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钟楼
优胜美地回来以后, 白天,秦寺羽总像在做梦。
而晚上,他也真的开始做梦。
梦里, 在月光下, Aston的食指被包裹在真皮手套里, 隔着手套点上他唇, 他嘴唇颤动, Aston的指尖从他嘴角沿着下唇摩挲过去,先是食指,而后是拇指, 力度逐渐加大,到了后来甚至开始狠狠地摩擦过去,一遍遍,他能嗅到手套上真皮的味道, 以及硝烟的味道,甚至还有血腥的气息。
而后Aston拉下手套。
因为张力,皮手套的手背部分被拉出褶皱,手腕露出来。黑色皮革一点点褪下去, 白色皮肤更多地露出来, 皮肤下面血液流动。他的手腕先露出来, 而后是手背、关节、手指……手很大,手筋和血管都明显, 最后手套终于脱下, 露出指尖,指甲平滑。
Aston那只手又覆上他唇,指尖钻入他的唇齿,搅动他的舌尖。逗弄过后, 他的舌尖开始熟悉对方节奏,熟练画圆,Aston也满意了,抽出手指,两片唇覆上他的,舌尖进入口腔,与他的舌缠绕、嬉闹。
那种感觉过于真实,他在梦中都呼吸困难。
“……!!!”秦寺羽总惊醒过来。
平时秦寺羽吃饭很认真,睡觉也很安详,这种情况从未有过。
他会困惑地看着下面。
他的心里知道这样与那种事是有关系的,但他自己只偶尔早上醒来以后会像这样,但几分钟就恢复正常了,书上面说只是因为周期性的血液流动……
如最近般,身体内的什么东西在找出口、想要抽离,还是第一次。
他不知道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但凡稍微回忆梦境身体就难受非常,他蜷着身子,捂着被子,觉得好像受不了了。
于是只有去做家务。
洗衣服、洗窗帘,洗一切。
他可太会洗衣服了,各种污渍都不是问题。
洗完再认认真真叠板正了,而后扫地板、擦地板、擦家具、擦窗台。
家务直接干忘情了,就好了。
…………
他也时常想起Aston。
优胜美地离开之前,秦寺羽循着记忆又回了那天遇熊的地方。
他踩着落叶找了好久,最后终于是找着了。
熊的尸体非常恐怖,秦寺羽在前一天Aston站的地方摸了很久,忍着自己,最后终于是摸到了一枚弹壳,Aston的枪里崩出来的。
他揣着弹壳回了学校,又洗干净了放进盒子,下面垫上好多棉花。最近的这段时间他动不动就打开盒子,望着弹壳,呆呆地望上好久。
洁白的棉絮中间,有一枚弹壳。
至于地下赌场那枚筹码,秦寺羽也同样珍重地装进盒子,收藏起来了。
那是一个小糖果盒子。秦寺羽寻了几天,最后才在意埠买到一个薄薄的、扁扁的、小小的漂亮盒子。盒子图案是几朵三色堇,连里面的几颗糖果含在口中都很清甜。
他甚至还把Aston捡到的书摆在床头。
那本诗集。
放在床头的那一天有非常美的夕阳。
翻开诗集,他自己抄的两首依然还夹在里面。
他轻轻地展开了纸。
展开纸的那一瞬间秦寺羽的心里一惊。
从这些字,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他当时的郑重心情。
他太熟悉自己的字,因此他非常清楚,这两首诗的每个词与每一笔,都是当时的那个自己专心致志、精雕细刻地写下来并保存好的。
此时再看这两首诗,依然像在说Aston。
秦寺羽又认真地读起来了。
他不自觉读出声音,却并不是平时的样子,他读出来后轻轻的,又柔柔的,他好像是想用自己能发出的最最温柔、最最好听的声音来念这首诗给那个人听一次。
等读到了第二遍时,做贼似的,每次读到“She”“Her”这样的词,他都悄悄地、压低声音,替换成“He”“His”。
当念出这些代表跟他相同性别的单词时,秦寺羽心惊肉跳。
可心惊肉跳的同时,他又有些隐秘的快感,甚至可以说一边心惊肉跳,一边又心旷神怡。
他念:
“And all that’s best of dark and bright,
Meet in……his aspect, and his eyes……”
他从来都不知道,念一首诗,也能感觉如此隐秘而刺激。
好像在做一桩丑事,虽无人知晓,却是在试探满天神明。
他也会想:这张纸……Aston他看见了吗?
他……应该不会能意识到这些都是写给谁的吧?
秦寺羽心虚。
此后那本诗集一直被放在床边,薄页轻轻地夹在里面。
秦寺羽一直没还,即便那两首诗他早已背熟。
他总会想到,那天,是Aston帮着自己把这本书捡回来的——他在花园里穿行过去,留意两旁,而后发现书的一角,他走过去,用修长的几根手指捡起来,抖落花土。
他……他们之间有关联。
也许算朋友,又也许只是熟人,但总之,有关联。这本书就是证据。
此外,优胜美地回来以后,因为听说Aston小时候曾参加过“美国宝贝”的比赛还拿到冠军赢了奖金,秦寺羽就执着万分地去图书馆把那一年的报纸都翻了一遍,找选宝贝的那个活动。
他翻了很久,最后还真翻出来了。
报纸上有赢家照片。他将那报纸铺在桌上,还用手指头向两边儿抻开了,确保报纸连一点点变形、褶皱都不会有,之后才探过头,仔细甚至虔诚地看。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能知道点Aston小时候的样子。
他本来就该远远观望,可因为这个比赛,他居然也能了解一点点,虽然只是一点点。
奇怪的一件事是,凝视照片的时候,除去觉得可真好看,秦寺羽还有一点点略略熟悉的感觉,似乎曾经见过对方。
漂亮然而冷淡的脸,简直不像一个孩子。
“……”他记忆力好,将Aston这张照片跟脑海里的一段记忆反复比对,反复琢磨,一会儿认为就是一个人,一会儿又认为不是。
…………
这年四月末的某个时间,学校华人组织踏青。
这其实是清明活动,延到了月末。来的一共也没几个人,几个华人再加上几个留学生就是全部了。
中间他们坐在草地上,采摘花朵编织花环。
女学生们爱用红花。此外还有橙花、黄花。她们说这颜色在黑发上非常精彩、非常漂亮。
秦寺羽凝着眼神望过去,认为果然,赞叹她们:“果然好看。”
女学生们:“是吧?”
秦寺羽也摘。
可他却主要选择蓝的,间或搭配其他颜色。
他手下动作非常认真,无比小心,不愿碰掉任何一瓣,一朵一朵缠在茎上,留出圈儿,缠到最后做收尾。
秦寺羽手巧,连女生们都叹服。
“Sean,”大家问,“你为什么做蓝色的?”
秦寺羽的手指一顿,低低地道:“因为衬他的眼睛。”
“???”大家问,“衬谁的眼睛?”
秦寺羽却摇摇头,不说话了。
等到花环编织好了,秦寺羽便把那花环带回房间挂在墙上,偶尔呆呆看一会儿,想象对方带着自己编的花环是什么样的,可很快就又会想起:那个人去参加个学校的假面舞会戴的面具都一大串金银宝石珠光璀璨,哪看得上他做给他的呢。
踏青后再回学校,秦寺羽发现……新闻系有个女生在卖Aston他们的照片。
不单单是Kingsley Aston的,也有其他的风云人物,比如Aston的好朋友Cliff。
女生是摄影天才,秦寺羽在校报上面曾见到过她的作品——出身寒微,她拍摄过好些个“大萧条”的社会纪实,都被登在校报上。
也不清楚是为什么,也许同样是穷的吧,她就开始卖资料了。
但她非常知道看人下菜碟,秦寺羽其实认为Aston肯定是知道这事的,但没有管。
东西其实是公开的,来自学校公告栏里对学生们学术、运动等等荣誉的通报,或者来自学校年鉴——优秀学生在学校的年鉴里边会被提及,又或者来自学校校报以及校刊——里面会对那些荣誉做更详细的报道、各社团的宣传材料、各球队的宣传材料——她就只是汇总了下。
照片、文字被翻印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多人都买了……
他们拥趸还挺多的。
诡异的是,不光拥趸,其他学生也没少买。
秦寺羽问好朋友:“你买这东西干什么啊?”
“……不知道啊。”好朋友说,“他们说,Kingsley Aston、Endicott Cliff这些人,以后肯定会出名的。最差也是财阀、大亨,商业巨擘,说不定啊,还会竞选美国总统!谁知道呢。那我们作为他们校友那时也能吹嘘一下,跟其他人讲讲当年,哗个众、取个宠!那个包裹特别周全,橄榄球的夺冠照片,之类的。”
秦寺羽:“……这样啊。”
夸张了吧?
好友又道:“哎呀,什么原因都可能有啦。暗恋者也一大把呢。”
秦寺羽:“……啊。”
“想想而已。”好朋友说,“他们肯定要联姻的。普通女的?”她指指自己的脑子,“除非发疯,否则不会想这种事。”
秦寺羽:“……哦。”
他甚至连普通女的都不是。
一普通男的。
或者连“普通男的”都算不上,每天都在挣扎。
“但照片吧确实好看。”好友再说,“有一张拳击赛的。哇,一股血从眉角流下,杀神似的,跟他平时差别很大,反而俊美极了。我都没想到他居然会玩这个呢,多危险啊。”
“正常的。”秦寺羽说,“他们那个阶层的人非常注重‘男子气概’,好像都是要学这些的,好多甚至要把孩子送去军校呢。
“原来如此。”她又说,“还有一张马术赛的。那个马全身黑色,Kingsley Aston穿马术服,蹬着马刺,那个马刺金光闪闪,校刊记者很会抓拍,他正好在纵着马匹腾在半空越过障碍。反正吧,确实是风云人物。”
秦寺羽:“……哦。”
“还有Endicott Cliff——”
后面秦寺羽一个字都没听。
回家以后秦寺羽就惦记上了。
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他想象:纵着马匹越过障碍,是什么样?一股血从眉角流下,又是什么样?
他也感到深深恐惧。
好像,如果也去“买照片”了,他就也是“暗恋者”了。
那些梦,他可以说并非本意——梦能说明什么问题?秦三福总梦见自己发大财了,他发了吗?
写那些字、抄那些诗、保存弹壳、保存筹码,他可以说自己只是关心朋友。
可……想买照片,过界了。
他永远不会拿Aston跟其他人吹嘘什么,所以,想买照片这个行为能有什么正当理由?
当然没有。
他被他自己吓到了。喜欢男人,这太恐怖了。
他会死吧。
最近,再从那些梦醒过来时,他的手会微微发抖。
他甚至都再也不敢睡在自己打工的地方了,怕睡梦里叫出名字——男人名字。
这个时候,他又庆幸那个人是Kingsley Aston。
他们永远都不可能。
在这时代,他们两个当朋友都算“叛逆”了,他们不在一个世界。
所以扼杀掉吧。
也许下次,他迷恋上的会是女孩。
与唐人街某个姑娘安安稳稳携手一生。他现在的这种悸动再发生一次,对其他人。
可能吗?可能的……吧。
然而虽然这样想,莫名其妙地……秦寺羽就也悄咪咪地通过别人买资料了。
“买Kingsley Aston的吧。”
朋友问:“要哪一套?学术的?运动的?”
秦寺羽说:“……那全都要吧。”
朋友:“???”
秦寺羽按着情绪:“你不是说,将来也许有用处吗?”
朋友:“……那Endicott Cliff 他们的呢?”
“不要。”
朋友:“???”
秦寺羽:“……我押宝Kingsley Aston了,他以后能当上名人,当大亨当总统的,不可以吗?”
“……好吧。”
全部下来可不便宜,秦寺羽多打了几天工。
但他也果然收到东西了。
厚厚一沓。
秦寺羽没第一时间打开包装“欣赏”照片。
在某一个安静夜里,秦三福那本黄历上“诸事大吉”的日子,—秦寺羽选了12点——旧、新交替的时间,洗了个澡,又好好地洗了个手,才坐在桌前,打开包裹。
他甚至在那之前把用帘子隔出来的“房间”也打扫了遍,整理干净。
要进一步了解他了。
他忍着自己,没先囫囵翻看一遭,不想打破整个体验,而是一张张、一份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下去了。
朋友没说错。
他太耀眼。
他操纵马匹越过障碍,轻轻巧巧、轻轻松松,天上太阳、他的发梢,以及马刺,在照片上是同色的,张扬恣意。
游泳比赛出水之后他随意地撩着头发,姿态懒散,肌肉却坚实。他垂着眼睛,身后所有其他的人都在等待自己的成绩,他却不需要,因为领先整大半个身位。
拳击比赛后,他的额角淌下了血,然而眼神依旧凉冽,无意中瞥向镜头,唇线平直。
另外还有网球比赛后……
学术上也光鲜耀眼。
作为荣誉生发表致辞……
被顶级的荣誉学会邀请加入并纳为会员……
竞赛奖项、活动奖项,项目、论文……
甚至还有生活照片。
是侧面的。他的姿态依旧散漫,一只手反叉在腰上,另一只手轻轻地挠猫脖子,手指修长,骨节明显,屈张的动作赏心悦目。
秦寺羽把这些东西悄悄放进文件夹里,是黄色的牛皮纸袋,又仔细放在抽屉里头。
非常好。
秦寺羽想:他会有幸福的一生,光鲜亮丽、高高在上,是其他的所有人羡慕、垂涎的,幸福的一生。
不应该有任何污点。
第32章 钟楼(二)
虽然并未刻意联络, 但两个人毕竟都还在伯克利念着书,也不可能遇不着。
一段时间后,他们再次见到彼此, 是在学校的钟楼上。
学校钟楼有名极了, 叫“萨瑟塔”, 有近百米, 是世界上第三高的钟楼, 仅次于威尼斯的圣马可等。萨瑟先生曾经担任伯克利的理事会成员——当时还叫加利福尼亚学院,五十年前他去世后他的妻子简·萨瑟女士捐出他的部分遗产,修了一座校园大门以及一座校园钟楼, 分别是萨瑟校门与萨瑟钟楼。
钟楼四面都有时钟,里面还有一整套十分完整的钟琴,一共12口,音乐系的学生每天都在固定的一个时间敲击钟琴进行演奏。演奏经常是即兴的, 多敲几下少敲几下的,总之就是往往不准。
人如果站上钟楼,整座校园便尽收眼底,甚至包括远处美丽的旧金山湾。
优胜美地那几天后, 秦寺羽常来这钟楼。
上来其实要花上很久, 但秦寺羽喜欢。
某天傍晚时分, 他再一次走上来时,出乎意料地在某一面的栏杆前见到了Aston的背影。
风吹起他的金发, 一飞一飞的, 领带偶尔也飘起来,袖子半挽,一截前臂便露出来。他的上身微微前倾,两只手臂压在栏杆上, 腰背扯出一道弧线,两条腿长到惊人。
秦寺羽走过去,说:“Hi~”
Aston笑了一下:“Hi。”
秦寺羽奇道:“你今天的课取消了吗?”
Aston不太明白:“嗯?”
“每星期的这个时间,”秦寺羽略顿了一下,最后终于说下去,“你应该是在South Hall那个楼里上课的吧?”
Aston转过眸子,盯着他。
良久之后Aston问秦寺羽:“你知道?”
秦寺羽说:“算知道吧。”
“要期末了,这个星期留给复习。”Aston回答他。
秦寺羽:“哦。”
Aston姿势不变,身体微倾,手臂搭在金属扶手上,目光望向远处大海,他的问法十分随意:“你还知道什么?单单知道每星期的这个时间我应该是在South Hall,还是同时知道其他时间的?知道几个时间?”
秦寺羽将两只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也压上扶手,躬起上身眺向远方,跟Aston并着排,两个男人是几乎一样的姿势,好像形成了专属的空间。他的话也含义不明,一长段话被吹散在高处的风里:“我还知道,你周一上午第二节课是在Wheeler Hall,是节大课吧,很多人。周二下午第二节课应该也是在South Hall,而周四下午第一节和第二节课全都是在Wheeler Hall……星期五的下午时间你一般去Doe Memorial Library,查查资料,写写论文?周六就是在兄弟会,其他我就不太清楚了。”
他说了一半,藏了一半,可这已经算非常多了。
这段时间来,如果没课,秦寺羽就在下课的那个时间来这塔顶,俯瞰校园,搜寻对方从楼里面走出来的高大身影,猜测对方刚做了什么事、刚上了什么课。
他想保持一定距离,知道自己绝不应该打扰对方带去困扰,可又实在想看看他,便常常登上这座钟楼,整座校园尽收眼底。
距离太远了,学生又多,其实还是很不好找的,秦寺羽也并非每次都能顺利发现对方。
可经济系上课的楼就那几座,来多几次,总归是能等到的。
何况Aston很特别,在人群中总是夺目的。
他很高,气势很强,衣着精致,姿态优雅,金色头发非常特别,五官即便模糊不清也能感觉异常英俊,而且无论他出现在哪,周围的人总会去看他,他自己倒不被影响。时间久了秦寺羽就知道了:哪里的人总回头,哪里就有那个人了。
听见这话,Aston收回目光,两人互相凝视了会儿,都不知道对方此时心里面在揣摩什么。
所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呢?秦寺羽想:你应该要远离他的,可现在又在做什么呢?为什么,你又难以控制地想让对方知道你在偷偷地关注他、知道你在悄悄地在意他、知道你对他的事并非那样云淡云清?你想要什么?你能要什么?你在委屈什么劲呢?
钟这时候敲响起来。
钟琴声音清澈、巨大,清亮然而并不尖锐,是好听的金属之音,却每一声都带着一种厚厚重重的余韵。
钟声回荡,音乐系的学生们演奏出的动听音乐响彻塔楼,冲向云霄,整片天都像在回响。它同时也从塔顶上落下去,掠过层层的屋顶与丛丛的树梢,风一吹,尾音更被拉得悠远,久久不散。
钟声里,两个人也不再交流,只继续望着远方。
旧金山的夏天终年弥漫大雾。
夏天潮气被吹过来,于是整片海面都雾蒙蒙、白茫茫的,还专门有一个名词,叫“雾锁金门”,现在,建设中的金门大桥在雾气中透着点橙,是鲜亮的色彩。
岸边的雾则已经退了,一群白鸥扑着翅膀掠过去。
钟声传到观景层,整个塔身竟然都有微微的共鸣感,在震动着,低沉、深远。
秦寺羽只感觉自己手下、脚下都在共振着,微微地麻。
几分钟后音乐结束的时候,一对情侣爬上来。
女孩手里还小心地捧着一个生日蛋糕。她的动作十分小心,蛋糕一点都没被碰到。
可爬上来时音乐正好进行到了最后一句,女孩脸上全是失望,她说:“咱们应该早点上来的!我不知道要花这么久!我本来想在今天钟声响起的时候点上蜡烛,让你好好许个愿的!”
男孩相貌十分英俊,他好奇问:“那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当然因为这里最高呀!”女孩说,“在高高的某个地方许下愿望,会更容易被听到呢,毕竟神明住在天上嘛。”
“那没关系啊。”男孩安慰她,“我们现在许下愿望神明也可以听到的,没钟声就没钟声嘛。”
“可应该是有钟声当作背景伴在周围的,今天是你18岁的生日啊。一生只有一次18岁。”
Aston回过头看看他们,秦寺羽却拦了一下电梯里的操作员。操作员刚等了一下,见他们没想下去的意思,正要合起门。
“麻烦你哦,”秦寺羽笑笑,眉眼温和,“能跟演奏层说一下他们俩的这个情况嘛?再弹一点,有可能吗?”
每天演奏是十分钟,但曲子的长度不同,有时候长一点,有时候短一点,有时候多两首,有时候少两首,都是正常的,大家每次即兴发挥。
12口钟琴在最上层,演奏层则在钟琴下边,演奏者按下“琴键”——实际上是巨大的木键,木键便会扯动上面相对应的某个琴舌,琴舌敲响钟琴,观景层则在更下方。
操作员瞧瞧里面,也笑了一下,点点头,上去了,小情侣则划起火柴,点上蜡烛。
蓦地,音乐再次环绕钟楼。
是《祝你生日快乐》。
小学教师希尔姐妹写的曲子,最早是叫“Good Morning to you”,后来渐渐变成“Happy Birthday to you”,因为节奏简单明快,最近几年正风靡全美。
女孩兴奋地叫了一声,催促男友赶紧许下18岁的生日愿望。
男孩闭上眼睛念叨起来,半晌之后吹嘘蜡烛,女孩大声喊了一句:“谢谢你们啦!”对秦寺羽,也是对上边演奏的人,捧着蛋糕高高兴兴地跟男朋友又下去了。
秦寺羽扬起嘴角,二人静静对视几秒,又趴回栏杆,看回海面。
“你知道吗,”秦寺羽说,“我小时候一直是吃‘长寿面’的~我妈妈会熬锅鸡汤,再拎出来一整根面,是一整根哦,不可以断,放进鸡汤里,浸下去。卧个鸡蛋,加点叉烧,再放点青菜,倒上调料,就做好了,香香的~我一直到上了中学才知道原来唐人街外是吃蛋糕还要许愿的。”
他的眼睛弯了一下:“我们愿望全都一样,不能选,就是‘长寿’。中国文化认为呢,一个人的最大愿望一定就是长寿!不可能是别的!”
Aston也撩起唇角。
“你呢?”秦寺羽问,“从小一直吃蛋糕吧?”
“嗯。”Aston的声音在高空的风里面轻轻的,“从小一直吃蛋糕,很华丽,很漂亮,分好多层。”
秦寺羽:“……哦。”他可没见过。蛋糕他是吃过的,但没见过“好多层”的。
“但我没有许过愿。”Aston又轻轻地说,“我的父亲一直认为‘许愿’就只代表软弱。代表我想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东西。”
秦寺羽:“……啊。”
“事实上,”Aston看向他,“上中学前,大概一直到11岁吧,我每一年都会想好我自己的生日愿望,总觉着万一会用到呢,做好今年要许愿的准备,可我始终没用上过。12岁生日开始吧,我就直接忽略它了,一直到现在。”
他的声音很平静。
很华丽,很漂亮,分很多层,但蛋糕不像是给他的。
Aston还记得自己六岁那年,因为知道家里面的厨师等等都在准备自己的生日,他便对他母亲说,他想要一个星星蛋糕。
然而Victoria并没给他什么星星蛋糕,父母再次邀请来了很多的人,各种“朋友”,蛋糕依然华丽漂亮,有层层叠叠的花朵,唯独没有一颗星星。
听到这里秦寺羽也看回他:“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Aston笑笑:“已经过了。”
“可惜了呀。”秦寺羽思索了下,突然间又转过头来,“那,你今天晚上想做坏事吗?或者做好事?”
“嗯?”并没听懂。
秦寺羽也不多解释:“总之,吃完晚饭,今天晚上9点钟吧,来Life Science Building的正门口,好吗?”
Aston点点头,秦寺羽便先下钟楼了。
Aston从他身后望着他消失在了电梯门口。
今天晚上要干什么?
…………
晚上,他们在Life Science Building的正门口见了面。
Aston到的时候秦寺羽正盯着什么。
Aston问:“在看什么?”
“那个人,”秦寺羽扬扬下巴,“好像是叫奥本海默,才二十几岁,据说是个物理天才。”
“原来他就是奥本海默。”Aston显然也是听说过的。
“嗯,走吧。”
这栋楼是新建筑,很漂亮,主要是给生物系用的。
生物系有许多展柜,里面都是恐龙牙齿等等化石,还立着一具恐龙骨架。
秦寺羽想起自己前一阵子买的照片,便指指那具霸王龙骨,逗Aston,问:“Kingsley,你好像是拳击冠军?你能打过它吗?”
Aston说:“你有病吧。”
秦寺羽:“…………”
几秒钟后秦寺羽说:“Kingsley,你真不幽默。”
Aston道:“你幽默。”
一路走到Watson教授的实验室,秦寺羽掏出钥匙开了门,摸进去。
Aston:“?”
实验室很大,有实验台和高脚凳,实验台上摆放着各种器材,显微镜、培养皿和酒精灯等,空气里飘着一种淡淡的奇特味道。
Watson教授研究昆虫,一侧墙的柜子里面是成排的实验器材,昆虫针、小镊子、试管、烧杯、玻璃棒……而另一侧是许多的昆虫盒。
秦寺羽去观察了下,拎出一个小笼子。
Aston再一次:“?”
秦寺羽关上灯,说:“好了,走吧。”
Aston犹豫了下:“这是——”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知道对方的名字是在Brown教授的办公室,当时对方也拎着一个这样的笼子,结果里面是蟑螂。
秦寺羽愣了一秒,笑起来:“是萤火虫。”
“萤火虫?”
“嗯,”秦寺羽说,“他之前想研究一下萤火虫的发光机制,觉得以后可能可以利用一下这个特性进行一些生物实验,就叫我捉了一些,但他其实也没想好,也就是一个预感,我好不容易捉回来了,他又没有下一步了……转去研究玉米螟了,好像是跟政府合作的农业项目吧。”
Aston问:“美国西岸有萤火虫?”
秦寺羽回答:“红木森林的溪流边是有一点的。就一点点,并不会非常壮观,但也有一点点的。”
Aston的目光回到笼子:“所以我们现在……?”
“放生吧。”秦寺羽又笑,“你知道吗,古代开始,人们就很喜欢对着亮的东西许下愿望,尤其是短暂发亮的东西,比如流星、极光,和萤火虫。生日蜡烛其实也是一个意思。既然你没许过愿,就一次性全说出去吧。我也正好放了它们。”
Aston无奈地摇摇头,在黑暗中抬起眼睛看对方。
“走吧。”秦寺羽又拉他一下,“去草莓溪。”
秦寺羽关上了灯,拎着笼子的那只手在黑暗中被照亮了。两根手指提着笼子,修长细瘦,指背上面泛着光。
Aston只好跟上。
草莓溪边有许多橡树,其中一颗特别巨大,每一次到毕业季学生就会来这里虔诚地许下愿意——未来还会回到学校。
现在时间已经很晚,草莓溪边没什么人。
秦寺羽掀开笼布。
这是一个网纱笼,笼子里是湿润的泥土,还铺着一些苔藓、落叶、腐烂木片,模拟正常的生活环境,秦寺羽还在里面放了一些湿棉花和装水器皿以保持合适的湿度,他甚至还弄了一个装蜂蜜的小食盘。
秦寺羽打开笼盖,手探进去,小心地、轻轻地捉住一只萤火虫,拿出来,手里闪烁微弱的光,凑到对方的眼前,说:“来吧~心里默念三岁时的那个愿望——嗯,就从三岁的那一年开始吧,两岁肯定还不明白。”
Aston看着对方的掌心,说:“很幼稚。”
“你也只有19岁而已啊。”秦寺羽反驳他,“快点,它要憋死了。再僵在这里我就要从放生变成杀生了。心里默念三岁时的那个愿望。”
Aston便垂下眼睛,几秒钟后矜贵道:“好了。”
“嗯。”秦寺羽的手指张开,萤火虫飞出掌心,在两个人的面前转了一圈,先停在Aston的面前,又停在秦寺羽的面前。
“去。”秦寺羽笑了一下,他的脸颊映上微光,更平滑温润了,两只黑瞳闪着星点,“在我这里干什么,去他那边。是他的愿望。”
萤火虫还真的再次转回去了Aston的面前,两三秒后又悠悠地向着橡树飞过去了,一点一点、一闪一闪的。
“好了,”秦寺羽又捉出一只,“现在轮到四岁的了。”
Aston便又安静几秒:“可以了。”他没有继续拒绝。
第二只便被放出去,它上上下下飘飘忽忽,循着第一只的踪迹追上去了。
两人静静站了很久,却不感觉时间无聊,一只一只放出纱笼,这个过程一直重复,直到11岁。
很奇怪,明明只是重复的事,可两个人都认真极了,甚至会因距离11岁越发近了,而感到不舍。
才放完5岁的,Aston心里便想:只剩下6次了。
等放完6岁的,Aston又想:只剩下5次了——
11岁后,空气大约安静几秒,两个人也顿了一下,Aston说:“我们可以停在这里。再之后,我就没有准备过任何一个生日愿望了。”
“这样吗,”秦寺羽又捉出一只,“那这只就补12岁的。祝你一生开开心心吧。”
秦寺羽又继续放生:“13岁的”“14岁的”“15岁的——都祝你一生开开心心。”
萤火虫越来越多,真的变出一小片来。
等念过了18岁的,秦寺羽倾过虫笼,让剩下的全部一起飞出来,笑:“至于你们——”
停了几秒他又说:“就不要承载任何期许和任何东西,开心、自由地飞来飞去吧。”
萤火虫们飞向橡树,星星点点,并非秦寺羽在书里面读到过的星光落地,反而只有零星几点,却好像都在奔向全然的自由。
二人目光重新交错。
秦寺羽问:“有感觉到小时候的那些愿望终于是有归宿了吗?”
Aston静立良久,咂摸着,品味着,半晌后轻轻颔了下首。就一下,并不大明显。
秦寺羽麻了一下。
我完蛋了吧,他想。
在夜色中,对方的脸模模糊糊,秦寺羽又想起来了他前一阵在报纸上翻出来的Aston小时候参赛的照片。
他每一次凝视那张Aston小时候的照片时,都会被相同的熟悉感冲击一遍,攥住心脏。
旧金山的图书馆并不允许借走报纸,复印件多少又会失真,于是秦寺羽就时常去图书馆看照片。
他跟脑海里的一段记忆反复比对,反复琢磨,一会儿认为就是一个人,一会儿又认为不是。
他整整盘了三天,最后秦寺羽渐渐倾向于认为:真的就是吧,那样的人这世界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了。
从此愈加难以入眠,也愈发爱去钟楼。
萤火虫们飞过溪水,黏在树上,像圣诞节的圣诞树。
秦寺羽问:“3岁到11岁……你的愿望不可能是‘吃冰淇淋”这样的吧?那太简单,太简单就浪费了。”
Aston说:“不是。我的愿望很难实现。”
“很难吗?”秦寺羽懊恼了下,“那应该每个愿望用两只萤火虫的,给它们点失误率。如果再多那也不好,三只虫做一样的事它们就会怠工了。现在的话……希望至少能成功一半吧。”三个和尚没水喝嘛。
Aston没说什么。
事实上,要么成功0%,要么成功100%。
秦寺羽不知道他小时候的愿望,还放了那么多只萤火虫。
其实他从三四岁,到十一岁,每一年的愿望都是同一个,直到后来彻底放弃。
根本无需那么多只。
——他那时候希望某天能有个人来爱他。
第33章 打字机
五月份, 华埠一些失业的人想去洛杉矶找找工作。
洛杉矶的唐人街那块宝地要建车站,政府正在将唐人街整体拆除以及搬迁,于是旧金山华埠一些失业的人就想去那边看看情况, 碰碰运气。整体拆除以及搬迁嘛, 原先一些做工的人可能就干不了了, 辞工作了, 那他们就可以顶上。
旧金山有最早的唐人街, 有历史,当年就有很多人在洛杉矶建新华埠时得到机会,那如今……也许依然如此。
秦三福要观望一下, 但秦寺羽有好几个认识的人在那群人里,他们打算走路去洛杉矶,争取路上搭几段车,这样可以省火车票。秦寺羽和林素玉都去送他们。
这个年代火车价格并不便宜, 甚至高昂,很多人从旧金山到洛杉矶都是走一段,搭一段,再走一段, 再搭一段, 花上几天, 走出将近400英里。
秦寺羽与林素玉将朋友们送出很远,帮那伙人背着东西走了大约七八英里, 才跟朋友们拥抱、告别, 准备回程。
一伙人依依不舍,拖拖拉拉,秦寺羽与林素玉祝他们都能在LA找到工作站稳脚跟。
可大家也很清楚,如果他们真的可以站稳脚跟, 双方也许就永远都无法再次相见了,中间相隔400英里。
也是出于这个原因,秦寺羽与林素玉两个人越送越远。本来说走半个小时的,最后却走了三小时。
于是他们一次次地拥抱、告别,祝福、嘱咐,最后终于分开的时候,两人陡觉身心俱疲。
“要累晕了,”素玉问,“我们也搭一段车吧?”
“那试试吧。”秦寺羽说,“不过感觉未必能有。”
大萧条期搭便车早就已经是常态了,素玉便站在路旁,竖起拇指,而后眼见一辆辆车呼啸驶过,绝尘而去。
素玉:“……”
秦寺羽:“……啊咧。”
好久也没拦下一辆,秦寺羽、林素玉只有慢腾腾地一步步走。
素玉不放弃,一边走,一边继续竖着拇指,也不嫌累。
一边回去,一边八卦。
林素玉问:“洛杉矶……真能有工作吗?”
“不知道。”秦寺羽答,“谁知道呢。”
“连以前的有钱人家都有好些个坚持不了了。”素玉说,“‘宝来轩’你知道的吧?做古董生意,过年时把金龙鱼给捞出来吃掉了。”
呃,秦寺羽说:“……那很严重了。”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吧,素玉还在举小手。秦寺羽早就放弃了,跟在旁边,叮嘱妹妹看着点路。
五月阳光非常热烈,两人后背都出了些汗。
正感觉自己要虚脱了,想那些人真的可以靠两条腿走到LA吗,只听见一侧“呼”的一声,一辆身形狭长的车便停在了他们身旁!
“哎???”素玉喜道,“有车了!有车了有车了!”
秦寺羽:“……?”
后排窗户缓缓落下,Aston那张英俊的脸露出来。
秦寺羽再次:“……?”
Aston昨天晚上给他公寓的门房来过电话,说有关于兼职的事情,当时秦寺羽就告诉过他:今天要去送朋友们,所以此时见到对方秦寺羽是吃惊的。
Aston冷漠地道:“你昨天说今天要送去洛杉矶的朋友们,可能会走这条路。我正好去圣何塞,回来路上就注意了下。”
秦寺羽:“……哦。”
Aston的语气依旧是不咸不淡:“上来吧。捎你们一程。”
秦寺羽说:“Thank you so~~~much.”
林素玉坐到副驾上,秦寺羽则坐在Aston身边。
秦寺羽坐上车时林素玉站在后边,Aston淡淡地瞥她一眼。
天气炎热,她穿了一件棉麻裙子,可……
Aston一眼便瞧出来了,裙子最上一颗扣子是最近才钉上去的。
那颗扣子与下边的其他几颗都不一样,下边几颗更厚一些,也更大一些,大概是那一颗前一阵子掉下去了,找不着了,便补上去了一颗别的做替补。
跟其他的比较相像,但仔细看看便能发现新扣子的做工质量是明显要差一些的。
而新的这一颗是……
秦寺羽衬衫上的。
他现在身上的这件也是他经常穿出来的,洗到布料都已经有点烂了。
Aston淡淡地瞥了一眼秦寺羽的领口位置——果然,那颗扣子失踪了。
平时不扣,却也应该在,现在那个位置空荡荡的。
所以,Aston木然地想:他女朋友掉了扣子,他就扯掉他自己的,给女朋友缝好了,让女朋友的棉麻裙依然还是漂漂亮亮。
他对她那样好。
原来他知道自己某些行程是一个单纯的偶然,那个晚上放萤火虫也还是因为同情而已,他就只是很细心也很善良,自己并无任何特别。
“……”不自觉地,Aston攥紧了手。
搭在膝上那两只手的指节甚至微微泛白。
他终于承认了:他在阴暗地嫉妒她。
他,Aston家族的独生子,在阴暗地嫉妒一个唐人街的贫穷女孩。
他希望那人把他Kingsley Aston摆在心中的第一位。
不,仅仅摆在第一位还不足够,完全不够,他想要远远高于别人,甚至高于秦寺羽他本人,哪怕一点点就好。
想到自己是秦寺羽众多朋友的一员而已,他甚至会感到痛苦。
Aston攥着手指,望向窗外。
窗外正是大片农田,五月阳光闪耀、明亮,副驾上的林素玉突然之间回过头,看看Aston,又看看秦寺羽,张张口,想说什么,可能因为空间安静氛围冰冷而感觉别扭。
Aston自然看见她的动作了,却没搭理,十指交叉,闭起眼睛养精神。
这并不像Aston,他很少如此失礼。
可他不想认识她。
秦寺羽看着对方的侧脸,心脏突然麻了一下,鬼使神差之下,就对Aston介绍说:“前排那个叫林素玉。是我妹妹。”
Aston缓缓地睁开眼睛。
秦寺羽又说:“是表妹。我舅父家的孩子。但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到大,等于亲的。”
素玉现在在念高三,他照顾对方多一些,可小时候,其他男孩抢他玩具时,素玉也会扑上去。小小的个子,就在那个人的腰上咬上一口,咬出血,那些男孩嗷嗷地叫,骂林素玉是狗,林素玉却冲上去朝着他们喊:“咬死你!”
秦寺羽又说:“我小时候有一阵子舅舅意外得了一种严重的病,舅母需要照顾舅舅,她就寄养在我们家,所以我们感情很好……我爸妈就一个孩子,我很珍惜这个妹妹。”
为什么要解释这些呢,秦寺羽也问他自己。他明知道这些解释并未必要,甚至多余。
最多最多,介绍一下林素玉就可以了,也足够了,为什么慌慌张张解释他们的关系为什么这样亲近这样密切?
Aston怔了片刻,垂着目光,半晌之后挺突然地撩起唇角,轻轻地笑了一下。
秦寺羽也不错眼地看着他。
他又想: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呢?
他再次觉得自己要完蛋了。
他正在滑向深渊。
Aston的嘴角一直没收。
他望向身边的秦寺羽,秦寺羽也望向他。
眼神交缠,一蓝一黑,两个人的目光就如蔓藤般绕在一起,许久许久。
被介绍了,坐在前排的林素玉自然需要说点什么打个招呼,她转回头:“对的,我们——”
紧接着她就发现,后排两个人的目光一块儿从彼此的眼睛上移开来,移向自己。
聪慧如她竟一瞬间就失了忆,卡了壳,说:“呃……”
秦寺羽温柔地问:“想说什么?”
林素玉说:“我突然就忘记了……”
秦寺羽又温柔安抚:“没关系。你慢慢想。”
林素玉茫然地转回去又坐好了,听见哥哥笑了一声。
再望向Aston,Aston已经在方才的插曲中错开眼神,观赏窗外了。
秦寺羽看他的侧脸,又比较自己翻到过的他小时候那张照片。
对照片的印象太深,早已牢牢记在心里,秦寺羽先回忆了下他小时候的正脸,确定对方5岁时的眼睛位置、鼻子位置、嘴巴位置,以及眼睛大小、额头长短、鼻梁长短、下巴长短……再一点点挪在现在这张侧脸上,还原当年,把Aston的侧脸也“缩小”了下。
他反复揣测最后效果,研究、对比,最后依然感到这个侧脸——
他应该、大概是见过的。
他当年主要见到的就是对方的这张侧脸。
那个时候Aston应该是有7岁多,但应该跟5岁多的差距也不非常大。
6岁半时,秦寺羽他们太穷,又被歧视。因为实在想买吃的,某一天,他们一群小男孩决定分别偷东西。
他们说好比本领,看谁最后偷到的多、偷到的贵。
秦寺羽也参加了。
他太想吃好吃的、玩好玩的了,商店里的零食那么多,玩具也那么多,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的,却从无一样属于他。而且大人们说,富人、白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他们就在富人区偷。
可富人的家哪里好进?秦寺羽才6岁半,偷不着,一双手空空如也,急到不行,他沿着大街走下去,想看看那家开着大门……他好进去偷东西。
最后他走到一栋恢弘、漂亮的房子前,那房子是开着门的,也并没有什么门卫。
他后来才知道,那其实是一座教堂。
那个房子太漂亮了,他以为一定有好东西,就溜进去,东转转、西转转,都没瞧见什么能偷的。
有一排排空的椅子,也拿不走啊。
他最后在桌子上找到一片大的布料,精美、漂亮,也许可以卖几个钱,或者可以做件衣服,便拿在手里想偷出去。
结果出门的那一瞬间撞到一个白人小男孩。
对方比他好像大一点,表情很冷漠。
那个白人小男孩问:“你拿着这个干什么?”
“……”秦寺羽便举起来,问对方,“这个是什么?”
秦寺羽真的不知道。
对方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嘴唇也很红,说:“钢琴布。”
秦寺羽:“啊?”
“盖钢琴的布。”
秦寺羽:“……”
他问:“钢琴又是什么啊?”
那个男孩没说什么话,径直穿过一排排座位,走向祭坛。
秦寺羽看着他。
那座教堂太漂亮了,高高的庄严穹顶好像天空,雕刻出的小天使们遨游其中。彩色的琉璃天窗把日光也切割成了五颜六色,石头地面、木头长椅,空气里是蜡烛的香。教堂墙上布满浮雕,讲着故事,衣褶都能穿越千年来到这里,而那个男孩就一步步不急不缓地穿行过去、走上祭台,两侧雕像都看着他,彩色天光也照着他。
大概就是天之骄子吧。
他就坐到祭台一侧的钢琴前,手指搭上,看看秦寺羽,弹出来了好听的一段曲调。
真的很好听。
当时秦寺羽就站在侧面,呆呆地看他的脸。
他这辈子还没有过那样静谧、那样美丽的一段时间——在很漂亮的建筑里,高高的穹顶、彩色的琉璃,钢琴声悦耳空灵如流水般倾斜而下,音乐悠扬地回荡,一个很漂亮的跟穹顶上那些天使长得很像的男孩子弹一只曲,很长的一只,专弹给他听。
他之前的6年半都在污泥里挣扎。
于是好像信徒到了圣城、游子到了故乡,像在黑暗里出生的人第一次见到太阳、在静寂里长大的人第一次听到雨声,像沙漠里的一粒沙第一次遇到鲜花、荒蛮地的一颗草第一次遇到春风,又像笼里面的鸟儿第一次见到天空、缸里面的鱼儿第一次见到大海,那种震撼难以形容。
他过去根本就不知道世界上有这种美好,连灵魂都战栗起来。
那个男孩弹了很久,直到把一支曲弹完,并没有任何不耐。
弹完之后那个男孩说:“这个就是钢琴的声音。”
他指指秦寺羽手里:“而那个就是盖布。如果不盖好的话钢琴就会落满灰,就弹不出来原本的声音了。”
“……”秦寺羽将那块布递给他。
他可不想损坏钢琴,这么好听的钢琴。
那天再次跟朋友们“接头”之后,好几个人还真的是偷到钱或偷到东西了,他们几个兴奋异常,大谈特谈偷东西的美好经历,可秦寺羽只呆呆回想在教堂的那段时间。
好像做梦。
他本来应该羡慕他们的,毕竟他们之后立即就去吃东西了和买玩具了,可实际上他完全没有。
他没偷到,自然是被嘲笑一番,后来那几个人也不太带他一起玩了。
秦寺羽又想了一下,其实好像也并非如此。
那几个人后来也又找过他,还是“做坏事”,主要就是偷东西。
“做坏事”,对于一个7岁孩子简直有致命的诱惑力,可秦寺羽都拒绝掉了,他会想起那个男孩坐在凳上弹琴的样子,想:他们也不都特别坏吧。
他就渐渐长成这样,没再想过要偷东西,很认真地念书,很认真地做事,尽可能地把生活给布置得美好一点,也尽可能地保持善良,最终来到了伯克利,又再次遇到了对方。
并没想到还能遇到的。
所以原来,在拯救了他的生命前,其实早就拯救过他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是的,那个年代,很多人从旧金山到洛杉矶,或从洛杉矶到旧金山,是用走的……
第34章 打字机(二)
那一天分别以后, Aston帮秦寺羽找到了个好的兼职。
Aston在见习的金融机构需要一个打字员,是一份临时差事,给时薪。最重要的是, 他是可以将打字机拿回家里打字的。
“可是, ”秦寺羽在公寓的门房里接电话, 说, “我并不会打字啊。”
“练一下吧。”Aston道, “这份兼职允许你在自己家做,零零碎碎的时间都能用上,赚更多, 也不需要跑去码头修自行车了。海边太冷。我已经推荐了你,你这几天准备一下。”
秦寺羽没说话。
Aston早已经考虑好一切,说:“今天下午吧,到兄弟会来一趟, 拿打字机。先借它们的练习一下。”
秦寺羽知道对方在兄弟会当着主席,想借当然能借一个,想了一下,说好, 今晚五点他会去拿。
五点, 将打字机抱在怀里, 秦寺羽对Aston说:“虽然说过很多次了,但……再次感谢。”
Aston的目光落在机器上, 问:“你知道正确的打字手法么?”
“我等会儿就去图书馆借一本书学一下。”秦寺羽笑, “书上什么都能学到,我也什么都能知道~”
图书馆,多好的地方啊。
他读到过一个数字,大萧条期, 图书馆的借阅量上升了50%,很多人说:如果没有书,他/她早就已经疯了。
“万一书被借走了呢。”Aston的英文永远都准确而优雅,他的眼睛锁着对方,“我今晚正好有时间,先教教你吧。”
“啊,”秦寺羽把打字机在怀里面抱紧了下,扬起颈子望进去,回应他,“那又要麻烦你。”
“没事。去你那吧。”
虽然自己那个住处贫穷寒酸,可秦寺羽却大方道:“可以啊。”
秦寺羽住公寓客厅。
两边墙上钉着钉子,钉子头上系着绳子,绷直了,两道布帘垂下来,里头是秦寺羽生活的地方。
两道布帘非常中式,白底,黑枝红梅延展上去,秦寺羽站在帘前,回过头笑了一下,Aston竟怔了一秒。
接着秦寺羽撩开帘子走进去。
非常小,却干净。
一张床垫摆在左边,床单素净,一个图案在左下角,不过颜色已经要磨没了。
床单纵向剪成两半,将原本的两个边儿对在一起又缝起来了,这样中间睡薄的部分就可以移到两侧去。
Aston第一次知道可以这样处理床单。
被子、枕头整整齐齐叠在床头,枕头旁是一本赛珍珠写的《大地》,描述中国的,这两年非常畅销,也获过普利策奖。桌子摆在窗前正中,养着一盆观音竹。桌子应该是房东的,一把年纪了。窗子早就裂了道缝,被用报纸糊起来。
观音竹旁是个盒子,摆放着些零零散散的小玩意儿,贝壳等等,Aston想起海边的那一枚。此外还有形状或质地比较特别的石头。
几本书在桌子角落,最上面是一个本子,是秦寺羽看完书后做的记录与抄的段落。
边上则是一些书籍,其中几本破旧非常,明显已经翻过无数遍了,大概是秦寺羽最喜欢的一套书。Aston凝下目光望过去:《福尔摩斯探案全集》。
Aston:“……”
他抄起书,随便翻到一页扫了一眼,问:“‘大肥鹅的左腿上面绑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什么?”
秦寺羽飞快地答:“给Henry Beck先生!”
Aston:“…………”
服了。
桌子旁边、房间角落是个柜子,跟那桌子是一套的,入口帘子后面角落落着一个行李箱,破破旧旧的,另一侧的床垫外边则放着一个小箱子。
秦寺羽顺着目光看过去,道:“那是宝箱。”
Aston:“???”
秦寺羽打开箱子给Ason瞧了一眼。
穷人不爱扔东西。
这个箱子装着所有以后可能用到的东西。有绳子、有碎布……好多绳子长短不一,秦寺羽一根根分别捆起来,端正地摆在里面,兴许哪天就用上了。
秦寺羽把打字机落在桌上,端端正正地,问:“开始吗?”
Aston点点头,走过去。
他摆弄机器,拿掉了墨,让秦寺羽先空着墨瓶练习一阵,秦寺羽想站起来,说:“你可以坐在——”
话没说完,Aston的两只手按在他的两边肩上,将秦寺羽按回座位上:“不需要。”
他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掌心永远是有力的,稳稳地按着对方。
秦寺羽:“……”
Aston拍拍他两边胳膊:“这样就好。”
Aston垂着眼睛:“两只手放在上边。轻轻拢着。左手小指放在A上,之后小指负责Q、A、Z,无名指放在S上,负责W、S、X——”
秦寺羽:“小指负责Q、A、Z——这三个键是吧。”
“嗯。”
“然后……W、S、X。”打字机是圆纽,指腹正好嵌在里头,按下去时试点力气,嗒嗒嗒的。
秦寺羽说:“再然后,中指负责E、D、C。”
Aston道:“你的手形自然一点。正常搭在打字机上。”
“嗯?”秦寺羽探着脑袋去看键盘,黑乎乎、毛茸茸的,随着脑袋观察键盘的动作而移动着。
Aston看他一眼,伸出手,在他后腰按了一下,让秦寺羽直起上身。
Aston手很大,掌根抵在他脊柱上,指腹却自然点到他腰侧,柔软却又有弹性。挺起来后秦寺羽只感觉好痒,腰轻轻地扭了一下,想躲开,却没想到Aston的掌心此刻还在他脊柱上,指尖便也随着掌心贴着他腰挪了一下,秦寺羽没扭开,反而还往Aston那边凑了一点,二人目光轻轻一碰。
而后Aston捏住秦寺羽的手腕调整他的姿势,又捏着秦寺羽的食指也挪了一下,挪到位置,在指节上轻轻一扳,垂直按键,又如此这般捏起他的中指、无名指与小指。
秦寺羽的右手食指有写字时磨的小茧。
而挪动他的无名指时,捏着指节将他手指垂直于那键盘之后,Aston的拇指尖从秦寺羽无名指根外侧那颗小圆痣的表面上轻轻滑过。
下面就是指根的窝。Aston的拇指指甲无意之中在秦寺羽指根窝的软薄皮肤划了一下,刺刺痒痒的,秦寺羽的小指倏地一抬。
“这样……”一边调整,Aston一边轻轻地说,“等一会儿打字时你就不需要移动手腕。只移动手指就足够了。”
“好的。”
Aston调整完毕,松开他手,目光轻轻瞥向他。
正好秦寺羽也望过去,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Aston太喜欢他的眼睛。
Aston也正站在窗前,眼睛又是碧海中有金波荡漾,深蓝色的瞳孔颜色好像漩涡,能把一个人吸进去。
他们静静对视一阵,Aston轻轻扇了下睫毛。秦寺羽心中一跳,中指下的那个按键竟发出来了“嗒” 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当中响亮极了,也突兀极了。
他移开目光,看打字机,Aston安慰似的,轻轻拍拍他的后脑。
“先空着机器练一下吧。”Aston说,“随便你打点什么。”
秦寺羽随手就敲下一个“Hello”,问:“打点什么?”
“全都可以。”Aston回答,“你现在想打个什么词?”
“……”秦寺羽手顿了一下,不过很快就移动起来,按照指法打下来了“Kingsley Aston”这13个字母。每次敲击那样清脆。
他一开始非常缓慢,要花时间找字母。
他右手中指轻轻地敲击圆纽,按下“K”,从Aston那个角度就只瞧见他的中指迅速地下降了下,又抬回来。
而后是“I”。
之后是食指的“N”。
Aston已经知道秦寺羽在打什么了,抬起眼皮,看他侧脸。
秦寺羽却彷佛不觉,继续完成他的学习。
左手食指的“G”与无名指的“S”,再是右手无名指的“L”。那颗小痣飞快地闪动一秒,又回归原位。
左手中指的“E”与食指的“Y”。
空格过后,又是“Aston”。
下午金色的阳光中二人眼神锁在一处,Aston赞赏道:“正确。”
“全部吗?”秦寺羽扬着脖子看着他:“双手指法全部正确?”
“对。”Aston的教学十分专业也十分高效,他的英文低沉优美,“不过还是不太熟练。我如果是你的话,就再继续练习几遍,先掌握好这几个字母。”
秦寺羽便听他话打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
他最先学会了的、练熟了的,是他的名字。
秦寺羽记忆力好手指灵活,没几回后他就可以极漂亮地打出“Kingsley Aston”了。
而Aston全程见证。
一开始尚且生疏,随后他却渐渐熟练,愈发平滑、愈发迅速,秦寺羽的手指一直修长漂亮,抬起、落下,像两朵花,一遍遍地绽放出来他的名字,不知疲倦。
练熟之后是下个词。
秦寺羽又摸到“S”键,敲下来了“Sean Chin”。
之后是第二遍,再之后是第三遍。
打完三遍练熟以后,秦寺羽没说什么话,竟将两个人的名字连在一起打了一回。
Kingsley Aston,接着又是:Sean Chin。
下面还是Kingsley Aston Sean Chin。
Aston的目光滑上他脸,秦寺羽却毫无表情。
他面无表情,将两个人的名字又继续打了两回,一直紧挨,一直循环。
打完三遍他停了下手,又去看Aston。
二人目光搅在一起,许久未分。
要实际地练习一下了,Aston将墨盒装好,把白纸也放在纸托上,让滚筒以及纸夹都压住白纸,操作旋钮拉紧滚筒,教秦寺羽:“每打完一行都需要拉一下这个位移杆,这样纸才能上去一行。如果想要调整行距就转动这个地方。”
秦寺羽记在心里:“好,我记住了。”
秦寺羽翻出他的《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开始照着打。
Aston看秦寺羽打完几段,说:“指法正确,但要练练。”
“我会的。”
秦寺羽问:“我现在可以自己打两页吗?你坐一会儿,如果我有需要问的,再过去问你?”
Aston都听秦寺羽的:“可以。”
秦寺羽的房间太小,也并没有多的椅子,Aston便走到秦寺羽的床垫前面,坐下去。
结果一下陷在里面。
弹簧几乎没弹性了。
“……”秦寺羽转过头,见他这样,难以抑制地笑出声儿,“哈!”
刚才忘记告诉他:这个弹簧要嗝屁啦。
Aston太重了,坐上去就压成这样啦。
Aston没说什么话,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秦寺羽走过去,递给对方一只手,想把对方拉起来。
Aston轻轻地握住他手,秦寺羽使了点力,拉Aston起身。
结果刚刚拉到一半Aston就钳住了他,秦寺羽毫无防备一下子就跌下去了,跪在Aston的两腿之间,两手撑在他胯骨两旁。
Aston一手撑在床垫上,另一只手扶住他腰。
“???”秦寺羽抬起眼睛,两个人在极近的一个距离又撞进对方的视线。
Aston扶着他腰,看着他。
秦寺羽说:“你……”
Aston接住他目光,说:“你刚才笑我。”
秦寺羽:“……”
Aston又继续:“所以我也要开个玩笑。”
下午阳光中的床上,两个人目光缠绕呼吸交融,能从对方的瞳孔中见到清晰的自己。
他们甚至看了两眼对方的唇。
秦寺羽只感觉缺氧,片刻后才慢慢地爬起来。
他再次将一只手递给对方,这回Aston站起来了。
“我去找室友借把椅子,你等一下。”说完他就撩起帘子跑出去了,再回来时他一只手提着一把木头椅子,落在地上,拍拍椅背:“屁股放这。”
Aston矜贵地点点头,走过去,坐在椅子上,交叉十指,翘起长腿。
秦寺羽把一本书递给他消磨时光,又回到桌前练习打字。
屋内只有嗒嗒嗒的敲击打字声,以及呼吸声,静谧美好。
有时候Aston抬起眼睛,对着窗前那个背景凝视片刻,发出声音提醒他:
“Sean,你的肩膀耸起来了,下压肩膀……对……放平肩线。”
“Sean,你的后背弓起来了,挺直脊椎……再挺直一点,我要看到脊椎凹陷。”
“Sean,你的身体歪了一点,正过来……我要看到另一边腰窝。”
“Sean,你的胳膊打开太多了,收回来点,我要看到你肩胛骨。”
“Sean,你的臀部绷太紧了,这样很累,放松点,我要看到——”
最后的那几个词被Aston省略下去了:圆润柔软的臀肉。
秦寺羽学习能力强,基本不犯同样的错,不多时Aston就找不着茬了,却依然在某个时刻突然就对秦寺羽说:“Sean。”
“嗯?”
“你好认真。”
“……”秦寺羽说,“看你的书。废话真多。”
此后Aston还真的就没动静了,一刻钟后秦寺羽想知道对方是否真的读那本书读入迷了,偷偷抬起小镜子,看Aston。
两人瞬间在镜子里撞上视线,Aston露出一个虚假至极的微笑,是在告诉他:对,我依然在看着,你偷懒不了。
…………
一直练到7点半,等两人都感觉大概差不多了,Aston才把看的书还给他,要告辞了。
他走出帘子,到门口,踩进皮鞋。
秦寺羽眼尖,问:“你这双鞋是新的吗?”
Aston颔首:“对。”
秦寺羽感觉自己终于又能帮到对方了,高兴道:“需要我钉个鞋掌吗?”
Aston疑惑问:“嗯?”
“钉块胶板呀。”秦寺羽说,“保护鞋底的。能穿更久。”
他不知道那些富豪并不需要“保护鞋底”,他们的鞋穿不完。他只是在从市中心小修鞋匠的角度给出建议。
Aston看他几秒,说:“好。”
又换回拖鞋。
秦寺羽在帘子内搬出工具支起鞋撑,Aston坐在对面,翘起长腿。
秦寺羽把那只鞋小心地套上鞋撑,将薄纸片扣在前端,一点一点剪出轮廓。
Aston放轻呼吸,看着他。
剪下来后用手指尖压着纸片,秦寺羽又用食指尖划过边缘,哪里如果凸出一点,就补一剪刀,直到模板完全契合了。
他拿起纸板,告诉对方说:“这个就是鞋子轮廓了。”
他奇怪问:“不过感觉这个鞋子尺码不正。”秦寺羽想:好的鞋子难道也会尺码不正吗?
“嗯。”Aston说,“这双鞋是定制的。”
“哦。”
秦寺羽别扭了下。
好像,完全掌握另一个人脚的轮廓是一件很私密的事。
他在工具箱里捡出胶片与圆珠笔,把那纸板扣在胶皮上,低下头,用圆珠笔在胶皮上把形状又给描下来,开始小心地剪胶皮。
比画的形小一点点,收进去了一两毫米。
比了一下,大小正好。
上胶皮前要擦干净。
他用一块布蘸了酒精,仔细地擦过鞋底以及胶皮,从边缘到中间,一点灰都不想要有。
两人偶尔对视一眼,却都没开过口。
等干净了,用小刷子抹上胶,晾一下,秦寺羽又仔细地把胶皮底扣在鞋上,对齐中线,几根手指压着它,压住了,另一只手慢慢铺去边缘,又用刮板给刮紧实了,不留气泡。
很漂亮的手艺。
他真的做得非常认真,根本就没想过Aston并不需要这个护板。
他用一块布擦掉余胶,等到完全固化了,又执小刀子修剪边缘,最后用小砂纸磨去不平。
手指轻轻抹过边缘,视线紧紧盯着细节,一次又一次地确定一切都是顺滑的。
Aston只感到小腿微微地在发着麻。
从秦寺羽摸过去的鞋子上的对应位置——足弓处、脚趾处,麻到小腿,又麻到大腿,甚至更上面。
一边抹过,秦寺羽一边说:“你鞋码好大啊。”
跟他身高成正比。
能站很稳吧,可能抱着个人都能站很稳。
他又想起Aston手上的力气也同样很大,说不定都能一边儿颠着那人玩儿,一边走路呢。
等到终于粘好鞋掌,把边缘也擦干净,秦寺羽将两只鞋一只只放在地上,好像对待顾客一样,摆端正了,冲着对方:“来,试一下,我看看一切合适吗。”
见秦寺羽蹲在地上像这样子“伺候”别人,无数人,Aston的心脏紧紧地了缩一下,他突然伸出手指,摸他的脸,摸他眼下,又抬起来他的下巴,看他的眼睛:“我觉得,还是打字员那个工作好一些。”
秦寺羽说:“这不废话嘛。你穿上。”
他不嫌弃他的工作,但他又不傻。
Aston依然没动弹一下。
秦寺羽突然想起来:莫非,少爷平时基本都是坐在凳上穿鞋子的,并不会金鸡独立?
对少爷来说,金鸡独立并不简单?
那白鹤亮翅岂不难死他。
秦寺羽便站起来,冲Aston伸出一手:“需要我扶你一下吗?”
Aston挑挑眉,扇起睫毛看着对方,半晌终于十分矜持地将一只手交给他。
他将一只手放进对方的掌心,又收紧指节,握住了,说:“那也好。”
秦寺羽也攥紧对方,承着力,视线再次刮擦一秒。
Aston重新垂下目光,慢悠悠地抬起脚,踩进皮鞋。
他那只脚用力的踩下去,踏实了,秦寺羽刚粘好的底便牢牢地附上脚掌,支撑着他整个人。
一只脚又是另一只脚。
手指始终没分开过。
秦寺羽怕Aston摔下去了,手指紧紧握着他。
咻咻咻,一只蟑螂爬出来,看见他俩这个样子,吓一跳,又赶紧爬回去了。
秦寺羽注意到了,笑起来:“那个就是蟑螂了。你上次被吓到了。”
转过头,发现Aston并没有在看蟑螂,而是在看着他脸。
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如擂鼓。
秦寺羽撒开手,说:“鞋子已经粘好了——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第35章 聚会
一周之后, 秦寺羽真拿到了打字员的那份兼职。
周末继续修自行车,但他平时的空闲时间可以不去修鞋子了,而是用来打材料。
给Aston贴完胶皮后, 他就正式封刀了——封锉刀, 只缺少一个封刀仪式。
那一天的暧昧之后, 他们都没再联系对方。
他们两人当然双双感觉到了那些暧昧。
当时好像难以控制地想让对方知道什么, 于是, 用对方名练习打字、将两人名接在一起,目光交接、眼神缠绕,掌心相贴、手指交握……可回去以后冷静下来, 脱离诱惑,他们也感觉到了极致的危险。
前面只有万丈深渊。
不想下去,更不想拖着对方下去。
秦寺羽能察觉到,Kingsley Aston表面上成熟、冷静, 但实际上是疯的。一旦真的突破了线、越过了界,未来便只有烈火焦土。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这一回避,就回避到了五月中。
期末到来,秦寺羽忙读书、忙考试、忙打字、忙赚钱, 可也经常想起Kingsley Aston。他晚上还会做一些梦。在梦里他与Aston肩膀轻挨、十指相扣。
对于这梦, 秦寺羽感到羞耻, 他并不知道另一边Aston自那一晚“拥抱魔鬼”后,就时常都会想着他, 到最后。
大二要报主修专业, 以后如果想要学医那就必须选对专业——选化学,或者选生物。伯克利最近几年有个专业叫“生化”,Biochemistry,结合化学以及生物, 非常适合他。
可他需要好的成绩。论文他有——跟Aston合作发表的;项目他有——给Watson教授打过下手了,志愿他有——介绍完了洗衣服务后他前一阵被录用了……现在就缺好的成绩。
他在上学期选的课上基本都是第一名,这学期也要是第一名。
直到考完全部项目后,将近回避两个星期,秦寺羽才再次收到Aston的活动邀请,或者说,它其实是Endicott Cliff的活动邀请。
是考完的庆祝party。
地点是在Endicott Cliff的家。
秦寺羽又感受到了富人家的夸张做派。
比如,进Cliff家,要安检。
门口是有Security team的,进去之前要过安检。
Cliff家也是极尽奢华,目之所及的地方Cliff简单地介绍了下:中国原产的漆制以及鎏金家具、日本原产的什么什么、路易十六的嵌花边桌、路易十四的嵌花边柜、米开朗琪罗的雕塑作品……总之,他的家里竟能发现各个时代、各个国家最优秀的艺术作品。
“我家里人在楼上,”Cliff说,“我们稍微收敛一点。”
末了他看看Aston:“其实应该在你家的。你父母都回纽约了。”
Aston没搭理他。
Cliff便笑对众人道:“他妈妈正在操办前国务卿的70岁大寿。”
秦寺羽抬起眼睛,他过去并不知道政商联系如此紧密,原来前国务卿的70岁大寿会给商人负责操办。或者说,给商人的能干老婆负责操办,那可是前二把手。
从Aston讲过的事能看出来,他妈妈喜欢这些——上报道、当焦点。
吃东西时,秦寺羽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挨着Aston了,别人他并不认识,也不清楚为人如何。
Aston友好地笑了一下,于是秦寺羽也友好地笑了一下。
“Sean,”倒是Cliff说,“好久不见。”
秦寺羽也道:“好久不见。”
“你之前说希望学Biochemistry吧?我父母刚在楼前面捐了一张纪念长椅,有看见吗?”
“嗯。”秦寺羽说,“我很喜欢坐。总过去坐。”
他才没注意呢,纯粹在给情绪价值。
Aston撩撩唇角。
秦寺羽依然那样,对于吃饭,每一次都要的不多,食量不大,但吃的很干净,一粒米也不会剩下。
他剥掉虾壳后总是会看看里面,如果有点虾肉粘在里头了,就用叉子给剔下来,也吃掉。
他吃饭的时候很认真、很严肃,几乎不会说话,好像也没有在听,更不会嘻嘻哈哈,食物就是头等大事,周围全被隔绝在外了。
等吃完了,大家开始玩游戏。
被邀请的所有同学进入一间娱乐室。空间很大,窗子很高,厚厚重重的窗帘垂落下来,有十几米,秦寺羽思考了下这窗帘的清洗问题,最后意识到不关他事。
娱乐室的四面墙上挂着几幅巨大的海鱼标本,每个都有三米以上,是Cliff家里的人钓上来的战利品。里头还有几个房间,不知道那边又有什么动物的标本。
Cliff的管家叫家仆们布置好了解暑的东西——铺满茉莉的冰块被放置在风扇下面。
经济不好,家庭游戏大受欢迎,也出现了很多有趣的形式,其中不少富家子弟也喜欢玩。
他们先是玩流行的西洋双陆棋,而后又玩“大富翁”,Monopoly。
这是最近正风靡美国的一款“发财”桌游,由Parker Brothers公司发行。所有玩家争争抢抢,买地、出租、投资等等,目的是让其他人破产,由自己来垄断全城,成为赢家,当“大富翁”。
在这样的经济之下,“在游戏里成为富翁”给所有人造了个梦,明知是虚幻,人们依然被引诱。游戏每周都可以卖出两万套,设计者也从穷小子一夜之间变大富翁,他的故事被Parker Brothers公司当作噱头宣传开来。
大家凑在一起玩儿游戏。
Aston被禁止参与,Cliff说他本身是地产商的独生子,有优势,禁掉了他,Aston便静静坐在秦寺羽的身后位置。秦寺羽盘着两腿,Aston则姿态懒散,一只膝盖竖着,另一只膝盖倒着,跟秦寺羽贴得很近,看秦寺羽打骰子。
秦寺羽一开始不太会玩。
他扭过脸看Aston:“要建房子吗?”
Aston也看向他:“要。”
“嗯。”
秦寺羽支付假钱,Aston则拿过“房子”,帮秦寺羽放在地块上。
几轮过后,秦寺羽问:“参加拍卖吗?”
Aston:“嗯。”
“加价吗?”
“加。”
“继续加价吗?”
“嗯。”
“现在呢?”
“放弃吧。”
“好。”
每一次当秦寺羽支付假钱的时候,Aston都代劳别的,比如,把第二层帮秦寺羽放在地块上再把最上层撂回去,工工整整推到地块最中间的那个位置。再比如,帮秦寺羽捡回骰子方方正正摆在他面前。
“你……”几次之后秦寺羽说,“我可以自己来的。”
“那我干什么?”Aston看他眼睛,“光看你啊?”
……Fuck。
秦寺羽说:“随便你吧。”
在帮助下,第一把秦寺羽就赢了游戏。
Cliff 永远在笑,他问:“第一次玩高兴吗?当大富翁。”
秦寺羽看看图上——全部都是他的房子,道:“不知道。我总感觉非常不好。如果这是在现实里,大家就只能任由赢家宰割了,是这样吧。”
在现实里他并不是盖楼的人,而是租房的人。
周围的富家子女们突然间就非常安静。
Aston的目光移到他脸上:“Sean,你很聪明。事实上,这个游戏最初应该是个教授发明出来的。游戏是有两个模式的,一个最终是垄断,一个最终是繁荣,她想推广乔治主义,游戏目的是让大家看到“垄断”的可怕之处。她自己是一个教授,所以大学里面不少同行都在使用它讲解单一税,你的朋友Brown教授也是。她应该是被剽窃了,没人知道她,而且剽窃的人还删除掉了她真正想说的东西,变成一个垄断游戏卖出天价版权费,甚至就叫Monopoly,把她一直在反对的推到全国甚至世界,让无数人沉迷其中。”
秦寺羽:“Shit。”
这世界总是这样。
Cliff说:“咦,原来是这样吗,我们玩过很多次了,过去好像谁都没有感觉哪里有违和感。”
听到这话Aston又望了一眼秦寺羽,赞同好友:“嗯。”
他们又玩其他游戏,比如“宾果游戏”,一直闹到晚上十点多。
“好了,”Cliff表面总是在笑,可心里头坏主意多,“好不容易过来一趟,我是打算给大家一个难忘的夜晚的。”
Aston抬起眼睛。
“来,”Cliff走到客厅的正中间,“请客人们站在两边,对,12个人站在这头……12个人站在那边……谢谢你,Sean,你真的是非常体贴,又第一个配合我,我好喜欢你。对,就是这样,10个人站在这边10个人站在那边……嘿,Master,Please,你也需要参与进来,好吗?少你一个都成不了对。”
Aston觑他一眼,放下长腿,站起身,施施然地走到最后,转过来,对Cliff虚情假意地笑了一下。他比旁边的11个人都显眼许多,好些女士在看他。
Cliff走到墙边,拉上窗帘,又“啪”地一下关掉了灯。
庄园本就漆黑一片,这下,连月色都被遮住了,秦寺羽张开手指看了一下,一点点都看不清楚。
正常来说,即使只有一点点光,那只要等眼睛渐渐适应环境,就总归是能瞧见一点东西的,而现在……真不愧是富豪家的厚重窗帘,一点点亮都不存在。
有几个人说:“嘿!Endicott Cliff!在干什么?”
“我们来玩浪漫的配对游戏。”Cliff说,“我手里呢,有12根绳子,我现在把24个绳头分别发给你们大家……随机发,而后你们就一对对地……拉紧绳子,走到中间碰面彼此。”
“明白了吗?两个人都顺着绳子走到中间碰面彼此。”他又说:“当然了,我也不会胡乱配对。等每一对走到中间后,两个人就伸出手掌,我会询问一些问题,如果答案是‘是’,你们就在对面人的掌心里画一个‘○’,如果答案是‘否’呢,你们就在对面人的掌心里画一个‘×’。问完全部问题以后,两个人就要决定,是接吻,还是拒绝。我敢保证,通过我的这些问题,如果你们今天晚上足够注意自己喜欢的人,一定可以确定对方就是那个人,还是别的人。”
Cliff又笑:“不过我也非常相信,在现场的每一个人……有好感的都有好几个。那么,这个游戏就可以帮你们找到命定的人。甚至可能……有些男士在听完了第一个问题‘是男人吗’并得到一个否定回答后,就决定亲了。”
在场的人都笑起来。
Cliff在黑暗中好像恶魔:“到时候,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会是你们想接吻吗?仍然是用‘○×’回答。”
秦寺羽:“……”
Aston在对面。
1/12的可能性而已,但秦寺羽就紧张起来了,在黑暗中更感觉到呼吸深长。
Cliff继续道:“当然了,想100%正确确定对方就是你自己喜欢的人……就需要非常注意对方,所以最大的可能性是“对面可能是喜欢的,但又不能完全确定”。这个时候吧,接吻与否,就需要自己斟酌一下喽。赌吗?赌对了,完成心愿,打破暧昧,赌错了……可恶心了呢。最有趣的就是,这个游戏结束以后你们需要试探别人。‘是你吧?在黑暗里接过吻的,是你吧?’如果就是,那大概会在一起,可如果不是……那可能,后面几年的大学生涯……你都要去琢磨、试探——那天晚上亲到谁了!”
众人再次哄笑起来。
好多人说:“你好恶劣啊,Endicott Cliff!”
秦寺羽想了半天:既然已经亲错了、恶心了,干嘛还非琢磨、试探、非要知道亲到谁了?他想了半天想明白了:不确定性会让恶心加个倍。
秦寺羽望向对面,黑黑的,瞧不见。
Cliff拿着绳子,摸着黑,说:“Sean,出个声儿吧?漆黑一片啊。”
“这里。”秦寺羽说,“往这边儿走。”
“宝贝儿,你可真好。”
Cliff循着声音走过去,将他手里红绳的头一个个地塞给大家,又走去对面,把另一头也一个个地发放出去,走向对面的过程中他还不断说着话:“Wow,好黑,Oh my gosh!”
秦寺羽捏着红绳,轻轻地扽了一下,也不知道这根绳子连着的人是哪一个。
很多异性都很漂亮,可他却只想——
Cliff站在对面,很自然地拍拍他身边的人:“开始吧。”
她便轻轻牵动绳子,直到感到对面的力也在拉扯这根绳子,才开始在黑暗中试探前行。
她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会碰见谁。
第一个人开始走时秦寺羽还紧张了下,怕自己被牵过去,幸好他手中绳头软趴趴的纹丝不动。
半晌后,此时正在游戏中的两个人相遇了。
动静消失,Cliff问:“好了?应该好了吧?那么现在,两个人都伸出左手,露出掌心。好……我现在问首个问题:你是男人吗?从一开始靠窗的人开始作答,是男人就在对方的掌心里里画一个圈,不是男人就画一个叉。”
作答结束,他们听见两个女声短促地笑出来了。
“笑什么?请做完游戏!”Cliff又说,“接着就是第二问……你戴了眼镜吗?”“今天晚上来的时候,你戴了帽子吗?”“你穿了裙子吗?”“你裙子是条纹的吗?”“你穿了衬衫吗?”“你衬衫是灰色的吗?”“你衬衫是扣领的吗?”“今天晚上来的时候,皮鞋是棕色的吗?”“你是短发吗?”“你的眼睛是蓝色吗?”“”你头发是栗色的吗?“你身高在6英尺以上吗?”
秦寺羽想想自己,又想想Aston,以及他还能记起来特征的人,发现果然,通过问的这些问题,如果真的注意对方,是能确定具体身份的。Cliff的问题是有水平以及明显经过思考的,能定位到每一个人,绝不会有回答之后依然无法确认的时候,除非对方记不清。
而为了完全确定身份,问题也很多,每个问题都可以将一个人的期待吊起,再在某个时刻彻底打碎。
然而就像Cliff说过的,大多数人所谓“喜欢”其实就只是一点点。
最后Cliff问:“行了,可以选择了,想接吻吗?”
两个女生自然不。
Cliff等一会儿:“现在分别从我两边走到后面……等待结束。”
第二对又走到中间。
问完所有,秦寺羽依稀感觉他们两个亲在一起了。
他说不好是为什么。
身边人也屏住呼吸,怕打扰他们。空气好像拉出了丝,枝枝蔓蔓,房间里都带了上点荷尔蒙的腥甜味道。
而后是第二对,而后是第三对。
每一次秦寺羽都紧张一下,可他手里的那根绳子却始终都没被拉动过。
他们依稀能感觉到,前面的人……吻在一起的大约是有三对左右,每一次都能让空气一瞬间就粘粘稠稠。
但没人知道他们都是谁。
Aston站在最后。
一个个地过去以后,Cliff说:“好了,最后一位,我们都知道其中的一位是哪一个,对吧?但另外一位是哪一个,就很神秘了。”
“……”秦寺羽一直都没被拽动过。
他已经知道会是自己了。
果然,对方开始拉动绳子后,不多时,秦寺羽就感觉自己手里的绳被扽了一下。
秦寺羽被拉动着,走向中间。
红绳缠在他手腕上,他一点点紧起绳子,再轻轻地,一圈圈绕在腕上 。
黑暗中,对面好像传来呼吸,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个气压,这个氛围,他就知道是Aston。
他不需要确认任何。
但Cliff还是开始问了:“是男人吗?”
指尖轻轻触到掌心,秦寺羽感觉好痒。
另一只手,秦寺羽也画了个圈。
接着,“你衬衫是灰色的吗?”“你衬衫是扣领的吗?”“今天晚上来的时候,皮鞋是棕色的吗?”
秦寺羽发现,他真的能想起来对方的每个细节。
所以,不确定的,的确就是不够喜欢吧。
他也发现,原来自己真的始终在关注他,那样在意他。
对方指尖在他掌中一一作答,一一确认。
每一次都痒痒的,那股酥麻从手掌心攀上胳膊,钻进心里。
Cliff还在问:“你头发是金色的吗?”
秦寺羽打了个“×”,而对方……缓慢地画出个“○”。
接着,“你眼睛是蓝色的吗?”
秦寺羽又打了个“×”,对方……也再次缓慢地画出了“○”。
又一会儿后,终于,问题全部结束了。
Cliff问:“现在,你打算亲吻对方吗?”
二人指尖都停下来了。
秦寺羽不知道。
借着“黑暗”,借着“游戏”,隐藏身份遮掩自己,无人知晓,不能确认,之后可以随便否定,之后可以故作惊讶地,亲吻对方吗?
呼吸急促,紧张至极,他的指尖停在原地。
Aston也没明确表示什么,这种“明确”惊世骇俗。
掌心当中,秦寺羽的指尖微颤,迟迟没有给出回答。Aston也并未勉强他。
几秒钟后Aston收起手掌,握住他手,感受到了他手指传过来的阵阵微颤。
他将那手指提到唇下,在颤抖得最最厉害的、想作答的食指指尖吻了一下,而后双唇一路贴着肌肤滑上手背,经过指节、青筋,到秦寺羽手背上面最严重的一处疤痕上,又吻了一下。
像古时候对公主们表示忠诚的吻手礼。
秦寺羽更抖起来了。
十几岁在意大利埠当学徒和修鞋子时,他一锤子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当时鲜血流了满手,他也不敢去西医院,怕花钱,那个伤口反反复复花了好久才愈合完毕。
愈合之后,颜色其实差得不多,凸起一点、发白一些而已。
他爸妈其实都不知道他的手上有这个疤,他自己也并不在意。
但Aston竟然注意到了,而且一定疼惜过他,才能在一点光线都无、完全黑暗的情况下,准确地找到它。
不管是对他颤抖的手指,还是对他陈年的伤疤,他都想吻一下。
指尖搭上他的后颈,掌心贴住他的颈椎。
一股酥麻侵入大脑,秦寺羽没躲,另一只手也扶上对方的。他手指很凉。
秦寺羽一只手搂住对方的腰,另一只手按上对方的背,肩胛中间。
温热的唇压过来,并不急躁,也不深入,他们两个轻轻地啄。
一下、两下、三次、四次。
很柔软,很真实。
秦寺羽全身酥麻,从大脑直到脚尖。
他不明白为何如此。他的嘴唇每天都在碰触东西,吃的、喝的、勺子、筷子……从来都没任何感觉,为何现在变成这样,心脏都像要跳出胸腔?
五次以后,两人根本无法满足,他们根本无法知道是否此生还可以有“假装糊涂”的机会,因此全都不想放过,又探出舌尖,轻卷、纠缠。
二人舌尖打着圈儿,画着圆,刮蹭、摩擦,秦寺羽紧搂着对方,双臂都被Aston收在怀中,他微微颤抖,两脚无力。
知道时间是有限的,他们愈发用力、粘稠,已经到达狂热的地步,偶尔一次的呼吸粗重,秦寺羽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停在此刻。
黑暗之中感官又被放大无数倍。味蕾似乎已经失效,已经崩溃,完全麻木,每一粒味蕾都想要爆裂开来,烧尽在这里。
他们接吻太久,不能继续下去了,两人缓缓地放开彼此,Aston扔开红线。在看不见的地方,两人舌尖拉出一道细细长长的银丝。银丝断裂,秦寺羽唇缝一凉。
客厅当中鸦雀无声,其实人人都能感觉出来,Kingsley Aston,竟然接吻了。
没人想到这个结果。
那个气氛非常不对。
冗长、黏稠。
他竟然接吻了?
跟谁?
这里谁能得到青睐?
没人知道这个人是谁。
绕过众人,秦寺羽也溜着墙根走到后方,在人群中站定了,并没有碰到别人。
“好,游戏结束。”Cliff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些一贯的戏谑态度。
“啪”地一声,整个客厅再一次灯火通明!
每个人都眯了下眼。
知道Kingsley Aston接吻了,在场宾客的目光都从女士们的脸上打量过去、寻找踪迹。
女士们打量别人,也发现别人在打量自己。
究竟是哪个人在被Kingsley Aston喜欢着?
而且按照Kingsley Aston的个性,他必然非常确定对方的身份。
可Cliff的问题全部都是“今天晚上穿的什么”“今天晚上戴的什么”,那就说明他还不是一般喜欢,难以置信。
秦寺羽懒散地垂着目光。
幸好,即使别人发现自己的耳朵红起来了、嘴唇肿起来了,也会认为他是跟在场某位女士接吻了,很好隐藏。
唯有Cliff的眼神在好友平静的脸上扫了一遭,又看看别人,见在场的全部女士都在好奇地观察别人,目光回到好友的脸上,没作声。
Cliff从小最会察言观色,一个人是真实地在观察别人还是在掩饰什么,他能分清楚。
“行了。”Cliff笑道,“我能瞧出来,在黑暗里接过吻的,好几个人都在回味着,我也算是做了好事,但吻到的人正确与否……就需要自己去查明了。愿有情人能在一起,愿吻错的能忘记它。”
有几个人道:“你巴不得全是后者吧,你这个人恶劣的人!”“脸上永远挂着笑,心里永远在想坏招儿!”
“冤枉了呢。”Cliff看看好友,好心地提点道,“至少有一个人,我相信,绝对不会弄错的。”
Aston抬起眼睛。
Cliff又道:“不过其实还有一种情况我刚刚忘说出来了,就是冲动。我补充一下。希望刚刚冲动的人冷静下来想想未来……别选错对象,一错再错。”
第36章 聚会(二)
从Cliff家里出来以后, Aston与秦寺羽一块儿走在街上。
他们沿着下坡走向海边。
两边全是漂亮房子,亮着灯。远处就是涌动的海,他们能听见大海的声音, 也能嗅到大海的味道。
月亮很亮, 偶尔几朵清云飘过, 让那月亮含羞带怯的。
沿着坡路一路向下, 再向下。
即便知道毫无未来, 秦寺羽也亢奋至极。
唇舌依然在灼烧着,有爆裂感,跟某个人相缠、摩擦原来这般美妙神奇, 即使现在,一想到再次接吻,他依然肌肤刺痛,汗毛竖起, 表面瞬间起上一层细细密密的小疙瘩,还想要更多、再多,二人唇舌永不分离。
而Aston也是同个感觉。
堕落是如此美味。
亚当大约永远不会后悔被逐出伊甸园,也永远不会想要被带回神身边。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在黑暗中接过吻后, 什么东西开闸一样, 他们开始无比渴望接触对方,比如拥抱、亲吻、扣紧十指, 让对方的全身上下沾满自己的气味, 也让自己的全身上下打满对方的印记。
他们两个不断回味、不断记忆,想把当时的感觉全都烙进脑海、溶入骨髓。
好像再也忍不住了。
可……现在不再有幌子了。
“在黑暗里认错了人”那个借口消失了。
在这如果越过了界,就真的在跃入深渊,同时也把另一人带进深渊。
——要清醒。
于是他们开始寻找机会, 用饮鸩酒的方式来止渴。
夏季夜晚的旧金山海边高地气温太低,Aston将手里的厚外套披给对方。
“……”秦寺羽则紧紧领口,拉到唇下,用厚外套将他自己整个儿地包裹住了。
Aston瞥他一眼。
衣领布料在他唇下,随秦寺羽走路节奏而在他下颌磨蹭着,上上下下,却始终都够不到他唇。
坡度大,他微微张开了唇,呼吸着。
好一会儿后,一阵晚风吹过来,凉凉的,终于,秦寺羽又动动手指,翻开衣领竖起布料,遮住口鼻,藏在里头。
他们两个心照不宣。
秦寺羽的两只手扯着衣领的布料,覆于自己的口鼻,嗅着上面Aston的味道,还转过眸子,看回Aston。
他每一次用斜飞的眼角处看别人时,都充满风情。
他感觉他们在玩一个勾引对方的游戏。
这样,当越界的是对方时,自己就能心安理得些。
他们继续往大海边走。
一家人的大门上面画着一个小的符号。
秦寺羽放下衣领来了兴致:“Kingsley,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Aston问:“什么?”
“说明这家有些活儿需要我们去干一下。大萧条后,失业的人会去敲门,挨个儿地,如果真能找到活儿,赚到钱,他们就会在隐蔽处留个记号给后来的人,意思是这一家比较友善,可以试试。后来啊,有些房主自己就会在这地方打个标记,意思是‘有个活儿’,这个时候瞧见的人就可以敲门,接下活儿。”
Aston看着秦寺羽。
秦寺羽拉他胳膊:“要试试吗,Master?”
Aston说:“好。”
秦寺羽便上去敲门。
不多久一位妇人打开了门,秦寺羽就问对方:“请问这里有工作吗?我可以干。”
妇人眼神在Aston身上转了一圈,犹豫几秒,她能瞧出这个男人全身上下的富贵气。不过当眼神又转回到秦寺羽的脸上以后,她思忖了下,还是迈出房门:“院子里面有一颗树的树根碰到篱笆了,能帮我们把那棵树给砍掉吗?”
“可以的。”秦寺羽说。
妇人拿出一把斧子、一盏油灯。
秦寺羽把那盏灯放在地上,弓下点腰,抬起眼睛,一手指尖拍拍树干,另一只手手起刃落,“啪”地一声钝响之后,秦寺羽便干脆利落地在树干上劈了一斧,劈出一道长长的豁口。
秦寺羽又扶着那树,一斧一斧劈下去,刀刀砍在同个地方,每次Aston都心口一跳,那道豁口越来越大,秦寺羽手就没停过,他面无表情,一下下劈,马上就要砍断一半了。
“……”砍掉一半后,秦寺羽停下来,问Aston,“你要试试吗?”
Aston又说:“好。”
他挽起袖子,接过工具,上面还有对方的体温。
秦寺羽退后一步,教Aston:“你继续砍这个地方,很快就能砍倒它了。”
“嗯。”
Aston的额发垂落下来,在灯光下好像金线。
他的手也扶着树干,因为过去没有做过因此动作非常认真,全神贯注的,比在学校参加比赛等等事情还要认真,一开始没用什么力,想要准度,不过他几下后便熟练起来,一下一下劈在豁口,好像真的要学会了。
秦寺羽见这少爷似乎真的要学会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笑起来。
Aston感觉到了那个氛围,抬起眼睛,看见对方在笑呢 ,竟也不自觉勾起嘴角。他们两人望着对方微笑几秒,风轻轻地吹过发梢,Aston又勾着嘴角,重新弯下腰,继续砍树。
中间Aston的袖口掉落下来,他停下,秦寺羽便走上去:“手。”
Aston抬起手腕,秦寺羽轻捏起袖口,挽了一折,而后又挽了一折。
挽袖子时,他的手指无可避免地隔着衣袖刮到对方,他抬起眼睛,发现对方也深深地在看着他,在幽暗的灯光之下眼瞳变成暗蓝色。
秦寺羽又低下头,继续挽。
可这一次,他故意每挽一折时手指尖都刮一下对方小臂上的皮肤,隔着衬衫轻轻地、浅浅地搔过去,在夜晚里听见对方深深长长的呼吸声。
秦寺羽知道自己在使坏。
“好了。”等到终于挽好袖子秦寺羽退开一步,指挥说,“继续吧。”
Aston的胳膊垂下去,提着斧头,手腕上是有力的筋。
一会儿后秦寺羽又说:“最后几下不需要扶了,它自己会倒向那边。”
“知道了。”Aston最后砍上两下,那棵树便“哗”地一下栽到一旁,听话极了。
“漂亮!”秦寺羽接过斧头,又扯了一下Aston的手臂,“走吧,去领工钱!”
那位妇人十分慷慨,一共给了他们两美元。
秦寺羽分给Aston一美元,说:“给。”
“我——”
“要拿着的。”
“好。”Aston微微颔了下首,两个人分掉工钱,各自将一美元放进钱夹时,他们再次同一时间笑出来了。
Aston很少笑,可秦寺羽真心认为,他笑的时候迷人极了,像被晨曦照射时的冰冷天空。
Kingsley Aston同样感到:跟秦寺羽在一起时他好像有两种人生。
因为对方,他像拥有了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从那一家出来以后两个人又继续下坡。
Aston说:“我以前并不知道这些符号的故事。”
“嗯。”秦寺羽望着海面,“我有时候就根据符号接一点活,赚一点钱,但我发现啊——”
“什么?”
“其实,我这种人并非萧条最最严重的受害者。你能看到……至少至少,有的时候,我们可以得到帮助。”
“所以——”
秦寺羽说:“我发现啊,所有的人,施以援手时,考虑到的帮助对象都是男人。”
Aston看看他。
秦寺羽道:“每个工作,都好像是给男人们做的事情。女人当然也可以做,但她们通常不被看到。”
对于普通女性来说,20年代经济发达的时候,男人们蠢蠢欲动,大肆招聘女性秘书、生活助理与打字员,并非是为她们着想,实际是为他们自己。
可大萧条来临之后,瞬间,男人们又想把女人赶回家里,80%以上的美国民众反对女人出去工作,认为她们“自私、短视”。打个比方,这几年已经有一半州发布禁令,保证男子就业优先,禁止任何已婚女性就职于政府部门,多数银行、学校、大型公司等也禁止雇佣已婚妇女。
虽然现在,罗斯福的妻子Eleanor Roosevelt鼓励女性参与工作,首位女性内阁成员——劳工部长Frances Perkins也改变态度支持她们……可谁能知道以后的事呢?
“她们真的更加艰难。所以……有时非常佩服她们。”秦寺羽说,“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被反对、被围堵,成为众矢之的,却仍然在夹缝中发展壮大,工作人数却非但没有下降,反而还在提升。”
大萧条的阴影下,女人们的工作需求达到空前的高度。相比丈夫自己找工作,两人一起找工作整个家庭有收入的可能性当然更大,且女性集中的行业比如食品以及纺织受萧条的冲击更小。她们也更能忍耐,什么事情都肯去做,工时很长,工资很低。
秦寺羽讲这些时语气其实是平静的,可Aston再次感觉:在秦寺羽的身边会是一件幸福的事,做他的患者、做他的同事、做他的朋友、做他的家人……做他的爱人。
他们一路走到海边。
金门大桥正在建设,海上轮渡来来去去。
工程师Joseph Strauss着了魔,花了十年进行游说,想让大家认为他的建造方案是可行的。最终,大萧条的背景之下,即使环保主义、轮渡公司等等各方强烈反对,旧金山的居民们还是通过了他的方案,用旧金山许多东西作为抵押,发行3500万美元的公债,建这座桥。
秦寺羽是期待的,因为Kingsley说它非常美。
“Kingsley,”秦寺羽磨磨蹭蹭道,“我要去乘公交车了。”
Aston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他:“嗯。”
他们便向巴士站走,结果半途又落起了雨。
这季节还能下雨吗?
可两个人并未着急,还是在慢慢地走,让雨点儿落在身上。
秦寺羽还脱下外套,拎在手里,跟Aston并作一排,向车站那走。
在细细密密的雨水里,他们好像与这世界隔绝了。
到了车站站在檐下,秦寺羽说:“Kingsley,我明天就要去医院做志愿了。”
Aston又缓了一下,说:“好。”
秦寺羽说:“大概不能经常见到了。之前我都住在学校,可之后……我会住在家里。”
Aston又说:“好。”
“那,既然不能经常见到了,”秦寺羽问,“分别之前拥抱一下吗?”
Aston转过来:“当然。”
两厢情愿地,他们两个抱在一起。
两具身体淋湿了,彷佛就是为这一刻。
布料已经湿薄、透明,紧紧贴在肉体之上。
他们更深地感受到了彼此的身体轮廓,年轻、结实,有弹性。
体温传出来,温温热热,冰凉水珠被焐成他们身体的温度,又融在一起。
那些水珠从他身上,透过布料,又到他身上。或者从他身上,再到他身上。
他们紧紧拥抱彼此,秦寺羽压着对方,闭着眼睛,下巴搁在对方的一边肩上。
其实根本不够。
他们应该撕开衣服,舔掉水珠,溶入胃肠。
他们静静拥抱许久,直到公交车将驶过来。
秦寺羽依依不舍推开对方说:“Bye-bye.”
“嗯。”Aston接过大衣,“See you.”
秦寺羽便蹿上了车。
车上只有零星几人,秦寺羽在最后一排找到座位坐下来。
他今天晚上跟个男人接吻了。
秦寺羽想:他有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不禁观察车上的其他几人,男人、女人、老人、儿童、白人、男人……忍不住想:他们的人生,都禁得起细细的探寻与审视吗?
他们都有什么秘密?
面具如果被撕下来,他们亲密的家人、朋友、师长……也都会惊叫失声吗?
车子摇晃,在雨夜中穿行于街道。
身上衣服渐渐变干了。
秦寺羽浑身刺痒。
刚才他们故意打湿身上,又抱在一起。
现在衣服渐渐变干,溶在一起的水珠好像也粘在皮肤上,再钻进身体里。
被入侵、被占有。
他垂着眼睛,带着一种隐秘、战栗的快感,胸膛与小腹阵阵麻痒,好像这样,就真的在某种程度上,被侵入身体、打上印记了。
第37章 端午节
很快秦寺羽就开始自己医院里的志愿工作了。
他每天都需要过去, 在急诊室帮大家忙。
来做志愿,秦寺羽当然必须拿到一个好的评价。
他给每个人带了礼物。的确,这家医院对他这样的少数族裔相对算好, 有很多人喜欢他, 绝大部分都可以合作——基本和善, 或者至少表面客气, 但秦寺羽也能感觉到个别人的不甚友好, 跟学校里的状况差不太多。
其他人都无所谓,但外科的主治医生对他同样抱有偏见。算不上多么明显,但带着偏见, 大概就是认为华人一定缺乏决断、缺乏创造,他们只会一味苦干,并不适合当医生……这状况就比较头痛了。
在医院里,他见识到了太多的事。
某天晚上一个男人被送过来。他拧开家里的煤气后盖上被子躺在床上, 想在梦中死去。他已经失业两年,每天都去找工作,然而每天都失望至极,这种日子循环往复, 仿佛永无尽头。
他被医护们扣上一个氧气面罩救回来了, 秦寺羽照顾他。
醒过来的一瞬间他是绝望的, 小声儿地说:“我好没用啊……一件事都做不成……连死都……”
秦寺羽为那男人拿了毛毯盖在身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是俯下身体, 将毛毯边都仔细地塞好了, 道:“听说明天一早浓雾会散……可以看到很蓝的天。”
旧金山的夏天总是浓雾笼罩,潮湿、阴冷,这个夏天同样如此。可据说明天一早浓雾会散,风也会停, 下个星期将天空澄澈、大海碧蓝,艳阳高照。
秦寺羽隐隐感觉到,未来大萧条总归会有结束的那一天,可它对于很多美国人的精神创伤却很可能是一辈子的。
美国人相信“努力”,相信美国梦,有传统的美国观,认为自己努力的话就能过上好的生活。大萧条后赚不到钱、养不了家,人们深深自责愧疚,他们不断检讨自己、总认为是自己的错,这种深重的怀疑与自卑,也许将伴随这一代人的一生。
现在,比起胡佛,罗斯福最差最差也在持续地告诉大家这并不是他们的错,他至少是有人性的,并不全是阶层的傲慢。
随着时间流逝过去,这几个月,很多的人再难相信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他们已经见过太多,30年来从不曾迟到的老邻居失去工作、每天5点起来准备的餐馆老板负债累累、辛苦一年种出来的大量粮食烂在地里……国家肯定出问题了。人们心里羞耻、愤怒常常并存,有的时候认为问题应该是在自己身上吧,这种想法非常痛苦但至少保有一些希望,会感觉自己还能依靠“勤奋”改变未来,而又有的时候,自责自责再自责后,要被情绪给压垮了,愤怒重新占据上风。
那个男人说:“罗斯福说会救我们,会给工作……可我还是没工作。”
“……”秦寺羽低低地道:“公共工程管理署本月已经成立了,说要招聘250万人,但公共工程项目都大、流程都久,没那么快就准备好,不然……不然我们再等等看呢?”他也只能安慰对方一切都会变好的,可实际上谁又能知道呢。
幸而男人好像也只是需要个人说点好的,他的胳膊挡住眼睛:“……嗯。”
还有个男人连续工作16个小时,一只胳膊卷入机器,血流了一地,哭声凄厉。
护士们说这样的人每个月都能见到,现在罗斯福要通过限制工时来提高就业和促进消费,也不知道能有用吗。
也有些孩子营养不良瘦弱不堪。
另外还有一个女孩。她似乎是菲律宾裔,交了一个白人男友,怀了孕,在黑诊所做堕胎后发生感染,子宫已经穿孔。
她面色苍白、脉搏很快,也许因为同为亚裔,她在被推进手术室前死死握住秦寺羽手,哀求他:“麻烦给我男朋友打个电话……打个电话……”
秦寺羽就打了电话,可女孩那个白人男友却漠然道:“我们只是普通同学。”“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说是我。”
怀了孕后被交往的白人男友抛弃的事,唐人街也有好些个。
秦寺羽道:“她的手术非常危险,你真不来看看她吗?”
对方却问:“成功率有多少啊?”
秦寺羽按照医生说过的告诉对方:“75%。”
对方竟然还很生气:“这也叫‘非常危险’?!你玩儿我呢?!”
“……”秦寺羽默默挂了电话。
他意识到对方希望他女朋友死透在这,这样他就不会被任何人知道他曾交往亚裔还让那女孩16岁未婚就怀了孩子,也就不必经历任何社会身份的崩塌。
秦寺羽浑身发冷。
女孩后来醒过来了,然而没了生育能力。
她问秦寺羽:“我男朋友呢?”
秦寺羽只得告诉她:“我不知道……我打了电话,但对方却说打错了。”
女孩听到以后并没有回答什么,她只静静扭过头,望向窗外。
“那,”秦寺羽轻轻问:“需要打给家人或者朋友吗?”
女孩不言,只是摇摇头。
秦寺羽感觉对方是在哭的,他拿出来一条毛巾,浸湿之后递给她,对方默默接过来,过了会儿,用那毛巾捂住脸,大声地哭起来。
秦寺羽想了一下,拉上帘子,这样外面的人瞧不见她,又帮那女孩把她周围的东西都整理好了。两只鞋子丢在一边,秦寺羽便捡回来,一只只放在床前,衣服也是全都叠好,齐刷刷地放在一旁。杯子里打上温水,几个药品排在一起,标签都朝向外面。
做完这些秦寺羽就静悄悄地离开对方。
难过的时候,如果东西都干干净净,也许感觉会好一点吧,能知道自己的生活还在继续着。
…………
医院的志愿工作十分琐碎十分辛苦,身体上的压力大,心理上的压力也大。秦寺羽刚刚开始这样的志愿工作,时常感觉自己脑中紧紧绷着一根弦。
幸好6月27是端午节,华埠会有一些活动,秦寺羽便邀Aston一块儿去逛一下。
Aston当然愿意。
粽叶飘香,餐厅、茶馆、点心铺里全都在卖广东粽子,有些店铺的大门口悬着艾草以及菖蒲。
秦寺羽便给身边人讲“端午节”,说:“夏天呢,中国的南方地区很容易形成‘瘴气’,其实就是传染病,所以历史上每年夏天到来之前的这一天大家就会祈福、驱邪,拜请龙神来保佑大家。另外2000年前呢,一个叫作屈原的人——”他叭叭讲,“所以后来这个节日又多出一层文化内涵。在广东,端午这天最大型的一个活动是赛龙舟,我还没有见过龙舟……听说是很热闹的。”
讲完历史,他指着一家点心铺前:“端午大家会吃粽子,喏,就那个东西,我们家也会包粽子的。”
Aston问:“好吃吗?”
秦寺羽说:“好吃呀。”
一个白人走在这里瞬间受到许多关注,尤其他本身就是卓尔不群的类型,即使走在华埠之外也永远在吸引目光。
Aston发现这里许多人都是认识秦寺羽的,不时喊“阿羽呀!”或者“Sean呀!”
秦寺羽便冲着他们笑笑,招呼寒暄,游刃有余。每个人的目光都会移到Aston的身上,或者明目张胆地打量,或者不动声色地打量,秦寺羽便道:“这我同学。今天带他过来逛逛呢。”
Aston也都轻轻一颔首,再收获一堆乱转的目光。一些姑娘看着看着,脸就绯红了。
端午节,自然是有五彩绳的。
一个摊位挤着好些人,在编五彩绳。
秦寺羽拉着自己身边的人走过去。一个姑娘在教大家编五彩绳,漂亮极了,秦寺羽也拿起几根,红绿黄白黑,跟着一起做。
他是打算当医生的,手指一贯非常灵巧,编完后的漂亮程度甚至跟老师的差不多,他将Aston拉到一边,说:“来,戴上。”
Aston便伸出手,指尖似乎都能勾到秦寺羽的衬衫扣子。
秦寺羽将那五彩绳轻轻扣在他手腕上,又调整了下。
Aston手腕青筋非常明显,血管同样。血流涌动,顺着手腕攀爬上去。
调整的时候,他的指尖无可避免地搔到对方手腕的肉。他两根指尖在Aston手筋两侧轻轻勾了一下,Aston的手指则好像条件反射一般地,跟着立即蜷了一下,而后又缓缓的打开。
Aston抬起眼睛看秦寺羽。
秦寺羽也望回去。
每回望进那蓝眼睛,他的思维都像停滞了。
定在原地动弹不得,没办法正常呼吸更没办法正常讲话,好像一个溺水之人。
他重新垂下眼睛,挺自然地握住他手,翻转过去,又在他手腕的背面调整了下绳子位置。
Aston骨节很大,他的肤色配上五彩是奇特的一种效果。
秦寺羽从未想过,他第一次为其他人戴五彩绳……是这样的一只手。
粗大、冷白。男人的、白人的手。
Aston问:“这个绳子,寓意是什么?”
秦寺羽笑:“又是长寿。”
Aston摇摇头。
中医馆也支出摊位,教每个人制作香囊。
“这个也是驱邪的吧。”秦寺羽说,“来,进来吧,我们也做一个香囊。”
中医馆黄大夫的女儿指导大家缝香囊,叫大家先用张白纸画出自己想要的形,秦寺羽画了一个正圆形的。
接着把布料放在下面沿着形状裁剪下来,留几毫米做香囊边。
秦寺羽捏起艾叶放进去:驱邪的。”
之后又是一点雄黄:“这个,也驱邪的。”
他垂着脑袋,后颈好像天鹅一样,他每样东西都塞进去:“通通驱邪的。”
拿起针线要缝口了。
一针一针密密匝匝地缝过去,也封起来,封口处再塞入丝绳,也固定好,最后再在丝绳上穿上两个晶莹的玛瑙珠子,一个香囊漂亮极了。
掂着香囊,自然是要嗅嗅味道的,尤其Aston真的没有闻过这个。
却没想到他们两人在同一时间压下后颈,凑过去。
又同时在距离对方仅几厘米时停住了。
鼻尖、嘴唇已经很近,秦寺羽垂着眼睛,从罕见的一个角度看对方的鼻梁、鼻尖、嘴唇、下巴。
好像……真的就要贴上了。
那嘴唇像带着诱惑。
里头的舌更在召唤他。
他很想抛弃一切,去满足那副唇舌,让它们都因等到他而欣喜躁动地缠上来。
我疯了吧,秦寺羽想:我竟然想在端午的唐人街、最热闹的人群当中,去吻他。
他们静静停了几秒,又一块儿直起了腰。
秦寺羽将那香囊向前面递了一截,Aston嗅了一下,说:“中药味儿。”
“对。”秦寺羽又拿回来凑在鼻端:“但香香的。”
前面还有一些摊位,做糖人的、捏面塑的、剪纸的,以及在卖生肖竹编的。
Aston轻轻地道:“Sean,我要那个。”
秦寺羽立即说:“买!”
秦寺羽给他自己买了只兔,说:“我是兔。”
又给Aston买了只虎:“你是虎。”
Aston接过来,拿在手里反复地摩挲把玩。
另外还有刻印章的,支摊位的是唐人街有名气的印章师傅,在中国时他父亲是刻碑文的匠人,后来因为碑文被对头家牵强附会捕风捉影说犯忌讳、是想反清,赶紧连夜跑出来了,带着家里一套刻刀乘“大眼鸡”逃到美国。
“陈伯啊,”秦寺羽问,“能刻洋名嘛?”
“当然喽!”摊主一副“瞧不起我吗”的样子,“很多洋人来刻过的喽!”
“那好啊,嗯——”秦寺羽便挑起石料来,“我的那枚用这一个,他的那枚用……嗯,用这一个,刻完以后报个总价,优惠点哦。”
摊主陈伯先选择刻秦寺羽的。他戴上花镜,把要刻字的那一面蘸了点水,在磨石上来来回回磨平整,又检查一遍,确定没裂。
放在一边,在白纸上设计纹样,问秦寺羽:“篆体吗?”说完了便写下篆体。
秦寺羽说:“也不需要吧。正楷就好。”
于是陈伯重新设计,又给秦寺羽检查了下,反印在石上,拿起锉刀一下一下开始刻字。
陈伯其实刻了很久,但Aston一直盯着刻刀,看秦寺羽的名字一点点地呈现出来。
秦寺羽还拿着陈伯写字的纸介绍了下:“陈伯这个叫作篆体,是古文字,后来演变成右边的的样子。中文是象形的嘛,看这‘羽’字,最开始是两枚羽毛……再看这‘秦’字,上面是一只杵,旁边是两只手,下面是禾苗,这个字的意思就是生长禾谷的地方。中间这个寺字呢,是一个人躬着身子站在地上捧着东西,侍奉的意思。”
Aston全神地听,感觉非常有意思。
说“寺”字时,秦寺羽还对Aston虚虚地捧了一把,装作侍奉,还道:“Master~”
Aston看他一眼,在他指尖轻轻地拍了一下,让秦寺羽收回去。
刻好以后清理石屑,修改细节,磨掉毛刺,陈伯打开手边印泥戳了两下,将那枚印方方正正盖在纸上,压了压。
再拿开时,秦寺羽的名字就工工整整地出现了,鲜红、扎眼。
下一个刻Aston的,秦寺羽写了名字,陈伯再次准备石料,可这一次陈伯明显小心以及谨慎许多,生怕摔了似的。
秦寺羽的偏绿色,他这枚则白白的,带几缕红。
Aston没说话,只默默看着。
“Kingsley Aston”也刻好以后秦寺羽递给身边人,又解释说:“在中国啊,印章才是最最重要的,没玉玺的连当皇帝都不会被承认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管。”
两人分别揣好印章,秦寺羽却连陈伯刚试印的纸也带走了。
他很仔细,先是吹干了两枚印章。
Aston那枚是后面印上的,要吹更久,秦寺羽便捧着纸,敛着眸子,从字母“K”吹到了“Y”,再从字母“A”吹到了“N”,如此几遍。
最后秦寺羽小心地将那张纸从两枚印的正中间对折起来。两枚印章便扣在一起,边框挨着边框,字蹭着字,两个名字摩擦彼此,亲密无间。
秦寺羽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本书,夹在里面。
Aston看着他的动作。
陈伯说:“我算算……你这个是……”
“陈伯啊,”秦寺羽打断陈伯,“告诉我个总价就行。”
“哦,”陈伯心里算了一下,“两枚一共十块五。算你十块吧。”
“好。”秦寺羽竟痛痛快快地付了十块。
出来后又走了一阵,秦寺羽指着前面一条长队,告诉对方:“那家粽子特别好吃,我现在去买,你也尝尝。”
Aston金贵道:“好多人。”
“人多不怕。”秦寺羽都安排上,“你站在那边等我一下,看看小孩玩投壶,蛮有趣的。我买好了就去找你。”
Aston想了一下,讲究道:“好,那麻烦了。”
秦寺羽回:“嗯嗯。”
见秦寺羽去排队了,Aston静待了一阵,百无聊赖看看投壶,才悄悄地退出人群,回了刚才刻章的摊位。
“我想问一下,”Aston指着刚才秦寺羽那枚印章用的料子,以及他自己那枚印章用的料子,问,“这两个,分别多少?”
陈伯不会英语,傻呆呆地看着他。
Aston无奈,又分别指指,声音慢慢重复了遍。
“哦哦哦哦,”做生意的陈伯总归还能听懂一个how much,便也指着秦寺羽的:“这个,最便宜的普通青田,5毛钱!”
又指向Aston的,伸出两只手掌比划:“这个,我这里最贵的料了,青化白冻,十块!”
Aston缓缓直起腰,点点头,说了一句“Thank you”。
果然。
回去之后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秦寺羽终于捧着粽子跑回来了。
他剥开一个瞧了瞧,又包回去,把另一个也剥开来查看了下,递给Aston,说:“给你这个,肉多一点。”
Aston看着他,突然道:“Sean。”
“嗯?”
“看起来好黏。”Aston要求说,“你喂我。”
“……”秦寺羽便只好剥开,用粽叶垫着手指,送到对方的面前。
Aston张开口,咬下个尖尖。
秦寺羽问:“好吃吗?”
他的眼神亮亮的,很期待,Aston矜持地点点头。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那大概是他五岁时吧,有一次在晚宴上被碎瓷盘伤到了手,他想找妈妈,可Victoria却说:“Kingsley,坐下,稳重。这么多人像什么样。男仆会来带走你的。”
因为手指被包起来了,第二天他的早餐是家里的一个女佣喂他的。然而女佣没花什么心思,燕麦粥烫到了嘴巴,他跑进母亲华丽的房间,希望母亲来喂他。他那时候已经不会告下人的任何状了,他就只是扑上去,说想妈妈喂喂他,然而当时母亲在试珠宝,甚至都没瞥他一眼,眼睛都还在镜子里,只十分不满道:“Kingsley,我没时间做这琐事。你懂事一点。”
粽子不大,Aston一口口都吃掉了。
他一点点吃,秦寺羽一点点剥。
秦寺羽又吃自己那份,Aston发现他还是吃得那么干净,连粽叶上黏的糯米都勾出舌头舔下去了,绝对不浪费一粒米。
确实黏,秦寺羽舔掉米时连脑袋都一动一动,小猫似的。
后面又有画扇面的,秦寺羽拿起一把小团扇,握着扇柄晃动半圈,最后遮住自己一只眼睛,说:“这动作叫‘遮面’‘障面’,古代的人经常这样呢,很含蓄。粤剧就有这个动作。”
他露出一半挺直的鼻梁,一只略略丹凤的眼睛,嘴唇很红。
Aston再次发现,英俊以及妖媚两个词,是可以结合在同一张脸上的。
剧院门口搭了戏台,在唱粤剧。
“那个就是粤剧呢,”秦寺羽拉拉身边的人,“去看看嘛?”
“好。”
台上又是《白蛇传》,秦寺羽跟Aston介绍了下这出戏目:“我跟Brown教授能认识,就是因为这出戏。他当时来看的就是《白蛇传》。”
人啊妖啊的,这个剧很适合端午。
白衣、青衣、水袖,热闹极了。
秦寺羽一直解释:“他们不是同个……种族的,因此不能在一起,法海正在拆散他们。”
说完这个“species”,Aston的眼睛移向他:“那最后呢?他们两个在一起了吗?”
“在一起了。”秦寺羽说,“但中间分开18年。”
人太多,秦寺羽要凑到Aston的耳边讲。
气息扑在他耳廓上,Aston只感觉自己耳朵麻麻痒痒,声音混合气息进来,是温柔而坚定的语气:“他们两个在一起了。”
两个人都个子高,尤其Aston,会挡其他人的视线,秦寺羽便拉着他退到路对面远远地观望戏台。
每回拉起他,秦寺羽都感慨一下:身体终究有差异吧,华人里真的没有这么壮的,掌心里全是肌肉。
马路对面有排栏杆,栏杆立在路缘边上,用于隔开马路与店铺。
秦寺羽虽然个高,但也没高到可以完全不被遮挡视线的程度,偶尔还是会有几个脑瓜顶从他眼前移过去的,尤其一些走起路来颠颠儿的人。
秦寺羽扶着栏杆跳上去,坐在栏杆上。Aston依然还站在他旁边。
台上唱到“惊变”这一幕。雄黄酒下了肚子,白娘子动作迟缓、走路摇晃,而后妖性发作,声音陡然凄厉起来,腰肢后仰、摇动,暗示已经现出蛇身,锣、鼓、胡、琴骤然变急,白娘子水袖翻飞,许仙则是面色惊恐,惊叫一声倒在地上。
观众一起鼓掌叫好,秦寺羽也跟着一起。
结果一下没坐稳当,晃了一下,Aston怕秦寺羽摔下来,扶住他腰。
手指把在他的腰侧,秦寺羽浑身一僵。
他放下手,扶回栏杆,可Aston好像也并没有撒开手指撤回去。
就那样继续揽着了。
“……”秦寺羽想:他们真的总是在搜寻借口,碰触对方。
好像,这样就已经足够满足了。
似乎是察觉到秦寺羽在想别的,并没有在关心戏剧,而台上正演到精彩处,Aston指尖在秦寺羽的腰侧搔了一下。
一股电流蹿上大脑,秦寺羽整个身体一麻一软,几乎就要摔下去。
他一直麻到脚趾,本能地就想大张开腿,强忍住。
台上的声音很大。
好像是想告诉对方自己会集中精神看台上的精彩演出,秦寺羽也抬起手,在Aston放在自己腰侧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
手指尖没继续搔他腰。
可也没有撤下去。
借“扶稳”的这个理由,秦寺羽就继续被揽着腰,好像真的就只是为坐稳一般,看完了整出剧目。
第38章 端午(二)
端午告别几天以后, 六月末,Aston竟在网球的决赛当中输给对手,而且还是输给学校的死对头斯坦福。
Kingsley Aston输了比赛, 学校里面气氛诡异。据说比赛当天早上Aston生了个病, 状态不佳, 可能是感染到了什么病毒, 就把这连冠给丢掉了。
听说之后秦寺羽给Aston打电话, 问:“你现在还好吗?”
“当然。”Aston本身是并无所谓的,“没什么吧。”
秦寺羽静了一下,依然坚持问:“要去山上吗?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看海湾夜景, 我以前想静静时经常会过去坐坐。”
Aston便答应下来:“好。”
落日之前两个人便从学校后上了山。
这一回Aston是他亲自开的车,秦寺羽指着前方说:“我以前是沿着这路走上去的,走一小时。”
Aston瞥他一眼。
一路开到Grizzly Peak,凯迪拉克停在路边, 秦寺羽走在前面,慢慢搜寻那个据点。
此时太阳已经要落下去,山上只有零星几人。来这里的,要么自己有辆汽车, 要么必须愿意走, 而愿意走的一般都会选择白天而绝非是走夜路。
走了许久走到一处, 是两棵树的正中间,秦寺羽笑了:“这里这里!是这里了!”
Aston:“???”
秦寺羽压着对方的肩膀走过去, 说:“在这里呢, 可以瞧见海湾落日,还可以瞧见落日之后旧金山的点灯时刻。”
Aston也循着目光望着远处。
秦寺羽竟有些羞赧:“我很喜欢这个位置,非常隐蔽,而且——”
他指指面前左右两边两棵树的巨大枝桠:“注意一下, 这两根枝垂下来,碰在一起——”
又指指它们下方两团树丛的形状,它们都是半圆形:“这些树丛又长成这样。”
秦寺羽脸红了一点,看着对方笑:“就框出一个心形的取景框。”
Aston退后两步,凝目,而后也轻轻地笑了。
秦寺羽挺不好意思,又压着对方的肩膀,让Aston坐在中线偏左一点的位置,自己坐在他旁边,完全对称,道:“落日好像要开始了。”
“嗯。”
Aston坐姿散漫,秦寺羽则抱着膝盖,风掠过树梢,两人静静等待落日。
大海辽阔,太阳的光射向四方,近的地方金灿灿的,远的地方则泛着橙红。一条光路铺在海上,船只偶尔会切断它,又很快拼合起来。
渐渐地,整片空间分出层次,太阳金红,圆圆一颗,云层也被染上色彩。
海这一边是伯克利,海那一边是旧金山。
目光下,大片海水的远方就是金门了。金门左边是旧金山,右边是马林县,金门以内是旧金山湾,金门以外是太平洋,太平洋的海水就从这缺口涌入湾内。建设中的金门大桥两座主塔正在施工中,美极了,落日就在两座主塔的正中间悬停着,要落不落的,两边群山苍茫。
山顶的风拂过二人,面前树丛沙沙作响。
海这一边,伯克利校园内的高大钟楼就在眼下。
秦寺羽说:“真没事吧?我还带了块糖给你呢。”
Aston问:“什么糖?”
秦寺羽拽过书包拿出两块:“这个。”
“这是?”
“我这些年最最喜欢的。”秦寺羽说,“小时候穷,四五岁吧,吃不起糖,我偶尔就在大街上捡糖纸,闻闻味道,因为糖纸会有味道残留下来。”
海上的船也亮起了灯,秦寺羽又继续说:“后来的某一天呢,我就捡到这个糖纸。”
那种糖在左手掌心,秦寺羽的右手手指正了一下那两块糖,很虔诚,好像在做什么仪式,两块糖并在一起,一块给Aston另一块给自己:“这个味道特别好闻。柠檬味,清清香香。我当时就心里痒痒的,总在惦记……可一直到二年级我才终于有了机会。我帮我阿婆去买东西,剩回来了一分钱吧,阿婆不要了,我就四处找这种糖,它好冷门,我最后是在犹太人的地方买到的,当时都已经要放弃了。”
Aston想拿,秦寺羽却帮Aston撕开了。他又很认真,轻轻地拧开两端,拆开蜡纸,将那颗糖隔着蜡纸垫在指尖,送给对方。
Aston看他一眼,两人目光交缠半刻,Aston垂下头,唇舌灵活,把那颗糖吮走了。
秦寺羽只感觉有根天使羽毛拂过指尖,软软的,痒痒的,一触及分,他收拢手指。
两个人都含着糖,看夜景。
秦寺羽问:“可以吧?”
Aston的舌尖抵着那糖:“嗯。我很喜欢。”
秦寺羽手撑在身后伸长了腿:“那就好。”
海水变成深蓝色,渐渐地,旧金山的第一盏灯亮起来了。有一些楼壮美华丽,Russ Building、Shell Building全都是前几年刚刚建成的,显眼极了。一些灯光映在海面上,飘飘摇摇。
秦寺羽问:“比赛那天你真的生病了吗?”
“嗯。不过已经好干净了。”
6月下午,总共鏖战几个小时,Aston在第二盘的中间就感觉头痛了。
“那,”秦寺羽问,“回到刚才那个问题,真没事吧?”
“真没事。”Aston笑起来,“等明年就赢回来了。”
“好的~”
Aston好好的,可两个人却依然还坐在山顶,看着风景,说着话,含着糖。
对Aston,秦寺羽讲了一些医院的事:“医院的事好复杂啊,我们也都很难过。昨天晚上医院只能继续接收一个病人了,一个工人更加早到,情况也更加紧急。机器伤到他的动脉,鲜血喷涌,可分诊的人却决定首先接收后面的金融家,因为他们认为那个修车工人给不了钱,金融家却能。我当时正好推着轮椅回急诊室,就问有可能派上用场吗,最后工人躺在那张轮椅上面做了手术。”
他一个个讲:“还有,一老太太每天都来,可她其实根本没病……但她就是每天都来,说自己这不舒服了,那不舒服了,后来我终于发现啊,她想要的并非药物,是有个人能说说话。经济不好,他儿子的一个朋友在其他州开着公司……就接济了他,招聘过去,女儿呢喜欢写书,被纽约的出版公司给叫过去写连载了!可她就感觉非常孤单。后来啊,我每一次见到她,会说句Hi。”
“有的孩子超级超级害怕打针,却又嘴硬,我就过去,站在他们的身后,捂住他们的眼睛,说是我硬禁止他们观看的。”
“一个妇女紧急生产……好神奇啊,急诊室里通常都是鲜血、哀嚎……可突然就有新生婴儿响亮的一声啼哭,在场的其他患者都给母子俩鼓起掌呢。”
Aston认真地听,等秦寺羽讲完了,才说:“我的行业,你也会想听一下吗?大多都是贪婪、卑劣。”
“想。”秦寺羽抱着膝盖,“我也感兴趣。”
“好吧,”Aston便同样分享给他,“比如说,富翁们有自己的交友之道。富人们交朋友的方式就是一块儿开公司,利益牢牢绑在一起。有一块儿开的公司才可能是真‘朋友’,没一块儿开的公司,就一定是假的。唯有将利益绑在一起时,才可能略略相信对方。当然,他们之所以开公司、当朋友,归根究底,也是为利益。”
秦寺羽笑了,看向自己身边的人:“好吧。很现实。”
Aston也望回去,不自觉微笑起来,山顶晚风撩动起了两个人的额发。
“再比如,那些富人的字典里根本没有‘忠诚’二字。没什么就一个妻子的。私人银行家和家族办公室讲解如何保护财产时,丈夫、妻子、第三者、第四者、五六七八的,都坐在一起听。”
秦寺羽没想要打听Aston的父母家庭,他只问:“那你以后呢?”
眼神再次汇在一起,Aston说:“我不会。”
秦寺羽说:“……我相信。”
他们再次因为对方了解到了新的世界。
Aston问秦寺羽:“除去糖,你好像还带了别的?”
“嗯。”秦寺羽垂着毛茸茸的脑袋翻小包包,“好多呢。我甚至还带了香烟。”
秦寺羽也不知道对方抽过吗,不过只要可能需要的,他就全部带过来了。据说这个可以让人愉悦一点,或者放松一点。
Aston说:“来吧。”
“但并不是高档货哦。”秦寺羽打开烟盒,让Aston抽出一根,自己也拎出一根咬在嘴里,掏出火柴擦燃了,点起自己嘴里那根,又抖抖手腕熄掉火柴,偏过脸,扬起颈子凑向对方。
Aston也敛着眸,靠过去,就着秦寺羽的那根,点燃了他自己唇间的。
含着的烟碰在一起,相贴、亲昵,香烟头部无可避免地轻轻挤压、摩擦,而后引火、燃烧,在黑夜中星星点点。
他们两人垂着眼睛注视它们。
等Aston那根稳定下来了,才又分开,他们各自叼着香烟,望着下边万家灯火。
他们两人,也悄悄地在这山顶点上了两簇微弱的火光,仿佛也加入了那万家灯火。
火星明明灭灭,烟雾袅袅升腾,一簇暗色烟灰掉下来,落在秦寺羽两腿之间。
偶尔他们对望一眼。
“富人们,”秦寺羽随意问,“大多时候是抽雪茄吗?”
“全都有。”Aston也懒散地答,“富豪们爱抽雪茄,但如果是知名律师或者是类似的人,可能更爱抽烟斗。”
“香烟还是太平民化了,是吧。”
Aston就咬着香烟,看着对方笑。
秦寺羽也听说过,雪茄往往代表权力,它烟叶完整,燃烧缓慢,不需要使劲儿地吸,更不需要抽进肺里,而是缓缓地经由口腔渗入血液,而烟斗常常代表学识,需要自己切烟叶自己装烟叶,按照喜好配置一切,他们都瞧不上抽烟的人急赤白脸地吸进肺里。但现在呢,他们两个却坐在山顶一块儿抽便宜香烟。
他们两人在山顶上坐了很久,也聊了很久,秦寺羽抱着膝盖,Aston则坐姿懒散。
树林里像有蚊虫,秦寺羽的脚腕上被叮了个包,他就经常搔那个包。轻轻撩起一点裤腿,灵活的指尖抠抠那个包,红红的,肿肿的。
Aston问:“回去吗?”
秦寺羽说:“不想回。”
“再不回去,另只脚腕也被叮上了。”
“那随便吧。”秦寺羽无所谓道。
Aston竟抽出了他本就已经扯散了的深蓝领带,递给秦寺羽:“那至少也遮起来,别露在外面吧。”
秦寺羽愣了。
“否则肯定也保不住。”Aston问,“需要帮你吗?”
秦寺羽摇摇头,接过领带,折了一下,粗端斜斜贴在踝上,一圈压一圈地缠上去,边缘平行,到最后,到了细头再塞进去,塞好了。
系上以后,Aston的领带就那样缠在了他右脚腕上。
这个年代领带较宽,也较短,刚好遮上。
晚风中,真丝领带摩擦着他的皮肤,滑滑的,存在感竟强到极致,一股酥麻绕着脚腕,像一个环,并且还顺着小腿爬到膝盖,又爬上大腿,蔓延到骨盆,他整条腿都麻麻痒痒的,脚趾也是,他忍不住了,将自己的前额轻轻抵在另个膝盖上,被缠住的那只脚在沙土里蹭向前面,又蹭回来,好像必须要动一下,否则就要被痒意给啃噬了。
Aston就瞧着他的那条腿缠着领带一会儿抻长了,一会儿拉回来。
总算是遮住了。
秦寺羽比较休闲,穿着短袜和背带裤,而Aston依然穿着这时体面人的标配长袜。
袜子会到胫骨中间,金融家们还常常要穿袜夹,袜环绑在膝盖下方相对细的那个位置,一只夹子沿着胫骨夹起黑袜,就不会跑,像Aston这样健壮的人非常适合。
秦寺羽总瞧他西装下面袜夹的痕迹。
两人好像聊不够。
秦寺羽还说起自己小时候的很多事情:“我会收集火柴盒。有一整套行星图案的,还有一整套猛兽图案的……家里小,我把火柴盒的图案面剪下来,丢掉盒子。我们还会互相交换,凑全套。”
Aston的童年其实并没接触过这些东西,他一直在为成为Alex的继承人而做准备。
他们几乎说到半夜。
海边山顶其实很冷,最后温度降得厉害,终于必须要回去了。
秦寺羽解下Aston的那条领带,Aston问:“你的手还是热的吗?”
“我还行。”秦寺羽答,“挺热的。”
Aston的眼睛看着他:“那麻烦帮我把领带再系回来吧。”
“……”秦寺羽转向他。
确实,拎着领带不大体面,Aston一向都是优雅的,可——
Aston却风波不动:“我的手是凉的。麻烦帮我系一下吧。”
秦寺羽手攥紧领带,另一只手大着胆子在Aston手背握了一下,果然凉,他说:“但我不会系温莎结,我只会系普通的四手结。”
他知道现在叫“温莎结”的在美国正流行着。三年以前英国国王温莎公爵访问美国,他颈上的宽大领结在时尚届和商业届大受关注、大受追捧。
“没关系。”Aston说,“就四手结吧。”
“但即使是四手结,我也只会给我自己系。”
“Sean,你事好多。”Aston无奈了,“就试试吧。”
“好。”秦寺羽拎着领带爬起来。
可Aston完全没有想到,秦寺羽竟然选择从他身后系!
两只手环过他时,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秦寺羽跪在他身后,竖起他衣领,调整了下两边长度,又放下衣领,两只手绕过他颈,拎着领带在他胸前交叉了下。
秦寺羽还解释了句:“我说过了,即使是四手结,我也只会给我自己系。就这角度。”
Aston呼吸深长了些:“好。”
交叉过后秦寺羽又说:“靠后一点,我的视线被挡住了,看不到。”
Aston便靠上对方,轻轻枕在他胸腹间。
秦寺羽弓着上身,看着领带,将宽边儿绕出来。
Aston静静靠着他,看他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平滑,皮肤很白,在月色中手背上的那个小疤隐约可见。
Aston又想起他那一天曾经吻过这个小疤,而后他们在黑暗中压上彼此温热的唇。
今天晚上月亮很圆,清清白白的。
秦寺羽就跪在那里,认认真真系。
再缠过去,晚风轻起,Aston的金发扫过鼻梁,痒痒的,他不自觉微笑起来。
发梢还滑过嘴唇,风停下来后秦寺羽偷偷地低下头,轻轻嗅了嗅对方的金发。
领带最后抽出来时秦寺羽顿了一下,Aston配合地又扬起脖子,秦寺羽能见到对方光洁的额、长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
他拎起自己围好的圈,把宽边儿抽出来,塞到结里,缓缓抽拉起来,收紧领带。
Aston就乖乖扬着脖子,露出喉结,让秦寺羽系。
系好后Aston就想坐起来。可他才刚刚坐直一点,还没等到真的起来,秦寺羽又按住他。
Aston身上还穿着马甲,秦寺羽屏住呼吸,从他身后解开一颗马甲扣子,Aston没说话。
一颗之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终于,还剩一颗扣子时,秦寺羽用一只手按着领带,顺着对方的胸膛滑了下去,塞进马甲。
Aston垂着眸子,看着那手压着领带,从领带结的下方开始整理,顺着自己的胸膛按压下去,碾平布料,领带于是规整服帖。
金色睫毛颤了一下。
领带贴着前胸,它刚刚才缠过他脚腕。
手也探进马甲里面,抚平领带尖。
秦寺羽的动作缓慢,中指指尖用了些力,经过对方整片胸骨,又顺着对方坚实的腹肌中线压平领带,一直到Aston的下腹。
他手指背甚至都碰触到了西裤边缘,没入两节。
秦寺羽想:我究竟在干什么?
得到借口,就能这样吗?
今天晚上他们又更过分了。
给糖果时,他轻触对方的唇,说“凉热”时,他握到对方的手,而现在呢,系领带吗?他隔着衣服摸他身体!
从他颈下摸过了整片胸骨,沿着中线到下腹!
他们能有多少借口?
抚平领带,塞进马甲,秦寺羽又把马甲扣一颗颗地扣回去了,两手搭在Aston的肩上,额头枕上他的后背。
Aston没动作。
很美的海湾夜景,他们两人又安静地待了会儿。
最后真的要离开了,秦寺羽先站起来,又递了只手给Aston:“起来吧。”
Aston握住他的手。
而后两个人便下了山。
夏天山上枝叶繁茂,夜间车灯打在上面,就彷佛是一树一树的金叶子,异常华美。
很璀璨,但也很虚幻。
第39章 端午节(三)
素玉口红卖得很好。
她的嗅觉非常敏锐, 后世的人甚至根据大萧条的口红销量总结了个“口红效应”的理论,说,经济变差时口红销量反而会好。一方面女人放弃昂贵商品, 但口红易得, 她们反而会买口红来让自己愉悦一些, 并不会轻易消沉;另一方面, 在这样的一些时候, 女性也会更多地走出家门,去工作,而很多工作对女性的衣着妆容有要求。
林素玉在某品牌兼职口红的推销员, 上门那种,业绩不错。她努力、聪明,带着口红的样品箱一户户地敲过去。经济不好,女性很少自己去逛百货商场, 因为那样有罪恶感,推销员的需求很大。
林素玉本以为自己作为华人推销起来会困难些,但实际还好,闭门羹没想象中多, 男性才更容易引起警惕。这个时候, 因黄柳霜等华裔女星, 大部分白人主妇都没接触过华裔女生却又有一点好奇,于是, 见林素玉英语流利、打扮摩登, 很多都会打开家门听听对方想聊什么。
素玉的杀手锏是“你好像电影明星!”
她喜欢下午去敲门,等主妇们做完家务时。她们已经劳累一天,正想要休息一下呢。
素玉会说:“试涂一下吧,免费的呢。”
口红品牌准备了些全透明的塑料条。赛璐珞和聚乙烯刚刚被发明出来, 正好可以派上用场。各种红色的嘴唇被画在正面,女人们拿着这个全透明的塑料条对着镜子放在唇前,一个一个移动过去后就能知道适合她的口红颜色是什么了,这个时候素玉再拿出实物来试妆。
而当口红色上唇以后,素玉总睁大眼睛道:“有其他人说过吗?你特别像xxx!”xxx自然是好莱坞貌美无比的知名女星。
然后,在对方极为惊讶的“我哪可能像xxx”的问话中,再摆出一副诚实憨厚状说:“我可能因为是华人吧,不特别能区分出来白人女性的长相……但,在我眼里,你真的特别像xxx呢。”
好莱坞的漂亮明星是女人们心里的梦。大萧条下电影产业到巅峰,那些女人漂亮、聪明,获得全国的目光,在故事里上演着最精彩的爱恨情仇。
对方就会开始犹豫,道:“可我丈夫——”
素玉又会劝对方:“不需要他的同意呀。这个真的非常便宜。你如果在我这里买,我还可以打个折呢。你每天就像这样,趁这时候打扮一下,或者独处,或者出去,比如拿一本书去公园的湖边上坐一阵子,享受一下你自己的快乐时光,多好呀。”
如果对方主要不大,素玉还会帮出主意:“出门的话你都喜欢穿什么?我可以帮看看的,看配一个什么发型最时尚。 ”
这时候,很多人都会被说动,有些主妇甚至还同意素玉去聚会或者沙龙推销一些她的产品。
对林素玉能把“事业”给做起来,秦寺羽也非常高兴,毕竟这也能算是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
因此,在林素玉想尽量再卖多一点,去跟商家针对分成谈判一次的时候,秦寺羽毫不犹豫地答应帮她拿走一些,也跟身边人推销一下。
…………
跟林素玉拿产品时秦寺羽是带着Aston的——他们正好在图书馆,因为他们那篇论文又需要做一点修改。
Aston投了期刊,但审稿人希望他们增加一点调查数据。这几天秦寺羽都住在学校的这一边,因为随时需要使用学校里的印刷机,也需要跟Brown教授讨论以及定稿论文。
在小巷子见到素玉时,因为与Aston一块儿走过来,林素玉又睁大了眼。
她的目光在两人间转一圈,想:那一天的那个人呢——
哥的朋友她以前也见过几个,比如一个叫吴新童的,可这个人……很诡异,他们两人有着一种格格不入、却同时又水乳交融的氛围。
“口红全都带来了吗?”秦寺羽伸出了手,“交给我吧。另外我今天不能送你了,你自己会搭电车吧?我晚上有志愿工作,得早点儿回图书馆跟Kingsley讨论论文。”
“可,”林素玉说,“我还得教教你啊。”
“???”秦寺羽问,“教什么?”
林素玉便把秦寺羽“唰啦”一下拉进僻静处,又“哗”地一把展开来了她手里的口红色板,问秦寺羽:“对不同的女学生,你知道应该推销哪支吗?”
秦寺羽瞧着色板:“?????”
素玉拿出塑料条板,塑料板上画着许多不同色的美好唇形,她说:“这个东西你也拿去。”
秦寺羽犹豫了下:“这个东西是——”
“用来试色的。”素玉一边说,一边拿秦寺羽来做样例,“我现在教你一次哈,很快很快,不会耽搁什么时间的。”
她摆弄着好几个板子,瞧瞧秦寺羽的唇形,又瞧瞧手里一堆板子,“你嘴唇的形状……嗯……是……是……”
专业如她都还没有找到呢,她旁边的Aston就将某一张抽出一点,有力修长的食指尖在板子上敲了一下:“This one.”
好像是在帮她节约时间。
“???”素玉拿起板子比对了下,果然,她哥哥的嘴唇形状非常接近这个图例,他很了解自己哥哥的嘴唇,便举起来,比在她哥哥的唇前,道,“选好唇形,举起板子,就一个个颜色地移动过去……比对效果。”
她果然是有经验的,直接奔着相近的几个颜色,反反复复对比半晌,竟然有一点点拿不准主意。
这时候Aston又开了金口:“C28。”
素玉再次移动回来,比较片刻,果然,C28十分适合。妖妖的。
然而未来想当大律师的素玉十分好强,认为自己毕竟才是专业的,道:“C26与C30好像也行?一个加了点黄,一个加了点蓝。”
那塑料板坚硬平直,自然不能完美契合人嘴唇的自然弧度。Aston瞥她一眼,抬起长指,隔着板子压上后面秦寺羽的上下唇。
外力之下,塑料板终于贴合两片唇的自然弧度了。
他的指尖按在对方唇峰下的唇缝上,遮了视野,Aston便分开两指,两根长指分别同时从秦寺羽的唇峰下,滑到两边的唇角。
即使隔着塑料板,他依然能感受得到嘴唇上的圆润柔软。
他两指一张,秦寺羽唇突然麻麻的。
Aston再一次道:“C28。”
“下一步呢,”林素玉翻出相应那支口红,叫秦寺羽卷起衣袖,“人的肤色差不多嘛。下一步就可以帮人在胳膊上试一下色。”
秦寺羽便伸出胳膊,林素玉拧开一支C28,在哥哥的胳膊内侧画了一道,又用相近的两个颜色在上下各画了一道,说:“比如现在吧。C28非常适合,但C30和C26同样不错,就可以全都画上一道,在胳膊上再考察一次。”
秦寺羽的胳膊内侧肤色好像珍珠一样,此时画上三道红色,在Aston眼里带上一些妖冶惑人的味道。
“喏,在胳膊上又考察了下,C30其实并不太好,可以直接被排除掉。现在只剩两个颜色了,就可以在嘴唇上试。”素玉拔开C28的盖帽,拧出口红,就想要上手。
秦寺羽见林素玉已经教到完全沉浸了,连忙阻止他:“好了好了,已经可以了。我明白了。”
“可,”林素玉道,“你不知道怎么去涂啊。”
“我不需要。”秦寺羽笑,“我毕竟是一个男人,现在只是想帮妹妹跟朋友们推销口红,卖掉一些促促销量,我不需要做到这样的,不合适。她们自己就可以涂的。”
他掏出素玉带过来的广告图片:“总之,现在流行这样去涂,对吧?有哪些点要注意吗?”
“对。”素玉回答,“这个画法叫作‘Cupid Bow’,丘比特之弓。上唇边缘勾勒清楚,画出M形,可以使用这个唇笔,或者这个唇刷,强调中间的唇弓。唇角不要非常地尖,模糊一点。下唇呢,饱满,圆润。哥,你其实是非常合适。哦对了,画之前呢,用这个纸先擦掉油脂。”
“哦哦,”秦寺羽恍然了下,“流行趋势改变了,是吧。”
“嗯,20年代那把嘴故意画很小的‘娃娃嘴’,过时了。大家认为很不自然。”
“好的好的。”
交完东西林素玉就离开了,确实没太耽搁时间,秦寺羽要与Aston一块儿回图书馆。
他瞧了一眼自己胳膊——上面还有三道口红呢,问:“呃,Kingsley,你有手帕吗?带着这样三道东西走在路上也太怪异了。”
Aston回答:“在图书馆。我不知道需要带着。”
“哦……”
Aston捞起秦寺羽的胳膊,垂下眸子,右手指尖轻轻地抹擦过去,把中间的那道红色刮掉了。他抬起手指,看了会儿自己指尖,抬起眼睛,锁住秦寺羽的目光,突然间就用左手的两根长指钳住他下巴,抬起来,蘸着口红的食指尖在他下唇抹擦过去,从唇中线,滑到唇角。
是那个C28。
秦寺羽有点儿懵,带点红的下嘴唇动了几下:“Kingsley?”
Aston还钳着他,金色睫毛指向下边,眼珠冰蓝,又对秦寺羽的上唇做了同样的事情,从唇中线,画到唇角。
他还听从素玉的话,在唇峰上描摹片刻,强调中间的“Cupid Bow”。
做完这些,Aston又用左手的食指尖抹掉那道C26,换右手的两根长指钳着他脸,如法炮制,用那个C26涂了一遍对方唇的另半边。
从唇中线,沿着下唇,以及上唇,到另一侧的唇角上。
秦寺羽挑着略略丹凤的眼睛:“???”
皮肤白皙,鼻梁高挺。他下唇饱满,中线凹陷,现在,以竖着的那道中线作为界限,他左半边唇是C28,右另半边唇是C26,都是红颜色,却又有差异,呈现出了一种错乱感。
Aston抬起手掌,他手很大,遮起秦寺羽的左半张脸,欣赏片刻,又换了只手,遮住对方的右半张脸,十几秒后撤开了手。
“Sean,”他终于确认好了什么事情,表情貌似平静地说:“我比你妹妹了解你。”“C28更加适合你。”
秦寺羽真没脾气了,他说:“现在这样更加奇怪了好吗Master?”
还怎么回图书馆?
难道说自己在学唱戏?
Aston却并不着急,他的指尖勾开一点自己外套的衣领,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说:“抹在这里吧。”
“……”秦寺羽抬起眼睛,看他片刻。
两人面目都无表情,须臾后,秦寺羽倚靠上去,将口红印印在对方肩膀前的白衬衫上。
他的确是用了力气。想擦掉。
一个印后是另一个。
最后,因为觉得对方可真讨厌,秦寺羽张开牙,在Aston肩颈间的那块肌肉上咬了一口。
剩余的那一丝丝红便留在了Aston衬衫肩线的两边。
口红总算蹭下去了,Aston把外套又遮回来,挡住衬衫,两个人回图书馆又继续讨论论文,一直到秦寺羽要去医院做志愿的那个时候。
…………
医院的志愿工作已渐渐能应付来了。他能熟练地把患者送到相应的诊室,推着患者穿过医院拥挤的走廊;能迅速地听懂医护十分简短的指令,由个地方取来他们吩咐的东西;能完整地登记患者的个人信息与身体情况;能有效地安抚患者;甚至能从患者的细节处察觉不对,去叫医护。
只除去……外科的Sterling医生似乎仍然抱有偏见。
他就认为华人并不适合当医生,尤其不适合做急诊,所以,但凡还有其他人,他都不会找秦寺羽。
这个晚上医院迎来一个无家可归者。
是黑人,也是老人。之前下过好几天雨,他好像是生病了,意识模糊、行动迟缓,而后,几小时前,他从山坡的步道上跌下来,摔到了头。
医院没能抢救回来,死亡时间记录在案,他在寒冷的夏季夜晚去世了。
悄悄地。
按照规定,医院的人给警察局打了电话,警方的人将会努力确认患者的身份、联络患者的家人。
如果一直无人认领,除非涉及刑事案件否则医院最多保存一周。过了一周,若依然是毫无音讯,遗体就将由这家医院移交给县政府,由县政府安排后面在公共墓地进行下葬。
没什么人关注这个无家可归者,他们就只叫秦寺羽送去冷藏,还告诉他做完这个就可以下班了。
“……”秦寺羽掀开白布,见这个人满身脏污,泥土、鲜血混成一片,便戴上手套,拿出毛巾,浸湿了,帮他脸上以及身上擦干净。
一个护士经过他,只看了一眼,便十分有经验地道:“Sean,你不用浪费时间了。不会有什么人认领他的。”
秦寺羽直起了腰,说:“嗯嗯,谢谢。我知道了。”
可秦寺羽却在那护士离开以后又俯下身子继续擦,戴着手套。
他很认真。没一会儿,对方重新变得干净。他甚至连对方的手指、脚趾都一根根清理了下。
衣服也脏,秦寺羽就尽可能地抻平整了。他用湿毛巾抹了一遍,既除污,又方便之后抻平整。他仔仔细细帮那个人穿戴好,每颗扣子都扣起来,头发也是梳理了下。
为那个人擦衣服时秦寺羽在他衣服的口袋里碰到一个厚厚、硬硬的东西。
秦寺羽掏出来,发现是一本《圣经》。
然而此时圣经已经被雨水全浇透了,皱皱巴巴的,有掉页,不少书页还沾着血,也看不清字了。
又一个护士路过他,也说:“Sean,推走后就回家吧。不会有什么人认领他的。下星期政府的人就来拉走了。”
“嗯,”秦寺羽又说,“好。”
医院周围就有家药店。秦寺羽走去药店又买了一本口袋《圣经》,揣回来,轻轻塞进那个人另外一边的口袋里。
这是由秦寺羽他本人送走的第一个患者。志愿工作已经开始一阵子,他当然见过其他没能抢救回来的患者,但他们都有家人、朋友,这是由他本人送走的第一个。
揣好圣经,冷藏间的工作人员正好进来搬运遗体了。
遗体身上挂着标签:Unknown male。
秦寺羽便交给他们,但在搬运员抬走之前却再一次俯下上身,确认《圣经》在他口袋里,看着对方闭着的眼说了一句:“Rest in peace. May the Lord receive your soul.”
冷藏室的搬运人员动作利落地离开了,房间重新空旷起来。
“……”收拾心情,确保自己的思绪已平静下来,秦寺羽摘掉手套,扔进一个待消毒盆,转过身走出房间,想去洗手了。
结果在走出房间要拐弯时差一点儿撞上人!
秦寺羽赶紧站住。
竟然是Sterling医生,高高大大,一头棕发。
一向不大搭理他的Sterling医生这回依然没有搭理他,但跟以往不一样的是,这一回,Sterling医生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
第40章 下雨天
假期期间, 除去新的志愿工作,秦寺羽把大多数剩余时间都投入到了兼职上面。
Aston前一阵帮秦寺羽找的兼职是他平时在实习的金融机构。
秦寺羽每周两次去送自己打完的稿,周三晚上和周日晚上。他很小心, 用他那只旧文件夹来装纸页, 放进包里, 送过去后再把接下来这几天要打的东西拿回来。
秦寺羽打字很快, 态度又负责认真, 几乎没有任何错误。在这年代,一份文件但凡打错就必须要重新打,浪费纸张。一开始对方只给秦寺羽几份东西, 可很快,他们请秦寺羽做的活儿就变成之前的四五倍了。他准确率高,排版整齐,页边距、段间距、标题、编号都齐刷刷的, 好看极了。
假期时间相对充裕。因为这个新技能,他最近还找到了个帮老律师打字的活,就在伯克利的市中心。那老律师字迹潦草很难辨认,还脾气超怪, 打不对就骂人。
可几次下来, 老律师被秦寺羽哄成婴儿, 离不开他了。
这个周日,秦寺羽又去Aston那家金融机构送文件和拿文件。
今年气候实在反常, 没几天, 又因为什么“尾季风暴”下起了雨。
拿完文件要回去了,秦寺羽冒着大雨上了电车,又换乘渡轮,在奥克兰下了船。而后, 在渡轮旁的电车站,他瞧见一辆凯迪拉克缓缓缓缓滑过去,又退回来,停在面前。
车窗打开,Aston说:“上来。”
秦寺羽:“???”
他犹豫道:“我身上湿。”
“上来。”
“哦!”这回秦寺羽没继续等待,呲溜一下就钻进去。
Aston重新启动车子,他今天是自己在开:“知道今天你会过去送资料,看下雨了,在楼门口等了一阵,但没等到,居然错过了。”
秦寺羽想了一秒:“所以你就算了一下我能赶上哪趟渡轮,也选择搭同一趟?”
“也不是。”Aston说,“我乘的那趟是你也许能赶上的最早的一趟,没见到你。之后我停在那边等了一下,你其实是两趟之后。”
秦寺羽说:“……谢谢。”
他把公文包放在一边,浑身上下湿淋淋的。
Aston从手套箱拿了一条白色毛巾给秦寺羽:“你先擦擦。”
“谢谢。”秦寺羽接过毛巾,抹了两把湿漉漉的头发后就想把毛巾还给Aston。
Aston扫他一眼,道:“好敷衍。”
秦寺羽:“嗯?”
Aston的手掌按压在方向盘上平滑地抹了一圈,突然间就拐进一个废弃了的破旧工厂的后院。
作为一个港口城市,码头仓库等等东西在奥克兰随处可见。而随着经济萧条下来,许多仓库都已经停用了,现在根本就没有那么多东西要转运。
四周瞬间一片空寂,秦寺羽:“???”
Aston扳动手柄,把前排的双人座往身后面推了一截,露出一个很大的空间,看着秦寺羽,说:“坐上来。毛巾给我。”
“……”两人视线汇在一处。窗外天地大雨瓢泼,泼噼里啪啦打在车上,他们与世隔绝。几秒钟后,秦寺羽听话地轻轻站起来,长腿一跨,坐在了Aston的膝盖上。
Aston抖开毛巾,罩在秦寺羽的头上,开始轻柔地揉擦过去。
秦寺羽低着头,感觉那手隔着毛巾沿着后脑揉上来,又顺下去,他头皮发麻。
而后是两侧。
Aston甚至隔着毛巾,拇指扣进秦寺羽的两边耳廓,沿着耳廓把里面积的雨水挖出来了,再揉揉耳垂。他食指的指尖还隔着毛巾旋进耳道,把边上的一点雨水也抹干净。
耳朵也是敏感部分,秦寺羽垂着头,压抑呼吸。
最后是前额。
毛巾撩起额发抹上去,再放下来,秦寺羽垂着眼,发现自己裤子的水也湿了对方的布料。
Aston的裤子被秦寺羽两条大腿压的地方已经湿透,正慢慢洇开。
秦寺羽想:那他现在坐的地方应该更是如此吧……
擦完头发秦寺羽抬起眼睛,对上目光。
“外套也湿了。”Aston说,“脱了吧。”
秦寺羽:“……”
Aston便开始解他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褪下去。
秦寺羽掏出手臂,湿漉漉的。
“原来T恤也全湿了。”Aston的声音带点暗哑,拿过毛巾,沿着秦寺羽的手臂抹下去,直至指尖。
他把秦寺羽的一只手抬起来,自己则捏着毛巾,一根一根地抹下去,连指甲都擦干净了,一只手后是另一只手。
放下对方的手,他又看向秦寺羽湿漉漉的T恤前摆。
在黑暗的大雨中,这方天地似已隔绝,两个人都压抑喘息,却控制不了,他们都能听见对方深深长长的呼吸声。
一切好像都已麻木,借用“擦水”这个旗号,Aston的指尖终于撩上秦寺羽的T恤下摆,一点点地卷上去。
白皙、紧实的腹肌,闪着水泽,正上下起伏。
在Aston黏着的视线中,突然间,他小腹的几块肌肉微微颤抖,止不住地绷紧了。
Aston抹掉雨水,又再一次将那T恤向肩胛处卷上去。
露出胸肌的下沿时,Aston停了一下,而后速度更缓、动作更慢。
一点、一点,马上就要到胸口了。
Aston想起他们听演讲的那个午后,秦寺羽挺起上身时一点红色一闪而过。
他顿了一下,又卷起一些,粉红色的圆形下半带着湿润暴露眼前。
又顿了几秒,再卷上一折,……也露出来,先随着T恤被撩上去,又弹下来,回归原位。
秦寺羽挺着身子,颜色红润,此时已经伸长一截,中间有着一个小凹点。
“……”Aston喉头干渴,继续将他T恤卷到锁骨下,秦寺羽便就只有锁骨、肩膀还被遮挡着,胸部、腹部大片风光暴露于光。
光线其实非常差,室内空间非常黑,只有月光以及远处一些灯光,还被雨幕所遮蔽。
Aston一只手隔着毛巾擦上去。
他按上去,画着圆儿抹,另一只手搂着对方腰。
一边之后是另一边,Aston换了只手抹另一边,秦寺羽扬起颈子,T恤勒着他的脖子。
他们究竟在干什么……秦寺羽想:真的只是擦雨水吗?
擦雨水,擦成这样吗?
为什么要擦成这样?
而后是侧面、背后。
Aston将白毛巾送到秦寺羽的背后,两只手按着毛巾,揉他背肌,又揉他侧腰、后腰,同时眼睛不错目地盯着眼前。
被揉过后,秦寺羽的胸前两边好像已经到了极限,正招摇着,好像是在呼唤什么。
他挺着腰,锁骨处的T恤雨水浸润着他,冰凉凉的,下方皮肤却火热一片。
“好了,好了。”秦寺羽说,“已经好了。”
他受不了了。
Aston却道:“腿也湿了。”
说着他手探下去,撩起秦寺羽的裤脚,指背贴上胫骨:“湿的。”
秦寺羽:“……”
Aston便弯下腰,将秦寺羽一只裤脚又一点点地卷上去,卷到膝盖,接着是另一只。他的手顺着腿肚滑下去:“都湿了。”
手心的肉颤抖起来。
毛巾贴上小腿。
Aston捏着他腿抬起来,让秦寺羽坐后面点,踩在自己身体两侧的座椅边沿上,再用白毛巾擦过胫骨,又抹过腿肚肉。
连袜子都被除掉了。Aston喜欢两只手指沿着跟腱勾着袜子脱下去,指尖便会滑过脚心,在秦寺羽猛地一下想抽回来时捏住脚腕,说“放松”,除掉袜子,让秦寺羽踩在椅子上。
秦寺羽穷却很干净,指甲平滑,脚背也湿了,在微弱的月色之下闪着光泽。
被抬起了另一只脚后,秦寺羽已坐在Aston的两只膝头,后背靠在方向盘上,分着腿,踩在对方身体两侧,被细细地沿着腿肉抹下去时,他的脚趾又勾起来。
为什么……秦寺羽又想:为什么就到了这步。
他的T恤卷到锁骨,裤子卷到膝盖,露着大片的皮肤,坐在对方的腿上。
他们真的在擦雨水吗?
他们总在借着各种新奇理由碰触对方,花样百出。
放下两只脚,秦寺羽坐回自己一开始的那个位置,大腿上。
雨水滂沱,可秦寺羽仍可以看见……对方已经绷紧的裤子。
甚至已经把皮带都拉开一点。
秦寺羽自己也是。
两个人被撑起来的、裤子上的最高点其实只隔几厘米。
秦寺羽其实不懂,但本能地想贴上去。
他挺挺腰,又前进一点,Aston垂着眼睛看着一切。
可即使已被冲昏头脑,秦寺羽的大脑深处却依然知道这样不行。
这样不行。
于是他又停住了,两个东西僵持着、等待着,秦寺羽的两只手捏着对方两边肩膀,他腰眼发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享受之前那种暧昧,强迫自己坚持着、想要尽量拉长过程,用尽全力记住感觉。
Aston两只手则拿着毛巾,握上他腰。
秦寺羽偶尔轻轻地挺一下腰,马上又缩回去,但始终都隔着几厘米。
最后秦寺羽终于在即将就要忍不住时压着嗓子说:“我……我已经差不多了,擦完了,就……到此为止吧。”
Aston也嗓音沙哑:“好。”
秦寺羽就翻了个身,把他自己扔在对方另一边的座椅上。
这个年代,前座椅子是一整张的,手刹是在方向盘下。
车内伞架放着把伞,Aston拉开车门,撑起伞,黑色皮鞋踩着水走到车的后备箱前,打开箱,拿出毛毯又走回来。
秦寺羽还那副样子,垂着头,敛着眼睛,湿T恤堆在颈下,胸膛起伏,胸口明显,小腹结实,两条白腿踩在地毯上,赤着脚。外面的雨打在窗上,像想吞噬他。
Aston抖开毛毯,把秦寺羽的肩膀向他自己扳过来一点,把毯子的两只角掖进去叠在一起,让秦寺羽压着,又仔细地整理了下毯子的另两只角,让秦寺羽整个上身都不可能吹到冷风,暖暖和和的,才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废弃园区,重新汇入街道。
全身像有针尖在刺,秦寺羽真的好想——
好想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能怎么样呢?
他们追求跟彼此的短暂快乐与欢愉,忍不住,可之后呢?
前方是奥克兰隧道。
昏黄的光透出来,他们飞蛾一般扑进去。
可隧道里空无一人,阴冷、漫长、压抑,墙面潮湿,隧道深处似乎还有见不得光的生物们,窒息感裹挟着他们。灯光只有一点点,暗影才是永恒的,于是连灯光都显得惨淡,而且越往深处就愈发暗淡,光渐渐地被黑暗吞噬,只微弱地挣扎着。霉菌味儿、汽油味儿从缝隙中渗入车内,隧道里有巨大的回声,它们轰鸣着,震着声音说着话,从上下左右、四方八方涌过来,像一声声的警告。
就……这样吧,秦寺羽告诉自己:别真的进去。
留在外面,雨总会停,天总会亮,千万别因为灯光就冲进去。
可是……他又想:他们真能一直这样,一边靠近、一边控制吗?
在隧道的边缘取亮,真能永远都好好地保持清醒、控制自己,一辈子都不钻进去吗?
那弦好像已经要断裂了。
出隧道后Aston打开了车上的收音机。
传出来的是这一年风靡美国的《Paradise》,天堂。
某电影的主题曲。
Her eyes afire with one desire
Then a heavenly kiss, could I resist?
……
And then she dims the light
and then she holds me tight
……
Her kiss, each fond caress
They lead the way to happiness
She takes me to paradise.
一个吻……
秦寺羽想:真的会像上天堂吗?
一个吻。
答案无疑是肯定的,他体会过,虽然仅有那一次。
他看了眼Aston,Aston的眼神也飘过来,他们目光碰在一起,几秒后才又错开。
嘴唇发麻。
音乐声中,车子终于停在了秦寺羽的楼外头。
身上依然刺痒无比,秦寺羽在毯子里把T恤衫又一层层放下来,好冰,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小疙瘩。
他叠好毯子,拿过毛巾,说:“那个,我拿回家里洗一下吧?”
“不需要。”Aston回答,“放那吧。”
“哦。”
雨已经停了。
秦寺羽又垂着脑袋穿上自己的鞋袜,打开车门,脚步虚浮地踏出车门,回过头:“今天晚上谢谢你。”
Aston说:“No worries.”
秦寺羽走出去,绕到车子这一头时又突然间想起什么,弯下腰。
Aston打开车窗,秦寺羽说:“Bye-bye. Have a great night.”
Aston也说:“Have a great night.”
秦寺羽离开以后Aston看看身边,拿起毛巾又打开来。
白色的,湿漉的。
刚刚抹过他的小臂、手、小腿、脚、腰、腹、后背、前胸。
他垂着眼睛看了许久。
他疲累极了,良久之后将那毛巾又重新叠了一下,放在旁边,抬起眼睛望向远处,终于再次发动了车子。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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