答应秦寺羽了, 下一次的每周例会前,Aston便悄悄带秦寺羽进了兄弟会的大楼。
路上碰到一个学生,相貌好像洋娃娃, 他结结巴巴惊喜道:“Mr……Mr……Mr. Aston!”
Aston的眼神打量他一道, 无声地问:“?”
对方似乎备受打击, 眼神流露出明显的失望:“上个月在您家里我们曾经见过彼此的……您当时中途离开了……”
原来是法国的电气巨头来参加party那一回。
Aston冷淡地点点头, 表面礼貌实则疏离:“有什么事吗?”
“没……我只是想打招呼而已。”
“好。”Aston说, “那下次见。”
对方:“…………”
他无力道:“下次见。”
继续走,秦寺羽说:“你就直接打量人家?你忘记了他,但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Aston觑他一眼:奇道:“我为什么应该着急?我忘记了他, 该着急的是他。”
秦寺羽:“……”
他在说什么屁话。
Aston:“说明他既没办法在我这里留下印象,平平无奇,也没办法提供利益吸引我。”
秦寺羽:“……”
不知道是为什么,就不大想搭理他。
因为需要藏秦寺羽, 两个人早到了一点。
秦寺羽环顾一圈,问:“那我之后藏在哪里?”
Aston无所谓道:“随便你。”
然而好像真没地方可藏,秦寺羽的两道目光落在Aston的桌子底下。
兄弟会有一个主席,现在就是Aston, 还有副主席、秘书等等。现在房间有张班台, 等一下Aston就坐在这里听其他人汇报工作。
“……”进去好了, 秦寺羽想。他抽开椅子,一张脸朝桌子外, 蹲下身, 两手手指反过来握着桌子,一点点往里头挪退。
Aston望着他的手指。修长细瘦,此刻因为反握桌子指甲尖正泛着点白,手背上有好几道陈年的细白疤痕, 不知道是打什么工时搞伤自己的。
挪腾进去后秦寺羽说:“我准备好啦。”
声音从桌子下传出来,闷乎乎的。
门外依稀传来人声——其他人陆续来了。
几根手指“唰”地抽走,瞧不着了,秦寺羽藏在里头。
好几个人进了房间后,Aston慢条斯理坐上椅子,两手握住椅子扶手,往前面一送。
秦寺羽便看见前面两条长腿伸进桌子下。西装裤的布料考究,裤线笔直。因为姿势,此时裤子绷在大腿上,腿肌蕴含勃发的力量。动作貌似随意散漫,实际依然附带教养,裤脚下是黑色棉袜,黑色皮鞋,擦得锃亮。
两条腿分开坐着。从秦寺羽那个角度刚刚好可以瞧见西裤中线。裤子明显是定制的,不需要皮带,纽扣藏在门襟下面,其他人是看不着的,然而门襟部分起伏明显,几颗扣子被顶出来,裆部缝线都撑紧了,鼓鼓囊囊的,里头东西委屈得很。
盯人那里未免变态,秦寺羽瞥开眼神。
可似乎又忍不住,于是一会儿一眼,震惊一下,一会儿再一眼,又震惊一下。
人好像就是这样的,越觉着什么可怕反而越想瞧。
他想起来在车站的那个夜里两个人无意下的那一撞。
偶尔Aston两条腿收起一点,那个地方这样一夹就更突出。桌下空气不流通,秦寺羽头都快要晕了。幸亏Aston这个姿势不大舒服,过一会儿又会分开双膝。
干部们都到场了,例行会议终于开始。
负责社交的social chair策划了个跟姐妹会的活动。
Aston捡起策划书看了两眼,屋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几秒种后Aston把那东西扔回去了,问对方:“就把这玩意儿交给我?”
“呃,”对方说,“时间……时间有点点紧——”
“如果你时间紧,”Aston说,“就不要给我十页。你只需要给我一页。”
对方似乎茅塞顿开:“……啊。”
Aston又继续说:“如果只有十分钟,就给我三句话:想要达成什么目的,有什么选择,和你的建议。如果只有一分钟,就给我一句话,你的建议。你也可以寻求帮助,我可以调人。明白了吗。”
那个人说:“我明白了。”
而后是负责招新的recruitment chair汇报rush week的成果,他汇报后又气愤道:“学校当时派过来的那个xx,就是个jerk!”他喷了一顿,说了一堆。
Aston点点头,问另一人:“还有需要补充的吗?”
“对,”另一人说,“那个xx他的确是个jerk!除了这个,他竟然还……”又喷了一顿。
Aston唇角一撩,拿起笔,在他面前摊开着的会议记录上唰唰几笔,又出来:“好。学校派来的那个xx,confirmed jerk。我记下来了。”
众人全都哄笑起来,刚才因为社交部门工作不力而引起的畏惧以及紧张顷刻之间又消弭掉了,所有人对他又爱又怕,又敬又畏。
“……”秦寺羽想:了不起啊。
Aston与别的人说话或者照面多半和颜悦色,可就是有威压感。
接着是负责公益的Philanthropy Chair想筹备一个慈善活动,是为福利院举办义演。
Aston认真地听完了,评价说:“缺点什么。”
一群人便开始讨论。
Aston很少接过下属该做的事,也就是直接给出方案,他只会在关键处提挈几句,帮下面人理解问题、疏清脉络。
Aston会说:“不要把你们的工作交给我。把你们的判断交给我。”
秦寺羽都听在耳中。
秦寺羽的身高其实有五英尺十英寸,在唐人街的广东人里算难得的高个子了,一直窝在桌子底下当然是会有点憋屈的,现在他想抻抻腰,换换姿势,便慢慢地、悄悄地从坐着又变成跪着,两只手扶上对面Aston的两只膝盖,跪在对方两腿中间,撑起自己,无声地探出去直了直腰。
两手把上对面膝盖时,Aston的腿肌僵了一下。
他表面上风波不动,靠上椅背,抱着双臂,扫了一眼桌子下头,正好对上对方的眼神。
人鱼似的,不动声色地从自己的双膝之间钻出来,正挑着眼睛看自己,两只瞳孔黑漆漆的。两手很白,按着他的黑色西裤。
Aston又重新伏上桌面,眼睛再次望向Philanthropy Chair,一只手却探下去,覆上秦寺羽的手背,不着痕迹地收紧一下后,从膝盖上拿起来,甩下去了。
“…………”秦寺羽又撤出去了,窝回里头。
可紧接着Aston那只手又探了一下,想揽秦寺羽的脖子,没揽到,再探的时候摸到秦寺羽的头发,便一把攥住了,轻轻地往他自己那个方向拉过去。
动作不快,却极坚定。
“???”秦寺羽便被扯过去,他还没太反应过来头便卡进对方双膝间,且依然在越扯越近。
他也不敢扶他膝盖了——毕竟刚被甩下去,于是便改握他小腿。
把秦寺羽拽过来后,Aston攥着秦寺羽的头发,让秦寺羽靠在他的右膝上,接着手掌按上秦寺羽的脑袋,捏着脑壳转了90度,让秦寺羽面对他的另一条腿,拍拍他头,又安抚似的顺顺后脑,示意秦寺整个人转90度,靠着他腿坐在地毯上。
这样肯定舒服不少——桌子背板确实硬,而且秦寺羽怕弄出声音都不敢靠太结实了。
秦寺羽就听了他的,转90度后对着桌子的侧边坐下来,靠着Aston的一条小腿,自己双腿则大分开,让Aston可以把另只脚踩在他的两条大腿间。
秦寺羽不想碰到对方昂贵的皮鞋,便坐在那里,敞开着腿,观察对方踩在自己两腿间的那只脚。
黑色棉袜下,有修长的脚腕跟腱,而自己正靠着的腿也力量十足纹丝不动。秦寺羽是成年男人,体重不轻,靠上去后Aston的大腿肌肉需要通过对抗来支撑,可好像不管过去多长时间Aston都轻轻松松。
他想起来,全美高校网球比赛里,去年以及今年,Aston好像是连冠。
有个同学对秦寺羽感叹过:“你知道吗,Kingsley Aston的简历竟然只有一页哎!”
秦寺羽当时问:“怎么可能?他那么多各种荣誉。”
“真的。”那个同学说,“他不需要写:1932年第几名1933年又第几名,这样四年占四行。人家的简历是,学业:1932、1933年,第1名。网球:1932、1933年,冠军。每项都只占一行呢。”
秦寺羽当时礼貌地说:“谢谢告知。我已经懂了。”
“哦对,”同学又说,“你也常常是第一名,加油。”
秦寺羽笑:“好的。”
财务官又开始报告兄弟会的财务支出。
他磨叨,Aston不怎么乐意听,左脚无意动了一下,鞋跟磕到秦寺羽的大腿内侧,很软。
秦寺羽只好把两条腿分到更大。
刚被踢到的那个地方痒痒的,秦寺羽抠了几下。
Aston那只脚动的时候皮鞋也会压出褶皱,他踩回地毯后褶皱又消失。
秦寺羽无意偏了下头,看到对方绷紧的部分此刻正近在咫尺,扣子依然被顶出来,又错开眼。
想:Aston真的是这个年龄的男人吗?
身体未免也太成熟了。
他又想到Aston高大的身材,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肌,绷紧的腿肉——
衣服之下是什么样?
亚洲人真不大可能练出那样一副身体。
这会一直开到晚上,中间换过几个姿势,当话题开始变得琐碎和边缘时,秦寺羽感觉无聊了。
Aston好像也感觉无聊。
某几个人针对一个重要问题讨论热烈,可秦寺羽却困起来了。
他竭尽全力保持清醒,真睡着了那指不定要捅出来什么篓子,然而他真的是困死了。
Aston说不清是帮忙还是捣乱,是善良还是恶劣,在秦寺羽因为确实没兴趣而打起哈欠时,他蓦地就伸出手指,在秦寺羽的下巴上挠了几下,刺激他。
逗猫似的。
好痒,然而因为想笑出来又怕被发现,强忍着自己,秦寺羽还真的是清醒过来了。
两根手指并没有停,一直在他软软的下巴上前前后后搔着他。
不甘心自己一个人受这份罪,想回击,秦寺羽靠着小腿,瞧着眼前西装裤下肌肉紧实的大腿内侧,较量似的,也伸出手,在那上面挠了几下。
腿部肌肉蓦然绷起,Aston收回手指,提起腿,像在警告,在秦寺羽的脚腕上踩了一下。
缓缓地踩了一下,又收回。
当然不脏,毕竟地毯厚成这样,可突然间被踏了脚腕,秦寺羽也猝不及防。
那边兄弟会的干部还说:“对了,罗斯福的社区计划需要学校参与进去……”
“好。”Aston的声音波澜不惊,“写份计划交给我。”
“嗯。”
“另外,”另个干部又道:“下个月的狩猎活动,我们已经定在优胜美地的边缘地带……”
“好。”Aston赞同了他,“你们决定。”
狩猎活动是兄弟会每一年的重头戏,全国上下的兄弟会都爱强调勇敢、探索、男子气概。Aston本人并无大兴趣,但既然别人喜欢狩猎,他就参加。
六点多时,好不容易要结束了,秦寺羽长呼出口气。
谁知刚才某个干部又折回来讲车轱辘话:“关于会刊,我这边还有个问题……”
“……”秦寺羽只好缩回去。
Aston安抚似的,在他头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秦寺羽叹了口气。
时间长,但其实也并不无聊,他确实见了一些“好玩儿”的。
比如富家子弟在说话时非常喜欢开玩笑——自我贬低、或者贬低整个群体,他们认为这些是有趣的、是轻松的,是能彰显自己幽默的。
在提案时某个人会笑问大家:“来吧,哪个杂种想负责这件事?”
大家便会一块儿笑出来。
可秦寺羽知道,在自己的那个群体,他们永远都不会用这种话来开玩笑和调节气氛,那并不能显得幽默,因为根本就不幽默,每句贬低都像把尖刀刺进心里。
最后,随着一阵哐啷声例会终于结束了,兄弟会的许多干部一个一个走出房间。
秦寺羽等了会儿,总算听见Aston的声音朝着自己说了一句,悠悠的:“行了,Sean,出来吧。”
依然低沉充满磁性。
秦寺羽便探出脑袋,刚要开口,Aston却突然发现之前一个干部又回来了,便一把捂住秦寺羽微张开的唇,一手捂死他的嘴唇,一手扶着他的后脑,语气平静,问:“还有什么事?”
“……”秦寺羽被捂住嘴巴,他的嘴唇丰润柔软,鼻息浅浅吐在Aston的食指侧面。
他又想起在车站的那个晚上Aston食指的印章戒指,象征权力、领带、支配、掌控,代表家族属于他。
他今天没戴,但秦寺羽的鼻息却轻轻绕着他的指根。
他摸上对方的手背,拿下对方的手指,无意中看了一眼他的掌纹。
感情线干干净净,毫无分叉,唐人街的老人们说这种一生就认一个人。
秦寺羽又瞧瞧自己的。
也同样是这样清晰。
唐人街的老人们说还没见过像他一样感情线如此利落的,从最初始到最尾端,竟一丝分叉、一丝乱纹都瞧不见,对这些秦寺羽并不相信,却也记住了,这些年也瞧着新鲜。
结果今天又发现一个。
他们两个……都是这样。
即使明知是迷信,是新文化要破除的,可这一刻,他内心依然痒了一下。
Aston抽回了手,门口的那个人说:“是关于狩猎的事情,大家认为应该提前选个靶场练习一下,很多人没打过猎。”
“好。”Aston答应了,“跟Tim申请一下,Tim会给预算。”
对方又问:“会长也会去练习吧?如果要去,给个时间?我们配合你的日程。”
Aston平静地说:“我不需要。”
房间终于彻底安静,Aston的皮鞋收回来,两手按住木椅扶手,往后稍稍挪动椅子,垂着目光,腾出地方给秦寺羽钻出来。
秦寺羽左看右看,都觉得地方小了点儿,不过还是把着Aston两腿间的凳子板儿,又把他手腕,钻出来。Aston手一直搭在扶手上,没让出地方。
Aston给的地方真的很小,他甚至还要挺着胸膛,压着后腰,防止自己磕到桌面,就隔几厘米的微小距离,从Aston身前蹭过去。
平视的时候,他好像还真卡住了,目光交缠,身体动不了,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Aston看着他,终于缓缓地,往后方又挪了一些。
宽敞了。
秦寺羽想感谢他,先回过头很谨慎地看了一眼房门口——空无一人,可他依然担心别人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便两只手握紧他手腕,伏低上身,温热气息喷上耳廓,秦寺羽用小气音说:“今天……谢谢了。”
冰蓝眼睛锁住他。
秦寺羽又说:“I really really really appreciate you.”
依然怕被听见,依然在用气音。
轻轻的、缓缓的、有停顿的、显真诚的三个“really”。
而后是appreciate you。
真的、真的、真的,谢谢你。
“……”Aston凝视着他,片刻以后伸出右手,在他后脑上拍了两下。
第25章 兄弟会(三)
本来以为结束了, 可Aston却说带秦寺羽去瞧一下兄弟会的其他房间,尽责尽职的。
走廊里间是陈列室,里头全都是奖杯等。
有Aston的多样东西。马术的、游泳的、赛艇的、网球的, 甚至拳击的、击剑的……好多东西。
“我也会好多技能, ”秦寺羽说, “可惜都没什么比赛。”
Aston:“嗯?”
秦寺羽掰着手指数他自己会的技能:“在洗衣房就学过好多, 洗衣服、熨衣服、补衣服、缝扣子……在修鞋铺也学过好多, 粘鞋底、钉鞋跟、打鞋油……在餐馆里也学过好多,切菜丝、做面点……我全都做得很好,可惜没有它们的比赛。”
他脑子聪明做事认真, 手又灵巧,的确“全都做得很好”。
Aston被秦寺羽逗笑了。
娱乐室里有台球桌与纸牌桌等等东西。
台球桌嘛,秦寺羽在唐人街的店铺里见过这个,但无论是在电影上, 还是在店铺里,桌子都带六个球袋。
可现在的这个桌子,它它它……是没球袋的!
秦寺羽:“……?”
“没见过吗,”Aston说, “卡仑台球。”
“没。”秦寺羽想了一下, “但好像听过名字。”
这似乎是高端东西, 只出现在那些绅士的俱乐部里。
Aston嘴角微勾:“一共只有三颗球。白的,红的, 黄的。用一颗球去打另外那两颗球, 规则就是都要打到,不过打到第二颗球前至少要撞三次库边。”
秦寺羽问:“好像很难?”
“还好。”Aston拎过来一支球杆,“只是需要计算路线,比Pocket Billiards更强调走位。要把击球点、力度、角度以及杆法都控制好。”
说着他便解了领带, 给秦寺羽。
秦寺羽便接过来,挽成几圈套在手上,用大拇指捏住了。
秦寺羽想刁难对方,故意摆出一个困难球形给Aston做示范,两颗都在对面角落上。
Aston摇摇头,伏下身体,睫毛很长,眼睛很深,颈子上的喉结突出,领针轻轻刮着球杆。
只听见“砰”地一声响动,黄球击中角落白球,弹上底库,弹回来,撞上顶库,又弹回去撞了次底库,好几个来回之后最后轻轻贴住红球,击球点、角度、力道分毫不差。
秦寺羽说:“……厉害呢。”
Aston便打下去,每一杆都无比轻松。
看了会儿,秦寺羽也瞧会一点,当Aston终于失误以后指着白球以及红球说:“如果接下来轮到我,应该就走这条线?打完黄球弹到这边,再像这样儿,撞三次库碰到红球。”
力学嘛,他算出来了。
Aston赞赏地点点头:“对。”
秦寺羽问:“我能试试吗?”
Aston问:“你打过吗?”
“没。”秦寺羽说,“随便打过两三次Pocket Billiards,不能叫学吧。”就是街边的小台球室,但感觉里面乱哄哄的。
“好。”Aston却没说什么,只擦擦球台,伏上去,找到角度示范了下,“你选择正确。走这条线,打在黄球左侧你指出来的那个位置。撞三次库,打到红球。不需要加塞。”
说完Aston又站起来,将那支杆给秦寺羽。
秦寺羽接过来后便伏下了腰。他的左手按在球台上,右手持着杆。左手拇指略略地抬起一点,指节内收,手筋绷起,在手腕的侧边儿形成一个漂亮的窝。
右手可能不太适应,几次轻轻松开球杆,再重新握紧,几根手指有节奏地握着球杆,松开,而后又闭合。
秦寺羽问:“是这姿势吗?用多大力?”
站位正确,但Aston也瞧出秦寺羽只关注手部以及腿部了,身体略歪,不容易打,于是眼睛固定在他的身上,缓步走到了他的身后,垂下眼睛,两只手掌扶住了秦寺羽的两边胯骨,指腹按进胯骨的窝,牢牢抵住,一个用力,给摆正了。
果然,形状美好,像个扶手。
Aston手很大,秦寺羽伏在台上,只觉得臀部被扳了一下,身体重心被调整,再望向球杆以及白球,果然角度舒服不少,大家都在一条线上了。
Aston又扶上秦寺羽腰,掌心握着他的腰侧,拇指压着他的腰窝,缓缓地又压下去点,几乎就要碰到球台,他自己身体也随着对方压下去而伏低了点,带着磁的低沉嗓音在秦寺羽身后上方响起:“下去一点。这样更能看清角度。”
秦寺羽:“……”果然如此,方才身体太高了。
Aston撒开他,站在一边打量他。
被调到了正确姿势,现在秦寺羽的裤子略略滑上一点,腿很长,露出一点脚踝肤色,像奶脂。
裤子后面绷在腿上,箍出来了臀部以及大腿后侧的肌肉线条。臀部倒是营养良好,圆滑挺翘,很好扇,而大腿,也许因为每天都在骑自行车,并不瘦弱,是健康以及结实的,有优美的肌肉线条。
他的腰压得很低。
腰可以算细,被收在西裤里。
今天穿着还蛮正式,有这年代的庄重感,衬衫、马甲,并没有用休闲皮带,而是流行的吊带。
吊带都在马甲里头,然而此刻因为姿势,后腰处的那只扣环露出来了,进入Aston的眼帘。
秦寺羽的吊带显然是Y型的,肩膀上是两根绳,在后背处收到一起,Y型下来,后腰处是一只扣环,死死吊着他的裤子。
可现在他臀部紧绷,那唯一的一只扣夹拼了命地夹住西裤,布料已被抻到极致,已抻出皱褶。
Aston想恶劣地拂开扣夹——只需要轻轻在他腰上按一下,扣夹便会啪地弹开,裤腰便会滑落下去,卡在臀上。
然而当然只是想想。
球杆搔着他的下巴,秦寺羽的眼瞳很黑,此时又被点上金光。
Aston瞧着,再次发现他非常漂亮。
有流畅的面部线条。额头、眼睛、鼻梁、嘴唇、下巴、脖颈……连喉结都是凸出一道,再平滑地落回去。
秦寺羽见对方正观察自己,眨眨眼睛,再一次问:“是这姿势吗?对的吧?”
被他这样问,Aston又用眼神将秦寺羽每一寸都打量了遍。
最后走上前,将秦寺羽几根手指又微微地调整了下,四指更加打开,拇指更加内收:“差不多了。”
他的动作非常缓慢,有教养,有内涵,拇指食指的指腹轻轻捏上对方指节,扳到位置,扳到后即刻撒手,一点多余的碰触都没有。
可秦寺羽的手指好痒。
不仅痒,还发麻。
“好了。”房间太大,人又太少,Aston的声音低沉、空辽,他礼貌地半侧着身体,贴在秦寺羽的旁边,脸的距离不超过一英寸,指着白球一个位置,道:“打正中。这球形不需要加塞。”
秦寺羽努力地集中注意,问:“力道呢?”
Aston便直起身子,估摸了下,到他身后,尽量伏低身体,衬衫与马甲无可避免地轻轻贴住他后背的布料,一手按着他左侧腰边的球台,另一手握住他的杆尾,把握角度,将力道也展示给他,每次都将碰到球时便停下来,声音在他上方响起:“这样……明白了吗,这样。这个角度,这个力道。”
他们身形十分契合。即使一个人在身下,他的姿势也依然是正确、自然和流畅的。
秦寺羽强迫自己注意台球,点点头:“我知道了。我试试。”
“很难。”Aston自然地撤开自己,“这个球要削很薄。角度刁钻。但因为要撞三次库,又需要用很大力,这样很难控制球杆。”
迅速、大力击打母球的时候便很难能走对角度也很难能打中位置,这需要长期的练习。
秦寺羽却好胜心强,他精神全在球杆上,复刻刚才Aston的动作,问:“是这样吗?”
Aston:“嗯。”
秦寺羽便反复模拟,一次一次。
他耐心十足,即使已经瞄准许久,也毫无疲惫、毫无不耐,像一只狩猎的野兽。
事实上,他对自己的手指稳定有信心,他想要当顶尖医生。
他的手指异常灵活,也异常稳妥,东华医院一位西医教秦寺羽打手术结时就曾经说秦寺羽对手臂以及手指的控制力十分罕见。
秦寺羽模拟几次,某次秦寺羽的感觉很对,便毫无预兆,却毫不犹豫,一点都没拖泥带水,直接选择出手!
彷佛猛兽抓住机会一般。
只听见“砰”地一声,白球竟然精准地沿着路线撞到黄球,又弹开来,接着便是“砰砰砰”三声清脆的撞库声,最后“啪”地一下,优雅地碰到红球,又分开来,停在一个便于下次出杆的舒服位置。
竟几乎是分毫不差。
秦寺羽勾起唇角,缓缓地直起身子,像野兽已经成功捕食。
他挂着点浅笑,扫向Aston,二人目光刮擦了下。
“Impressive.”Aston看着他,说,“优秀的球杆控制。”
竟然可以一次即中。
“其实也有运气成分吧。”秦寺羽笑笑,问:“我还想继续。可以吗?”
Aston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秦寺羽已大概明白这个东西怎么玩儿了,接下来竟又打中一次,最后终于失败以后,将球杆交给Aston时带着遗憾:“轮到你了。”
Aston拿过球杆:“Well played.”
很精彩。
秦寺羽又说:“轮到你了。”
到Aston后,第三杆出现了个困难至极的球形,要用大力。
Aston伏在台上,右手貌似并无特别,甚至并未将手中的那根球杆拉到很远,他仅仅留出一点距离,可实际上球台上竟发出一声“砰”的巨响,两球炸开,满台乱滚,秦寺羽心猛地一跳,再一次意识到了优雅的外表之下蕴藏着怎样的力量。
击打的红球弹上底库,竟“砰”地一下飞出去,秦寺羽反应迅速,反过右手,啪地一声,在他胸前接住了。
被接住了,没什么事,Aston表面上八风不动但心里却重新落定,他金色的睫毛这才恢复如常,扇了一下,他慢慢地直起身子,说:“抱歉。”
秦寺羽:“没事。意外而已。”
“我破了规则。”Aston望着对方手中红球,总感觉像一个预兆,道,“我输了。”
先破了规矩的那个人命中注定一败涂地。
秦寺羽却摇摇头:“我们没有在比赛。”
他将那颗球交回给Aston:“谢谢你教会我这个,Kingsley。”
…………
活动室里还有棋盘。
秦寺羽会国际象棋,Aston当然也会,此刻时间还非常早,两个人也都不大饿,秦寺羽便想下一盘。
这样的对手,这样的脑子,非常难得。
棋盘打开。
秦寺羽暗松了口气。
有钱人多用象牙的,但他本人讨厌这些。
想学医,生物课是必须要修的。一头母象怀孕时间是22个月,是最长的陆生动物,而人们却在为取象牙杀死大象。他看到过一张照片,为取象牙制作器具,那头大象整张脸都被剜掉,它的妈妈在它身旁发出悲鸣。
Aston似乎看出他在想的事,静静地道:“是木头的。黑棋是乌木,白棋是黄杨。”
秦寺羽回过神,惊讶于Aston对自己的了解程度,从盒子里取出棋子:“嗯。”
Aston看他一眼。
对局竟然有种舒畅感。
两个人都伏脉千里,下一步前想几十步——对方可能应对的棋,自己之后想下的棋……如果对方下在这里,那自己就……如果对方下在那儿,则……
秦寺羽很认真,他会垂着睫毛,交叉十指撂在膝上,盯着棋盘,目光在棋盘上随思考而移动扫视。
Aston喜欢看他的眼睛。
他垂下睫毛时,小开扇尤其明显。细细一条从眼皮的三分之一开始出现,而后渐渐敞开来,到眼尾处挑上去,风情万种。
左边眼下有颗小痣,圆圆的,小小的。
移动棋子时,他的手指会轻轻地捏着棋子的头部,提起来,再轻柔地落在棋盘的某处,并不是凶狠的杀气腾腾的。
可细细看,却能发现每一步的厉害之处,一不小心就会被全盘剿杀。
而且很特别,秦寺羽很擅长用“兵”。
“士兵”太弱,不受关注。可几招过后Aston却发现秦寺羽他非常擅长在看起来是“防守”地移动士兵后,让Aston认为他只是在保护“车”“马”时,渐渐地,悄悄地,制造兵链埋伏杀招,变成长期的战略布局。普通的局细细一看便会察觉相当危险。
想要用“兵”来绞杀“王”——毕竟在国际象棋里,如果兵能坚持下去,走到底线,可以变成“后”、变成“车”、变成“马”。
简直自成一个派系。
Aston参加过许多比赛,拿到过许多奖项,在兄弟会也无对手,可今天晚上,他竟然久违地全神贯注。
而Aston的风格则带着一种暴力美学。
一切都是他的棋子。
充满压迫,每一步都透着危险,每一步都像在施压,想让对手进入他设计好的局面中,整盘棋都像在狩猎。而在压迫下,最明显的防守方式永远都是一个圈套,对手在对局中总不自觉就走了那步,慌慌张张的。细腻布局加暴力攻击。
两个人都伏脉千里,设计局面,想在最后战场大乱、烽火连绵时发动攻击致人死地。两个都是长线型的,预谋许久、算计许久,留到最后再屠戮全场。
而到了最后,王车易位,开始清场时,整个房间安静至极。
秦寺羽心脏提起,头皮发麻,想用出全力,不想弱,不想输。
他那些“兵”全活起来了。
而Aston也是同样,他没见过如此棋形,只能集中精神,保持全力。
几乎,他们双方每一步棋都很难预测。
这就更要调动神经。
秦寺羽的兵链危险,他但凡失误,其中一枚便可能走到底线,变化为“后”“车”“马”。
秦寺羽轻轻呼吸,每一步都谨慎极了。
他习惯于交叉十指撂在膝上思考局面,Aston则靠着椅背,斜斜地倚在沙发的扶手上。他的手掌轻轻地搭着扶手,手指垂落下来,腕骨、指骨凌厉而流畅。
要走棋时,他的身体便倾向棋盘,那只手也握住扶手,五指骤然收紧,另一只手去拿棋子。
某一步棋十分关键。秦寺羽是下一手,他思索良久,Aston也在研判形势。
“……”挪棋子前秦寺羽抬起眼睛,看Aston,正好靠在椅背上的Aston也掀起眼皮,看秦寺羽,目光貌似都无波澜,却又隐隐都藏匿着一丝征服欲,几秒钟后秦寺羽下定决定,走了一步,又去看对方。
Aston垂下眼睫,开始审慎地考量。
几步之后,提走Aston重要的“车”时,秦寺羽捏着棋子拿到眼前,还歪了下头,说:“Capture~”
Aston淡淡望他一眼。
再几回合后,秦寺羽的“车”也没了。
Aston则把这枚棋举到秦寺羽的眼前,声音轻轻的,也说:“Capture.”
秦寺羽:“……”
最后双方竟然和棋。
他们说过几次“check”,但始终都无法将死对方。
已经无法赢下对方了,秦寺羽便发了点疯,吃了Aston的两枚棋子,同时把自己的两枚棋子送给对方吃。
到最后,棋盘上面干干净净,只剩下两个对视的“王”。
“竟然和棋了。”秦寺羽说。
“嗯。”Aston也同意,“竟然和棋了。”
多少年都不曾有过了。
Sean……真的是很聪明。
他们两人全神贯注,思绪全在棋盘上、在对方上,对方每次出招都牵动自己的神经,调动自己的全部,不愿意让自己失望,也不愿意让对方失望。
Aston回想一下,自己并无什么失误,而秦寺羽也在复盘,最后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Aston打开棋盒,收起棋子。
最后还差了一个白棋的“王”,因为仍在秦寺羽的棋盘上。
秦寺羽便拿起棋子,交给Aston。
Aston接到手里,看了一眼。
棋子似乎带着余温——秦寺羽这整盘棋都在拼命地关注与保护的对象。
他好像有一点嫉妒它。
收回来时,Aston发现“王”的下方有片彩屑,可能因为之前某个活动才粘在棋子下方的。
这套棋子是实心的,但棋子底座挖空了点,权当装饰。于是Aston一手捏着棋子,右手指尖伸进去,抹转一圈,抠挖了下,黏出来了,他望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搓了一把指尖,将那彩屑抖落在了垃圾桶里。
秦寺羽一直在看。
不愧是Kingsley Aston呢,秦寺羽想:连抠挖的动作都那么优雅。
Aston合起棋盘。
木头匣子两端轻拢,本来分别嵌在两边、距离好像最为遥远的两个“王”,便在这盒子合起来后,与黑暗中,静悄悄地贴在了一起。
…………
收起棋盘,秦寺羽正要说什么,突然间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口,什么人在木门上敲了几下,问:“谁在里面?”
“……???”秦寺羽觑对面的人。
今天并无任何活动,时间也有点晚了,可活动室里竟然传出灯光、传来声音。
Aston对秦寺羽说:“我开一下门,你找个地方隐藏一下。”
“???”秦寺羽也没时间想什么或说什么了,他回过头扫视一圈,最后钻到窗帘后面。
大窗帘是落地式的,厚厚的红天鹅绒。
秦寺羽听见大门被打开来,Aston跟那个人说了些话,然后,出乎意料,他们两个走进来了!!
Aston将那个人带进屋子讨论一桩紧急事宜,对方似乎是协会里公关事务的负责人。
他们就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煮咖啡。
……要死,秦寺羽想:做咖啡可要挺久的。
幸好窗外十分偏僻,没什么人能看见他。
他们一直讨论啊讨论啊的,接完咖啡也不停止,Aston又带着对方去另面墙的大窗子前。
那个家伙走在前面,Aston走在后头。
路过秦寺羽时,Aston发现窗帘微微地鼓起个包,便伸出指尖,隔着窗帘抵住身体,在他小腹上推了一把,那个包便倏地消失了。
Aston拉开那面墙的窗帘,他们两个很悠闲地一边儿看着窗外,一边儿喝着咖啡,一边儿讨论事情,Aston始终都十分自然,毫无疑点。
等到问题终于解决,话音终于消失,Aston将那个人送出屋子,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时,秦寺羽都无聊了。
Aston的手指撩起红帘,秦寺羽正盘着双腿坐在窗台上,百无聊赖。他一只肘搭在膝上,撑着头,二人目光缠在一起,秦寺羽问:“总算聊完了,等你好久哦。”
“抱歉。”
秦寺羽放下了腿,但有点点麻,Aston随手握他的肋,轻轻松松把整个人端下来了,见秦寺羽站住了,才放开手。
Aston转过身,一边走一边问:“紧张?”
秦寺羽说:“还好。我可以跑,你的话就自己处理。”
秦寺羽望着他的高大背影——宽阔的背,修长的腿,想起那天,在车子里听Aston讲完他的“惩罚经历”后,自己一度想抱抱他。想从身后抱他的腰,想用额头抵住他背,紧紧地,问Aston:“这样你会好受点吗?”
那个时候Aston曾经说,他母亲从医院里回来那天破天荒地想抱抱他,那也是他一生唯一一次被认真地拥在怀里。
他当天的语气平静,可秦寺羽却听出一些隐晦的波动。
Aston已走到角落,摆弄一台唱片机。他随手取出一张唱片,轻轻落在唱片机的转盘上,中心孔对准主轴,调好转速,放下唱针,唱片开始缓缓转动。
Aston说:“听点音乐?能轻松些。”
秦寺羽说:“嗯。”
很神奇地,他并不想早早离开。
两个人便坐在沙发上,听音乐,聊聊天。
Aston撑着头,问:“你现在在做什么事?”
秦寺羽则懒洋洋地靠着沙发背,伸长了腿,回答他:“跟以前也差不多。给好几家中型医院介绍了个洗衣房,替护士们省些时间……他们都挺喜欢我的,暑假也许可以去做志愿。洗衣房也给介绍金。”
“那很好。”
“另外就是上课和做项目了。”秦寺羽一项项地事无巨细说给对方:“还在旧金山找了份工,是在码头修自行车。餐馆工作竞争太大,但我仔细想了一下,旧金山位置特殊,坡太多、路太陡,自行车的损耗很大,在现在的经济下呢,是少数的‘上升’产业。而且公共交通是要花钱的,大家会更依赖骑车。人们每天找工作,奔波时间也长了不少……”是跟“修鞋”同个思路。
他的眼睛弯了一下:“码头工人也总是靠骑行车往返码头的,但收入上又相对富足。我那家店生意很多。”
Aston问:“相对富足?”
“嗯。”秦寺羽很有耐心,“旧金山是大码头嘛,忙的时候,搬运工人一个小时就可以赚一美元,最差也有半美元。一天能赚四到八块呢。但想被点到,经常要给工头一块作为提成。”
Aston看他一眼。
“另外,如果没课,偶尔也会在奥克兰摆个位置修修鞋子。见缝插针。”
Aston又看看他。
“干什么?”秦寺羽笑,“其实都挺有意思的。真的。你比方说修鞋子吧,可以遇见各类的人。”
他细细数:“我客人里有推销员,东奔奔西走走的,然而每次修鞋子时,他都默默掏出画本做写生,他说画画时他好像才是真正的他自己。客人还有一位女士,她在《The women’s Journal》当校对员,她很特别,每天都是穿裤子的,包括上班!她希望帮她摘掉鞋子脚踝处的一个装饰,因为它会磨损裤子。我把那装饰改到鞋尖,她很满意,还送了我本《Movie Classic》呢。杂志上面凯瑟琳·赫本就穿着裤子,好看极了,她说好莱坞的明星们正在带动这个风潮,现在很多体面女人也穿裤装,是时尚!”
在这年代,除劳动者,女性如果穿裤子仍会被认为“叛逆”“大胆”,身为女子暴露至此一定是女同性恋。可因为经济萧条,人们空前向往虚幻,超过一半的美国人每周都看一场电影,好莱坞的影响力也前所未有,甚至后世也没有。
秦寺羽一边讲,一边就自然地靠近Aston:“还有个男孩喜欢足球,他是墨西哥人,然而太穷了,一双鞋已穿了几年,总是在修修补补,还拜托我再撑大一些……也有个女孩喜欢舞蹈,同样太穷了,她的舞鞋也穿了几年,来过几次做保养,她想成为舞蹈家。上个月脚尖处破了,她很害怕,以为脚尖那个地方补好之后会磨脚,再跳舞时就会疼死了,但我在鞋子里粘了棉花,她说补好后还更舒适了。”
Aston便让秦寺羽靠着自己,听秦寺羽讲这些人。
秦寺羽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对Aston就絮絮叨叨讲起这些:“还有个丈夫,她的妻子去世了,他发现妻子生前最最喜欢的鞋掉了珍珠,他四处找、四处配,都找不着、配不上。我找了好久好久,终于配上了,修好时……他哭了。”
“还有位女士,结婚的鞋很不舒服,她认为如果没那双鞋她就没有完美婚礼了,可她又确实说不清楚究竟哪里感觉磨脚,几家鞋铺都没办法,她路过我又想试一下,结果啊,”秦寺羽的声音好像带着一丝得意的味道,“我看出来问题了呢。”
秦寺羽絮絮叨叨的,他从没有跟任何人讲过这些琐碎的事:“唐人街的很多奶奶缠过足……鞋码需要非常精准,她们家人从中国寄来的鞋或者商号从中国进口的鞋很可能并不合适,这边的制作作坊又有点贵,我帮几个人改过鞋子……”
Aston就认真地听。
偶尔秦寺羽会望向他,Aston便也转过眼神,二人目光绕在一起。
很亲昵的样子。
Aston没听过这些,好有意思。他想听Sean讲到天亮,讲到必须要去上课,或者讲到更久以后。
秦寺羽也喜欢讲。对着自己喜欢的人,不论是家人,还是朋友。他其实很喜欢分享。
可以前都没这样畅快,他不知道能讲给谁——谁会感兴趣、谁会想要听,他的朋友也全部都跟他一样在挣扎着,他们都在一个世界里。然而今天这个晚上,他有了一位忠实的听众。
这时唱片机突然就放出来了化妆舞会上跳过的那首曲子。
当时秦寺羽被嘲笑、驱赶,因为没戴任何装饰。Aston在秦寺羽的眼镜上坠了几朵漂亮的话,遮上脸颊,留下了他。
后来秦寺羽又被那些人当作女生抽男舞伴,想看到他被拒绝,当着众人出个丑。可Aston主动选择了他,他们一起跳完了舞。
Aston突然问秦寺羽:“再跳一遍吗?”
秦寺羽:“嗯?”
Aston语气平静:“你好像依然没真学会,有的时候错拍。上次舞池人太多,空间小,这一次的活动室更大、更空,你想试试吗。”
也许因为今天晚上太畅快了——打球畅快,下棋畅快,聊天也畅快,甚至有种皮肤麻麻痒痒的战栗感,于是挺莫名地,秦寺羽就点点头:“好啊。”
他们两人便抱在一起,等新调子起来时,和着音乐,回到那天。
Aston手扶着秦寺羽的肩背,另一只手顿了一下。当时是有白手套的,然而现在——
跳舞马拉松那时候两个人根本不熟,好像反而毫无负担。
前奏部分马上过去,来不及多想,Aston张开五指,握住他。
秦寺羽的掌心一烫。
房间大,音乐空荡,秦寺羽有点迷糊。
这一次并无面具。活动室的灯光很亮,Aston的蓝眼睛里金光闪烁。他的瞳孔是深深的蓝黑色,周围则是纯纯净净的天蓝色,此时深蓝的瞳孔中彷佛是有金火在烧。
为那金焰,人们似乎愿意在大海中溺毙。
一切好像都静止了。
Aston也看着对方。
秦寺羽的鼻梁笔直,但又不像白人那样,它是那种柔和的笔直,鼻尖微翘。
嘴巴……Aston仔细看他嘴巴。
红红的,鲜润饱满,他想起刚才他笑的时候,他能看见舌的柔软。秦寺羽脸很小,下巴精巧,牙齿整齐,非常适合什么东西抵在里面,被包含、被吸附、被温暖,比如手指,比如舌尖,比如——
他想起那些梦境。自己递过舌头,他便缠上来,迫不及待地吮吸他、缠绕他,急切地摩擦他,只嫌吻依然不够深入。
梦里对方甚至哭出来过,求他:“给我——”
他们目光仍然平静,彼此注视,慢慢地摇动。
曲子的结尾地方有些欢快,有点俏皮,秦寺羽笑了一下,Aston也撩起唇角。
一支曲子又长,又短。
他们轻轻放开彼此,退开一步,秦寺羽微微喘息,好像被那眼神灼伤了。
秦寺羽说:“你——”
Aston问:“我?”
秦寺羽摇摇头:“没什么。”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孩子们的笑闹声。
活动室一边窗外是围墙,另一边窗外是草坪,秦寺羽掀开窗帘望出去,一群孩子皮球似的,从那一头滚到这一头,又从这一头滚回那一头。
秦寺羽露出微笑,扬扬下巴,指指孩子们,示意Aston也看过去,说:“Kiddos.”
Aston心却蓦然沉下去。
他用的词汇是“Kiddos”。
不是成年人看见孩子时通常的和惯用的“Kids”,孩子们——这明明已经非常亲昵了,而是“Kiddos”,小家伙们。
他一定很喜欢孩子。
否则不会用“小家伙”这个词来称呼他们。
秦寺羽仍微微在笑,一瞬间,今天晚上的一切好像都都在远去,在模糊。
打台球、下象棋、听唱片、聊天、跳舞时,他似乎完全忘记了……秦寺羽爱慕异性、有女朋友,他对那个人好到极致。
他未来会组建家庭,有小孩子环绕膝旁。
今天晚上畅快极了,他也真的忘记了。
而且即便他没有女朋友,又能如何?
两个男人过一辈子吗?荒谬至极。
被送进精神病院、被送进联邦监狱,还是直接被打死?
每样都是万劫不复。
像牧师Peter说的那样,他当然要远离诱惑。
停止吧。
Aston的眼神平静下来,也顺着目光看向窗外。
一群孩子。
很讨厌。
每一个都很讨厌。
秦寺羽还在瞧他们。
孩子好像活力无限,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对什么都分享一番,一个孩子开始躺在草坪上滚,几个孩子立即跟上,都在草坪上滚。
秦寺羽说:“So cute, huh?”
可爱吗?
Aston木然回答:“嗯。”
第26章 21点
兄弟会的一夜过后, 那些梦却并未远去,甚至还愈发频繁了。
秦寺羽开始在他耳边说“I love you”。
他的眼睛锁着对方,问:“Sean, 你说什么?”
秦寺羽便探出舌尖, 抱他颈子, 右手手指轻轻地玩弄他金色的发梢, 缠着他, 一字一顿,说:“I, love you, Kingsley Aston. ”
他眯起眼睛又吐出舌尖,自己便也启开嘴唇,抱着对方交换津液。
秦寺羽脸红的时候那颗痣也会变红,他用大拇指抚那颗痣, 秦寺羽便捉过他手,舔他掌心。
他吻他脖子,那里也有一颗小痣,他吮吸、舔弄, 秦寺羽浑身轻轻颤抖。
他牢牢地按住他肩, 抬起他腿, 即将——
每一次梦到这里时,Aston会强迫自己醒过来。
他会走进淋浴间, 打开冷水, 淋湿自己。
冷水滑过他的头发、他的脸颊、他的锁骨、胸膛、小腹,以及……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某一次,白天又在校园里见到他,而晚上, 当梦境里的两个人失去控制,秦寺羽再一次说“求求你”“take me”的时候,他贪恋梦境,沉沦于此,犹豫、挣扎,直到终于冲破禁忌,对方已经“啊”地一声落下欢喜的泪水,他才猛地惊醒过来。
他从制冰机捡了一块凉凉的冰含在唇齿间,混沌地进淋浴间,打开冷水浸透身体。
然而没用。
梦里最后那个场景过于真实,也过于震撼,他血液沸腾,根本无法轻易镇压。他的身体狂躁至极,Aston感到自己已经控制不了,这具身体一定要违逆主人。
Aston想起牧师告诉他的话“孩子,你是我平生所见过的意志最为坚定的人,你必须相信自己……你不会受魔鬼蛊惑。如果连你都受魔鬼诱惑,那就没人能坚守正确了。”
要坚守正确……Aston想。
他想到“魔鬼”,想到信仰,又想到刚才那个梦境,他冲破阻碍,对方露出一脸欢愉。
Aston收着气息,忽略了一切,颤着手指,……。
他敛着眸子,在冰凉的水流里用一只手撑住墙壁,另一只手……,闭上眼睛,喘息着,一边叫出他的名字,一边幻想。他们接吻,唇舌交缠。
水流一直没有停过,哗啦啦地。
他第一次,想着那人到了最后。
今晚,他一开始是在抵抗,可到了最后,他好像是热烈地欢迎了魔鬼。
他一开始耻感尚存,然而渐渐地,他愈发信马由缰,想象愈发清晰而大胆,Sean甚至留下眼泪,声音透明而且高亢:“Kingsley——”
Aston麻木地洗了个澡,想:Sean,他对别的人说过“I love you”吗?
说过吧。
像他那样忠贞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语调?
认真的?还是亲昵的?是果断的?还是旖旎的?
他想象许久,然而只能无限回忆那个人在梦里的话,不知距离真实究竟多近,或者多远。
…………
四月,美国废除金本位。
这是罗斯福的另一把火。
为挽救美国的经济,罗斯福决定抛弃一切,包括良知。
如Aston所预测的,1933年4月5日,罗斯福发布行政令,禁止个人持有黄金。国家强制收购,要求美国全部个人以每盎司20.67美元的官方价卖给国家。
1933年4月18日,另一则总统行政令正式宣布美元不再挂钩黄金。
Aston知道,接下来,罗斯福会做几件事。第一件是在大约几个月后提高官方收购价格。比如直接乘以2,从每盎司20.67美元变成每盎司41.34美元之类的。
实际是促美元贬值。目前在国际贸易里黄金仍是计价标准,提高黄金收购价格会实际上贬值美元。
大萧条下需求减少,消费崩溃物价暴跌,通缩严重。而贬值美元肯定可以促使物价大幅回升,让居民们尤其农民提高“收入”,减少债务,对抗通缩。
同时还能提高出口,工厂便可以重新经营,工人也可以重新工作。毕竟在同样的定价之下,对于遥远的欧洲来说美国东西“变”便宜了——过去10美元的东西需要花200法郎去购买,而美元贬值以后,定价10美元的也许只要花100法郎。
第二件就是印钞票——同样也为贬值美元。
而第三件,大概就是突然废除“黄金条款”。为免混乱,这些年,在美国的合同当中,所提及的债务全部需用黄金进行偿还,而美元若是贬值了,债务就会继续加重,萧条也会持续下去。Aston几乎肯定罗斯福会彻底废除黄金条款,来上一场浩大的国家违约。
这些措施也无疑会将压力转给欧洲,尤其那些依然还在坚守金本位的国家,罗斯福的这些手段可谓单纯且残忍。
一石果然激起千层浪。
印钞机启动起来,股市出现大幅回升,四月增长三分之一。通用汽车重新运营,许多农民因农产品涨了价格兴奋哭泣,同时官方继续鼓励销毁棉花、杀死生猪、减少供给以进一步回升价格,激进地走着钢丝。
国际金融秩序走向崩溃,英法等国激烈反对,66国代表齐聚伦敦召开会议,想要尽力拯救金本位,但未讨论出任何结果。欧洲国家报纸上写:美国这位坐轮椅的残疾总统是个疯子。
当然,几个黄金出口国大概也会受益于此。
秦寺羽演奏过后,他与Robert关系更近。在Robert的牵线之下,Aston早已经在南非等生产黄金的国家囤积黄金。他并不打算现在就出售它们,而是想等待更好的时机获取更高的收益。
美国经济开始回升,甚至可说快速回升,同时欧洲经济也因此而愈发恶劣,人类不知将会走向何方。
…………
虽然经济开始回升,但秦寺羽却并未感觉他的日子有何不同——他仍然是在上学、做项目、打零工。
再一次见到Aston,是因为Aston发来邀约,原因很新奇。
他认为“21点”是有漏洞可以钻的,他利用规则做出模型,现在打算进个赌场对此模型进行验证。
秦寺羽顿了一下,问:“21点不该一个人去吗?玩家单独对抗庄家。我去可以改变什么吗?”
Aston便解释:“我一个人有局限性——如果只是我运气好呢?两个人会准确许多。另外……也许,某些时刻,我们需要互相提醒一下。”
秦寺羽:“……”
Aston说:“我考虑遍了周围的人。除了你,其他人都脑子不行。没一个能上桌的。”
秦寺羽:“……呃,感谢信任。”
秦寺羽想:他总是这么直白都没有被打过吗?
感觉除了“验证”模型,Aston可能也是想给自己带来一个赚钱机会,秦寺羽平静道:“Kingsley,我可以去,但你答应我,赚到的钱你全部都带走,行吗?”
Aston没想到这个要求,问:“嗯?”
秦寺羽解释给他听:“我很反对我的爸爸去赌博,玩番摊。我不会一边反对他,一边自己进赌场玩21点,只因为我认为自己聪明,认为自己‘会玩’。这在本质上是一样的。赌徒都认为自己聪明,都认为自己‘会玩’。我说服不了他,也说服不了我自己。”
秦三福喜欢番摊,总想靠番摊来发大财。唐人街里上一代的那些男人总是在赌,秦寺羽非常厌恶。
他知道隔壁内华达州赌博已经合法了,首府拉斯维加斯正在大规模开设赌场,然而在加州,赌博依然是违法的。内华达州处于沙漠,大片土地寸草不生,完全没有可以拿来支撑经济的东西,于是1931年,大萧条下,内华达州决定“破局”——打造一座娱乐之城,来这的人观看表演、观看走秀、度假、购物、吃饭、喝酒、赌博……霓虹璀璨,拉斯维加斯的夜晚永不停歇。
Aston静了一瞬。
“另外,”秦寺羽又道,“赚这个钱过于投机了。我不希望自己现在被这种钱养大胃口哎。”
Aston说:“好。我答应你。赚的钱我会带走。你只需要验证模型。”
“那可以的~”Aston帮过自己那么多次,秦寺羽自然不会拒绝他的求助了,“那什么时候去玩21点?我必须得计划一下……我现在每个周末都要去码头修自行车咧。”
Aston想了一下:“下个周六晚上8点过来找我吧。我与几个人在旧金山有个项目,最近都住在酒店。”
秦寺羽说:“好的,我看一下。”
“嗯。”Aston报出地址。
…………
请好了假,到约定的那天晚上,秦寺羽穿了一身瞧上去好一点的,不至于被赌场嫌弃的,去找Aston。
他习惯于早到一些,留点时间给意外。
Aston给了房号,可秦寺羽早了蛮久,在酒店里溜溜达达的,到泳池边的时候看见了Aston。
天色已晚,泳池里就他一个人。
他的肤色在月光下冷白冷白的,游的姿势秦寺羽并没有见过,十分新奇,连比赛里也没有见过。
整具身体是流线型,随动作而漂亮地如海浪般波动着。并非用手臂,而是用胸部以及腹部的核心来发力,两臂同时出水,从髋附近抬出水面,划个大圈落回水里,身体大幅起伏,海豚似的,整片背部像波浪般平滑地跃出水面,再钻回去,背肌发达且流畅。
也许因为从没见过这种姿势吧,秦寺羽一直在看。
有力的背、腰、肩、臂。
秦寺羽想起,20年代他青春期时,美国出现“海滩文化”,几个同学很喜欢跑去海滩,要看美女。
秦寺羽却没喜欢过,一方面感到冒犯,另一方面感到无聊,可现在……他却已经看了这么久。
……是好看的。
过了会儿Aston停下来,把着池边抹了把脸,向后随手撩撩头发,扶着栏杆走上来。
水珠噼啪搭在地上,留下许多深色水痕。两腿很长,肌肉结实,充满力量感。八块腹肌非常明显,腰部收窄,胸部挺阔,秦寺羽还没有见过白人的乳头颜色,没自己红。
……但很漂亮。
他又再次向他脑后撩了把头发,在月光下,沾了水的那种金色像海妖一般。
走两步后瞧见秦寺羽,愣了一秒。
他走过来,秦寺羽渐渐看清Aston的蓝色眼睛,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比泳池里的那些水还更加像真正的蓝。
秦寺羽转过身,拿了一条白色浴巾披给对方。也许因为累着了吧,Aston没接,秦寺羽便打开来,替Aston披在肩上,拢在胸前,撒开手,浴巾两边便自然地分开来,垂到两边,只露出泳裤正中间被撑起来的部分,黑色泳裤好像都被撑薄了些,因为是湿的,在月色下还闪上光了。
秦寺羽:“……”
他想:请遮上。
Aston看着他,反过来手,慢条斯理拽拽浴巾,微微地拢起来了。
“……”晚上凉,秦寺羽又给他毛巾,Aston却没放开手里浴巾。
刚才是他自己叫Aston拢好浴巾的,秦寺羽便说:“低一下头。”
Aston看他几秒,倾过身子。
秦寺羽擦了几下,Aston又缓缓抬起眼睛,里面蓝色深深浅浅。
头发并未完全听话,垂下一缕落在眼前,Aston问:“来多久了?”
“没多久。”秦寺羽答,又问,“刚才那是什么姿势?”
Aston瞧瞧他:“最近一种新的技巧,叫‘蝶泳’,可以游得快一些,而且消耗大。”
“蝴蝶吗?”秦寺羽想了一下,还真的有点儿像。
“嗯。”
秦寺羽当洗衣工当惯了,随手将白毛巾叠成方块,整整齐齐,放在回收处。
一位女士正巧这时跑进来,跑到池边看了一下,露出喜色。
秦寺羽也望过去,见泳池的浅水区里掉了一颗珍珠耳环,在排水孔的附近。
工作人员都并不在,珍珠耳环在排水孔的附近危危险险的,而她身上已穿戴整齐,裙子长长,连头发都包裹好了,秦寺羽见浅水区大概只有50-60厘米高,便主动道:“需要帮忙吗?”
女人欢喜道:“谢谢!”
秦寺羽撩起裤脚,踢掉鞋子,一直撩到膝盖以上,向泳池边走过去。
裤脚卡在大腿肉上,勒出一圈。
走两步后突然想起自己脚上戴的脚链。
他爸妈迷信得很,今年春节一个老道说他马上会遇邪祟缠上他,他爸妈便买了东西要他戴在身上辟邪。手腕上有平安扣,脚腕上呢是红色的朱砂扣,加上两颗桃木珠子,主打保平安加辟邪祟两手一起抓。
这个如果沾水了,裂掉了,他们又要吓自己。
秦寺羽就松开拉扣,摘下来了。
Aston也瞧见了。
一根红绳缠着脚腕,踝骨上是朱砂扣,两颗圆圆的小桃木在朱砂扣一左一右。
他右脚一抬,摘下来了。
跟腱修长,脚跟略粉。
到了池边,他伸出脚趾拨拨水流,试探温度,又收回来,走到梯子前,浸湿了的那半个脚掌在泳池边留下脚印,逐渐变浅。
Aston发现,Sean总是有一种高级的色情。
男男女女展示肉体、释放魅力、引诱别人的很常见,但Aston一向都没兴趣,都只觉索然无味,但秦寺羽……他的色情很隐晦,很高级,一举一动都撩拨他人。
穿着裤子呢,秦寺羽不想跳进去,想走梯子。
他一手捏着脚链,一手扶着栏杆,顿了一下,其实并没想什么,Aston却上前几步,摊开掌心示意了下。
秦寺羽便把那脚链交给他,下水了,一步一步淌过去。
Aston垂下目光看了一下。
又伸出手指比了一圈,秦寺羽的脚腕周长正正好好、完完全全是他中指以及拇指圈在一起的长度。
他可以圈住他的脚腕,拉到身前,而后把他小腿抬很高。
梦里并无这些细节。
Aston想:他的父母望他平安,戴这个又戴那个的,那他就摘下这些东西,自己的手环上去,轻轻告诉他:你一生与“平安”无缘了。
□*□
最后自己退出来,将那手链以及脚链给对方再戴回去,可他那只手与那只脚却垂下床边,虚弱无力,根本不能驱什么邪。
过去,当他知道同性恋者同样需要“结合”之时,Aston只感觉荒唐。
同性恋者无法繁衍,“结合”只是单纯模仿,荒唐拙劣。
可这几天他却像疯了。
那些画面时常在纠缠他。
他想……在他身体里。
从上面、从下面,让那个人被沾染,每一寸。
Aston的思绪回到现实,他不可能做什么。
这点想法,在漫长的时光里终会消失,会湮灭。
泳池里,秦寺羽走到耳环掉落处,卷起袖子捞了一下,因为水里光的折射他一开始并没捞到,手摸了几下才根据视觉上的规律捡到耳环。
他爬回岸上,将那耳环还给女士,Aston看他一眼,将自己正披的浴巾给秦寺羽擦干净腿,自己转过身去更衣室。
浴巾稍稍有点湿,两个人的水珠混在一起。
在更衣室的门口等到Aston后,秦寺羽问:“我东西呢?”
Aston自然地翻过手腕,露出脚链。
正正好好戴在手上。
秦寺羽:“……”
Aston解释说:“出来之后吹头发时怕忘记了,先戴在这里。”
秦寺羽:“……哦。”
秦寺羽看那脚链。
朱砂圆扣抵着手腕,桃木珠子分在两边,压着青色的动脉血管与灵活的手腕韧带。
Aston的手非常漂亮。
秦寺羽的那只脚腕竟然开始微微发痒。
好像手腕抵着他的脚踝,指尖点着他的掌心。脆弱之处交给对方,他又忐忑又畅快。
Aston拉开扣,将那脚链摘下来,拎在指尖,还给秦寺羽。
“……”秦寺羽接过来,Aston的眼睛盯着他。
秦寺羽却并没戴回自己脚上,反手直接扔进包里,问,“现在就去地下赌场吗?”
Aston的目光瞥向他的包,顿了半刻,说:“好。”
第27章 21点(二)
秦寺羽本来以为Aston这种人肯定是去高档的私人会所。虽然说是高档会所, 其实是地下赌场。
谁知,Aston是真的带秦寺羽去了家熙熙攘攘鱼龙混杂的。
里头的人乌央乌央,热烈、疯狂, 老虎机不停闪烁, 明暗切换, 彩色的光刺激视觉, 欢快音乐刺激听觉。
轮盘四周都围满了人, 他们认真地思考,而后下注,秦寺羽真不知道他们都在思考什么。
牌桌也是, 一半是“五张牌”,另一半是21点。玩家多是白人中产,屋内弥散雪茄味儿。
有几个人在看场子,走来走去的, 他们的手揣在兜里,好像随时准备掏枪对付那些闹事的人。
秦寺羽没什么反应,问:“为什么选这一家?”
“这家人多。”Aston说,“不太容易被注意到。”
秦寺羽点点头:“原来如此。”
很自然地, 试验模型前, 秦寺羽先演练一下。
Aston站在秦寺羽身后, 垂着眼睛看着他。
秦寺羽弓着颈子,正好上方有一束光昏昏暗暗打在上面, 光滑润泽。
秦寺羽按照模型计算结果, 前两把都没问题,然而到第三把时,秦寺羽摸到筹码正要加倍,身后却突然探过来了一只手, 按住他。
秦寺羽怔了一下,望过去。
长到罕见的手指正压着自己的指尖,Aston独特的英文口音在他耳边响起来:“模型这里有点问题,我昨天改了一点。A单独记胜率更高。”
秦寺羽点点头,Aston的手撤开去。
压力骤消,指背一空,秦寺羽的手指也本能似的抬了一下,似乎想跟随谁,但秦寺羽控制住了,放回牌上。
演练完毕,刚好某张桌子腾出位置,两个人便去落了座。
他们坐在两个角落——这样可以看到对方。
规则就是传统21点——庄家对全部玩家。每人都是一张明牌、一张暗牌,此后大家轮流要牌,谁超过21点就爆牌——砰!
此外,庄家若没到17点,小于或者等于16点,则必须继续补牌,而若超过16点,则必须宣布停牌。
Aston的思路非常简单:记住全部出过的牌。
而后,根据目前剩下的牌计算庄家爆牌的概率,以及大过自己的概率。
打个比方,如果庄家明牌是10,那就可以直接算出需要补牌的概率。接下来,假如庄家不需要补,而自己的两张牌是18点,就可以继续算出对方手里的两张牌大于自己的概率。假如庄家是需要补的,那就继续算:假如对方暗牌是2,爆牌概率是多少,大于自己的概率和小于自己的概率又分别是多少;假如对方暗牌是3……一直到6,而对方摸到2-6的几率又分别是多少,综合算出自己获胜概率,再决定自己是弃牌,还是加倍。
但这样计算过于复杂,因此Aston做了模型,能更简单也更直观地计算概率与分析形势,比如A需要单独记,但2-5某些时候可以放在一起记,6-9某些时候可以放在一起记,等等,虽然依然需要聪明的脑子。
电话里面讲述过,秦寺羽也练习过了。
这种计算很多时候并不需要非常精准,每个数有大致范围,估摸一下就已足够。如果自己的牌恰巧很好,计算起来就更容易了。
上了牌桌,秦寺羽交叉手指,放在身前。
荷官开始发扑克牌。
秦寺羽手按在牌上,划到身前,掀起一角看了一眼,表情平淡。
他的手指非常漂亮。
想双倍时,他便轻轻捏起筹码,落在边上,放下以后食指指尖从筹码上撤开来,放回身前,依旧不露任何表情。
他看庄家的几张牌,看自己的,看其他人。
算出庄家爆牌几率或者小于自己的几率比较大时,知道二人行动如果过于一致会惹怀疑,秦寺羽与Aston默契地有所不同。
约定好了一个规律,有时候秦寺羽会下单注,Aston去下双注,有时候反过来。
偶尔,秦寺羽算出对方几率正好是50%上下,这情况下其实没差的,可秦寺羽想“验证模型”,那自然要精确一些,便会望向Aston,想知道他手里暗牌是什么,这时候Aston便也会看向秦寺羽,眨下眼睛——示意手里是张小牌,1-5 或者凝视着他,示意这边是张大牌,5-10。
他们还有其他暗号。
于是有时候秦寺羽需要观察Aston的眼睛,有时候又需要观察Aston的手指。
他的手指捏起筹码在桌面上磕一下,就代表……
他的手指捏着筹码,食指指尖在筹码的表面上抹上两圈,则代表……
他的食指点在旁边铺放着的筹码上,敲击两下,则代表……
他几根指尖在他旁边一摞筹码的侧边从上而下地滑蹭下去,代表……
他拿起旁边那摞筹码最顶端的那几枚,再撒开手,让它们都落回原位,而后重新挤压整齐,则代表……
Aston动作永远优雅漂亮。他做这些个动作时连荷官都忍不住盯着他的手。
Aston的牌如果正好卡在50%也是一样。
时间渐渐流逝过去,秦寺羽的那叠筹码一会儿变多,一会儿变少,但总体上,的的确确是在增加的。
Aston也同样。
秦寺羽知道,自己好像一直在关注Aston。
每回遇到“简单”的局,他都默默瞥上一眼Aston的那叠筹码。
随着局数增多,结果便会开始偏向那个“算得好的”“错误少的”,秦寺羽想:他可能想证明自己。未必要比Aston好,但绝不能比Aston差。
他用自己的眼睛默默扫对方的那些筹码。
秦寺羽只觉得,整个大脑都在兴奋着。
太畅快了。
对秦寺羽,大多时候计算起来都蛮容易,毕竟并不需要精准得数,而只需要知道大于50%抑或小于50%,可偶尔牌局非常复杂,他便需要全神贯注。
等到终于习惯“计算”,每回需要计算庄家爆牌或者小于自己的概率时,秦寺羽算完以后眼睛就瞥向Aston,好像想比对方快上一秒。
而Aston也会觑向他。
他们每每同一时间抬起眼睛、对上视线。
一次秦寺羽想逗逗对方,便根本就没算,一两秒后直接抬起眼,Aston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抬起眼,却勾起唇角摇摇头,一双眼睛锁着他,用口型轻说了个“No way”。
意思就是:想诓我,这不乖。
秦寺羽:“……”
这样实在费脑子,某一次牌又都用完时,两个人出来透气。
秦寺羽问:“累了吗?”
Aston坐在椅子上,眼睛轻轻阖在一起:“有点儿。”
太消耗精力了。
秦寺羽便走到他前面,整理了下他的头发,而后他五指指尖擦着头皮滑入发间,按压对方的神经。
Aston的头皮一麻,想退开。
秦寺羽却攥起手指,拉着对面Aston的发丝固定住了,掌心用了点力捧起他脸,看着他:“按摩一下,能放松的,这里头有几个穴位。”
发根被攥在手里,Aston动弹不了,只得仰视他的黑瞳,随意问:“又是因为想当医生,在中医馆学的东西?”
秦寺羽开始轻轻按压穴位,笑起来了:“对。舒服吗?”
Aston:“嗯。”
秦寺羽的手法特别,按摩一阵,就攥起头发轻轻地拉扯一下,再按摩一阵,再拉扯一下,还一直问:“舒服吗?需要我再加点力吗?还是轻一点?我想让你更舒服一点。”
“很好。”
Aston的目光移动不了,被强迫着看秦寺羽。
喉结圆润,锁骨平直,胸腹覆盖着薄薄的肌肉,双腿也是。系着皮带,扣着前襟,毫无疑问是个男人。
应该是没什么好看的,可Aston目光却一寸寸摩挲过去,钉子似的。因为姿势,他的目光正好处于秦寺羽的胸腹之间,他看锁骨窝——秦寺羽的锁骨突出,锁骨之间有一个窝,正正好好放下舌尖。他看他的胸、看他的腹、看他的腰,用眼睛来丈量尺寸——如果贴在自己身上,每一处都落在哪里……好像正能嵌在怀中,他刚好能伏上他背,抵住他,将整个人圈进怀里。他还看他皮带,因为破旧,此时正在用的扣眼周围已经泛起白色,松垮了点,若把那皮带给抽出去,他裤腰的这个尺寸刚好还能卡进一只手腕。
想起刚才那些配合,Aston甚至都不太明白:为什么呢?究竟哪里出差错了?
这段时间,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灵魂里的颤动与契合,对象却不对,连最最基础的东西都不对。
秦寺羽手离开穴位,两手擦过他的颈侧,捧着颈子,拇指轻轻按在耳下,两边中指又去按压后脑下的天柱点位。
Aston阖上眼睛,控制自己。
“好了,”秦寺羽问,“回去继续验证模型吗?”
Aston说:“嗯。”
“那就过去吧。”
赌桌已经换了荷官,像个经理。
新人会给他们施加压力。
他不断地催促他们立即做决定,声音冰冷,面色也冰冷:“Hit or stand?”“It’s your turn, sir.”“We need a decision now.”“I need your action right now.”
他非常干扰思考,可秦寺羽不想筹码的数量最后输给Aston,便集中精神,分析、计算。
要迅速。
Aston发现,周围人里,果然只有秦寺羽能跟上他。
Sean真的很聪明。
二人筹码持续增多。
终于,到了晚上12点左右,Aston叫秦寺羽撤退了。
模型已经得到验证,二人筹码都始终在增加着。有时候赢,有时候输,但赢得多,输得少。
他们都去兑换筹码。
转过身,地下赌场一个安保在示意下走向他们,他的目光在秦寺羽及Aston身上转了一圈,最后选中秦寺羽,突然之间逼近一步,出乎意料地用黑色枪口抵住他下巴,问秦寺羽:“你们两个作弊了吗。”
Aston:“!!!”
“……”秦寺羽这个人呢,可以说是反应迟钝,但他确实从来不慌,脑子永远是冷静的,永远是在转的——事实上,他的身体会有反应,比如呼吸变得绵长,但他确实是冷静的,他看看对方,知道对方其实只是诈诈他们,想让他们还回去钱,或者只是恐吓他们,想让他们离开这里下一次去其他家……电光石火间,便屏着呼吸,用手指尖将那把枪拨到一边,说:“当然没有。”
Aston凝视着他。
Aston也知道绝不可能在这突然溅什么血,却立即上前一步,用手掌蒙住枪口,说:“别这样。我们以后不会出现了。”
那个安保点点头,抽回枪口:“记住你们刚才的话。”
出来之后秦寺羽便笑:“还黑帮呢。小气巴拉的。赢了的人要被恐吓。”
Aston也同意他:“确实出乎意料。”
黑帮横行的年代,他大意了。
因为是带秦寺羽来验证模型,赌注并不大,那些人绝不可能为这点钱溅血当场,却还是警告他们。
Aston的现金几乎全部放在南非买黄金了。
本来想出“21点”这个可以稳稳赚钱的事,比股市的回报更高——一个晚上就能翻几倍,可这条路却走不通了。
赌场危险,他并不打算涉险。
想悄悄地积累资本只能琢磨别的路子,不能惊动Alex Aston。
“Aston,”秦寺羽却笑,“虽然是被吓了一跳,但……跟你一起计算概率,太畅快了吧,太开心了。”
Aston:“……”
Aston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剩的筹码给秦寺羽,问他:“要做纪念吗?”
秦寺羽愣了一秒。他之前说过全部筹码都给Aston,但刚才的几个小时让他其实已经十分想留一枚做纪念了,Aston真的很明白他。
红色筹码在月色下鲜鲜艳艳可爱极了,秦寺羽接过来,说:“……谢谢。”
握在掌心揣进口袋。
筹码从贴在Aston的腿侧,变成贴在他的腿侧,似乎还带着体温,能灼伤皮肤。
秦寺羽又继续说:“刚才最后一把……我头皮都麻了一下。”
刚才自己牌非常好,除非庄家拿到剩下唯一的A凑成Black Jack,否则自己不可能输。按照模型,这时当然需要加注,然而庄家那个表情非常像是“赢定了”,秦寺羽无十足把握,牙齿轻轻咬着指节,他不太想最后一把输给庄家结束今晚,对方还是Black Jack。
他抬起眼睛看看Aston,Aston则望着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知道A在Aston手上。
其实他们并没约定“A”的暗号,也并没说过“笑”的含义,两人都有一张暗牌,照理,秦寺羽就应该按照那个模型来做决定,Aston应该是不会知道秦寺羽宁可最后打破规则也不想以输给black jack来做收尾的,Aston就本能一般,知道秦寺羽在琢磨“A”——唯一的A。于是他笑了一下,而秦寺羽也本能一般,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知道庄家是想诈他,秦寺羽加了重注。庄家暗牌是7而已,而牌桌对面Aston掀牌的手从容优雅,牌面缓缓开启——他才是Black Jack。
两个人都赢了许多。
Aston也同意:“……嗯。”
可他也再次忍不住地想:他们两个如此契合,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能领略对方的意思,为什么却要这样。
神制造出他们两个,只是想要考验自己吗?就好像Peter告诉他的:他是一辈子见到过的意志最为坚定的人,主看中他,选中了他?他可以“Glorify God”?
可他已经几乎就要克制不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如果魔鬼可以制造这样好的人类出来,那是否魔鬼才是正义的那一方,而他也注定坠落进去、加入他们?
第28章 优胜美地
因为介绍洗衣房Yee Chow Laundry, 秦寺羽与医院里的一些人有些联系。
Yee Chow Laundry洗衣房跟各医院合作数月,了解颇多,秦寺羽便向Yee Chow Laundry老板打听哪家综合医院对于华人比较友好。
上梁不正下梁歪, 一个地方整体氛围经常是比较一致的。管理层歧视别人, 大家就都歧视别人, 管理层厌恶这些, 那下面至少不至于太明目张胆。
最后秦寺羽根据建议选了两家作为目标。
Yee Chow Laundry的老板说, 装货或者卸货时,对方的人有时候会跟自己聊几句,如果自己翻开衣领, 展示Yee Chow Laundry的洗衣工们把里面全洗干净了时,对方也会真心赞叹,每次还会说“谢谢”,甚至“非常谢谢”。
他曾经对医院的布草流程提出过几点建议, 也被采纳了。
秦寺羽便请Yee Chow Laundry老板替自己说点好话。
对方也这样去做了。
它们只是中型医院,于是,某两次在与医院护士主管碰在一起开总结会时,Yee Chow Laundry的老板“无意”中说起秦寺羽, 说秦寺羽热心、善良, 经常帮助别人——否则他也不会想到帮护士们清洗衣服, 又说秦寺羽能干、优秀,每件事情都能做好——他其实在华埠的洗衣店都做过考察, 仔细对比一一排除, 最后才选择了Yee Chow Laundry,合作前也曾经反复交代与强调一些事项,很认真负责,最后说秦寺羽想当医生, 想救人,为此他正打几份工,包括洗衣服、擦鞋子、修自行车、搬运货物……作为华人想申请到医学院难如登天,志愿项目拿不着,他便尽量用他自己的方式帮助医院,想为申请增加筹码、实现他的行医梦想,然而这点“帮助”经验很可能也是徒劳的,大家真是疼惜他。
Yee Chow Laundry的老板演技出色,人间天使护士主管唏嘘不已。
做完这些两个月后,四月,秦寺羽申请了其中一家的志愿项目,他将为该院做的事情一一写进申请材料中,而“参考人”的那一栏里,除去学校的几位教授,他还把Watson教授介绍给他的那位医院高层、以及当初开会时他见过一次的护士主管也加进去了。
大概因为给这医院做过事情,护士们的整体状态还真的是提高不少,医院本身又不歧视甚至同情其他人种,他很快就接到通知,要秦寺羽过去谈谈。
谈的时候秦寺羽真诚极了,道:“这大半年我已经申请过了很多项目,都被拒绝了,有些医院甚至直接说他们只考虑白人,说患者们见到我时心里可能不大舒服……但我不想这样放弃,还想最后一搏。因为Yee Chow Laundry的老板说这里人非常善良胸怀宽广,就抱着一点希望,一直都在留意你们发布的志愿项目,也终于是等到一个。我真的很想当医生,这是我最后一个机会,如果可以被录取……我一定会用全部来珍惜,绝不会让任何人后悔今天做的决定,而是相反。我帮医院的护士们做过事情,今天再次走进来时我只感觉熟悉极了,又回忆起那个时候真的帮到旧金山医护人员时高兴和骄傲的心情……我们讲究‘缘分’,所以我想,说不定,我与这家医院之间还有新的故事。”
医院的人也告诉他:“给第三方洗衣服后护士还真轻松不少,你回去以后等等通知。”
而后,当天下去,Watson教授就告诉他,那家医院打去电话了,问秦寺羽。
Watson教授夸奖了他。说秦寺羽并不害怕脏活儿和累活儿,他们相识是因为他的项目需要蟑螂,秦寺羽戴着手套一捏一个、一捏一个,甚至包括8厘米长美洲大蠊,绝对不是娇惯的人。
秦寺羽知道医院肯定也联系过了护士主管,对方大概同样是夸奖了他,因为真的非常迅速地,那家医院就录用了他。
他暑期有志愿项目了!
…………
这件事情有着落后,秦寺羽放松许多。
庆幸的是,素玉的学费也渐渐攒起来了,逼近目标。
四月末的时候,班上组织学生活动,去优胜美地。
优胜美地有宏伟的高山,有磅礴的瀑布,有涓涓的溪流,是离伯克利距离最近的国家公园,又有名气。
按照流程,他们打算玩儿两天一夜。
天其实还有一点冷,大巴车将学生放下。
溪水流淌,巨木参天。
他们去瞧几个瀑布。
水量很大,气势磅礴。
瀑布水量非常大,尤其是优胜美地大瀑布,瀑布上下达近千米,分为三段倾泻而下,说是北美最大的瀑布,秦寺羽还不曾见过这样壮观的景象。
他想起来那句诗“疑是银河落九天”,想等回去之后就告诉Aston他见过瀑布了,再把这意象讲给对方听。
可他马上又感到莫名:为什么会想起他呢?
另外还有酋长岩,世界最大的花岗岩。
气势恢宏,层层分明。
他们还沿着小径到冰川点。
巨大的半圆山峰坐落山谷,夕阳西下,极壮观的半圆穹顶披上灿烂金红晚装,绚烂、亮丽,但依然宏伟,是典型的美国景观。
就,很大一个。
秦寺羽在翻阅画片,看典型的美国景观时,经常只觉:唔,真大啊。
美国东西全都好大。
晚上大家按照计划开始露营。
这地方有同学们此次最期待的项目——看熊以及喂熊。
野生的熊。
优胜美地有很多熊,甚至,“优胜美地”这个词,在印第安语言中就是“灰熊”的意思,加州州旗上面的熊其实也是源自这里。
而今灰熊,也就是棕熊,在这里已经灭绝,只剩黑熊。
黑熊的攻击力并没有那么强,现在,优胜美地一个项目就是吸引熊出来互动。
每到夜晚,露营地的工作人员便点起灯光,拿出食物,将森林的各种熊类引出来。
这个叫作“Bear feeding shows”,引出熊,投喂熊,供游客们观赏一番。
他们还会将食物也发给游客,让游客们喂给它们增加趣味。
熊也知道这个节目,每到傍晚边聚集过来。
秦寺羽是担心的,但其他人是期待的。
几个同学模仿熊类叫出声音,嗷嗷嗷地,另外几个同学在见到影子的时候叫“也太可爱了”!
露营地的工作人员给了他们鲜红的肉,大家把那些肉挂在杆上,去喂熊。
胆子大的同学们走近它们,投喂它们,有些人还说:“畜生,要谢谢我!”“嘿,兄弟,好好吃吧!”
秦寺羽没上去投喂,几个同学又嘲笑他:“Sean,你的胆子好像太小了!”“勇敢一点吧!”“这是勇敢者的投喂游戏。”
秦寺羽只淡淡地瞥向他们。
毕竟它们有能力杀死人类,他不认为无意义的冒险行为是勇敢的。
他被警察铐着手腕扔进监狱过,被黑帮握着手枪抵着下颌过,但却在这地方因为没有去投喂熊被说“胆小”呢。
今天晚上学生太多,熊都有一点儿吃不过来了。
于是,在别人没注意时,有些同学无意识地举着杆子走向远处,想截在前头喂新的熊。
等到今晚的“Bear Feeding Shows”结束之时,大家全都意外发现——少了两个人。
望遍周围,都没她们俩。
“嗯……嗯……”一个女生说,“她们两个刚才好像……举着杆子去找熊了……”
一个是Lucy,一个是Lily。
曾想帮过他。
那个时候在舞会上,富家子弟嘲讽他“你现在在扮演什么呢?”“对呀,这个可是假面舞会”时,她们曾想打断他们,说:“别这样——”
她们只是势单力薄。
秦寺羽去通知了下露营地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通知了国家公园管理局NPS的巡警们。
工作人员对秦寺羽说:“巡警过来大约需要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
“对,他们现在距离很远。”
班上的人在露营地等待结果,一片静寂。
大家全都不喊出声。秦寺羽读过些书,知道对于大多黑熊,最危险的是“被吓到”,而并不是“见到人”,喊叫可能刺激它们,尤其母熊带着小熊时会极为紧张。
在这之后秦寺羽又与某同学转了一下,在通往某一条路的入口处发现了她们两人的痕迹。
举的那个杆子上头有一片肉掉下来了,鲜红鲜红。
时间流逝,他们已经等了一阵。秦寺羽不放心,又去问,露营地的工作人员便给了他几个火把,把头紧紧缠上一些蘸了煤油的棉布,又建议他们在背包里带上几块大的石子,说如果真担心同学,可以去找。
“你们人多,”工作人员道,“拿着火把对准口鼻吓唬它,投掷石头,甚至敲击金属弄出声音,黑熊可以被吓退的。它们并没有棕熊一般强大的攻击性和攻击力。”
黑熊极少攻击人类,基本都是被吓到了——转角突然对上人类、被灯突然照到眼睛,等等。
秦寺羽便拿着火把走回大家的露营地,复述了便工作人员告诉他的那些话,举举工具,说:“我总感觉放心不下,在NPS过来之前我们自己找找她们吧。”
森林没有一点生息。
“……”可刚刚还说秦寺羽胆小的人却立即道,“……我们还是等在这里吧。别我们又出什么事了?”“对啊,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我们还是等巡警吧!”
大部分都不做声,偶尔几个说着一些貌似非常有理的话:“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里啊?如果我们分散开来,人就不够了,如果我们全都一起,那大概率走错方向做无用功,说不定还会吓到熊,它们惊慌之下逃离我们去别处,结果反而遇到她们,又进而攻击她们——”
这一番话振振有词,更多的人立即附和:“对啊对啊……”
黑色的森林深处似乎是有野兽咆哮,森林可以吞没人类。
即使是在营地当中,同学们也缩在一起。
每个人都看秦寺羽。
秦寺羽一直在想她们那句“别这样——”
他没办法明明知道她们两个有危险,却忽略这事。
时间紧迫,秦寺羽瞥了一圈眼前的人,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去找她们。”
说完他就捡了几块大的石头装进包里背在背上,又将手上的两只火把插进篝火点燃了,举起来,身形很快隐于丛林。
每一个人,包括刚才嘲笑他的,都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素的,那个年代美国人会把玩熊当成一个旅游项目……每年都死伤一堆……后来才取缔了,我看到时也惊呆了……
第29章 优胜美地(二)
踩着落叶, 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其实不是毫不害怕的,他毕竟才18岁而已,但——
秦寺羽神经紧绷, 精神集中, 时刻观察周围的状况。
他举着火把, 每回马上要转弯时都稍稍地发出声音——轻轻地咳嗽两下, 平缓地发出脚步声, 等等。他读到过的,需要让熊知道有人马上就要出现了,尽全力别吓到他们。
一路都还比较平静。
秦寺羽思考过了, Lucy Lily如果真陷入危险……比如某只黑熊被吓到了,他自己有火把,Lucy Lily也是勇敢的人,至少可以投掷石子帮助他, 应该可以脱身的,熊类都是单独行动。
他按照一定的规律搜寻过去,不多久,秦寺羽见到前方密林当中传来灯光。
他小心地走过去——
真的就是Lucy和Lily!
此时此刻, 两个女孩浑身僵硬, 呼吸急促, 她们二人手中紧握喂熊的那根钢叉,紧紧盯着自己的前方。
秦寺羽顺着目光望过去——
心跳同样几近停止。
棕熊!
过去曾经数量繁多, 但现在优胜美地这个地方应该已经灭绝了的!!!
为什么?
棕熊身材极为高大, 身高大概8尺以上,好像已经想攻击人了。见秦寺羽出现在这,它的眼珠也缓缓地移动到了他的身上。
它看起来没吃饱。
心提起来,一下一下, 重重地跳起,又重重地坠落,全身血液翻滚起来。
距离很近。
秦寺羽感受手指在发抖,他瞥了一眼,却是正常的。
他压着呼吸,对视着它,跟女孩们示意了下,让两个人试试撤退。
两个人紧张地看着他。Lucy先退后一步,那只熊并没注意,或者说并没在意,她们又退后两三步,那只熊仍没有阻止。
Lucy与Lily担忧地望着他。
秦寺羽比了一个“OK”的手势,示意了下回去的路,用口型又说了个“Rangers”,意为巡警该在那边,叫她们俩去将巡警带到这里。
她们两人明白事态,迅速撤离了,去求助。
秦寺羽盯着棕熊,也缓缓地退后一步。
结果棕熊动了一下,也跟上一步。
秦寺羽:……Shit。
他们又对峙片刻,可能有十几秒,他再一次退后一步,可它也再一次跟上一步。
啊啊啊Shit!
他需要拖多长时间才能等到巡警过来?秦寺羽盘算了番,而后发现大概需要很久很久……
秦寺羽举着火把,观察对方。
它好像是一只老熊,似乎已老态龙钟,又刚刚从冬眠醒来,还很虚弱,现在秦寺羽的手里又拿着火把,它虽然饿,但一时也未直接行动,在估量,但大概是并不打算轻易放过“食物”的吧。
就在秦寺羽僵硬之时,他猛地听见一声低沉冷冽的命令声:“趴下!”
那个声音非常熟悉,他本能听从,立即蹲下!
一声枪响,一颗子弹破空而来,紧接着又是砰砰砰砰几声巨大的枪响,森林当中鸟雀惊飞,片刻之后万物才重归静寂。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寺羽:“……”
他抬起眼睛,瞥向那熊。
——脸已经被打烂了。
刚才冷漠、危险的一张脸,此时只剩一腔空洞,血肉模糊。
那人刚才清空了弹匣。
“……”秦寺羽又扭过头,看向身后。
月光下,Aston逆着月光,一边换上新的弹匣,一边踏着断枝走过来。
他两只手戴着手套,右手提着猎枪,一张脸在冷光下出奇地平静冷肃,甚至带点妖冶,好像来自什么绝地,正一步步走向这一边。
走到面前,他垂着眼睫看秦寺羽,半晌后递出只手,秦寺羽看了会儿,也伸出了手,握住了,被拉起来。
Aston抽回手,却钳上对方的下巴,固定住他,目光摩挲他的眉眼、鼻梁、嘴唇,确定无碍后,又两指钳着他的下巴,掰向两边,看看左右,最后才松开他。
在被Aston观察时,秦寺羽乖乖地举起火把照亮自己,甚至把并着的两只火把交到左右两只手上,映着自己。
光线昏暗,看不清时,Aston逼近一步,将秦寺羽的半边脸也拉近到了自己眼下,垂着眸,仔细地看。
秦寺羽甚至可以嗅到指尖的硝烟气。
皮质气味,带着硝烟。
似乎有些许的不大确定,Aston拇指尖滑到对方右边眼尾,摩挲一道,另外四指则轻轻地扣着秦寺羽的后脑。手套质感滑过皮肤,秦寺羽竟战栗了下,大脑皮层发着麻。
被放开后秦寺羽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Aston说:“狩猎。”
在空荡的森林当中他的声音更加低沉。
秦寺羽这才想起来,那一天在兄弟会好像曾经听到他们讨论一个在这里的狩猎活动,看来正好在同一阵。
Aston又说:“我们刚刚去露营地了。见到一些你的同学,他们说你好像在这边。找失踪的两个女生。我找过来时听见这边有些动静,应该是那两人回去路上发出来的。”
Aston虽然是在说话,却好像并没想要回应。
秦寺羽只答了一句“对,她们两个……”,便被打断了。
抚在脸上、裹着手套的拇指竟探入口中,压他的舌,一秒钟都忍受不了似的,说:“嘘。现在不要提其他人,好吗。”
秦寺羽一瞬就没了声儿。
Aston问:“好吗?”
“……”被压住了舌,秦寺羽轻咬了一下他的手指,表示知道了。
真皮手套,牙齿咬在上头感觉很涩。
而Aston的拇指抽出去后,口腔依然充斥气息,皮质混合硝烟气。
Aston探查过后,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却轻轻地将面前人带进怀里,环住他腰,抱在身前,用下巴的柔软皮肤蹭他额头,反反复复。
秦寺羽竟然没动,就站在那里,过了会儿也伸出了手,搂住他腰背。
还偷偷嗅嗅他的领口。
两人静静抱了一阵。
秦寺羽回过头,看了一眼熊的尸体,感叹了声:“它其实也还蛮可怜。”
自己独自游荡丛林,毫无同类,老成这样出来觅食,结果,还什么事都没有做呢,就被打烂了脸。
“哪里可怜。”Aston的声音毫无起伏,他说,“它想攻击你。它就应该死。”
管它是已经干了,还是没干。
秦寺羽:“……”
Aston的蓝色眼珠在月光和火光下显得妖冶而且残忍,又道:“你悲你的,我杀我的。”
“……”秦寺羽抬起眼睛,笑了,“好的吧。”
他倒也没有可怜它。
后面可能还会需要,秦寺羽先熄了火把。
Aston垂下目光,看着他。
他依然是面无表情,此刻月色让他的脸有些苍白,可他的眼神却不一样,秦寺羽就突然认为:这个场景很适合接吻。
森林空寂,山风凄寒,月光清冷,星子暗淡,周围弥漫硝烟气与血腥气,一切都是那样萧瑟,秦寺羽就突然觉得:这个环境,很适合热烈地接吻。
在这样的萧瑟之中,缺两个人吻在一起。
他被这想法吓了一跳。
接吻?跟谁?
……他们两个?
他抬起眼睛看Aston的唇——薄薄两片,鲜艳、湿润,再次确定,环境萧瑟,很适合热烈地接吻。
嘴唇相贴,舌尖交缠,两人偶尔睁开眼睛从近距离对视一秒,确认彼此,再闭起眼睛,更加亲密地从对方处汲取温度。
弥漫着的死亡气息中,对方就是他的一切。
这种冲动从未有过,他因这冲动而惊骇不已。
……停止吧。
在想什么啊。
这种感觉说不清。
他的父母是爱他的,但秦三福其实并非能依赖的那种父亲,想发财,爱做梦,林香美则完完全全以秦三福为中心。秦寺羽一直认为他母亲才更加聪明,但林香美就是认为家里要靠男人运营。
所以他一直都在靠自己,甚至说,秦三福、林香美,林素玉,也全都要靠他。
人人都在夸奖他成熟可靠,可自己的“成熟可靠”,只是因为无可依赖。
他8岁的那一年就在唐人街打零工,14岁开始每个假期都在洗衣铺或餐馆里,16岁就为挣多一点跑去隔壁意大利埠当学徒,大萧条后,最最困难时,他甚至在假期的每一天都跑去码头等活儿,失败后又跑去别处等活儿,最后终于在餐馆里找到一份切芦笋的临时工作。
如今晚般被坚定地保护起来,这种感觉很陌生。
Aston也在看秦寺羽的嘴唇。
秦寺羽并不知道对方此刻在想什么。
月色下,血气中,他们就如此,表情都无什么波澜,互相盯着彼此的唇,许久许久。他们各自幻想他们在这样的一个场景下,忘记一切却符合情境地拥抱彼此,接一个吻。
几分钟后秦寺羽别开眼神,瞧了一眼营地的那个方向,说:“时间好像过蛮久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良久之后Aston颔首:“好。”
他“咔”地一声打开弹仓,确认了下,又合起枪膛:“回去吧。”
秦寺羽说:“嗯。”
于是二人并起了肩,向营地的那个方向走。
有的时候一前一后,拿着枪的Aston总在转弯时走在前头,而秦寺羽瞧不着人便本能地提起心脏,也赶紧转过去,跟上Aston。
几次之后Aston自然也感觉到了,他伸出一手,扣住秦寺羽的手腕,带着他。
皮质手套下,指节平稳而且有力。
等看见了营地篝火后,Aston松开手指,秦寺羽抬起手腕,看看自己好像依稀还在作痛的细瘦手腕,一瞬间空落落的,整只手臂焦躁起来,想被钳住,想被拖拽,想听从于另一个人,不想属于他自己。
分别之前Aston问秦寺羽:“你今晚只穿了这些吗?”
“对。”秦寺羽说,“我并不冷。”
事实上山顶上的气温很低,但旧金山本身还好,秦寺羽并不会买没办法穿很多次的衣服,他很穷。
Aston随手一下脱下大衣,披给他,进营地后他也没看任何人,表情平静,头都没回,就往兄弟会那一边儿走过去了。
Cliff似乎是在问他去了哪里。
秦寺羽也裹着大衣,回到班里。
他心里乱纷纷的。
一直在回忆刚才。
极致恐惧下,一幕幕竟无比清晰。
他后退一步,棕熊也后退一步,而后一声“趴下”,枪声响起,而后那个人提着猎枪、踏着断枝,走过来。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到了顶点。
他不知道那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他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跳好像已经到了咽喉,浑身微微战栗起来,比他此前见到棕熊的那一刻还要紧张。
而后Aston左右看他的脸,也摸他的脸。
把他轻轻搂在怀里,他也静静拥抱对方。
Aston平静地说“它就该死”。
回忆一番后,他的心脏又砰砰地跳起来了。
好像,他的生命,他的肉体,他的灵魂,从此以后都会带上Kingsley Aston的印记。
他突然间理解了点很古老的那种情绪,在这时候就真的会莫名地想:Kingsley,我可以为你做一切事。
第30章 优胜美地(三)
回到班里后, 好多人都围着他。
Lucy、Lily找到巡警,公园巡警让她们先回露营地等待消息,所以她们是第一个冲上去看秦寺羽的。
两个女生惊魂未定, 问:“我们听见几声枪响, 鸟雀全都被惊起来了。”
“嗯。”秦寺羽回答她们, “兄弟会的干部们在这附近打猎呢。有人刚好看见我了。”
她们脸色惨白惨白, 说:“谢谢你, Sean。”
秦寺羽也望向她们,真挚而平静:“我没事。别太在意。”
班里气氛在悄悄地又微妙地变化着。
几个女生绕过篝火走过来,坐在一边, 说:“竟然会有那种东西!”
或者问:“那棕熊……有多高啊?”
“吓坏我了,看不仔细。”秦寺羽笑了一下回答她们,“两米多吧。”
“然后呢?”
秦寺羽勾勾唇角:“兄弟会的干部们在这附近打猎呢,有人刚好看见我了。你们听见枪声了, 对吗?那头熊被打死了。”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暖暖的,她们好像突然发现这个人非常好看。
温润的好看。
线条流畅,脸型并不如白人般棱角分明, 皮肤白, 是跟普通美国人不太一样的那种白, 像白玛瑙,眼睛后段张开一点, 眼尾微微挑起来, 眼皮褶皱也斜飞出去,很特别。
刚才她们全都瞧见了,是秦寺羽去救人的;Lucy、Lily回来之后就一起哭出来了,说秦寺羽救了她们, 她们刚才遇到棕熊,对方已经想过来了,是秦寺羽吸引注意并叫她们俩离开的,否则她们可能已经……Lucy和Lily讲这些时情绪已经要崩溃,她们二人那种情绪感染到了整座营地,幸好秦寺羽也平安归来了。
这个时候一个女生见他身上披的大衣内侧领标翻出来了,提醒他:“衣服领标翻出来了。”
“哦,”秦寺羽手捏住标签,往衣服里塞,“谢谢。”
“衣服好像是定制款,领标上面写了名字。”另个人好奇似的问了一句,“是谁的?杀了熊的那个人吗?”
秦寺羽:“嗯。”
“……是Kingsley Aston吗?”
营地的人全都瞧见他们一起走回来,猜测可能是Aston开了枪。
捏着领标、掐着名字的那只手突然之间就好像被烫了一下,灼热起来,秦寺羽塞回领标,顿了一下,觉得好像该可以说的,对Aston是好名声,毕竟对方杀了熊还救了他,便尽量平静地回答她们:“是他。Kingsley Aston。”
他说完这个名字,气氛再次发生变化。
好几个人看他衣服,连眼神都变了。
Lucy、Lily两人去过舞会,知道那时Aston在他脸上配了些花,让秦寺羽有了“假面”,抽成对后还跳了个舞。
她们两个刚也听说,Kingsley Aston是来班里问过Sean后,提着猎枪去追他的。
此时秦寺羽披着大衣,她们静静看了几秒,目光从衣服上滑到脸上,又从脸上滑回衣服,没说什么话。
可其他人并不知道他们二人有交集,今天晚上才第一次听说Kingsley Aston问到Sean,感觉不可思议,可现在又得到确认,只愣愣地瞧着秦寺羽,像第一天认识他。
秦寺羽又夸Aston:“他的枪法非常精准,一枪直接打进脑袋,完全没给那只熊攻击我们的机会。”
纠结他们二人关系未免失礼,半晌之后一个人叹:“他真的是……什么都会。”
最开始就只知道那个人是Aston家族的,旧金山的市中心有办公大楼,纽约也有。学校附近一个公园是他们家捐给政府的,目前仍由他们家族负责维护草地及绿道,据说是为拉升地价,因为那一片地是他们家的。
而后来,又知道此人是兄弟会的年轻会长,是第一名,是伯克利的荣誉学生……是网球的冠军、游泳的冠军,击剑的冠军……
现在,又发现他的其他才能。
秦寺羽垂下眸子。
他好像对Aston了解更多了。但了解越多,天堑鸿沟仿佛也越多。
“上天也太宠爱他了吧,”其他人说,“这样的人这一辈子也不会有难过的事吧。”
“不可能有吧,不可能有难过的事。”
秦寺羽:“……”
“上天确实喜欢他。”那个人又道,“你们知道他这辈子第一桶金是什么嘛?哈哈哈哈。”
“是什么啊?炒股票吗?”
“不不不!你们先猜,第一桶金是几岁时?”
“……15?”
“No。”那个人提高语调,“是5岁!”
连秦寺羽都惊讶了下:“……啊?”5岁啊?5岁可以干什么啊?秦寺羽自己5岁时都打不了工赚不了钱呢。
“是。”对方继续讲起来了,“他家当时带他的nursemaid想赚外快,正好那天看到报上‘美国宝贝’的评选活动,就偷了几张他的照片寄给报社参加活动。没想到一下拿了第一,闹大了,一次得到五百美元的奖金。那是一个全国活动,宣传很大,很多知名百货公司、玩具厂商、婴儿奶粉品牌、婴儿用品公司都赞助了。”
秦寺羽:“…………”
那个人继续讲:“这样一来那个女佣就被他家里发现了嘛,他的父母震怒非常,让她立即滚出去,把奖金也没收了。”
“……”秦寺羽没忍住好奇,确认了下,问,“美国宝贝?选脸蛋的比赛吗?全国性的?”
“对啊,那次比赛阵仗很大,比赛方说收到了上百万份比赛资料,要知道,美国可能一共只有千万左右的小孩。”
“所以,”秦寺羽又问,“Kingsley Aston他是整个美国最漂亮的那个宝贝?”
“对喽!整个美国最漂亮的那个宝贝,哈哈哈哈!”
秦寺羽的两边唇角止不住地撩起来。
5岁时候的Aston吗?
金头发、蓝眼睛,睫毛长长,两边脸颊肉嘟嘟的,两片嘴唇软乎乎的,脑袋大,脖子细,胳膊短腿也短,但眼神已经端起来了?
他的照片被送到了评审手上,一轮轮的,最后呢?
评审手里捏着几张宝贝照片比对评估,可能有些评审挺Kingsley,说这个就是全美国最漂亮的那名宝贝了!但另些评审却不同意,说不,这个才是全美国最漂亮的宝贝吧……大家展开激烈辩论,从Kingsley的眼睛嘴巴一直讨论到头发丝,最后认定他才是第一名?
或者评审并无任何分歧,Aston明显比第二名和第三名漂亮太多了,众人一致选Aston当第一名,并说:“啊,幸亏有他,否则比赛就名不副实啦。”“是的,否则上百万个宝贝里头都没一个真正漂亮的,会让大家感到沮丧的,觉得美国真是要完啦。”
秦寺羽神游天外,想了一阵,贴在自己脖颈上的写着Kingsley Aston的大衣领标突然间就热起来了,灼烧着他。
Kingsley Aston的名字贴着脖颈,扣着皮肤,搔着他,触碰他,他身体发麻。
他僵住了。
意识到了他的怪异后,感觉更加失控。
秦寺羽每动弹一下,那个名字都碰他一下。
他不知道是因为篝火,还是别的什么,大衣领标热到烫人,那行字迹、那个名字像在烙下去,要烙穿皮肤,想留下痕迹,融在他的肉里与血里。
甚至想刻在他颈椎上,从此,他的神经便携带上这个名字,从此,他躯体的每个动作、每个行为,也都带上了对方的印记。
再也摆脱不了。
他深深地呼吸着。
十几秒后他实在是承受不了,指尖略略发着颤地抚上脖子,食指勾在领标后头,顿了一下,一把把那领标翻到外面去了。
……好多了。
好奇怪,他想:这破指头在发哪门子癫?碰到熊时都没颤过,现在在发哪门子颤?
周围的人还在讨论着。
某个人说:“听说他家像座宫殿……经济学系有几个人去他家里过圣诞节,家具全是文艺复兴那个时期意大利的,客厅地毯是土耳其的,什么什么的……还有超大的圣诞树,因为太大,门根本就进不了,最后是用起重机从三楼的一扇窗户送进去的……当然啦,我也只是听说了下,其实也不知道真假,哈哈哈。”
好些人都瞪圆眼睛。
每次说到Aston他本人,秦寺羽都听得很认真。
火旁太热,秦寺羽脱下外套,笨拙地学Aston的司机,从里面先对折一下,把左边的一只袖子套进对面那只袖子,把袖子也收拢进来,最后从最底端卷好,抱在腿上。
“挺想看看他打死熊的,应该很帅。”
其他女生:“可别。吓死了。”“对啊,刚才听见枪响我都已经要吓死了。太恐怖了。”
秦寺羽垂下眸子。因为大衣翻过来了,领标正好露在外面。
他又回忆起那个时候。
确实恐怖。
其实枪响非常冷静,是快速而有节奏的。扣动扳机后Aston会迅速地调整枪位,再出膛下一发。不会打空,更不会打着他。
可那冷静的一声一声,直到弹匣被清空,更显得恐怖。
……也更动人。
秦寺羽一手抱着衣服,另一手无意地碰碰领标。
字是花体字。
复杂、精美的两行。上面那行是名字,Kingsley,下面那行则更显眼,字更大些,颜色更黑些,好像还被加粗了,写着姓氏:Aston。
秦寺羽却略过姓氏,食指尖在名字“Kingsley”上轻轻地摩挲两下,而后突然反应过来,被咬了一下似的,抽回手指,强迫自己把目光放在同学的脸上,喉头滑动,浑身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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