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下雨天(二)
回到家后, 秦寺羽还是发烧了。
Aston打过电话给秦寺羽,秦寺羽拖着身体到公寓的管理员那接电话,说这两天他没办法去学校了。
此前论文已经再次寄出, 这回很快就被接收了, 而且因为论文探讨的保险问题是热点, 十分重要, 也很快就会见刊, 但新的学期马上开始,最近的一段时间秦寺羽仍住在学校,准备功课。
知道对方生病了, Aston担心他,便去敲门,可秦寺羽睡死了,听不见动静, 最后是秦寺羽一个室友给Aston开的门。
菲律宾人也认识Kingsley Aston,瞪大了眼,结巴着:“King……King……”
Aston礼貌地问:“Sean在吗?”
菲律宾人:“啊……在、在的!”
Aston颔了下首:“谢谢。”
掀开帘子走进客厅秦寺羽的小空间,Aston一眼便瞧见了窝在床上的秦寺羽。
他还在睡, 侧着身体躺在床上, 枕头正被枕着一半抱着一半。他蜷缩着, 两只手抱着枕头,在枕头的另一侧交握十指, 很难受似的, 身上被子盖到颈下。
Aston轻轻地走过去,将桌前的那张椅子扯到床前,坐下来。
秦寺羽的脸颊酡红,嘴唇很干, 吞吐间喷出热气。
Aston抬起手指试探体温。
秦寺羽感觉到了,但他已经烧迷糊了,手一伸,就握住Aston的指尖。
Aston手顿了一下,秦寺羽睁开眼睛,看不清楚,手肘稍稍撑起一点,抬起脑袋凑近了些,辨认道:“Kingsley?”
“嗯。”Aston说,“我只是来看看你。要去医院吗。”
秦寺羽答:“才不需要呢。”
“可你体温已经很高了。”
“真不需要。”秦寺羽又道,“我肺里是好好的,应该只是发烧而已。”
Aston皱皱眉头,秦寺羽一直捏着对方的右手指尖,可能真的烧迷糊了吧,他说完后竟低下头,在对方的指背上面吻了一下,道:“这样就能好很多了。”
很认真,很虔诚,好像真的能汲取到什么力量一般。
Aston的手指僵了一下,秦寺羽却放开他手,躺回去了。
“……”Aston沉默片刻,站起来,拿起一旁架子上的洗脸盆以及毛巾,走去公寓的洗手间。
秦寺羽穷,连毛巾都硬邦邦的。
发烧可以观察两天,但至少需要降降温。
片刻后Aston走回来,秦寺羽半睁着眼睫。
Aston叫秦寺羽仰过来在被子里躺好了。
可秦寺羽热,偷偷伸出去一只脚。
脚腕依然是白白的,但因为发烧,脚趾头却红了一点。
“闭上眼睛。”Aston说着,捏住毛巾,又如同那天在车里般,抹过他的额头、眼睛、脸颊、鼻梁、嘴唇、下巴。
秦寺羽乖乖的,眼睛半睁半闭,糊里糊涂。
“抬点头。”Aston命令他,用凉毛巾抹他脖子。
秦寺羽穿着一件白背心,松松垮垮,Aston将右肩上的肩带除到他的胳膊上,露出肩颈,让秦寺羽侧过脸,从他耳下顺着侧颈抹到肩头,接着提起肩带,放下另一边,抹下来,最后才沿着喉管到锁骨中央。
他的肩膀不似女性那样平滑。肩关节上,两根锁骨的尽头上会微微地凸出一点,Aston的手指隔着毛巾擦过那处。
被抹一下舒服好多啊,秦寺羽想。
Aston又拉下被子,垂着眼睛扫了一眼松松垮垮的白背心,也折上去。
胸口部位突然一凉,秦寺羽惊了一下,慌慌张张睁开眼睛,用两只手捂住胸口。
那点红色一闪而逝,Aston看着他的指尖,没作声。
秦寺羽用手指尖捂。因为常年劳动,他有健康的胸部肌肉,此时微微鼓起来,细长的手指、略粉的指甲只单单捂住胸口那一小点,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并在一起,刚好遮住圆形部分,好像还更惹注目了。
Aston的目光锁着他,握住他手腕,轻声:“要降降温。”
一只手被强制移开,那一点红终于暴露,鲜艳、柔软、瑟瑟缩缩的,Aston又去挪他另一只手,秦寺羽更用力了点,然而没用,依然是被强制移开,于是另一点也同样暴露。
Aston的目光在两点间游移一遭,张张唇,却发现自己并不是想说话。
而是想——
秦寺羽挺着胸膛,动了动,两只手也挣了一下,还想遮。
Aston没同意,秦寺羽需要降温。
他一只手轻松提起秦寺羽的劲瘦后腰,两只手反剪在后,蓝眼睛扫了一眼,将秦寺羽穿的背心掀起来并褪到后头,挽了一圈,便将秦寺羽的两只手牢牢捆在他的身后,又把人轻轻放回床上。
秦寺羽因为发烧脸颊通红,唇色也通红,眼睛睁不大,迷迷离离的,两只手被反折过去压在腰后,挺着身子,躺在床上。
Aston浸湿毛巾,开始擦他身上。
秦寺羽说:“别——”
“嗯。”Aston答应他,“我知道。”
Aston知道对方希望自己别再一次碰他那里,因为他们只是“朋友”而已,虽然那天晚上以后他们都在持续利用“朋友”这个普通身份触碰对方的身体,悄然、隐秘而刺激。
秦寺羽放心了些,Aston捏着毛巾抹他胸口,但很尊重他,也听从他,就单单绕过两个圆点,沿着红色周围圆弧挺小心地抹过去,半边半边的,再擦他腹肌和腰侧。
秦寺羽的胸腹肌肉剧烈起伏,上上下下的,其他地方都凉飕飕的,唯独某处被遗漏掉,他现在胸口反而肿胀不堪,每个分子都似要迸开。
Aston看看他,问:“怎么了?”
秦寺羽只吞吐着空气,胸膛持续起伏。
Aston的目光落在胸口,此时窗外阳光正好,花朵怒放、果实饱满,他声音低沉:“那里也热吗?还是感觉尴尬?”
秦寺羽不回答。
Aston歪歪头,悟了似的,将毛巾又浸入凉水,拧干之后拿出来,又沿着长边对折两次,将白毛巾折成一个细长条,轻轻铺在他的胸口上,同时遮住两边的红色,轻轻道:“这样可以一箭双雕。既能降温,又不暴露,对吗。”
秦寺羽的胸口一凉。
可只遮住那一小条,上面露着,下面也露着,独独两点被盖起来,秦寺羽并不认为这样能解决问题,两只手还捆在身后,他拧拧上身。
有几个人会像这样暴露在朋友的眼前。
Aston问:“怎么了?”
“Kingsley,”秦寺羽受不了了,要崩溃了,想支走他,他问,“我可以喝点可乐吗?我想要喝凉的、甜的,行吗?”
其实也是一个事实。他身上热,却又吃不下什么东西。
Aston垂着眸子看他一阵,撑着膝盖站起来:“可以。我去买。”
“谢谢。”
Aston握着秦寺羽的脚腕塞回被子,才离开了。
除去可乐,Aston还买了一瓶扑热息痛,再回公寓时秦寺羽自然已经解开了手,穿回背心,抱着枕头又睡着了。
秦寺羽睡不踏实,Aston一靠近床边他就再次醒过来了。
“可乐已经买回来了。”Aston说,“你这里有开瓶器吗。”
“厨房里有。”秦寺羽声音沙哑,“灶台边上那个抽屉。”
“好。”
Aston走进厨房洗了个手,打开抽屉翻了几下,发现一个老旧的开瓶器,也不知道是哪一任公寓租客留下来的,但已经被洗到发亮。
厨房里面整洁明净还透着温馨,应该也是秦寺羽平日里在收拾维护的。
Aston又洗了一下开瓶器,拿回客厅,拎起桌上的可乐,“啪”地一下轻松起开。
可乐竟然汹涌而出,争相汩汩地冒出来。
Aston没太想到可乐已经躁动至此,但他反应快,迅速地将右手修长的中指插进瓶子、堵住瓶口,只露出一道狭窄的缝,等到气体释放出得差不多了,瓶里可乐才缓缓地又退下去。
Aston拔出手指,整根手指都被弄脏了,他用另外的几根手指捏着瓶身递过去,问:“现在还想喝吗?”
“没事。”秦寺羽撑起上身。
Aston中指尖一颗水珠即将滴落,秦寺羽看着它。
发现对方的目光后,Aston也同样望向它。
空气好像凝滞几秒,那颗水珠却真的就要滴下来了,它悬在指尖,鼓鼓胀胀,危危险险、摇摇欲坠将落不落的。
可能因为烧糊涂了清醒不了,可能因为秦寺羽怕对方指尖那滴可乐等一下真落在床单上——也不知道能洗净吗,也可能因为秦寺羽其实就是迷恋对方那长长的中指指节,又或者秦寺羽又在找理由去碰碰他,总之,在那水珠即将滴落时,秦寺羽就凑上去,舌尖一勾,给舔掉了。轻轻地。
Aston只感到一点柔软,手指尖酥酥麻麻的。
两个人对视半晌,瓶子被放回桌上,指尖又要落下一颗。
Aston垂着眸子,呼吸缓慢,他食指叩叩秦寺羽的下唇瓣,将中指尖悬停于唇前,秦寺羽知道意思,便敛下眼睛,又再一次给舔掉了。
而后中指终于进入口腔,Aston站在床前,敛着眸子,探入手指拨弄对方的舌尖。秦寺羽则敛着眸子,含咬着,吮吸着,舌尖绕过口中手指,把那点糖全舔干净了。
Aston抽出手指时他还轻轻咬着对方。
Aston抽出手指,在床前半蹲下来。他的指尖放在床单上,上面闪着光泽。
两人目光如蔓藤般交错、缠绕。
刚才也是有理由的吗?
担心可乐脏了床单?
真的需要舔掉吗?
需要的吧。
温度很高,脸还在烧,秦寺羽略上挑的眼尾和微打开的眼睑尤其明显,两个人在很近的一个距离看了对方很久很久。
眼瞳、鼻梁、嘴唇。
秦寺羽唇动了一下,但知道自己需要克制,又闭起来了。
他们凝视对方的唇,时而凝望对方的眼。
一个眼睛是黑色的,一个眼睛是蓝色的,一个像深渊,一个似大海,总是在引人纵身跃进去,连命都搭在里头。
Aston看他的唇,秦寺羽好几次都忍不了的张开一点,露出唇珠,紧接着又合上唇缝。
Aston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想吮吸、逗弄那颗唇珠,但……不可以。
那就真的过界了。
Aston问秦寺羽:“甜吗?”
是指可乐吗?秦寺羽说:“甜的。”
Aston闭闭眼睛,终于倏地站起身,将可乐瓶递给秦寺羽,说:“你刚才说想要的。”
“嗯。”
“桌上还有感冒的药。我顺便也买了一点面包点心,感觉好了就吃一点吧。”
秦寺羽又看他的眼睛:“好。”
因为正撑着上身,被子略滑下一点,一边肩膀露出来,连那一侧背心肩带都垂落在了胳膊上。秦寺羽那边肩上的突起部分更加明显,锁骨也是,凹陷明显。他皮肤白,被像这样扬着脖子仰视着,Aston真想按住他肩,按在床上,分开他两腿,让他顷刻扬起颈子痛哭失声。
可Aston就只是说:“那你继续睡一会儿,我明天再过来看你。”
“……谢谢。”
Aston离开以后秦寺羽靠在墙上喝冰可乐。他身上好热,内里也热,明明是在喝冰可乐,可冰可乐进入胃肠,脏器却好像全部都灼烧起来般,要烧成灰。
…………
感冒其实好得很快,第二天秦寺羽就已经可以下床了,Aston到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东西呢。
此时马上要到夏天,桌前窗子开着,纱窗前还挂了一串他自己做的“风铃”。
一根树枝被横过来吊在窗前,树枝垂下一些丝线,其中一些丝线下面系着一枚枯黄树叶,或是枫叶,或是银杏,树叶根部有个小孔,丝线柔柔穿过去,将树叶给吊起来,树叶上面坠上一颗小红果;另外一些丝线下面则吊着一个橡果之类的,橡果顶端也打了小孔,走丝线。风一吹,这串“风铃”便轻轻晃动。
他总是能自得其乐。
身上也总是有一种劳动的光彩。
他的东西摊在桌上,他在一样样归拢起来。
刚洗过了澡,在窗前的阳光当中他的黑发柔顺光滑。
Aston捏起昨天起开了的可乐瓶盖,相帮他:“这个东西可以扔了吧?”
秦寺羽“唰”地一下转过脑袋瞪他:“日子不要过了吗?这个可以卖钱的!”
Aston:“…………”
十分钟后,差不多拾掇完毕了,Aston见桌子上放着一只……像婚纱上的薄纱手套,便拿在手里,问:“这东西又是什么?”
秦寺羽看了一眼,顿了一下:“哦,上星期吧,唐人街的一个邻居开了一家西式婚纱店——”
二代华人开始长大,年轻一代男女比例比此前已平衡许多,华埠渐渐有了“婚礼”,热闹极了,要知道,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大家只能回中国去找媳妇。
而且现在,新郎新娘如果都是在旧金山出生的,往往会穿西式婚纱,在教堂里举办婚礼,再在华埠的酒楼里面安排婚宴,搞混搭。
如果新郎新娘仍然是在中国出生的,则基本还是办中式婚礼、穿中式喜服。
Aston疑惑问:“所以呢?”
秦寺羽继续解释:“那家店呢,邀请素玉拍了广告……拿出来了好漂亮的一套婚纱。”
在唐人街的女孩中,林素玉可谓偶像了。她漂亮,还念耶鲁,要当律师。这美丽的婚纱一穿真可能能带动销量。
Aston又:“然后呢?”
“但——”秦寺羽笑了,“这个手套太太太长了,指尖布料全瘪下去了,它最漂亮,但断码了。大家其实都不知道……”
他笑意更甚:“素玉的手并非那种修长漂亮的类型,而是短短的可爱的。他们之后找了两个别的女孩试戴手套,但店家还是不大满意。那个时候素玉就说她哥应该能混过去。”
Aston挑挑眉毛。
秦寺羽把那手套戴在手上,还真的是正正好好。因为手套是薄纱的,半遮半掩,也不太能瞧出来里头其实是男人的手,只感到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他在桌子上又拨了一下,捡出一朵红色腕花,右手微收,将那朵花戴在手腕上。主花就是正红色的,旁边坠着一点绿叶,秦寺羽说:“华人婚礼嘛,戴上一个红色腕花,中西结合,拍出来也喜庆一些。”
Aston问:“最后都拍什么东西了?”
今天室友全都不在。夏天的风吹拂进来,Aston的额发落到眼前,秦寺羽望望对方,拿起头纱罩住两人,有半身长,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拂开对方的头发,就势滑上他的后脑,凑近一点,抬起眼睛仰视着他,呼吸都要融在一起,胡乱瞎说:“就,这样。”
头纱也是广告道具。
他那只手缓缓下来,摸过金发,最后把在Aston后颈上,小指都滑入对方黑衬衫的领口里,Aston只感到婚纱手套的薄纱在磨他皮肤,后颈那里一阵战栗,电流直接蹿入大脑,又顺着脊柱到达骨盆,他克制呼吸,感受对方一点点地在后颈上收紧指节,秦寺羽挑着眼睛锁住他:“就这样。把着后颈。拍这里的特写镜头。”
他确实在胡乱瞎说。
事实上,他装作这手是素玉的,放在素玉的身前拍了几张戴婚戒的广告照片,就完事了,一点都不复杂。
他又在找理由碰触对方,尤其在找理由戴着这个婚礼道具,碰触对方。
“另外还有,”可能因为有手套吧,秦寺羽又因为感觉有阻隔而大胆了些,还因为知道是结婚才会戴的而冲动了下,他指背蹭蹭对方脸颊,食指尖顺着鼻骨缓缓地滑下来,又滑回去落在鼻梁上,另一只手搂着对方腰,贴着小腹:“这样一张。”
Aston的头发、眉眼、鼻骨,都温顺地在他手指下。
秦寺羽的食指尖又碰对方唇,从下唇的中间凹线,慢慢地蹭到唇角,胸膛几乎也靠在一起:“这样也一张。”
红花上面是白色的纱,白纱上面又是红色的唇。
Aston嗓音总是非常低沉:“真的吗。”
30年代回归保守,可不流行这样拍摄。
“我不记得了。”秦寺羽又蹭过一遍,“我再想想……可能没有?”
这两天被碰触了好多地方……可他也想碰碰对方啊,即使只是头发,或者脸。
Aston碰过他唇,他也想摸摸对方的。
婚纱手套停在唇角,两个人都呼吸急促。
秦寺羽觉得自己前两天真烧迷糊了,他总想含对方的唇,像品尝稀世珍品般舔上两下。
哪怕现在只用手指尖碰碰也好。
秦寺羽盯着那唇,根据视觉以及触觉回忆吻上去的感觉。
那个时候……很柔软。
Aston也垂着眸子看着他,两人享受呼吸交融。
空气彷佛不再流通,时间一秒秒走过去,他们一直望着对方的眼睛,一个蓝色,一个黑色。
前些日子,他摸过他的,而现在他也抚过他的,他们两人认真感受,可他们其实全都知道自己真正在想要的那样东西是什么。
分明是唇对唇。
抱在一起,像要把对方融进身体,摩擦舌尖,交换呼吸,因为对方的刺激而不断分泌新的液体,再由另个人吞噬进去。
可现在呢,他们只能这样想象。
如何舔过每道唇纹,如何含吮那颗唇珠,如何撬开那道唇缝,如何勾缠对方舌尖。
靠想象来满足自己,却又更饥渴。
又痛苦,又欢愉。
不能前进,更无法退开,好像两列相向的火车意外地、错乱地出现在了同一轨道上,退不得,可如若再继续向前,就将一块儿粉身碎骨。
第42章 草莓溪
感冒好了一阵以后, 秦寺羽与Aston写的论文发表出来了,而且还是非常非常有影响力的刊物,Health Affairs。
有Aston写的框架, 有秦寺羽查的资料, 有Aston拟的问卷, 有秦寺羽做的调研, 有Aston分析的数据, 有秦寺羽补充的内容——
回伯克利拿到刊物后,秦寺羽翻到那页,望着标题下面的字, 久久地移不开眼神。
他们两人的名字被并着排地写在一起。
第一个是Kingsley Aston,而后隔着一点是Sean Chin。
用漂亮的斜体字列在一起,挨着彼此。
只有彼此。
没其他人能跟Kingsley Aston这个名字并在一起,只有他。
太好了, 是这样的顶级刊物。所以,两个名字会像这样……在杂志里挨在一起,藏于不同的图书馆里,遍布各州, 甚至去往欧洲, 保存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也许是永远。
他们将来被引用时, 也会一直被列在一块儿。
他们两人这一辈子还有其他的将名字写在一起的机会吗?
秦寺羽轻轻地叹了口气,小心地合上杂志, 又珍重地放进抽屉, 好像再次有了秘密。
幸亏暑假发出来了,秦寺羽想:这样,开学以后分配专业时他就更加有优势了。
跟Aston一起的医学论文、跟Brown教授的研究项目,在医院里的志愿活动, 以及两年的出色分数,应该、大概,足够了吧。
嗯。
他在努力地变好着。
有一瞬间,秦寺羽又想:他这样,一步步地走到今天,走到这里,如果别人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呢?会怎么样。
而且喜欢的就是刊物的合著者:Kingsley Aston。
他跟那个人……想要拥抱,想要亲吻,想要抚摸,想要……
他们也许会愤怒地唾弃他们,说“神圣的医学刊物并非你的调情工具”?
于是他便一无所有,Aston可能也同样。
这不仅仅关于他,还关于Aston。
所以,真的不能在一起。
不能继续了。
再往前一步,大概就是——
正想着呢,公寓下头的管理员叫秦寺羽去听电话。
“哦!好!”秦寺羽扯着嗓子答应下来。
拿起听筒,那边的人正好就是Aston本人。
他声音带着笑意,低沉动听:“收到了吗?那篇论文发表出来了。”
秦寺羽也不自觉带上笑:“嗯。收到了。我们俩的努力结晶。”
静了一瞬后,Aston掂量片刻:“庆祝下吧?去草莓溪吗?橡树下的长椅那边。”
“草莓溪吗?”秦寺羽想保持距离可又无法拒绝诱惑,他挣扎几秒,依然还是道,“好。那就一起庆祝下。”
Aston:“等一会儿见。”
“等一会儿见。”
在小溪边橡树下的长椅上面见到Aston时,他旁边竟立着瓶酒。
晚霞将整片天染成橙红,暮色四合,Aston正轻轻靠在椅背上,伸长了腿,望着远处。几个女生经过他,忽然之间就涨红了脸,回过头又偷偷看他,他的确是叫所有人惊艳的。
“……”秦寺羽走到前面观察片刻,不确定地问,“酒?”
“嗯。”Aston神态散漫,“乖宝宝敢尝尝吗?”
“禁酒令可还没有正式废除呢。”秦寺羽坐到旁边,也靠着椅背伸长了腿,懒懒散散,两个人连坐姿都是默契的,“现在只能销售啤酒,但你这个是……”
他再次打量两眼。
“威士忌。”Aston拿起酒瓶晃了一下,“试试吗?庆祝一下。”
秦寺羽轻笑一声。
他本来也并不是真的乖宝宝好学生,便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杯子呢。”
Aston将身边的一只杯子递给他,撕开锡箔拔掉瓶塞,一声轻响传出来后软木塞从瓶口脱出,酒液汩汩流进杯子。
黄澄澄的,金子一般。
秦寺羽晃晃杯子。
这个就是酒精吗?
清澈、透明,有迷人的华丽色彩。
月光轻轻拢着他们,秦寺羽捧着杯子,抬起来,仔细地喝了一口。
辛辣味道充斥口腔,并非书里说的那般可口或者成熟优雅,那个味道刺激极了,他根本没尝过类似的。入口时带着苦涩,可紧接着一股灼热从他舌尖烧到胃肠,就好像是被什么人点了把火,一路顺着胸口燃下去。
一口过去,舌尖发麻,大脑也发麻。
从他舌尖到胃肠都阵阵发烫,像一团火落进身体,好像能把一切克制、一切体面全部摧毁。
他忍不住咳嗽了声。
然而咳嗽过后,丝丝缕缕的甜香又泛上舌尖,像是橡木,像是熏烟,又像是花果,让秦寺羽无端想起冬日里的壁炉火光。
他木木地想:这个就是酒精吗?
禁酒令发布那年他才几岁,他从来没尝过酒精。
禁酒令下,酒精好像一个传说,人们全都沉迷于它、渴望、疯狂,它能葬送一个人。
秦寺羽咂摸起来。
酒精醇香沁入舌尖,麻麻的。
Aston也为他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看着秦寺羽:“Sean,cheers。”
秦寺羽也望向他。
“Cheers。”他们轻轻磕磕杯子,杯子发出“叮”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园当中显得分外地大胆。
禁忌叠加禁忌,秦寺羽突然之间对于酒精渴望起来,还想再一次尝尝味道。
于是秦寺羽抬起手腕,喉结起伏,又喝了一口。
依然还是满口刺激,可当中隐隐带着香甜。
那种香甜醇厚、特别,回味悠长。
口腔、食管、胃肠滚烫,他的脸上泛起了红,大脑开始变木然。
秦寺羽浑身放松,说:“是《Health Affairs》,真好。”
Aston:“嗯?”
“分配专业,”秦寺羽握着杯子,另一手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抚着杯沿,“我的筹码又增加不少。大三前就可以在Health Affairs这种刊上发表论文的,没什么人。我分数好,跟Watson教授做过项目,Watson教授也评价很高。如果暑假这个志愿也能拿到个好的评价……应该就算比较稳妥了。”
他想当医生,并不会因任何事情改变自己的目标。
Aston又举举杯子:“恭喜。”
“而且,”秦寺羽是真的在醉了,他竟说出心里的话,“这本杂志啊,各个州立、各个市立的图书馆应该都有,各个大型综合大学的图书馆应该也有,甚至包括其他国家,欧洲、亚洲……我们两个的名字就可以这样排在一起,被收藏,被保存,很久很久。”
Aston蓦地看向他。
秦寺羽的目光高高的、远远的。
秦寺羽话说回来:“你最近还在做金融吗?”
Aston说:“对。”
他又掺和许多生意,被认为是一个天才。
秦寺羽爱听他的事,问:“最近又有什么事情吗?”
Aston便想了一下,讲给对方听:“《证券法》上个月末在全美国开始实施,算是事情吗?罗斯福想提高上市公司的透明度,强制企业披露信息,开启监管,打击欺诈。是正确的。明年还要建立SEC,证券交易委员会,主要用以恢复公众对股市的信心。”
“嗯。”秦寺羽笑,“希望有用吧。”
秦寺羽喜欢听Aston讲这些事,很有意思,是另外的一个世界。
“你那边呢?”Aston问,“志愿工作。”
“还不错。”秦寺羽又喝了口酒,“学会很多医学知识,也见到好多人情冷暖。”
Aston看看他:“比如?”
“比如,”秦寺羽开始举例,他的声音高高远远:“上个星期,一个女人因为此前患上结核去世了。她的女儿非常崩溃,最后问我‘妈妈走的时候痛苦吗’,她听说他们最后都会呼吸困难,衰竭死亡。我想了一下……如实地告诉她:她的妈妈去世之前说了一句,‘我的女儿长大了,我也可以放心了’,相比别人算安详。她听到之后沉默许久,好像突然就意识到她们的爱并未休止,情绪竟然稳下来些……开始准备葬礼。”
秦寺羽一边喝酒,一边说话,最后讲到一个患者:“他是旧金山的码头工人,我们那儿很多工人。那天晚上吊车钢索突然断裂,一箱货物砸下来,他的颅脑严重损伤。他是个黑人,在被推进手术室前,一个女孩跑进来了……是个白人,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说:‘I love you。我从来都没告诉过你……I love you。’”
秦寺羽握着杯子,看向Aston,重复说:“她说,我从来都没告诉过你,但,I……”
他的声音哽在喉头,看着Aston,再次努力:“I……”
当他视线转向对方说这句话时,他的声音竟颤抖起来。
他并没能说完整,可Aston温柔地道:“我知道。Sean,我听到了。”他们两人的视线在月色下绕在一起。
秦寺羽垂下眼睫:“……嗯。”
“那个男人现在呢?”
“还在观察。”秦寺羽说:“去了碎骨,减了颅压。也许会好,也许不会好。并不知道。”
也许,在爱之前,意外率先到来呢?
秦寺羽又抬起杯子,可里面却空了。
Aston又倒了一杯,秦寺羽仔仔细细地咂摸一口,想:好舒服。
这才应该是酒精,刚才的这段时间思维逐渐变得迟钝,全身滚烫,大脑发麻,又苦、又酸,然而其中透着香甜。
灼烧、刺痛,为了最后一场大醉各种疼痛也都像欢愉。
难怪。
难怪人们沉迷酒精。
在酒精下,人们才是原本的、真正的他们,不被囚禁,不受束缚。
溪流上的木桥上,一对情侣走过去。
到情浓时,那对情侣拥抱、接吻,缠缠绵绵,秦寺羽与Aston静静地对视一眼。
秦寺羽嘴里很干,他盯着别人拥抱接吻,不知觉间就将手里的那杯酒用几大口喝光了,然而嘴里好像更干。
Aston靠在椅背上,伸长了腿。
那对情侣终于离开后,秦寺羽又满上了酒。
月亮已经挂在高空,秦寺羽举起杯子,透过酒精去看月亮,说:“透过酒精,月亮突然变得好近啊。”
Aston看向月亮:“嗯。”
秦寺羽又转过瓶身,透过酒精去看Aston,闭上只眼:“透过这个,你也突然变得好近啊。”不再那样遥不可及了。
“……嗯。”
月亮好像到了最亮。
月光清清白白地照着他们。
突然身后过来了人。知道自己在喝酒呢,秦寺羽一个应激,“嗖”地一下,拉着Aston就躲到树后。
躲的时候还翻了杯子,酒洒了一地。
Aston也一下被扯到了橡树后头,他被秦寺羽可爱笑了,问:“你干什么?”
秦寺羽说:“怕他们俩报给警察啊!说我们正在干坏事。”
“……什么坏事,”Ason配合他地看看外边,道,“他们没那么闲吧。”
秦寺羽观察他们:“可说不准。”
“好吧。”Aston静静地等了会儿,问,“他们现在走了吗?”
“嗯。”
Aston的声音轻轻的、远远的,像风声,他问秦寺羽:“那,你还想喝吗?”
秦寺羽说:“……还想喝。”
好好喝。
晚风一吹,刚才的酒精上来,大脑更晕了。
天色已经完全漆黑,一钩明月挂在天边,橡树巨大,头顶枝桠好像华盖,拢着他们,将两个人隔绝开来。
可是杯子已被打翻了。
秦寺羽犹豫了下:“那个杯子已经脏了。”
“那就不用杯子了吧。”Aston的眼睛锁着对方,他眼神很深、很沉,修长手指拧开瓶盖,却并没交给对方,而是将酒瓶倾斜在了他漂亮脸孔的正上方。
要喂他。
Aston说:“你已经拿不稳了。别把剩下的也洒地上吧。”
秦寺羽静静地站了两秒,便扬起脸,张开口,想接住酒液。
也许不想让秦寺羽的嘴唇碰到瓶口磕到牙齿,那只瓶口距离他唇还依稀地有点距离。
秦寺羽的颈子于是拉伸到了极致,天鹅一样。
他敛着眸子,看着酒瓶,张着嘴巴,吐出舌尖。
Aston居高临下,盯着他的脸,右手微微倾过一些。
丝丝缕缕的酒液便被倒入了秦寺羽的口腔。
舌头再次灼烧起来。
刺痛、酥麻。
Aston盯着他脸,手中酒瓶却渐渐变高,倾倒也渐渐猛烈,秦寺羽张大嘴巴接了一些,却没机会咽入喉咙,他扬高颈子,张大嘴唇,听那酒液撞击水面清脆的叮咚声响。酒液滑过嘴角,又顺着脸颊、脖子,汹涌地滚下去了。
洇湿他的衣领布料以及里面白皙的皮肤,又到了胸前。胸口一凉,再次把衬衫给顶出来了。
别……秦寺羽想。
白衬衫全湿透了,紧紧箍在他的皮肤上,散发着一阵酒香。
瓶里只剩最后一口,秦寺羽着急起来。
Aston这时候止了动作,正过瓶子。
秦寺羽得到一丝喘息,他连忙直起上身,用一只手捂着嘴唇,分成两口吞下酒精。
烧灼之感再一次到了胃里。
方才因为过于辛辣,留在嘴里受不住,他两下便喝完了酒,可几秒钟后,空虚感又再次袭来。
好奇怪,他又想要了。
酒精真的可以致瘾,大脑疯狂分泌多巴胺,他只感到轻松极了,他的大脑已经麻木,这段时间压力太大,思考太多,而这全然的轻松怡然让他仿佛找到归宿。
整个大脑都感到快乐,他其实已经醉了。
可Aston却没有给秦寺羽最后一口。
Aston盯着对方,两片薄唇贴上瓶口,恶劣地将瓶子里最后一口由他自己喝下去了。
“……???”
秦寺羽死死地凝望着他的动作。
就这么……没了?
Aston……喝掉了?没留给他?
他本能地追了一下。
最后一口酒。
他的嘴唇本能地向Aston的双唇追了一下。
酒精好香,嘴唇……好软。
而这时候,他已经辨别不了吸引他的是酒精,还是唇舌了,他也不知道他自己是想追逐酒精,还是对方的双唇。
鼻尖只有浓郁的酒香,眼里只有浓郁的唇色。
沾了酒精,透亮、鲜红,好吸引人,好……想接吻。
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表达好想接吻。
下一秒,Aston猛一下扔掉瓶子,揽住面前秦寺羽后颈处的细腻皮肤,封住他唇,舌尖顶开他的齿列,猛烈地缠卷上去。
“……!!!”酒的甜香扑进口腔,再一次碰到酒精,刺激上来,秦寺羽也热烈地吮吸酒液,汲取味道。
他身上加倍地酥麻,大脑也加倍地振奋。
再一次碰到唇舌,长久欲望得到倾泄,他们两人敞开齿列,Aston长驱直入,两人立即搅在一起,用力地摩擦舌尖,凶猛而仔细地品尝对方。
更热,更痛,更辛辣,也更香甜。
“嗯……”舌尖依然带着酒精,火辣辣的,摩擦舌尖的时候更像要烧灼到极致,秦寺羽浑身发抖,热、痛,可又勾出极致的感觉,一股电流从舌尖上贯穿到了四肢百骸,身体、灵魂在共鸣,都在震颤。
在酒精的刺激之下,舌尖早已无比敏感,好痛,又好痒,好舒爽,每个味蕾都像要爆开。
它们那样契合彼此,仿佛本来就是彼此互补的,18年后的如今终于找到对方,于是热烈地勾缠上去,重新成为完整的一个整体。
缠绕着对方时,才是真正的自己。
晚上很冷,皮肤上面的酒精已经变凉,秦寺羽身上泛起细小的疙瘩,于是他更热切地从对方处汲取温暖,想让舌尖的热烈温暖到他四肢百骸。
全身上下,只有唇舌是最热的。
只有那里。
嘴唇麻了,舌尖也麻了。但明明已经麻了,却还是在回应对方,还是觉得舒服。
大脑是呆滞的,但同时某个地方酸酸的,这酸甚至一直漫到腰上、漫到胸膛、漫到大脑,也漫到指尖。每个细胞都涨涨的,他从未体会过整具躯壳都仿佛被生育系统控制的感觉。
过电一般。
舌尖疯狂勾缠,世界仿佛都不存在了。
一直以来,他们两个其实全都清楚自己想要做的。
就是如现在般,唇舌交缠。
用舌头互相探索对方的味道,将对方胸肺的气息压入自己的胸肺,呼吸交融。
“嗯……”秦寺羽发出声音,“我……我……”
他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说一个字、停一秒钟都忍受不了,必须立即再一次感受对方。
味蕾贴住味蕾,品尝对方,感受对方。
于是每次说一个字就又重新吻在一起。
始终没法说出来第二个字,他等不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的吻渐渐变得缓慢而缠绵。
这一次,是缓缓地、细细地,勾勒对方唇舌轮廓,感受对方每个细节。
唇舌发出“啧啧”声,他们时而吸吮或者舔吻嘴唇,时而探寻舌尖,一刻都不分开。
最后亲吻再次变得狂热,大脑很胀,他们互相感受对方的舌尖,好像都想将对方搅到无力,勾缠、碾转,呼吸急促,津液分泌,一次又一次。
秦寺羽感觉自己的大脑要爆炸了,血管好像要被体内奔腾的血击穿了,全身都在刺痒着,皮肤彷佛也要裂开,骨盆更是像被撕裂,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而是属于对方的。
许久之后,似乎察觉秦寺羽撑不住了,Aston才终于放开他。
可能因为喝了酒,也可能因为接了吻,秦寺羽竟两脚一软,扑坐在地上,他捂住嘴唇,胸前衬衫布满酒液,他月色下,指缝之间依稀还有发着光的津液痕迹,他无力道:“Kingsley,我们——”
他们终于过界了。
Aston站在他身前,垂着眼睛看着他,又缓缓蹲下身子,锁着他的目光,平静说:“我们作为两个男人,又接吻了,我亲爱的Sean。”
第43章 草莓溪(二)
今天晚上Aston是他自己开的车。
V16的内里奢华漂亮, 秦寺羽晕,便轻轻地靠着椅背。
他脑子晕,舌尖麻, 两片唇也没知觉, 全身上下依然还在发酸, 软软的, 他瘫在副驾, 张着嘴,艰难地呼吸着。
副驾座椅真皮下面是俄罗斯骏马尾鬃。因为寒冷,俄罗斯的骏马尾鬃更加粗长、更加强韧。经过清洗、消毒、软化, 认真编成V16的椅垫。
秦寺羽不明白这些,他只感觉,因为陷在椅垫里,他那地方更敏锐、更难受, 整个骨盆脆弱至极。
Aston小心地开着车,偶尔瞥他一眼。
秦寺羽嘴红红肿肿,Aston认真观察着他。
“……”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某个时刻, 秦寺羽忽然之间翻腾了下, 侧过去, 拧着身子坐在那里,把后脑勺对着Aston。
Aston:“……”
醉了, 下车之后秦寺羽仍站不住, 栽去一边,被Aston一把扶起来了。
他把秦寺羽架起来,让秦寺羽环住他肩,自己则搂着对方清瘦的腰, 往秦寺羽租的公寓走。
秦寺羽没说任何话。
几根手指握住他腰,那种酸软再次袭来。
到门口时正好遇到秦寺羽的几个室友。
他打招呼:“Sean,我们晚上出去一趟,看电影然后去跳舞,玩到天亮再回来。”
秦寺羽醉醺醺的,说:“好的。”
他掏不着钥匙,Aston便帮他一下。
Aston问:“在哪边?”
不过没等对方回答Aston的手指就在秦寺羽两边兜上都按了一把,确认是在右边兜里。
他的手指灵活地钻进口袋,探寻了下,找到钥匙,用食指尖勾住环扣,扯出来。
为拿钥匙,Aston的食指隔着布料在他腿上滑过去,秦寺羽没忍住声音,“嗯哼”了一下。
那手指便停了一瞬,后又继续,将钥匙环勾出去了。
腿上的触感一空。
进了屋子,Aston将秦寺羽放在公寓门口那张旧沙发上。
室友住房间,秦寺羽住客厅,但帘子外是公共空间,有张沙发。是红色的,在之前的那些梦后,秦寺羽连这个都洗干净了。
秦寺羽坐在沙发里,眼神呆滞,看着Aston。
Aston也看着秦寺羽,半晌之后俯下身子,一手抬起对方的脸,四根手指抚着颈子,大拇指扳着下巴,强迫对方扬起脸,再一次吻上唇舌。
两个人都探出舌尖,缠绕、嬉戏。
秦寺羽一手抓着Aston的发梢,另一手揽着对方的后颈,更加忘情、更加沉迷地吸吮、吞吐、搅动、摩擦。
秦寺羽想:Kingsley的舌头,是他的了。
水声再次响起来,秦寺羽说:“嗯——”
良久之后他们分开,秦寺羽却更加难受,他不明白,求助似的看着Aston,说:“Kingsley……我不舒服。很不舒服。”
Aston以为自己听明白了,舍不得地退后一步,走进房间查看了下,又撩起帘子扫过一圈,厨房厕所都不放过,最后才回到玄关,道:“那么我就先走了吧。你自己知道该做什么。”
“……???”秦寺羽仔细思考,连眼神都清明了些,半晌之后终于确定自己真的没这知识,禁不住问,“……该做什么???”
Aston沉默了下,打量秦寺羽,对上对方好奇的眼神,半晌之后才确认问:“你不知道?”
秦寺羽又反问Aston:“知道什么?”
他嘴唇泛红,脸颊眼周全在泛红,却满眼无辜甚至无知,问这种问题。
Aston捉起秦寺羽一只手,按在秦寺羽裤裆上,张开手掌,在秦寺羽手指、手背上同一时间按了下去,让秦寺羽握住自己,而后也没撒开手,就那样,包裹着他、强迫着他握着自己某样东西,裤子都被弄出褶皱、箍出形状,问:“你以前没这样过?”
秦寺羽胀到不行,痛了一下,他闷哼一声:“这样过。”每一次梦到你就会这样。
Aston放开他:“那你以前如何处理?”
秦寺羽定了下神,回答对方:“我就做家务。”
Aston:“…………”
秦寺羽又说:“过一会儿就恢复正常了。”
“…………”Aston简直无法相信,“每次都是做家务?”
“对啊。”第一次感觉有用,下次自然还是会用,很稀奇吗,但秦寺羽非常好学,问,“难道不该做家务吗?”
Aston直起腰,看着他。
他其实也喝醉了,竟问:“要我今晚教教你吗。”
秦寺羽也察觉不对,安静下来。
他又忐忑,又雀跃。
他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Aston便微微躬下身子,两手把上他的膝盖,拇指用力,强硬地分开他双膝。
秦寺羽:“!!!”
Aston又半蹲下来,手指摸上对方皮带,顿了一下,抬起眼睛锁住他,手指一动,将皮带尖抽出卡扣。
秦寺羽呼吸急促,垂着眼睛,看着一切。
皮带已经被抽出来,丢在一边,然而除第一颗,下面扣子都很难解。
裤缝早已崩到平直。
Aston的手指撩开门襟,垂着眼睛凑近了些,一手拈起一颗扣子,另一手扯开扣眼,把扣子给退出去了。
门襟终于全部打开,大大地敞向两边。
里面内裤是白色的,平角的,新的一条,可裤腰已经离开腹肌,被撑开了。
秦寺羽看看自己,好奇怪。
Aston说:“总忍回去,这样不好。”
秦寺羽问:“那怎么办?它很难恢复……”
“它当然可以恢复。”Aston说,“会有东西……”
他的手指隔着布料轻轻地点在下方,顺着弧度滑到顶端:“走这条路……出来。”
秦寺羽:“东西?”
那不就是Pee-pee吗?
可像这样时,他没感觉想尿尿啊。
Aston问:“真的不懂?”
“嗯。”
Aston的声音轻轻飘飘:“那我现在教教你。”
他隔着布料,指尖轻轻点着东西沿着弧度又滑上几次,被撑起的那块布料湿了一块,变透明了,隐隐露出里面红色。
Aston掀下来了那块布料,里面东西再无阻挡,兴奋地竖起来。
乍一下见到那东西,Aston也顿了一瞬。
他再一次被提醒了,秦寺羽是个男人,有健康、甚至可称粗长的性器。
而且这次,是可以打碎任何“例外”的提醒。
哪怕一亿分之一、十亿分之一的可能,此刻起都不再有。
这个器官,与自己的如此相似。
然而很快,Aston就沉迷起来。
他紧紧地盯着对方,想捧住,想抚摸,甚至想舔弄、想吮吸,想纳入口腔,甚至抵到喉咙。
他们有同样的一个器官、同样的一个凸起,身体根本契合不了,却变态地想彻底融合。
秦寺羽有的,他自己也有,有什么可沉迷的?
然而却就是在沉迷。
他看看对方。
黑发、黑瞳,黄色皮肤,而他自己金发、蓝瞳,物种差异如此之大,也并不应该去做融合。
可——
Aston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另一只手弹了一下那根东西,说:“等我一下。”
秦寺羽哼了一下。
Aston进洗手间浸湿手帕,又回来,用那手帕包住对方,做清洁。
秦寺羽弹了一下:“冰!”
他挺起后腰僵在那里:“Kingsley,冰!”
表面冰,内里热,秦寺羽要受不了了。
要包住对方时,Aston瞥见手帕的一个角是Aston家族的族徽。
精致的、威严的。
Aston将那手帕包住对方,也用那族徽贴住对方,上下移动,到顶端时愈发认真,包裹住了,清洁每一寸。
秦寺羽大口喘息着。
这是什么——
Aston扔开手帕,看着那个,一瞬不瞬地,像要将每根青筋、每条血管的细节都记在心里。
他使劲了浑身解数,用每一个能取悦对方的手段去玩弄它。
先用指甲轻轻地抠挖内侧,又用指腹轻轻地抚摸,从底端沿着内侧到头部下,再从另一侧滑下来,却始终不碰它的头部。
接着换成两只手,分别沿着左右两侧,同一时间用双手的四根指尖抚摸、抠挖,反复玩弄。
而后终于握紧了,另一只手碰到头部,沿着它的冠状边线反反复复绕行打圈,又用两只手的拇指尖各个角度揉搓头部,触感细腻,最后绕着小洞有节奏地打起圈,逐渐地加快速度,末了终于开始抠挖小洞。
他用指尖抵住顶端,再拿开来,一股银丝被拉长,再黏回去。他反反复复,那根银丝也反反复复。
他一边拉丝一边问:“见过吗,Sean,见过自己这个东西吗?”
秦寺羽要疯了似的,眼神迷离,膝盖打抖。
到最后,Aston一只手攥紧柱身,用力地来回滑动,另一只手在头部上揉搓、抠挖。他控制节奏,每次秦寺羽受不了了就突然间放慢动作或者放轻力道,完完全全掌握对方。
Aston沉迷于此,像在对待世间珍宝。
秦寺羽大腿肌肉紧紧崩起。他绝不是瘦弱的人,有结实的大腿。
他绷着大腿,挺着胸膛,眼神迷离,偶尔发出几声呻吟。
“Kingsley,”秦寺羽说,“我……我好像想……啊……”
“想什么?”
“……Pee pee。”
Aston温和地道:“你不是想尿了,你是想射了。”
“射?”那是什么?
Aston又一次握紧了他,加快节奏,同时另一只手按住头部,五指开始用力地从边缘捏到顶端,五根指尖捻到一起,食指在小洞上画着圈儿按压几下,再重新分开指尖,用力地从顶端沿着皮肤碾回边缘。
他着迷地看,不想放过任何变化。
“嗯……啊!!!”秦寺羽叫了一声,只感觉灵魂被抽离身体,长久以来存于体内的东西脱离了他,他好轻好轻,飘飘欲仙。
在某一刻,Aston用掌心接住那些。
秦寺羽眼神涣散,腰也酸软,看看自己摇摇晃晃的那一根,想:原来应该做这些吗?恢复正常?
真的不是做家务吗?
Aston将手掌心举到秦寺羽的眼前,问:“你第一次见到这个吗?”
秦寺羽:“……”
这是什么啊。
Aston嗅嗅掌心,见手腕上溅着一滴,凑近了伸出舌尖,舔掉了。
秦寺羽:“…………”
他不知道是什么,却感觉羞耻极了。
Aston也撑到不行,道:“我要去一趟洗手间。等我一阵。”
他走进洗手间,关上了门。
抽开皮带,解开扣子。
Aston望着自己兴奋的东西,要撑爆了,良久之后抬起左手,将秦寺羽射的东西缓缓地涂在上面,细细密密,任何一处都没放过。
更兴奋了。
Aston握住它,感受到了过去十年从未有过的敏感。
他抬起眼睛看进镜子,因自己的狂热眼神吃惊了下,本能地移开目光。
然而很快他就重新透过镜子看向自己。
眼神疯狂,骗不了自己。
Aston便盯着自己的脸,想:Kingsley,接受吧。男人的生殖器官可以让你兴奋至此,你已经是一个变态了。
他缓缓动作,直到最后释放出来。
19年来,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快感,整个世界都像是消失了。
而这过后,是巨大的虚无感。
掌心里的液体上又叠了一层厚厚的他自己的,他也抹在自己性器上。
他知道,一切完全失控了,他借用男人的体液射出来了。
回到客厅,秦寺羽没什么动作,还靠着沙发背,望着天花板。
Aston走过去,喜欢极了,又一次把住他后颈,吻他唇舌。
秦寺羽再次控制不住了。
Aston的右手伸向下面,第二次摩挲对方。
秦寺羽也兴奋至极,竟主动挺起腰杆,蹭动掌心。
Aston心里的恶劣因子翻涌上来,他一只手撑着沙发背,另一只手拇指食指圈起来,正好供秦寺羽穿过去,他说:“Sean,你自己磨。”
秦寺羽早受不了了,他乖巧听话地不断挺动腰杆,让那个圈套住自己,进入、退出,反复摩擦。
他的眼神毫无焦点,一片茫然。
Aston换了姿势,他微微躬着上身,左手掌心平放在那个圈的上面一点,隔着大约十五厘米。
于是,秦寺羽每一次顶到最高处时,顶端都会碰到他手心。
或者说,碰到他手心刚刚才在浴室里射上去的,他自己的清白液体。
秦寺羽每次到最高点时,前端都会蘸到液体,再退回去,于是顶端总带着一点,噗呲噗呲的。
拉出白丝。
秦寺羽毕竟不会,他弄了许久依然不行,愈发焦躁,愈发着急,都要崩溃了,说:“Kingsley……不行……不行……我学不会……”
Aston的声音沉稳,鼓励他:“你可以。你很聪明。”
“不行……真的不行……”
Aston便略略帮他一下,用接吻的方式。
他欺过上身,一条腿跪在沙发上,搅他唇舌。
果然,秦寺羽更兴奋起来。
吻他许久,好像只差一点点了。
Aston放开他,在极近的一个地方看着他,说:“睁开眼睛,Sean。”
“……”秦寺羽睁开双眼,一下撞进Aston大海般美丽深沉的眸子里。
他突然之间小腹一烫,闷哼一声,又射出来了。
Aston掌心里又铺满一层。这一回是秦寺羽的。
秦寺羽重重地喘息,Aston夸奖道:“Sean,乖孩子,你学会了。”
“我——”
Aston用一旁的那块手帕给秦寺羽清理干净,把秦寺羽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说:“睡一觉吧。你真的累了。不能继续搞了。”
“嗯。”秦寺羽看着Aston,依然醉得厉害,看向Aston,叫:“老师。Mr. Aston。”
冷不丁地变成老师和“Mr. Aston”,Aston问:“什么?”秦寺羽骄傲道:“我学什么都学得很快。”
第44章 七夕
第二天酒醒了之后, 两个人都冷静了下,似乎有一点儿躲着对方。
秦寺羽喝醉了,Aston多少也喝醉了, 那些举动过于疯狂、完全越界。
秦寺羽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Aston没纠缠不止, 他好像是松了口气, 但又好像……也并没有感到高兴。
他脑子里总在回放那一天的种种画面。
他依稀是有印象的。他扬着脖子, 接那些酒, 可一共只接到两口,Aston把瓶里的最后一口由他自己喝下去了,于是他着急, 去追那口酒,被Aston吻住唇舌,那点酒液在他们的口腔中被搅出声响,辣辣的, 被两个人吞下去了。
他们吻了很长时间,直到自己摔倒在地。
而后Aston亲自送他。在空荡的公寓客厅里,他们再次接吻、纠缠,而这一次, 他们竟然……
秦寺羽从不曾知道那地方能这样对待。他知道男女可以结合, 虽然也是模模糊糊地, 但却真的不知道——
结果,那天以后, 秦寺羽总控制不住。
他之后又回了医院, 住在家里,可每一天夜深之时,秦寺羽都……
他靠着床框,闭上眼睛, 仔细回想那一天Aston做过的事、用的力道。每个位置,每个细节,他一一复刻。
他甚至反过手,装作是从对面进行,大腿僵硬,肌肉绷紧。他咬着牙关,抵住舌尖,每一次在回忆到那天最后那个吻时,以及睁开眼睛进入眼底的那一片清澈湛蓝,他都会再一次——
他半张着嘴唇、空着眼神,好想接吻,好想见他,然而不行,他需要冷静。
幸好那一天的唇舌触感以及Aston的眼睛颜色,他早已经记在心里并刻进骨子。
因为床框过于破旧,秦寺羽还将整张床拉出来一点,拉离墙面,但吱吱嘎嘎的声音令他依然提心吊胆。
他根本不敢完全放纵,于是,虽然每天都……,某种渴欲一直在累积。
他的确学会了,可也只能靠想对方。
眼睛里是自己的手,可脑子里是对方的。那双手有不一样的皮肤颜色,手指更长,手掌更大,茧也不是像他这样劳动之后长出来的,而是练习击剑等等过后形成的茧,位置不同,那些时候虎口的茧摩擦着他,他会想崩溃。
白天,秦寺羽依旧努力地做志愿。
因为表现,现在,秦寺羽可以更多地在医疗中参与进去了。
这一天,秦寺羽又趁休息日回了一趟伯克利。
他整整在图书馆泡了两天,因为最近医院里有两个患者他实在是放心不下,想帮她们。
第一个是黑人女孩。
女孩已被确诊梅毒。
症状也是非常典型。面部已经有蝴蝶斑,暗红的斑布满双颊。发热、疲惫,四肢酸痛,肾脏功能严重受损,尿非常少,尿液加热以后呈浑浊状,加入硝酸更出现沉淀,是蛋白尿,血尿素氮数值也高。患者同时严重贫血,白细胞少,红细胞也少。
太典型了,医生立即做了一个梅毒的检测试验——结果果然是阳性的。
因为发热,家属害怕是感染,送来看病。
医生早已见怪不怪。
把阳性的检测结果告诉家属时,她的父亲面色铁青,甚至当着几个医生的面给了女儿一记耳光,声音响彻在走廊里:“放荡!!!每个白天跑出去,是勾引谁???染这脏病!!!”
黑人女孩一脸震惊,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却使她脸上那些红斑更加明显也更加刺眼,她高声喊:“我没有!!!我还是一个处女!!!”
她的父亲用手指头指着她:“你说你白天在酒店里当清洁工!我相信了你!结果你是去上床的!!!”
她母亲也一脸失望。
她叫:“妈妈!妈妈!”
可她的母亲却失落问:“是白人吗?还是黑人?Pearl,我们一直在教育你……不要放荡,不要堕落,可……”
她的父母望上去就是努力生活的家庭,父亲面色黝黑,指节粗大,有经年的劳作痕迹,而母亲也是同样。
女孩好像要崩溃了,她尖叫:“我没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根本没做过那事!”
当然没人会相信她。
社会一直认为黑人的道德感普遍低下,她们放荡、享乐,不负责任……她大概也被“打回原形”了,何况症状如此典型,梅毒测试也显示阳性。这还能有什么例外?
秦寺羽先站出来了。他拦了一下女孩父母,说:“大家都先冷静一下,现在要紧的事是治好病,对吗?这是医院,不是别处,请你们先保持安静。”
“……”女孩父母闭上嘴巴,可仍然是在小声地对秦寺羽说,“她怎么能这样……?她怎么能……”
秦寺羽则回答他们:“抱歉,我的工作是帮人们恢复健康,我不做道德审判。”
秦寺羽带那女孩去住内科,态度温和,那个女孩一直在哭:“我真的是一个处女……我不可能得这个病……”
秦寺羽便问她:“你输过血吗?”
然而Pearl也否定了。
秦寺羽又问:“那……有接触过任何形式的新鲜血液吗?接吻之类的?”虽然这些几乎就不可能感染梅毒,概率极低,只要被确诊梅毒一定会被认为放荡。
Pearl也摇摇头,绝望道:“我没碰过。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个……我为什么会有这个!!!”
等秦寺羽回来以后值班医生耸耸肩,甚至笑说:“医院日常!10个感染梅毒的人9个不会承认的。”
可秦寺羽对于人的种种情绪敏感极了,他总感觉那个女孩并未说谎,她不“放荡”。
与此同时,另个患者也让秦寺羽挂念着。
这位患者是“疯女人”。
她情绪暴躁,歇斯底里。
检查全都是正常的,医院认为是精神病。
她还表示肚子很痛,但医生认为这大概是因为她刚结束月经。
医院在上镇静剂,但怎么说,效果不大,她的精神好像更差了。
她丈夫说:“全都因为这个世道!我们每天害怕失业……女人总是脆弱一些嘛,她终于被压垮了。”
在唐人街,秦寺羽其实感觉女人们还更坚强,好像更能接受变故和适应环境,他随便问:“那你妻子,她以前也‘脆弱’吗?”
男人似乎沉默几秒,不太确定道:“她应该是吧?”
“……”秦寺羽便知道对方回忆不起任何例子,只觉得妻子应该“脆弱”。她们一定是脆弱的,必须是脆弱的。
按照流程,在给患者打镇静剂时,秦寺羽也安慰对方:“先别太想失业的事,经济已经在好转了,放轻松点。”
患者却暴躁说:“我根本没想那些事情!”
她的父母伤心极了:“她明明是很乐观的一个女孩啊。”
她的丈夫却反驳他们笃定道:“这个世道,连我都乐观不了了,她还能乐观起来吗?她只是表面坚强,她终究是一个女人啊。”
她的父亲表示同意,母亲也被说服了。
秦寺羽悄悄地注意了下。
女人裙子是补过的,而且补丁还非常新。补丁明显是主人做过一番挑选的,跟裙子很搭,还被剪成了特殊形状。她的裙子是碎花的,而那个补丁……是只蝴蝶,那只蝴蝶在花丛中起舞蹁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所以秦寺羽并不认为不久之前补裙子时她的压力是要崩盘的,崩盘之前她不会有那个心情。
他于是稍留心了下,但也没有想太多,只在那患者再一次说她肚子痛的时候去通知了值班医生,值班医生请秦寺羽告诉患者留一份尿。
患者照做了。
当天晚上,去取尿时,秦寺羽颇意外地发现尿液……在灯光下是诡异的红颜色。
“???”他又告诉值班医生,那值班医生也不认为这个事情多么罕见,他说,“这很正常啊。她刚刚才结束月经,可能又流了一点吧。”
秦寺羽:“但——”
“好了好了,”医院里的值班医生一直都是无比忙碌的,“联系一下,转精神科吧。”
可能世道确实很差,精神科暂无床位。
秦寺羽心里惦记,于是,趁着患者目前依然在急诊室,他跑回学校的图书馆想好好地查查资料。
医学杂志、医学论文有那么多,说不定,有什么新的病例跟她们就能吻合上呢???
秦寺羽在图书馆里整整待了两天。
他每次抱出几十本书,放在桌上摞成座山,飞速似的看。
因为目的非常明确,秦寺羽只看标题里或简介里有“起红疹”或“精神病”等相关字样的文章,平均一分钟就读完一本。
他的朋友吴新童坐在一般,惊讶问:“你这样就全记住了?”
秦寺羽看看他,说:“对,每本书的每个词都记住了。你相信吗?”
“我相信。”吴新童叹,“你可真是一个天才啊。”
秦寺羽:“…………”
骗他的,这二百五。
连续两天,吴新童都五点就走了,剩秦寺羽一个人翻到9点闭馆之前。
现在还在放暑假,图书馆人非常少,基本上8点半后就只剩秦寺羽一个人了。
他一个人继续借、继续翻。
红色斑……
贫血……
少尿……
梅毒监测……
精神病……
腹痛……
尿红……
呼。
好难啊。
秦寺羽想:自己真该相信“感觉”吗?
医生们都非常确定她们一个是得梅毒,另一个是精神病了。
那些医生见过太多,女孩本身“否认性经历”完全没有说服力。另一个也是同样。
他琢磨:我魔怔了吗?
可一边想,依旧一边翻。
…………
Aston今晚上有点事情要去一趟学生会。
路过某座图书馆时,他透过落地的玻璃窗看见里面的秦寺羽。
他手边有一整摞书,明显是在搜索什么,每一次都扯过本书打开目录瞥上几眼,而后有针对地翻开后面几篇文章,扫眼概述,再扔到一边。
秦寺羽做事情总认认真真仔仔细细,他垂着颈子,动作很快,几根手指灵活极了。
不知不觉地,Aston竟看了很久。
8点的时候,秦寺羽从书堆里抬起眼睛,靠上椅背,长叹了口气。
有名的几本杂志……都看完了。
腰好疼。
秦寺羽收拾起书,站起身子,刚想送回去便感觉一侧玻璃窗外有什么人在望向自己这一边。
“???”秦寺羽瞧回去,与Aston对上视线。
Aston两只手抄在兜里,高高大大的。
“……”秦寺羽指了一下门的方向,走过去。
走过大片落地玻璃,被砖块儿给挡住后,秦寺羽竟忍不住把衣服都整理了下,衬衫重新塞进腰带,再揪出来点,抻漂亮,衣领抹平,胸前布料也抹平,弯下腰,裤脚好好搭在鞋子上,裤缝拉直,连皮带都调整了下确认卡扣是朝前的,一边做一边想:“整理这个干什么,有病吧你。”
Aston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他了。
见到秦寺羽,他的眼睛笑了一下:“Sean。”
现在秦寺羽一见到Aston的那双眼睛就迷到不行,他喉咙发干,两脚发软,但依然不想移开视线,就定定地看着对方。
Aston也望进他的黑瞳,笑:“Sean,怎么不叫我的名字?”
于是秦寺羽也勾勾嘴唇:“嗨,Kingsley。”
耳朵发烧。
他们两人弯着嘴角,对视片刻。
两人一起沿着小路在路灯下走。
Aston问:“你为什么会在学校?”
秦寺羽说:“来查资料。”
Aston问:“难道发生什么事了。”
“可以算吧。”秦寺羽讲了一下两个案例,蹙着眉头,“我总惦记她们两个。第一个人当时那种蒙冤后的痛苦表情,我忘不了,也忽略不了。至于第二个人……也许我想太多了,可,她真的是精神病吗?她好像很乐观向上,真会因为害怕丈夫丢工作而变成‘疯子’吗?跟她丈夫说的一样?我其实也有怀疑。”
但……可能真的是想多了。
Aston又去看秦寺羽。
再一次,想将这个人据为已有。
他太好了,于是想拥有他,想在他的内心深处,其他人都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自己一根头发。
想他某天甚至愿意为了自己背弃这个他钟爱着的、在用心地改善着的世界。
想他某天甚至愿意为了自己被每一个帮助过的、在意过的人类憎恨嫌恶。
Aston不会让这些事情真的发生,但他渴望那个“愿意”。
Aston收起他的阴暗念想,问秦寺羽:“有进展吗?”
“说不上。”秦寺羽的眉头更深,“有一些病……其中部分症状符合,可并不是整体符合。我想明天再查阅一下欧洲那边的论文。”
“好。”Aston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还不用。”秦寺羽笑了,“我自己查。我现在都有经验了。搜起来不费什么力。”
“嗯。”
两人走到一张长凳前,秦寺羽停下脚步坐上去了:“今天月亮其实挺美的。”
Aston也抬起眼睛,同意他:“是。”
月亮好像已经很近,伸出手便能捉住它,Aston虚虚地握了一下。
秦寺羽的两道目光跟随着他,落在手背上。
这样的手指、这样的指甲、这样的青筋、这样的血管——
他甚至拉下手腕、翻开掌心,仔仔细细观察了下。
记住它的掌心纹路、记住它的形状轮廓,记住每根手指的指节分布、每只指甲的表面弧度……
这样以后幻想起来才有实感。这几天来,他每个晚上都时常因回忆当中那只手的细节不够清晰而恼怒。
今天晚上的最大收获。
Aston问:“在干什么?”
秦寺羽只撒了个谎:“刚才以为流血了。是瞧错了。”
他不能说。
他不知道对方也是。
这两星期,他每天都用这只手仿效那天,对待自己,想象他们两个此刻全无障碍裸程相见,甚至贴在一起、磨着彼此。
与以往的每次一样,他们又想知道对方这两星期做了什么。月光下他们膝盖蹭在一起,谁都没动,靠在一起说着小话。
秦三福总想要发财,上个周末见到一个已经消失好久的人,发现对方发了财,酸酸的,问:“你现在是有钱了,但你感觉幸福吗?”
对方说:“美极啦!”
Aston低低地笑。
秦寺羽说了很多,又讲到母亲与秦三福是有很大的区别。
他的妈妈林香美则非常务实,所以也经常会否定他。
不论秦寺羽想要什么,林香美都会否定他:“这个没用。”“钱要用在刀刃上。”
他必须做“正确”的事,“有用”的事。
秦寺羽想:如果妈妈知道自己想跟男人在一块儿,一定接受不了。
因为即将要闭馆了,秦寺羽必须回图书馆。
“我闭馆前再借几本书。”秦寺羽说,“我这两天住在学校,每天走之前都借几本书,第二天再还回来。”
“好。”Aston道,“我也耽误一段时间了,Parker还在学校门口。”
“嗯。你赶紧走吧。”
可虽这样说,Aston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隔着砖墙,随秦寺羽的脚步陪在一边走过去,于是等到了落地窗前,两个人就又对上了目光。
他们二人一里、一外,目光始终追随彼此,走到一个被遮蔽的僻静角落。
“……”不自觉地,秦寺羽就走到窗前,伸出手,按在玻璃上。
Aston也抬起眼睛,看看里面空旷的景象,隔着玻璃,与秦寺羽那只手抵在一起。
他们手指抵着手指,掌心按着掌心。
好像这样,他们就没真正地在牵手。
要闭馆了,附近灯光“啪”地熄灭,两个人被黑暗笼罩,只图书馆的门口处还亮着一片昏暗灯光。
秦寺羽听见门口管理员接起电话。
从管理员站的地方到秦寺羽站的地方中间是有几道墙的,他们彼此瞧不见。而其他人都走光了。
空空旷旷的图书馆中,一直就只有管理员回答问题的声音,耐心温柔。
他们两个凑近了,透过窗子,在月光下望着彼此的眼睛,想要看清。
他们同时观察对方的周围,空无一人。
而后,也不知道谁先开始,他们的额就隔着玻璃抵在一起,感受温度。
再之后是鼻尖。
最后,依然不知道谁先开始,他们两个就隔着窗子吮吸嘴唇。
轻轻地,一下,又一下。
玻璃很凉,也很硬。
好像这样,他们就也没真正地在接吻。
某个时刻他们甚至探出舌尖,不自觉隔着玻璃轻轻地勾缠了一下。
他们当然接触不了,无法真实地抵住也无法真实地勾缠。舌尖触感是玻璃的,可对面就是他的舌尖。
然而仿佛碰在一起时,秦寺羽的浑身却是战栗片刻。
即使中间有块东西,也想汲取彼此的温度。
片刻后,秦寺羽听见门口“啪”地一声挂断电话,便依依不舍地离开原地,又看了会儿Aston的眼睛,掏出手帕到饮水机前浸湿了,把那小片濡湿的地方擦干净了,里里外外,转过头,抱着书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今天他们没接吻。
没在清醒时做那种事。
第45章 七夕(二)
七夕之前, 秦家出了一桩大喜事。
整个旧金山唐人街,最有势力的Charlie Chew,看中了秦寺羽去做赘婿。
秦寺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也用广东话问秦三福:“……咩?”
秦三福便给秦寺羽讲历史, 不过其中绝大部分秦寺羽都是知道的。
Charlie Chew的岳父是“瑞胜堂”的第二代堂主、当家, 相貌英俊, 外号叫作“周武王”, 组织以及领导过唐人街的数次“堂战”,规模很大,其中几次死伤众多, 震惊全美国,“Tong Wars”一词传遍各大州。
第一次是为抢夺赌场的经营范围,第二次是因为堂会一个华人与白人妻子去世以后,两个人的混血小孩由祖父母抚养长大, 可对头堂会将这件事报告给了旧金山警方,称那孩子是被掳去的,被打扮成中国儿童,染成黑发, 在迫害他, 于是警察强行带走孩子, 瑞胜堂发起报复,几十个人溅血戏院。而第三次, 是做性奴的中国女孩被传教士解救之后与瑞胜堂一个男人结婚生子, 可她此前的“购买者”认为女孩属于自己,是个人财产,年仅21岁的女孩被残忍地杀害后,双方堂会爆发堂战, 又死伤数十人。
而“周武王”的岳父呢,是最早的华埠移民。他瘦小文弱,但为人精明。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揣着金条来到这里,但总之,他来到加州第二个月就买下来了一栋大楼,建了堂会,开了公司,掌管信贷这个命脉。他帮助众多来美华人扎根这里,工作、安家,自己开设数家赌场并抽水25%,同时利用信贷控制别人做生意。他学了英语,在那很难成为公民的年代入籍美国,还莫名地就信了基督或者假装信了基督。加上一向长袖善舞,结识了众多白人官员,定期组织宴会邀请政客。因为懂两种语言,他迅速地成为华埠与外界的连接桥梁,是代言,也是领袖。到后期,财富无法满足他,他甚至还在旧金山也当了官员用以巩固自身的地位。
他就只有三个女儿,于是招了“周武王”当赘婿。“周武王”本来是有两个儿子的,然而一个不幸在堂战中失去双腿,另一个吸食鸦片31岁就离世了,于是“周武王”又招了Charlie Chew当赘婿。
到这时候,形势已经发生变化。
海那一边,辛亥革命爆发,几个堂会联合起来为革命筹集资金,最后凑出十万美金。1912年1月,中华民国建立,唐人街上,孙中山的画像以及中华民国的旗帜高高飘扬,随处可见。几个堂会一边战斗不断,一边又关系亲密,美国社会困惑异常,不大明白在华人的世界里面,为什么血腥暴力和手足情义竟然可以同时存在。
与此同时,为扭转美国社会对华埠的负面态度,堂会开始号召大家熟悉法律、遵守法律。二代移民成长起来,懂英文,懂社会,遇事首先想到诉讼,不再那样依赖堂会更不可能付出生命,“堂战”频率大大降低,堂会也开始关闭鸦片馆与赌场、妓院等违法生意,转型去做正经行当。Charlie Chew的脑子就很好用,一边还当堂会领袖,一边从事各种贸易,变成华埠“商会会长”,红红火火,依然还是这里的老大。
这种情况在1931年后更加明显。日本侵华,国难当头,堂会间的众多龃龉在团结前不再重要。
Charlie Chew的妻子身体不好,只生过两个女儿,他又只是一个赘婿,选择其实也不大多。他的岳父“周武王”那在堂战中失去双腿的二儿子是有男孩的,“周武王”的意思也是由那男孩继承家业,于是Charlie Chew急了,需要紧急找到一个可以帮他在家族里斗倒旁支继承堂会的,便看中了秦寺羽。
他说:“秦家小子非常可以。脸蛋好看,脑子还好用,身手也了得,十岁就把来捣乱的白人小孩按在地上打成猪头,后面也没打输过,前一阵子对发救济的官员都敢动手,是狠角色。”他认为秦寺羽颇有唐人街的遗风,要知道当年唐人街的堂战可是连警察都一起砍的。
“……我捋一下。”最后终于有秦寺羽未曾听闻的新鲜东西了,他整理了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所以,是唐人街开山大佬招了赘婿,那个赘婿又招了赘婿,现在这个赘婿还要招个赘婿,让瑞胜堂不要被他的侄儿继承去?我马上是旧金山唐人街的第三代赘婿?赘婿的赘婿的赘婿?”
秦三福赞儿子聪明:“就是这样!”
秦寺羽问:“然后我未来的主要工作就是在后宫斗王爷?防止王爷的儿子们抓到机会抢走皇位?”
“不止在后宫,还有在朝堂。”秦三福纠正儿子,“你首先要展现自己的本领,继承生意。其次要削弱王爷的权力,巩固自己——”
秦寺羽:“…………”
“另外,”秦三福语重心长,“要紧的还有一件事,生出儿子!”
秦寺羽点点头,翻译了下:“诞下皇嗣。”
“差不多吧。但其实还有一个事。你们至少需要生出两个儿子。Charlie说一个姓周,以后继承堂会、商会,另一个呢,Charlie希望能姓回他自己原本的姓氏,黄。第一个男孩姓周,第二个男孩姓黄。”
秦寺羽:“…………”
他想:在赘婿本人缺席的时候,你们已经全都谈妥了,而且好像还非常深入。
秦寺羽说:“我不要。”
秦三福震惊:“???”“!!!”
他不解道:“他可是旧金山的唐人街,甚至是全美国华人社区,最有势力的人!你去做赘婿难道还会吃亏吗?!”
“我不要。”秦寺羽扒拉面条,“我以后要当医生。”
“不,”秦三福很坚持,“我最了解我的儿子。你不想当医生,你想搞黑帮。”
秦寺羽:“…………”
他瞥秦三福:“想救人和想杀人,我还是分得清的。”
二者差距没那么小吧?
“问问自己的内心,你真的很想当医生吗?当医生也是为赚钱啊,可现在有别的路子可以轻松赚更多钱!”
秦寺羽吃了口面条:“我确定自己想当医生。”
这个时候林香美声音很弱地加入对话:“我感觉也……寄人篱下,生的孩子也是外人了,是别人的,我想带大都见不着呢——”
秦三福想了一下:“要不大家商量一下,带个女儿回来,姓秦?男孩应该很难要到吧,啧,只能吃下这个亏了……但如果阿羽做得好,同时儿子还有三个以上,也说不定。”
秦寺羽:“???”
他说:“周家女儿知道自己未来至少生三个吗?还三个姓,三家分。”人好好的一个女孩成什么了。
秦三福不以为然:“那以后慢慢劝嘛。女孩吧,生完一个,有母性了,就会想生第二个和第三个了,小孩子多可爱呀。”
“又不是你自己生,你想太多了。”秦寺羽也不大客气,“我不愿意。大概率她也不愿意。”
秦三福问:“为什么嘛?”
秦寺羽:“我刚已经说完了啊,我以后要当医生,管不了生意,斗不了王爷。我对堂会也没好感。”
“而且,”秦寺羽顿了一下,又说,“我不可能喜欢她。对她也不公平。”
“这,”秦三福说,“有什么喜欢呀、不喜欢呀。男人么,等结完婚了,有老婆了,就肯定喜欢的咯。男人都疼自己老婆的。”
“……做不到。”秦寺羽说,“真不可能,你们就别一厢情愿了。”
秦三福与林香美面面相觑:“可我们已经跟Charlie Chew都说好了,你们七夕见一面的呀。如果人家女儿同意见你,你这边却拒绝见面,显得我们……显得我们……瑞胜堂可得罪不起呀!”
秦寺羽长长地翻个白眼,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要窒息了:“那我亲自跟那姑娘解释一下吧。你们以后别乱点鸳鸯谱了,记住没?”对于“说话”这件事情,秦寺羽倒是有信心的。但凡可以当面沟通的,他基本不会出岔子。
秦三福委屈:“这明明是好姻缘呀。我样样都是为了你着想呀。”
秦寺羽就盯着他:“乱点鸳鸯谱,一辈子都发不了财哦。”
秦三福:“…………”
吓到了。
…………
本来是想趁着七夕给Aston送个礼物的,现在因为要相亲,去不了了。
想着白人肯定不懂,秦寺羽反而大胆起来。
他手非常巧,做了一个漂亮的香囊。
他取了块布,用漂亮的几种针法绣了一些红豆的花,缝好香包,翻过来,把小红豆塞进香包,又翻出木杵,捣碎艾叶,直捣成粉末,也塞进香包,晃上几下,让艾叶都落进缝隙,香包便微微散出草药香来。
秦寺羽又将金丝绳穿进小口,匝严实了,在丝绳上穿了几个莹莹润润的珠子,漂亮极了。
绣的时候他不小心扎到指尖,流了点血,他呆呆地看着针尖染上的血,没有去擦,把那滴血绣在布面红豆花的花蕊中心。
缝完他就给Aston的家里打了电话:“Kingsley,下星期日下午六点,你能来一趟唐人街吗?就在St. Marys Cathedral门口见面吧,好找一些。 ”
Aston感到意外,但还是道:“好,我准时到。”
星期日,七夕节。
Aston第二次进唐人街,他观察两旁——洗衣铺、中餐馆,想秦寺羽很可能进过里面,当过帮工,吃过东西,就忍不住微微一笑。
英俊的白人男子慢慢地走在这里,且一看就非常富有,又瞬间吸引住了每个人的注意力,男人、女人、老的、少的,都望向他,东一眼西一眼左一眼右一眼的,或者悄咪咪地看,或者直勾勾地。
除好莱坞电影里面,他们全都从未见过这个相貌、这个气质。
他们思忖:“哪个女孩的男朋友吗?”
“有可能吧,也不知道谁家妖精勾引到了这种男人。”
偶尔一个端午节的那一次见过他,记忆深刻,便对身边的家人朋友道:“那好像是阿羽的好朋友。”
最后Aston在教堂的大门口等秦寺羽。
大教堂庄严肃穆,纪念的是圣玛丽。红砖结构,建筑顶上是巨大的十字架,1906年在地震中损毁,1909年重建,建筑底座以及边饰是中国的花岗岩。
两边的店在卖中国来的东西。
Aston买了一些,比如瓷器,他最喜欢一只鸟儿。瓷器盘子上,那只鸟儿张开翅膀,看上去能飞很高。
秦寺羽来迟了片刻。
他跑过去,把手里的小号锦盒交给了Aston,说:“这两天跟着社区学做了个中国香包,能辟邪的,送给你吧,Kingsley,一周后就是‘鬼节’,想在那之前送给你。呃,没什么钱,不用在意,反正就是拿去玩的。你回家以后再打开吧。”
Aston接过锦盒看了一眼:“谢谢。”
秦寺羽还要去见人,他形色匆匆的:“我等一会儿有点事情,这几天都有点事情,不好意思了,让你特意跑来一趟。”
“没事。”Aston又说,“谢谢。”
“嗯,”秦寺羽问:“那我先走了?”
“好。”Aston也并不勉强对方,“下次再聊。”
“……下次再聊。”二人眼神又纠缠一阵,丝丝缕缕的,良久后秦寺羽才转过身,真的回去了。
他个子高,Aston一直望着他,瞧见好几个女孩腼腆地叫他名字,秦寺羽都笑上一下,点点头。
“……”Aston又看看锦盒。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中国香包?
周家女儿叫周韵,秦寺羽将对方带到意埠一家咖啡厅里。
他看着菜单说:“这边很多好咖啡馆。”
周韵轻轻打量他:“我没来过这一家呢。”
“哦,”秦寺羽笑,“意大利人现在会用深烘焙的咖啡豆,叫espresso,美国餐馆还都没有,可以尝尝,但味道浓。”
周韵深深看他一眼。
下单之后,秦寺羽开门见山,语气诚恳:“那个,我不知道我父母究竟说过什么话,也不知道我究竟有正确理解他们意思没,但还是想说,他们其实不太清楚我的情况,我没讲过。我现在有喜欢的人,可能平时藏太深……引起误会了,对不起。”
周韵手指略略一顿,并不纠缠,她一辈子在堂会里与商会里,非常敏锐,问:“白人女孩?”
她能感觉到,“我现在有喜欢的人”,意思就是他们并没在一起,而且说这话事,秦寺羽的两道目光往正下方瞥了一下,躲开了人的审视。
那更像是出于本能地,对审视的闪避。
秦寺羽顿了一下。
秦寺羽没露出那种被戳穿的惊讶眼神,知道自己并未说中,周韵心里意外一秒,又问:“难道是华人女孩?”
秦寺羽体面地笑,摇摇头:“我不想讲。”
表情好像又没说中,那还能是什么?
周韵眼睛转了一圈,想了下,抬起头,忽道:“Sean,你可真有种啊。”
“……”秦寺羽抬起眼睛望着她,再次道,“我不想讲。你也停止继续猜测吧。可以吗?”
周韵回答:“放心吧,我没那么闲。”
“我已经都明白了。”周韵又说,“那我们至少喝完这杯吧。”
秦寺羽笑笑:“当然。”
随后他们聊了其他的,比如周韵现在在堂会里与商会里在做的事。
周韵说,大萧条下,唐人街虽整体还好,但瑞胜堂也受到影响,一些信贷还不上了,又不太能像过去一样带打手们过去收债,非常急需其他生意。她现在在从加拿大与墨西哥走私酒水给唐人街各个餐馆,尤其那些有宴席的。因为预感禁酒将被解除,她还在联系中国那边白、黄酒的生产商,会走香港送进美国,不光送到旧金山,还有其他华埠。
她说:“Sean,你想象不了酒水利润有多大。”
秦寺羽则说自己想当医生,正在旧金山做志愿。
周韵点了支烟,笑了一下:“我们不是同一类人。”
秦寺羽想想:“也不一定。”
喝完咖啡他们两个走出来,回唐人街。
节日氛围愈发浓厚。广东人很重视七夕,此前这里女性太少,但这些年也过起来了。此时黄昏将至,不少人家已摆出供桌,要“摆七娘”了。她们排上贡品与香,还有亲手制作好的手工艺品,比如绣花,求七仙女赐下好姻缘。
街上还有一些活动,是穿针比赛与刺绣比赛,还有做香囊比赛、做绢花比赛。剧院前面几个演员进进出出,演出马上要开始了。
周韵停下脚步,看了一下穿针比赛的介绍,评价道:“谁赢比赛了,就能跟自己喜欢的人生生世世在一起?呵。”
听到这种介绍词,秦寺羽突然就挺想上的。
他能用镊子一分钟穿一大堆呢。
现在虽然有些医院由护士们穿,可许多医院仍由医生们自个儿穿。
但他当然不会上。
街上好多卖香囊的。
周韵停下,挑挑捡捡,最后选了一个带绣花的。
秦寺羽:“…………”
周韵手里那个香囊,跟他之前做的那个,还挺像的。同样大小、同样形状、同个色彩,连图案、丝绳、珠子,都有一些个相似之处。
周韵喜欢什么,他当然也阻止不了,只能跟在一旁。
周韵手里拎着香囊,晃晃悠悠的。
Aston去而复返。
回车上后,他打开锦盒看了一眼。
一个香包。
有微微的草药气息。
感觉街上热热闹闹,Aston随手就拦住两个女学生,眼神略略示意了下,问:“今天在过什么节日吗?”
两个女生脸上飞红:“是七夕。”
“七夕?”
“就……就是中国的情人节!”
Aston讶异一秒,立即就折返回去了。
他知道Sean为什么送他礼物了。
原来是情人节。
Aston不知道秦寺羽家,只能跟商家打听对方。
没想到打听着打听着……他就看见秦寺羽了。
他旁边跟着一个华人女孩。
或者说,秦寺羽在跟着她。
女孩手里提着香囊,她的指尖是大概只属于女性的纤细。
他们两个一边儿逛,一边儿看,一边儿聊。
剪纸摊子,看会儿,面塑摊子,看会儿——
刺绣比赛,看会儿;做花比赛,看会儿——
人很多,他们两个挤挤挨挨的。
Aston脸色阴沉。
周韵是在堂会长大的,敏锐异常。某个时刻,她感到什么,大概是冰刃般的审视与研判,便貌似无意地往她身后瞥了一眼,与Aston对上目光。她愣了一下,白人男子样貌气质足以成为全美国的梦中情人,瞬间感觉对方大概就是秦寺羽提到的人。她震惊于秦寺羽敢招惹一个这样的人,却也懒得额外插手什么,根本没提被跟踪了。
一直逛到七点多,秦寺羽才送回周韵。
她可真是太能闲逛了,秦寺羽想。爸妈害怕Charlie Chew,他的礼数也要尽到。意埠一起回唐人街,他当然要把人家给送到家,绝不能出什么岔子,否则就有他的责任了,对方毕竟是瑞胜堂的女儿,有风险的,再说中途告辞也不礼貌,但……还那句话,她可真是太能闲逛了。
到家门口,秦寺羽竟第一时间就看见了正站在门口的Aston!
他家是在一栋楼里,一共三层,一层是杂货铺,二层三层总共有8户家庭,其中4家是一间房的,另外4家有两间房,秦三福与林香美家是最里面的两间房。
Aston站在商铺一扇窗前,垂着眼睛,看着锦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来往的人全在关注他,偶尔有什么人注视久了,他便倏地抬起眼睛,那个人便立即躲开。
“Kingsley!”秦寺羽跑过去,惊讶至极,问,“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Aston却只是掀起眼皮,不咸不淡问:“你很意外吗?”
秦寺羽:“啊?”
他拉住对方:“走吧,先看看我家。别站在门口说话了。”
秦三福与林香美都在,见秦寺羽出去相亲,却拉回来个高大英俊的白人男子,吓一跳,惊疑不定。
在秦寺羽回来之前,秦三福仍认为儿子这趟肯定能把媳妇给领回来——年轻人嘛,叛逆一些,嘴里都说不想要见但荷尔蒙总在作祟,周家女儿是漂亮的,他们两个男孩女孩聊聊就能对上眼了。秦寺羽出去时间这么长这么久,他早已经愈发肯定,还跟林香美说来着呢:“咱们要有儿媳妇咯!”
可……媳妇怎么变这样了?他的儿子秦寺羽还真的没领回媳妇!
“妈,爸。”秦寺羽说,“这是我同学,来拿东西的。周韵已经见完了,我们已经沟通过了,Charlie Chew不可能再提入赘了。”
秦三福与林香美:“哦哦哦哦——”
在秦寺羽拉那同学进他自己的房间后,一对父母探头探脑,林香美说:“比电影院那些画片还好看哦!”
关上门,Aston却并未环视房间,他一把就拉住秦寺羽,扯过来,将秦寺羽抵在门上,在他耳边问:“你刚才提到了的那个周韵,是这名吗,是谁?”
秦寺羽:“……啊?”
Aston的英文低低沉沉:“走在一起那个女孩,是谁?Sean,你给两个人送香囊?”
秦寺羽感觉好笑,但也解释:“我爸妈给介绍了个相亲对象——”
秦三福与林香美都并不会讲英文,秦寺羽也并不害怕客厅里的两个人。
Aston却打断了他:“相亲?你能相亲?”
秦寺羽背靠在门上,不太明白为什么不是意愿的问题而是能力的问题,他直视对方眼睛,眼睛下方有颗泪痣,坦荡荡地问:“如果想,就当然‘能’。为什么我肯定不能?”
Aston被刺激到,反而笑出来了:“你确定能?”
他一只手揽过对方的后颈,从门板上捞起来,另一只手摸摸他唇,压住他的下唇中心,秦寺羽的呼吸急促。
“你这样,你确定能?”Aston说着,食指探入他的齿列,拨了一圈他的舌尖,“你是用哪里确定能的?它真的了解这具身体吗。”
秦寺羽挑着眼睛,微咬着指节,舌不自觉缠绕上去配合指尖。
Aston又抽出手指,把秦寺羽送到唇边,嗅嗅唇缝,又吹了口气,凑过去,四片嘴唇相隔仅仅两三厘米,差一点就贴合上,Aston感受他的呼吸失控、目光朦胧与微微颤抖,又问:“Sean,你就用这样的一具身体去相亲吗?”
秦寺羽说:“Kingsley——”却无话了。
Aston抿抿他唇,给他现在想要的,而后下一秒,舌尖突然长驱直入。
秦寺羽也抱着对方,他们失控地又把舌尖搅在一起,用味蕾感受对方。
秦寺羽发出轻微的呻吟,他们疯狂地接吻。
声音回荡在房间内:吮吸声,搅动声,呼吸声,呻吟声,水声,他们好像两个疯子。
完了,秦寺羽想:他终于在清醒的状态之下跟这个人接吻了。
完全清醒。
他一边吻,一边含混地道:“Kingsley……我们只是一时糊涂……嗯……啊,我们不是同性恋。”
伴随一些声响。
“是。”Aston也搅他舌尖,感受他的舌面、舌下,上颚、下颚、又探寻他的口腔深处,用舌尖碰触对方咽喉处的脆弱黏膜,秦寺羽一阵麻痒,更用力地缠住对方,Aston一边玩他舌头,一边同意他,“是。我们只是一时冲动。我们不是同性恋。”
说完,仿佛是得到了聪明人对观点的确定认证,他们更深地吻在一起。
第46章 七夕(三)
一吻过后, 两个人都微微喘息。
天完全黑了,秦寺羽便将煤油灯点起来,灯光昏暗。
太久都没见过这个了, 只小时候在乡下的庄园里头用过它, Aston看看煤油灯, 又看看他。
秦寺羽笑:“我家还没通电灯呢。这栋楼的商铺里有, 走廊里有, 但家里好像全都没有。书上那种,回来之后打开电灯,一时间自己的家就灯火通明亮堂堂的……我没感受过。我那么寓你也知道的。”
煤油灯光非常有限。他回到家, 家里只会因为他的存在而亮上一点点,极其幽微,光线只能照亮桌面,四周依然在黑暗里, 灯光不会因为他而起。
去年9月上大学后他住的公寓是通电的。但因为他住在客厅,公寓又是最最便宜的,那个灯光也很昏暗。
这个年代,客厅普遍用落地灯, 而非顶灯。秦寺羽那落地灯已经很旧, 在角落里, 照明效果本来就差的落地灯还更加幽暗了。
Aston凝视着他。
“说回相亲,我父母是一厢情愿。”秦寺羽将火柴盒收拾好了放回书架, “我今天是去拒绝的。周韵很好, 但——”
说到这他回过头,看看Aston,用了一句Aston刚刚才说过的话:“难道我就用这样的一具身体去相亲?”
Aston走过去,对秦寺羽探出舌尖, 秦寺羽着迷似的,也探出舌,嬉戏、缠绕,末了他说:“做不到了。”
他已经被变成这样了。
被个男人。
Aston又低低地问:“那她手里那个香囊?”
秦寺羽略略回想,茅塞顿开:“是她自己买的。跟我那个相似而已。我一共只做了一个。”
他继续说:“她那个啊,其实还是有点粗糙。缝制的人赶工了,针脚其实并不细密,而你这个……”
秦寺羽垂着眼睛打开盒子,拿出香囊:“每一针都仔仔细细,连碾碎的成末了的艾叶都漏不掉的。”
“还有,”秦寺羽又把那香囊挂在中指的指根上,举到自己眼睛一侧,靠煤油灯的那一边,偏过头,对着图案:“你的图案是红豆,她的图案是红花而已,并不完全一样。红豆它是……相思之物。”
二人视线由香囊上移开来,碰在一起,秦寺羽手握着香囊揽上去,另一只手插入对方的金发里,两人再次接吻。
这一次缠缠绵绵,悠悠长长。
点亮了灯,Aston环视了下这个房间。
房间其实非常地小,但仍然被一个书架隔成两半,书架里是一张窄床,应该是秦寺羽外祖母睡的地方,她最近在舅舅那边,书架外也有一张窄床,非常窄,应该是请木匠做出来的,甚至是他父母打出来的,此外就剩一张桌子了。
秦寺羽笑:“我小时候睡的床呢,是在两个木头箱上搭块门板,铺个褥子睡上去。后来我长大了,受不了了,就磨着他们,想换成床,哭唧唧又惨兮兮的。我爸爸不想答应的,但我妈妈可怜我,就请认识的一个伯伯打了两张摆在这里,又把阿婆原先那张用两块五卖掉了,折腾好久呢。”
小时候的那张“床”呢,躺在上面是动不了的。稍微一动,门板错位,床就“咣”地一下塌下去了。有时候头塌下去,有时候脚塌下去,他大半夜摔在地上,会摔醒,懵懵的,而后委委屈屈地拼好了床,再爬回去,因为不想吵醒阿婆连拼床都轻轻的。后来他为了不摔疼自己就把被子卷在身上,大夏天也裹着自己,一身汗。
他现在睡姿非常安详,也是小时候训练出来的。
Aston继续看他房间。
桌子上放着一本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
大萧条期,海明威的文学作品风靡全美,“硬汉”形象深入人心,人人认为里头的人是自己的一个化身,有坚韧的性格和不屈的精神。
而这本书下面却又是本诗集。
枕头旁也有一本书。
Aston读过去,《30天气功速成》,是中文书,但标题下有一行英文。
Aston:“…………”
想起上次秦寺羽曾介绍过《蜀山剑侠传》,他赞道:“你真的很想当上剑侠。”
“……”秦寺羽看看书,说,“房间太小了,也就只能练练内功咯。”锻炼身体,争取长寿。
Aston继续赞道:“有气功的美国硬汉。”
秦寺羽回:“你真的很讨打。”
他只是想锻炼身体!
气功确实练了一阵,但好像没瞧见效果,身体也没变好什么。
他讲究高效,有一阵子有个教授讲的东西都太无聊了,要命的是那教授还非常了解自己,规定学生上他课时绝不可以看其他东西,知道要不做出规定绝对没人想听他的课。
秦寺羽就决定练功。
坚决不浪费时间。
于是每次上他的课,秦寺羽都坐在最后,分开双脚,与肩同宽踩在地上,两膝弯曲,大腿、小腿成90度,大腿、躯干亦成90度,只坐凳子前三分之一,两只手垂于两侧。头部正直,双目放空,舌尖轻轻抵于上颚。
他自己觉得这个姿势好像也没非常离奇吧,跟别人也差不多啊,不可能被注意到吧,结果,两次课后那老头子便走下来,弯下腰,盯着他脸,问:“What、Are、You、Doing?”
秦寺羽当时:“……Nothing。”
神功未成,剑侠陨落。闻者伤心。
桌子还有一本日历。日历是翻开的,Aston扫了一眼,顿住了。
7月15日,他们两个在酒醉下接吻那天,被画上了一个圆圈。
7月29日,在图书馆隔着玻璃接吻那天,也被画上了一个圆圈。
“……”Aston拿到手里,觑秦寺羽。
秦寺羽:“呃。”
Aston把那日历翻回去。
在Cliff家里、在黑暗中接吻那天,同样被画上了一个圆圈。
优胜美地遇熊以及杀熊那天。
另外还有——
秦寺羽抽过日历,合上封面,扣在桌上,看着Aston,说:“对每件事,我确定自己以后也能想起大概的时间,但不确定自己都能记起具体的日期,所以都在日历上圈一下下。我没有写备注,我们……不能写备注。”
Aston深深地看着他:“我明白。”
自然明白。
日历上被画上圈的日期全部是关于他的。
他感受到了他非常想要拥有的来自对方的那种特殊、那种偏爱。
秦寺羽爱很多人,但最爱他,其他的人加在一起也凑不出日历上的一个圆圈。
他们短时间内第四次接吻。
Aston托着他后脑,舔他嘴唇,又卷他舌尖。短短几次,两人好像已经上瘾,但凡暂停接吻片刻,就唇舌空虚,丧失感官,唯有接吻才能再一次启动它们、激活它们,它们才能再一次感到自己存在于世的意义。
门外父母叫他们俩出去吃饭。
林香美用广东话叫:“阿羽!”
Aston看向他,也学了一遍:“阿羽?”
“我的小名。”秦寺羽解释了下。
Aston顿了几秒,道:“好听。”
秦寺羽:“…………”
什么啊。
吃饭就在前房里。
林香美已支起桌子,摆上菜肴。
家里一共两个房间,父母住在前房里,临大街,秦寺羽在后房里,背光。一层只有一个厨房,四家共用,但秦家的前房里是有一个煤油炉的,可以煮点茶。
林香美泡了壶茶,她英文不好,有点局促。
以前秦寺羽也带过同学,比如那个叫吴新童的,但那些同学跟秦寺羽瞧上去就是同世界的,可这一位——端端正正坐在那就像天上的月亮星星,连坐姿都优雅无匹。
他们怎么会认识的???
对于那茶,秦寺羽本来以为Aston肯定是喝不惯的,谁知他几口就喝干净了。
秦三福也走进房间,跟秦寺羽这位同学笑了两声,说“Hello Hello”,便开始用广东话问秦寺羽:“怎么就不可能再提入赘了呢?”
知道肯定是指周韵,秦寺羽说:“有客人呢!”
“哎呀你就简单告诉我嘛!”秦三福锤他一下,“你话不要说那么满啊。”
秦寺羽躲了一下卸力:“我直接说你们两个一厢情愿了。
“!!!”秦三福又锤他一下,失望道,“你哪能说那么绝对!”
秦寺羽又躲了一下:“不然呢?”
秦三福:“你真没有任何感觉吗?哎感觉也没什么重要的,跟什么人结婚其实都差不多的,要看条件——”
Aston一开始短促地笑了一声,但秦三福不停数落,Aston也听明白他们家正在聊什么了,表情依然不咸不淡,可皮鞋却在桌子下对着秦寺羽的脚趾轻轻地踏了一下。
秦寺羽脚趾一麻,与Aston缠上视线。
他对秦三福说:“总之吧,我们真的完全不是彼此可能喜欢的人。你别乱想了。客人还在呢,明天再聊吧。”
“哎——”
对于这样一个家庭,招待客人的方式就是铆足劲盛饭。
林香美很热情,她盛出来整整一碗,用木饭勺压实了,又继续填,盛到碗口,再压实了,再继续填。
林香美炒了青菜,煲了豆腐,汤里面放了一点一楼铺子剩的鱼头,还花不少钱买了几块叉烧。
秦寺羽再次以为Aston会吃不惯,然后呢,秦三福与林香美就会像每个华人家长般,长吁短叹,说:“啊怎么吃那么少!”“哎呀多大的人啦连吃饭都吃不好!”
林香美甚至可能谈上一通养生知识,说:“啊为什么吃那么少?隔壁就有中药铺子,买‘独脚金’开开胃吧!煲汤时放一点点,归胃经,这样就能打开胃口了。”
秦寺羽小的时候吃饭不行林香美就放独脚金,每次抠抠搜搜放一两根,秦寺羽其实觉得只能起安慰作用。
可Aston却并未挑剔口味,他一口口吃着东西,连筷子都用得很好,夹小青菜,舀豆腐汤,好像那是什么美味,很幸福的一副样子。
秦寺羽一阵恍惚。
中间邻居来借东西,秦三福与林香美去房门口,秦寺羽的胳膊肘碰碰Aston:“饭吃不了就给我一点。”
Aston看看他,说:“他们回来之后发现你碗里饭反而变多了,很可疑。”
秦寺羽拿来一双新的筷子,从Aston饭碗的另一边切下去了一大勺,拨给自己,又加了两勺豆腐汤和开了,胡噜一下就喝下去了,放下碗,看着Aston。
Aston夸他:“好厉害。”
吃完晚饭,Aston突然间问秦寺羽去他家吗。
秦寺羽:“啊?”
Aston说:“我父母都回纽约了。我家里在Hillsborough那边还有一座庄园,你知道的。今晚……我想带你去看看。”
秦寺羽又:“啊?”
过七夕吗?
但Aston想带他去看看,秦寺羽也满足他。
他跟秦三福与林香美撒了个谎,说有事,溜出去了,秦三福和林香美当然不会怀疑什么。
两人先去取了辆车,秦寺羽发现对方竟然在市中心有私人的停车位。
他们走到某俱乐部,门口接待请两个人进俱乐部等五分钟,但Aston并没进去,只叫泊车员开出来,几分钟后又接过钥匙,叫秦寺羽:“上车。”
秦寺羽:“哦。”
原来这些高档华丽的俱乐部是能随时帮富豪们泊车的。
这车大约有六米长,其实还蛮难开的,但Aston的手非常稳。
两人一路聊着天,秦寺羽感到困惑:“为什么要去那边呢?”
Aston只答:“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到自己相亲的事秦寺羽还给Aston讲了一下几大堂会,十分复杂,Aston也安静地听,甚至还会问一些东西。
车程一共40分钟,到庄园时,堂会往事正好讲完。
车子直接开进庄园里,绕过倒影池,最后停在私人住宅前。
看见住宅,秦寺羽惊呆了。
那简直是一座宫殿,单单住宅可能就有一英亩多,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emmm,”秦寺羽问,“这个房子有多大呢?”
“1.5英亩。”Aston答。
秦寺羽:“……”果然正好一个足球场。
“去看看吧。”
“好。”
Aston可能提前通知过,宅子里头没什么人。
宅子的外层大门刻着花纹,花纹里面是镂空的。若细细地看便会发现,那一个个圆形中央是变体的英文“AA”,Alexander Aston的缩写,漂亮是漂亮的,但已经依稀能瞧出来Alexander Aston的性情。
正门进去是巨大的一个门厅,柱子、墙壁是天然的昂贵岩石,却很干净,平常大概全部都是不允许碰的。
左边有一道长廊,右边也有一道。
两边长廊非常宽阔 ,开着天窗。一边有会客室、起居室、饮茶室、餐厅等等,餐厅就像电影里般,有高高的水晶吊灯与长长的华丽餐桌。厨房的人平时要走其他的门与其他通道,那边还有“下人”的shoe room,他们的鞋要脱在那边,不可以放在正门口,但厨房、餐厅的中间有条通道来连接,专供上菜用,而并非“下人”走的通道。厨房外有放菜的屋子、放肉的屋子,里面则有个升降台,旁边有个小铃铛,可以上菜到二楼。
这边还有一个奇怪的装置。
一面墙上全部都是灯,好多灯。
Aston便向秦寺羽解释了下:“每个房间里面都会有一个铃,连线了的。有哪个人按下了铃,这面墙上相应的灯就会亮起来。”
秦寺羽恍然:“原来如此!”
在秦寺羽想象当中,“主人”们有需求后是要自己打电话的。可原来他们就只需要按一下铃,动动手指,而后“下人”上去当面听。
主人不用浪费时间在电话里讲明需求,除非很紧急。
而另一边有图书馆、音乐厅、舞厅、电影院、娱乐室、健身房、冥想室、衣帽间,等等等等,里头都有巨大舞台,水晶吊灯垂落下来,红色幕布悬于后方。
四处都是金碧辉煌。墙面下侧是金属色,也许掺金箔了,全都是凸起的复杂装饰,上侧是红色墙面与金色花纹,墙上挂着很多壁画,屋里立着很多烛台,都巨大而精美。
见到华丽的钢琴时秦寺羽顿了一下,他想到自己第一次遇到对方的那天。
秦寺羽还发现,许许多多桌脚、凳脚是由天使来充当的。天使们抬起头、举起手,托着上面,许多天使是跪着的。主人可以坐在凳上,将天使们当作凳脚,又足以瞧出Alex Aston的性格。
有些吊灯巨大精美,可天花板的浮雕图案是小天使衔着吊灯,吊灯的线从天使的口唇中间垂落下来,小天使们扇动翅膀,为Alex Aston打出亮光。
秦寺羽最最喜欢这一侧的图书馆。
高高的、大大的空间,布满了书。图书馆是两层的,但上层只有向内的阳台,带着精美的护栏,中间全空,形成一个空旷的整体。
这边还有一个Chinese Room,里头全是中国艺术——家具、屏风,上面全都雕刻着典型的中式花鸟。
秦寺羽感觉魔幻。富人总是声称喜欢中国艺术,却又歧视真的华人,好矛盾。
拐过去后,进入垂直方向的长廊后,景色又一变。
走廊更宽,简直像陈列室。
通往Alex Aston书房那一边的走廊布满各种武器,显然全部是文物。
穹顶很高,穹顶壁画临摹的是《创世纪》与其他,被复杂的金属纹饰包裹着、装饰着。
几套巨大的骑士盔甲立于门口两侧,有骑兵,有马匹,比正常人要大一点,拼好形状摆在原地。
而一排排望不着头的巨大玻璃柜中,全是武器。
前面七八个陈列柜里,全都是剑。
有的柜子是两层,下层摆放两套盔甲,上层的陈列板则呈45度角斜立着,面向外面,让人时时可以“欣赏”玻璃里的全部展品。黑色的陈列板上,13把剑扇形展开,每把剑尖都对着同一点——陈列板的下缘中心,剑刃锋利,剑芒闪烁。
这一区域正中间的那个柜子大概是要重点展示的。
两侧墙上是烛台,映着中间一块巨大的大理石墨绿墙面。用金框,墙面已经被分成了几个区域,中间金框是圆形的,里头是石头浮雕,雕着一幅圣经中的战争场景,关于上帝发怒的,细致华丽,两侧上方有两个立托,分别站着骑兵盔甲,两侧下方又是两幅浮雕。
下方,同样墨绿的大理石框出一个玻璃展柜,里面又是13把剑,而两侧的玻璃柜中仍放着盔甲守护它们。
剑的区域后,是长枪。
重点区域又有不同。
这回柜子放不下了,6把长枪便分为三组,每两把一组,交叉着挂在墙上,下方先是玻璃展柜,里面是士兵盔甲,再下方是承托柱,几个天使围绕柱子,一块儿撑起上方,两侧仍是盔甲展柜。
而后是匕首。
再后是弓弩。
重点区域里,几十支箭射向中心,中间是一轮太阳,而这回,承托柱旁的天使们骑着猛兽,绕于柱旁。
再后是盾牌。
再后是步枪,最后是手枪。
全是枪。
上千米的巨大走廊,上百个的巨大展柜,展示满了致命的武器。
Aston轻轻地道:“这些盔甲以及武器,其中许多……主人都是历史上面有名姓的,曾经参与重大战役的,不少都是英雄、勇士,或者悍将。”
秦寺羽:“……”
他想:Alex Aston,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如此多的盔甲、武器……其中许多主人还是英雄勇士或者悍将,而后就陈列于此,在他这桩豪宅里头,听命于他。
这边走廊的出口前是雅典娜的巨大石雕。
然而此刻,战争女神却略略地低下头颅,她的矛尖指向一侧的地面,是臣服的一个姿态,像在守门,恭送他们。
神都好似是附属品。
Alex Aston,永远能把暴力、权力正当化。把神祇都纳入他的秩序。
出去后,是Alex Aston的狩猎展室。
墙上全是各类标本——棕熊的头、狮子的头、猛虎的头……
下面则是完整皮毛。
天花板上则垂着一幅完整的鲸鱼骨架。
Alex Aston……秦寺羽想:有这样的一个父亲——热衷战争与杀戮,Kingsley小时候会多难过。
他们并没真正踏入Alex Aston的书房,而是折返回去,去另一边的走廊。这一侧的最底端是Alex Aston的书房,另一侧的最底端则是他们夫妻的卧室。
另一边的陈列区域全部都是家族肖像。
有Kingsley Aston的,有他父母的,有他祖父母的以及曾祖父母的。
秦寺羽在Kingsley Aston 十八岁的肖像前面驻足许久。
画面里的英俊青年穿着考究、坐姿端正,可秦寺羽却问:“那天发生什么事了吗?画面上,你为什么不太高兴?”
Aston瞥向他,胸口微紧。
那一天他成了年,从此该是自由的人,可他父亲与他母亲却并不曾祝贺一句,只讲了许多家族、责任,更深重地捆绑了他。
他不太高兴,这幅画也一直都挂在这里。光阴流转,然而直到今天晚上,才第一次有一个人发现了他的情绪。
两个巨大的衣帽间与卧室他们也没进去,Aston介绍房子:“地下是室内泳池室内球场等等东西,外面是凉廊,楼上就是客房以及客用浴室。”
秦寺羽问:“几间客房?”
Aston说:“25间。”
秦寺羽:“…………”
就多余问。
私人住宅出来以后秦寺羽又问:“Kingsley,你的房间在哪里呢?”
“我住另一栋。”Aston说,“West Building。West Building是我自己在住,East Building是下人们在住。”
“哦。”
“我们先去那边转转吧。”Aston踏上一条林荫小路,“想走路吗?还是开车?这地方有25英亩。”
“走路吧。”
“好。”
迎面过来两个人,叫:“Master。”
Aston只颔了下首。
分别以后Aston向身边人介绍他们:“那两个人是马匹的营养师。”
秦寺羽木然道:“马?的,营养师?”这两个词能组合在一起吗?
“嗯。”
他继续木然问:“你们家的每个活物,都有自己的营养师吗。”
Aston笑了一声:“差不多吧。有些马匹特殊一点,还有单独的营养师。”
秦寺羽:“……”
庄园里头什么都有。
林地、花园、球场、泳池、马场、牧场、狩猎庄园。
他们一边走,灯一边开。
到林地前,Aston先是打开了林区的灯,里面骤然明亮起来。
林区里有几个区域,全部做过景观设计。角落一片是巨大的海岸红杉,巨大、参天,Aston说那些树都超过200年,中间一些有300年,是开发前就在这里的小片森林。
“200年很多吗?”秦寺羽问,“国家公园有好多颗2000年以上的呢。”
“国家公园外,其实还是非常罕见。”Aston心情好像非常不错,“修铁路的那些年给砍光了,像这样的一颗就能做为庄园的卖点了。”
“哦。”
秦寺羽也没感到非常稀奇非常厉害,毕竟公园谁都能进。
林地里头有条小溪,溪边也有个步道。小溪大概是天然的,但似乎也被控制狂Alex Aston夫妻做过调整,连小溪的弯曲弧度都必须要是完美的。
“宅子后头那块草坪的正中央是一颗500多年的加州橡树。”Aston说,“直径有3米多,是这庄园的地标,我们等一会儿转回去。”
“好的~”
林区另外几个部分,果然,是Alex Aston与Victoria Aston从其他洲运来的树。有欧洲的,有亚洲的,比如橄榄树、日本枫、樱花树,明显都要精心照料。
在花园前,Aston又打开了花园的灯。
花园中央是玫瑰园。各种种类、各种颜色,它们中心是座喷泉。
至于其他处,秦寺羽再次感到两夫妻的控制欲。
花园也分许多区域,比如欧洲园区、亚洲园区、美洲园区……亚洲园区非常讲究,入口处的步道上头是个花架,长长的紫藤垂落下来。人工池上开着荷花,池中央是亭台楼阁、松石假山,花圃里面山茶正好。欧洲园区的中心则立着一座欧式亭子,白柱、白拱,四周是薰衣草花田、郁金香花田等等,鲜艳颜色相互交织。
林区尽头有一座异常漂亮的建筑,秦寺羽问:“那是什么?我能问问吗?”
Aston眺了一眼:“教堂。”
“教堂。”秦寺羽又麻木地问,“你家里头有座教堂。”
Aston淡淡地道:“嗯。”
秦寺羽想:真适合带秦三福来瞧瞧啊,够秦三福回唐人街吹一辈子的。
狩猎庄园,秦寺羽并没有进去。
正常庄园大概会有鹿之类的,最多野猪,但Alex Aston会放些什么,想象不了,不大敢去。
两个人又转到马场。
它旁边就是牧场,各种动物,还有获奖的爱尔夏牛。他们都吃自己家养出来的。
在马场,Aston牵出匹马,全黑色,十分高大以及漂亮,肌肉健壮,有金红色的马鞍与金红色的马缰。
“上去吧。它是我的马。”Aston拍拍马背,“需要扶吗?”
“不需要扶。”秦寺羽斟酌片刻,“但,瞧起来它脾气很大,能愿意吗?”
“它愿意。”Aston眯起眼睛,抚抚马颈,似乎是在讲述什么,介绍他,又或者是在命令什么。
“好。”秦寺羽翻了个身,跨上马背,另只脚在另一侧踏了一下,一下竟没踩着马镫,Aston的腿太长了,他好像要调整姿势,腿下去点、夹紧点。
Aston走到那边,想帮一下秦寺羽。他的手指轻轻握住秦寺羽的那边脚踝。
刺激太大,秦寺羽竟本能般地抽了一下他那只脚,被Aston一把攥在手里。
两人静静对视一眼,庄园突然安静下来。
几秒后Aston为秦寺羽把他的脚放进马镫,让秦寺羽坐好了,他自己则握着缰绳,走在前头。
秦寺羽就低着头,在森林的步道里头一步步骑过去。
Aston拉着马,带秦寺羽遛弯儿,突然间就回过头,笑了。
秦寺羽也勾起唇角。
“Sean,你知道吗,”Aston貌似无意道,“一个人把他的马交给别人骑上去,是桩大事。”
秦寺羽问:“为什么呢?”
Aston仍然在前面走:“说明他把那匹马的控制权交给别人,让他的马认另个人当主人。”
月色下,二人目光轻轻纠缠。秦寺羽垂下眼睛,摸摸马颈,入手之处毛发光滑,手感很好,连鬃毛都那样漂亮。
秦寺羽说:“谢谢你,Kingsley。我很高兴认识它。”
“它也很高兴认识你,Sean。”Aston说着,退后一步,揽过秦寺羽的小腿,同侧金发贴上去,亲昵地蹭了几下秦寺羽的小腿侧面。
秦寺羽便垂下手,也抚了一下他的后脑。
他们一路走过去,一路开起灯。
秦寺羽还感觉奇怪,因为他们每次离开……Aston都没有关上灯。而且直到他们走出很远了,若回过头,秦寺羽仍能见到一片片暖黄灯光。
再回到楼前那块草坪,秦寺羽下了马,Aston说了什么,那匹马便自己离开了。
“它自己会回马厩。”Aston道,“Sean,抬起头,望向四周。”
“嗯?”秦寺羽不大明白,然而依然抬起头。
一瞬间,秦寺羽就愣在那儿了。
此时,突然之间,草坪的灯正一盏盏全部亮起。
先是大宅前倒影池的池边灯光。
大宅前的镜面水池长达数百米,长长的,浅浅的,穿越草坪到达喷泉前。灯光一开,它两侧的雕像、树篱,与尽头的宏大建筑都倒映在了池水当中。
而后是喷泉的底座灯光。
中间雕像在夜色中暴露出来,高大壮丽,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光。
再然后是草坪灯光、车道灯光,再然后是建筑的立面灯光。灯光照亮立柱与墙面,浮雕细节一一涌现。
最后才是大宅里头。
一层层的灯光亮起,灯火辉煌。
透过窗子可以瞧见吊灯、壁灯、天花板灯已经全部被打开,甚至连舞池的舞台灯都被扭开了。
遥遥可见,东楼、西楼,也是如此。
秦寺羽惊呆了。
灯好亮,他这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盛大、这样璀璨的场景。
整座庄园灯光如潮,流光溢彩,灿烂、夺目,亮如白昼,壮美至极。
“你……”秦寺羽说,“Kingsley,你……”
“你刚才说,”Aston平静道,“家里一直用煤油灯,微弱、黯淡,从来没有一盏明灯是专为你亮起来的。”
“……嗯。”他其实就随口一讲。
虽然也是一个事实。学校、医院灯光都是按时亮又按时灭,因为他而亮堂堂的空间从来都没过过,哪怕只有一平方尺。
“Sean,那现在,它们全部是因为你而亮起来的。”Aston微笑起来,“欢迎回来。”
秦寺羽好喜欢对方单单为他一人打开的灯。
他将眼前的这个场景贪婪地记在心底,说:“谢谢你,Kingsley,谢谢你。我会永远都记得今晚绚丽辉煌的这一幕。”
今晚之前,从来没有一盏明灯是专为他而亮起来的;今晚之后,千盏电灯,同一时间因为他而驱散黑暗、刺穿夜空。
…………
叫设备房的管家关了电灯恢复如常,两人又去看了橡树。
树干直径长达三米,树冠浓密而且巨大,枝条扭曲而且虬劲,互相盘绕。
初次深吻就是在橡树下,现在又是在橡树下。
他们又想接吻了。
可现在是在Aston家的地标处,他们不能做这件事。
走过去,整个西楼都是Kingsley Aston的。
其他布置差不太多,但有很大的健身区域。
跑步设备、划船设备、杠铃、哑铃、拳击场、数量众多的拳击沙袋。
Alex Aston与Victoria Aston非常注重培养他的男性气概。
于是,从小他就需要在铁笼里面搏斗厮杀。
想到他们致力于培养他的男性气概,可他现在却着迷于其他男人的生育器官,他突然感到一阵快意。
“拳击吗,”秦寺羽说:“我可不会这个东西。”
“我知道。”Aston说,“你练气功。”
秦寺羽说:“你能闭嘴吗。”
Aston的食指竖起来,隔着几寸做拉链状,从自己的一边嘴角轻轻移到另外一边,示意自己闭嘴了。
这几年拉链开始流行起来,男装女装都在使用。
“不过啊,”过了几秒秦寺羽说,“我小时候,我爸妈是想让我吃粤剧饭的。所以什么舞舞棍啊弄弄枪的,也练过一点。你知道的,我认识Brown教授就发生在粤剧院。”
“我知道。”
打算以后吃粤剧饭的那几年,秦寺羽唱唱跳跳还得学拉琴,一直搞到10年级末。直到现在,无聊时候他一个人就能分裂了演一台戏,虽然周围0个观众。
健身房有一片镜子,秦寺羽问:“这个镜子是干什么的?”
Aston回答他:“检查姿势是否正确,以及——”
“以及?”
“观察身上哪些地方还需要更多锻炼,等等。”
Aston将秦寺羽拖到身前,对着镜子,两手扶着他腰:“这样可以观察自己。哪块肌肉还要练练。”
比Aston明显瘦弱一些,秦寺羽说:“……算了,跟你现在讨论这个毫无意义,浪费时间,亚洲人很难搞成你们这种大块头的。”
Aston并没有放开他,依然还是摁在镜前,他扶人腰的手势非常奇特,并未轻轻捧着,而是将拇指与其余四指分开,分别掐在前腰与后腰上,拇指按在腰窝里:“为什么?”
秦寺羽与Aston在镜子里对视片刻,说:“我不知道。我可能需要查阅资料,研究一下。”整个骨盆又麻起来了。
视线缠绕良久之后,Aston才放开了他。
他们最后进了Aston的卧室。
今晚进的唯一一间卧室。
经过今晚,见到橡树,点了电灯,两个人一走进屋子就热烈地吻在一起。
他们并未开任何灯。
晚上,在秦寺羽的家里时,他们两个还可以说“我们只是一时糊涂,我们不是同性恋”,那现在呢?
难道再次“一时糊涂”吗?
但黑暗可以保护他们。
仿佛这样,就还能继续骗自己。
像一个人从悬崖上跃入深渊,睁着眼睛跳下去与闭起眼睛跳下去,毕竟还是有些区别吧。
秦寺羽被按在墙上,被动地接纳舌尖。
然而很快,他的舌就缠上去了。
扫荡、碾转,两人的舌互相推拉,秦寺羽无师自通,一会儿抵着对方,想反客为主,一会儿被推回去,压着、碾着,被教训一番,一会儿又勾着对方缩回来,想让对方碰碰深处。
从身体、到心灵,都太契合,接吻都能得到一种身体与心灵双重的极致快感。
他们一边勾着舌尖,Aston一边将秦寺羽的手掌心放在自己的胸肌上。
他牢牢按住对方的手,让他掌心感受自己,放开他唇,喘息着,英文优美:“刚才在镜子前,你不是说‘研究一下’?”
秦寺羽手掌一麻,本能地想甩开对方,可Aston死死按着他,他的指尖本能一拢,感觉到了一片弹性,好舒服。
秦寺羽说:“不行——”
Aston又吻住他,把他掌心固定在了自己胸前,又引导他。
掌心简直像着了火,上上上下下蹭动磨擦。
他指尖是布料的粗糙触感,滑上去的过程中有些时候会把布料蹭起来,再抹过褶皱。秦寺羽很不喜欢被褶皱隔开的感觉,于是他的指尖用了些力,紧紧压在对方胸膛上,严丝合缝,一点空间都不留下,将褶皱全推上去,不肯让它们隔开自己。
指尖好像全都烧着了,火辣辣的,手好像都——
过了会儿,秦寺羽实在受不了了,抽回手指,抱他的腰。
吻结束后,秦寺羽只感觉一轻,双脚离开地,紧接着,几步之后,他的后背就碰到柔软却坚实的床垫。
Aston的声音响起来:“比起查阅资料,我更喜欢自己研究。”
秦寺羽费力地问:“研究什么?”
然而他立即就想起来了镜子前的那番对话。
“研究身体有何区别。”果然,Aston两指压住了他左边胸膛的一块布料,两指一张,抻开了,空气里传来细细的嗅闻声。
秦寺羽要疯了,用手臂挡住眼睛,说:“别这样——我没味道!”
“是么。”Aston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一丝欲的色彩,张开双唇。
左半边温温热热,甚至像要撑破布料,秦寺羽腰弹了一下:“你——”
Aston着迷似的,又探出舌尖。
胸前衬衫似已半透。
Aston甚至还探出指尖,研究他。
而对另一边,Aston却只将两根指尖轻轻分开,在右半边左右两侧上上下下碾过布料,两个指尖隔开两寸,却就不碰。
秦寺羽欲言又止:“Kingsley。”
“嗯?”
秦寺羽要烦疯了,说:“另一边!”
Aston说:“遵命。”
唇凑上去。
“啧”的一声。
在床上不受控制地扭动、抬腰十几分钟后,两边胸膛终于全都没知觉了。
麻麻的,血液激涌,仿佛是要撑破什么。
两个人又再次接吻,唇舌交缠。
眼睛已经适应黑暗,秦寺羽依然看见床头柜上有个烛台。
被一股强烈的冲动推搡着,秦寺羽就爬过去,手在床头柜摸了一下,摸到一盒薄的火柴,他抽出一根,划燃了,点起烛台,将那烛台举到Aston的脸颊旁,让那火光映上他脸。
黑暗固然更加安全,可他突然好想看见他。
Aston静静地注视着他。
火光跳动,秦寺羽终于瞧见他此时微乱的头发,带欲的眼睛,汗湿的鼻梁,涨红的嘴唇。
在蜡烛下,深色瞳孔更大了些,更幽暗,更深沉,像深蓝。瞳孔里有黄色的光,光里头是他自己。
他看了许久,突然之间吹掉了蜡烛,扔到一边,抱住对方,他们再次热烈地接吻。
第47章 秘密基地。
七夕以后, 秦寺羽的胸前两边肿了几天。
他衣服都料子不好,穿上以后磨得自己疼疼的,破了一样。
他想过不然撕一块医用胶布贴上它们, 但一想到撕下来时会什么样……就放弃了。
冰敷也许能好快点, 可家里没有买过冰箱, 邻居也没有。
他就只能每天晚上回来之后脱了衣服, 厚厚地擦凡士林油, 跟秦三福和林香美说要专心温习功课,会关上门,他们敲过门才能进来, 而后自己光裸着上身做事情。
Kingsley Aston……他想:也太疯了点。
隔着衬衫能弄成这样。
人前平时优雅高贵,体面至极,还是基督徒、排斥欲望,可背地里……
秦寺羽想到那晚漆黑当中带着重重沉迷意味的喘息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唇舌发出的玩弄声, 就——
他还是在借医学书,读论文、查资料,可略略一垂下眼睛立即便能瞧清楚那扎眼的两片红肿,带着紫痧, 因为擦了凡士林油还闪亮亮的, 钝钝地疼, 不太舒服,秦寺羽真想撞大墙。
感觉他也变成那种“沉迷享乐”的同性恋了, 完完全全变了个人。
每一天擦凡士林油时, 他都很羞耻。
因为需要细细厚涂。
指尖挑起凡士林油擦在边上,再轻轻地涂抹中心,照顾每一处,为干快点他还经常弓着脖颈吹几下, 凉飕飕的,又热乎乎的,还是,想撞大墙。
可大墙又做错了什么呢?他不应该因为自己被吸肿了就去撞它,他拎得清。
幸好大约三四天后他胸前就恢复正常了。
呼。
对于现在的状态,秦寺羽又恐惧担心,同时又兴奋至极。
他甚至可以说是亢奋。
想到曾经跟那个人接吻、厮磨,而且还会继续,秦寺羽就呼吸急促,难以置信,激动不已。
如此危险的幸福。
像在做梦。
他们两个互相喜欢。
他喜欢Kingsley Aston。Kingsley Aston喜欢他。他跟Kingsley Aston互相喜欢。
很不真实,但又的确在发生。
他自己也扒拉过他自己的胸前区域,毫无感觉。
他试过Kingsley的一切手法……都毫无感觉。
可……另些时候,他甚至根本就不需要碰触自己,只要想想那一天对方伏在这里的场景,就再一次血液奔涌,浑身酸麻。
这太奇怪了。
秦寺羽想当医生,可他完全解释不了。
他把那一天在日历上也圈出来了。
脑海中,那盛大、斑斓的灯光一次次地出现着,如电影一般。
灯一盏盏亮起来,到了最后亮如白昼,Aston说:“Sean,它们全部因为你而亮起来。”“欢迎回来。”
世间曾经有过灯光因为他而亮起来了,而且是上千盏。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都静静回想一遍,而后带着笑意进入梦里。
…………
也许因为秦寺羽真的天生适合医学,是被医学选中的人,几乎翻遍医学杂志后,秦寺羽还真发现病症的其他可能了。
虽然只是那晚上的两个患者其中之一。
他带着杂志去找一直看不上他的Sterling医生,也就是那一晚两个患者最高级的负责医生。
“Sterling医生,”秦寺羽把一本杂志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您还记得上上周六来看病的‘梅毒’女孩吗?好像已经转去内科了。”
Sterling医生抬起眼睛,目光冷淡:“嗯?”
那一天他并不是值班医生,而是上级医生。他当晚的大半时间都待在外科诊室,只在处理复杂病例时来过一下,也见到过Pearl。
“我后来去打听过,那个女孩非常非常抗拒治疗,拒绝用药。她一直说她并没有跟任何人发生关系过,她父亲曾经想要掰开她的嘴巴灌汞制剂,结果她对着父亲的虎口就咬下去了!她宁可咬伤父亲,也绝不吃那个药!而当她父母想尽办法把砷制剂灌进去后……她的症状还更严重了。”
Sterling医生盯着秦寺羽:“你想说什么?”
“我感觉她很反常。”秦寺羽语气平静,“怕死应该是种本能吧。Sterling医生,我同样是少数族裔,我很熟悉她的眼神,里面全是委屈和愤怒。因为自己出生时就伴随自己的身份标签,就首先被否定一切,包括人格,她对这件事感到委屈和愤怒。”
Sterling医生说:“你好像在感情用事,Sean。”
“也许吧。”秦寺羽耸耸肩,“但也未必是坏事。认真听听患者的话,而非全部依靠自行判断,也未必是坏事。患者本身才是最最了解自己的那个人。”
Sterling医生目光落在那本杂志上:“所以呢?你难道有什么发现?”
“Sterling医生,”秦寺羽把杂志的某个页面朝着对方推过去了,指指自己之前已经用铅笔画出的地方:“我感觉她……更像这个病。”
Sterling医生看那行字:系统性红斑狼疮。
“我个人认为,她脸上的红斑分布其实更像红斑狼疮。”秦寺羽说,“形状好像一只蝴蝶,跨过鼻梁,分布在颧骨,鼻唇沟上是干净的。患者情绪激动之后这个红斑会更明显,而那天晚上,‘确诊’梅毒的时候,她斑的颜色就更鲜艳。”
那个时候,她颜色涨红,连脖子都是红的,蝴蝶状的面上红斑更像在透血,伤痕累累。
秦寺羽又翻过一页:“两个病的各种症状高度相似,发热、疲惫,关节疼痛,贫血,淋巴结肿大,肾脏受损——”
他又掏出一本杂志并且翻到其中一页:“这个病是非常罕见的,而且上个月欧洲才有一个医生无意发现……”
秦寺羽倾过身子,指着一行字:“系统性红斑狼疮患者,梅毒检测可能出现假性弱阳。”
1933年,这病其实已经被注意到,但太罕见,看到症状医生首先想到梅毒也很正常,而且直到上个月,那本欧洲医学杂志才第一次提醒医生:患者梅毒检测结果可能异常。
Sterling医生的眼睛投在上面,问:“两本杂志能留在这么。我需要跟内科医生有针对地研究一下。”
秦寺羽说:“当然。”
Sterling不希望出现问题,但他至少是负责任的,刚才匆匆扫过几眼后他其实已经有预感了,便收起杂志,道:“那就这样。”
秦寺羽又掏出一本,说:“另外那个转去了精神科的Miller女士——”
Sterling医生再次抬起眼睛,问:“难道还有?”
“……嗯。”秦寺羽翻开杂志,“恰好还有。赶一块儿了。这个病,急性间歇性卟啉症,有一点点像,然而我也不确定。精神异常、性情暴躁、腹痛、尿液在阳光下呈现红色。”
他来做志愿两个半月了,其实也就碰到这两个,竟然都是那一天来的,相关论文又都是在欧洲杂志发表出来,他读到的时间也差不多。
Sterling医生又道:“那这本杂志也留在这吧。”
秦寺羽抬起眼睛,道:“谢谢您愿意看看。”
Sterling医生:“…………”
从办公室出来以后秦寺羽就打算回家了。
医院门口一个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身上还背着一个孩子,孩子刚从树枝上摔下来,好像是裂了骨头。
大孩子不太好搬,秦寺羽便把小婴儿接过来,竖抱在怀里,把他的头揽在肩上。
小婴儿离开妈妈,躁动起来,他哼唧几声,秦寺羽便颠着步子走,还小声唱起了歌,是今年迪士尼火爆全美的动画片《三只小猪》的插曲《谁怕大灰狼?》:“Whos afraid of the Big Bad Wolf?Big Bad Wolf,Big Bad Wolf?”
这歌全美人人会唱。有一些人说,美国人把“大灰狼”当作是这场萧条的化身,而自己是凭借努力盖起砖房打跑“灰狼”的小猪。
秦寺羽眼睛一瞥,突然见到边上站着一个含笑的人。他刚刚就坐在一旁,但秦寺羽先看见女人,几大步就跑过去了。
“Kingsley!”秦寺羽说,“为什么你……?”
Aston说:“等会儿再聊这个吧。”
小婴儿又哼唧起来了,秦寺羽就带着女人往急诊室走过去,一边儿颠着步子走,一边儿把小婴儿的小脑瓜搭在肩上,扶着他头,略侧过去,在他耳边继续唱:“Whos afraid of the Big Bad Wolf?Tra-la-la-la-la~”
他瞧见Aston撩起唇角,随着自己走了一段,在低低地笑。
小婴儿抓他头发,秦寺羽面色平静,说:“Ouch!”
Aston瞥向他,再一次勾起嘴角,前面几个下班护士瞧呆了。
一首歌基本唱完,终于将几个人送进急诊,又把小婴儿还给妈妈。
秦寺羽转过来,对Aston微笑:“为什么你在这里啊?”
Aston说:“来接你。”
秦寺羽:“嗯?”
“吃个晚餐。”
二人眼神缠在一起,秦寺羽:“好啊。我现在去换个衣服。不过我晚上还有一个班,中间休息两个小时。我今天是2点到6点,然后8点到12点。”
Aston说:“好。”
其实只是一顿便餐,Aston也没有预订什么。
转过街角,他们两人同时瞧见路边一家照相馆。
橱窗里有结婚照,有生日照,有聚会照——
挺莫名地,两个人又望向彼此,而后默契十足地踏进大门。
秦寺羽想留下什么。
这个年代,照相馆的拍摄风格与好莱坞极其相似。
Aston是从工作的投资银行过来医院的,他穿着衬衫,挎着西装,比店里的更适合他,照相馆的老板便只给秦寺羽挑了一套。
秦寺羽在镜子前整理了下。
中长款,黑色。
他个子高,其实非常适合西装。
拍摄开始后,法国老板首先选了街景。
市中心车来车往。因为都是好莱坞风,摄影师便叫两个人并成一排,走过来。
秦寺羽敞着扣子,穿着马甲、扎着领带,马甲兜里有块怀表,长长细细的金链挂在扣子上,他腿很长,一只手抄在兜里。
两个人走过来,秦寺羽看着镜头,勾着点笑,Aston则一如既往,高大、英俊,眼神散漫,西装搭在手臂上,他轻轻瞥向镜头。
这个季节的旧金山总是有风的。他们头发被吹起一点,一个黑色,一个金色。秦寺羽的西装下摆也在风里面翻起一点,大腿上的肌肉轮廓在走路上充满力量感。
而后是街心公园的长凳上。
两个人坐在长凳上,秦寺羽靠着椅背,对准太阳举着一片枫树树叶,望过去,Aston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而另一幅里,秦寺羽仍靠在椅背上,Aston则站在他身后。秦寺羽微侧过脸,偏偏眼神,在说着什么,而Aston则躬着上身凑向他,垂下眼睛,在听。
回到室内,依然维持好莱坞风。
脱了外套,秦寺羽坐在一张椅子上,点了支烟,身体侧面对摄影师。他转过眸子瞥向镜头,竟风情万种,眼睛下有一颗泪痣。
摄影师并不懂所谓“面相”,却莫名认为秦寺羽的那颗泪痣很能引诱人。
而Aston则站在身后,目光也掠过来。
两人关系如此隐秘,互动全部是朋友式的。
可摄影师莫名感到这两个人极其默契。
他叫Aston坐在一张老式椅子上,朝向自己,男人脸上表情不多,可秦寺羽靠站在一边,倚着柱子,两只手抄在兜里,望向Aston,嘴角挂着些闲笑。
摄影师就莫名觉得,这个画面很完美。
很简单的动作、构图,就很美。
后来他叫Aston侧对自己,拍他侧脸,而秦寺羽呢,就正对自己,垂着眼睛觑向地面,嘴里叼着一支雪茄。
很奇怪,两人甚至毫无互动,只肩角轻轻靠在一起而已,也很温情。
最后一张是站着的。两人各靠着柱子,他们目光在空气中对在一起,隔着距离,又一个黑发,一个金发。
拍了大概一二十张,摄影师说差不多了。
秦寺羽在沙发上翻看例图,Aston顺手抽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也望向照片。他坐下来时秦寺羽也抬起眼睛,他们对上视线的一瞬间,鬼使神差地,摄影师又按下快门。
两人目光对在一起,秦寺羽正拿着例图。例图上,一对夫妻正在拥吻。
秦寺羽看看挂钟,又掏出怀表调调时间,说:“我们随便吃点吧,然后我要回医院了。”
他怀表是二手的,不太准,有机会就要掏出来对对时间。
这怀表还有点玄学在身上,有的时候秦寺羽对着表盘吼上一句“再不准,扔了你!”它就会准上两三天,可这招不能一直用,如果连续说上三次,它就习惯了,而后摆烂。
“好。”Aston问老板,“什么时候能拿照片?最早。”
“要明天了。”
Aston礼貌地问:“今天晚上有可能吗?”
老板实在喜欢他们:“晾完应该要11点多。我这平时营业到10点。不过我晚上住在里面,如果12点之前能来敲门,倒也行。”
“谢谢。”Aston也礼貌地道,“我12点前过来拿。麻烦全部洗两份。”
“那好吧。”
…………
回到医院,秦寺羽又忙完整班。
他只是志愿者,可医生护士现在非常相信他,甚至依赖他。
有码头工被落下的大集装箱砸到了,有小孩子被行驶的私人轿车撞到了,有在家里生宝宝却遭遇难产十分危急的,有禁酒令解除以后喝到酒精中毒的,甚至还有黑帮斗殴打伤了人送过来的——
一直到大约11点多,急诊室才空荡了些。
Sterling医生突然过来,对秦寺羽说:“麻烦来我办公室吧。”
秦寺羽说:“好的。”
交待了下手头的事秦寺羽就去找对方。
Sterling医生将那几本医学杂志还给他,说:“内科医生研究了下,她确实更像红斑狼疮。”
秦寺羽:“……!!!”
虽然已经有感觉,但秦寺羽也开心极了。
“不幸的是,”Sterling医生道,“我们向市内的大型医院咨询了下,目前,对于这病,并没有有效果的治疗手段。”
秦寺羽:“……”他大抵也知道这点。
“最终大多器官衰竭,死亡率非常高。”Sterling医生又道,“我们只能给点药物,让那女孩注意休息以及营养,提高免疫,我推荐他们去了一家教会医院继续治疗,之前……因为是梅毒,她被拒绝了,而现在……她终于可以被接收。”
“死亡率确实很高。”Sterling医生深吸了口气:“但即使这样,找到正确治疗方向,也依然是好的消息。汞、砷制剂确实会加重病情,让她更加时日无多,而且——”
他说:“她终于向至亲们证明了……她在说真话,她的人格并无污点。”
秦寺羽感到悲哀,不过他能察觉,Sterling医生也感到悲哀。
“当时,”Sterling医生道,“我们先是告诉了她的父母,她的父母面面相觑。而当她父母告诉她时……”
她痛哭失声。
她满脸是泪,说:“看,我没有说谎!我没有说谎!我在酒店里当清洁工,是想帮你们!”
她的妈妈跪下来抱着她,也悲痛欲绝,说:“Sorry……Sorry……I’m sorry……”
因为种族隔离,Pearl在住黑人病房。并不在主楼里面,甚至很远,床位少,条件差,而且因为已经治疗数日,花费不小,家里实在无力承担,本来Pearl的父母已经打算放弃治疗回家了。
秦寺羽看着对方,说:“可……即使是梅毒,她也可能是无辜的。”
Sterling医生愣了一下。
“那另一位呢?”秦寺羽问。
“另一位……我们还在观察研究。”Sterling医生说,“也许是卟啉症,也许不是。如果我们更改诊断,我会让你知道的。”
秦寺羽说:“谢谢。”
他指指身后:“那我出去继续忙了?”
“好。另外——”Sterling医生似乎难以启齿,“我想,也许我需要为我之前那些偏见与误解,向你道歉。”
秦寺羽顿了一下,看着他:“Sterling医生,我不会说‘我没关系’,因为当时您的态度确确实实伤害了我,但——”
秦寺羽又说:“就好像一个患者一样,只要愿意正视自己,愿意着手治疗,就终究是好的开始。”
…………
再回照相馆,Aston已经站在门口,拿到片子了。
他刚刚一直站在这里等秦寺羽。
拿到片子时,他内心竟微微震动。
长久以来,因为家里的关系,他一直以为他另一半会是一位贵族小姐或者一位富家千金,他的母亲尤其中意欧洲的皇室家庭。Alexander Aston与Victoria Aston都是控制狂,他们两人为这独子选的全部优雅端庄。
可在这一沓照片里面……他们两人或并肩而行,或比肩而立,或相对而坐……亲昵、温馨,却又带着一些隐隐的相持不下的味道。
那种隐秘的对抗感让Aston感到特别。
“Kingsley!”秦寺羽叫。
Aston抬起眼睛:“Sean。”
秦寺羽跑过来,看上去很高兴:“拿到照片了?”
Aston说:“嗯。”
秦寺羽:“我看看!”
Aston却把相片袋举高了,秦寺羽捞了一下没捞到:“???”
他一只手搭着对方,眼神从相片袋转到Aston的一张脸上:“?”
Aston也垂着眼睛,两个人在月色下对视几秒,Aston撩起唇:“明天几点要到医院?”
秦寺羽说:“还是两点钟。”
Aston放下了手:“那我们再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目的地其实很近,就在Sunset District。
一个新兴的中产社区,能看到海,风景秀美,但房子不大,房屋较密。
Aston把车子开到一栋很漂亮的小房子前,下了车,打开车库门又回到车子上。
他笑起来:“我昨天刚租下来的。楼下是一个车位,楼上是两个房间。”
秦寺羽:“……啊?”
这代表什么?他们真是“同性恋”了吗?有个地方约见彼此。
“Sean,”Aston问秦寺羽,“今天晚上,你好像放松了些。下午你的神经是绷着的,但现在放松下来了。医院里发生什么了吗?”
“啊,”还并没有来得及讲,秦寺羽惊讶极了,说,“对。上星期日吧,我说过一个黑人女孩,她被确认患了梅毒。”
Aston颔首:“Pearl。”
秦寺羽更惊讶对方甚至还记得名字,他吐出去的每一个字对方都听在耳中、记在心里,说:“对,Pearl。”
“她并没有患上梅毒,对吗。”
“嗯,”秦寺羽说,“是系统性红斑狼疮。非常罕见。”
“能告诉我吗,”Aston认真问,“二者的相同之处与不同之处。”
秦寺羽心涨到满满,知道自己爱对了人——错误的性别,错误的种族,错误的阶层,一切的身份标签全部都是错误的,可他却是“对”的人,便也认真答:“首先,脸上都是红斑的,但红斑狼疮呈蝴蝶状,跨过鼻梁遍布双颊——”
他讲完之后Aston回忆了下,说:“我记住了。谢谢你,Sean。”
他熄掉车灯,在一片漆黑之中,秦寺羽再也抑制不住,凑过去吻他。
作为一个底层亚裔,被认真地看见、被认真地听见,他受不了。
尤其还是Kingsley Aston这样的人。
无数的人,甚至是每个人,都想被他哪怕随随便便掠过一眼、随随便便听见一下,他都向来冷淡至极。
唯独对自己,是不一样的。
他每一句话都有回应。
甚至说,连秦三福、林香美,都没真的想看看他、想听听他。
被忽略太久,秦寺羽细细地吻他。
嘴唇相贴,舌尖交缠,再次激起全身的刺痒。
一片黑暗中车库的门还在敞开着,嘴唇、舌尖麻了以后秦寺羽放开对方,说:“我们先进去?”
Aston舔掉他嘴角的津液:“好。”
从房子边上到二楼,Aston打开了灯。
很标准的中产住房,走廊上来后,一边是客厅、厨房与餐厅,另一侧是两个房间。
Aston将相片袋落在茶几上,秦寺羽伸出手指拽过来,打开袋子,拿出照片一张一张看。
好……漂亮。
照片自然是黑白的。
现在只有好莱坞能拍彩照,三台机器同时运行,成本高昂。
错误的性别,错误的种族,错误的阶层,可……两个人那相处氛围好像谁也插入不了。
他们一起在大街上走过来,他勾着点笑。
他靠着椅背举着枫叶,Aston望向自己。
……
Aston坐在椅子上,他站在一旁,靠着柱子,两只手抄在兜里,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最后一张竟然是偷拍的。
他当时在翻相册集,Aston坐在对面,也微微躬着腰,手肘搭在膝盖上。他们两个抬起眼睛,视线交汇,被摄影师捕捉到了,手中例图正在热吻。
一切都是那样完美,他们就该在一起。
“Kingsley,”秦寺羽轻轻地说:“我们两个有照片了。”
“嗯。”Aston也坐在沙发上,长指略略划拨一下,拨过来了最后一张,凝下目光观察细节,是在校园罕见的放松随意。秦寺羽又从第一张开始看,看完一张就交给他,他也再次端详他们。
秦寺羽自然是更早看完的,最后一张交出去后他就一直盯着Aston侧脸,Aston则看了许久才把视线又转回去,两人静静对视片刻,Aston将手里的那张照片扔到茶几上,胳膊一伸,关了沙发边立着的灯,去接吻。
窗帘没有Aston家里厚,Aston便手指一勾,解下领带,蒙在秦寺羽的眼睛上。
秦寺羽说:“喂——”
除去那次在秦寺羽家里面的“一时糊涂”,他们从未在清醒时、在亮光中接吻过。
好像这样,就还能骗骗自己。
用平时贴在对方胸前的蒙起眼睛,秦寺羽感到至少这样可以感受到他。
领带轻轻缠了两圈,最后,Aston将平日里垂于小腹的尾端挽进去,让领带不落下来,挽进去后,领带尖儿轻轻贴着秦寺羽的眼尾皮肤,Aston很喜欢他眼尾的形状。
可对于如此喜欢的人,秦寺羽又本能一般,想查证、想确认。
于是他小声地叫:“Kingsley——”
眼睛上面蒙着领带,声音回荡在客厅内。
Aston也回应他:“Sean。”
说完又困住他的舌尖,摩擦、搅动。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人就没了上衣。
Aston坐在沙发上,秦寺羽则坐在他膝盖上。
Aston的嘴唇凑过去,啧啧的。
秦寺羽蒙着领带,很羞耻,躬起身子,却被Aston强硬地箍住后腰,抵在身上,另一只手握住他肩,扳开了。
又凑过去,在那一侧流连反复。
简直要疯。
被像这样掰开来,挺着胸膛让个男人……
秦寺羽也颤着手指,去摸对方的。
却一碰到就想弹开,太刺激了。
可不久后,秦寺羽就着迷似的,将手掌心按在对方心脏的那个位置。
里面心脏一下一下鲜活地正在跳动,震动掌心。
黑暗中,秦寺羽的另一只手又转回来摸自己的。
都跳得很快,而且好像……连心跳都是同步的。
心跳同步,灵魂契合,照片氛围那样合拍——可其他的人全都会说:你们两个罪不可赦。
Aston见秦寺羽摸他心脏,也注视着他,手指搭上对方的手,一根一根细细摸过去。
从每一根手指两侧上去,再从每一根手指背面摸下来。
秦寺羽躬下上身,在对方的心脏位置吻了一下。
而后是第二下,再之后是第三下,最后完全忍不了似的,探出舌尖,舔舐上去。
他想舔到他的心脏。
Aston也伸出手,摸他的心跳。
他们两个就在黑暗中,偷偷摸摸地,一边轻轻蹭动鼻尖,一边记下对方心脏的跳动节奏。
片刻后,Aston又去解秦寺羽的皮带。
秦寺羽早就已经——
Aston看了片刻,说:“Sorry。”
秦寺羽:“你——你道什么歉?”
Aston还继续说:“你面对一个男人时……不应该是这样吧,所以全部是我的错。”
那个地方更难受了,秦寺羽说:“Shut up!”
Aston竟然还不停说,又更在“真诚”地道起了歉:“Sean,I beg your forgiveness……Please accept my sincerest apologies.”
Aston用他那个带着强烈贵族口音的英文说“我乞求你的原谅”“请接受我最最真诚的道歉”时,秦寺羽的羞耻简直到了极致,又说:“Shut up……”
皮带抽出,扣子解开,布料也……灵魂好像被攥取的那一瞬间,秦寺羽没忍住,再次开了口:“Kingskley——”
“嗯?”
秦寺羽问:“你真的知道自己在碰什么吧?”
Aston的手却毫无一丝犹豫,他说:“当然。”
他甚至想做更加过界的事,他们早就失控了。
听到这句“当然”,秦寺羽的大脑也是“轰”地一声,他动了下腰,说:“Kingsley,再用力一点,我想被拥得紧一些!”
不要显出一点犹疑。
Aston又吻他的舌,扫荡舌尖,同时……
没一会儿秦寺羽就遭不住了,他颤抖起来,并在某一瞬躬下了腰,绷紧身体,像一张弓。
眼睛仍然在领带下,他感觉到Aston抽出了手,抹抹自己的下巴。
似乎还舔掉了什么。
“Kingsley,”秦寺羽抱住对方,搂着他,突然间就用中文说了一句,“我爱你。”
他以为对方听不懂。
他明白自己不应该说,这样才能随时终止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可他真的太想说这句话,于是说了一句中文。
没想到对方竟然完全听懂了。
Aston没告诉秦寺羽,但他已经在学中文,他也明白秦寺羽为什么要用中文说这一句,可既然对方迈了半步,他便没有真的停在这个地方的道理,于是他也搂住对方的腰,在他耳边用这国家的官方语言回答他:“Sean,I love you, too.”
第48章 秘密基地(二)
这天开始, 有的时候,秦寺羽会去那个“秘密基地”。他每次都能寻到理由,要送东西、要问问题……而后失控。
8月底时, 学校终于是开学了。林素玉去了耶鲁, 秦寺羽回伯克利。
靠洗衣房给的佣金与两个人这段时间在各地方打工的钱, 林素玉的耶鲁学费最后总算是凑齐了。
她并没有坐飞机, 坐不起。她提前一周出发, 乘坐火车,花了七天从旧金山到纽黑文。
虽然假期已经结束,但秦寺羽不打算退出在医院的志愿服务, 他周日仍然去做志愿,但改了一下工作时间,周日晚上下班以后他就直接前往Sunset District。
他并不住在那里,他们现在依然无法做到完全卸下障碍, 可他们也忍耐不了,愈发越界。
他们还是习惯关灯。
Aston喜欢吻他颈子。他的脖颈修长、柔软,皮肤细腻,跟西方人很不一样。Aston喜欢将秦寺羽压在床上, 在脖子上流连、亲吻, 他颈侧也有颗小痣, Aston喜欢嗅那里,还喜欢吮吸和舔舐那片皮肤, 开灯以后看那一圈白皙肤色被吮舔成红的, 中央一颗黑色小痣待在那里,可怜兮兮的。
Aston也经常舔他后颈,以及喉结。他舔一下喉结,秦寺羽会发出一声低吟。秦寺羽感到疯狂, 这些典型男性特征本应该被刻意忽略的,可他们好像反而在着迷、在追逐。
秦寺羽不非常敢摸,但有一次,情动之后,为秦寺羽解决之后,Aston便捉过他手,给秦寺羽戴了一副纯黑色的皮质手套——跟杀熊时由他自己戴的那副一模一样,把着他手,摁在自己某个位置,让秦寺羽握牢了,由他自己做其他的,秦寺羽赤着身子,大脑发麻,全身发抖。
第一次碰到对方,秦寺羽没感到难受,反而兴奋,它有跳跃的脉搏节奏,是鲜活的成年雄性,可秦寺羽想取悦它,甚至……想接纳它。
Aston也兴奋极了,捏着他手,蹭动、抽拉,某个时刻命令对方:“吐出舌尖。”
秦寺羽便听从了他,舌尖被吸吮、被缠绕。
秦寺羽将自己的一些东西拿到这边,但同时,为避嫌,秦寺羽在学校里就不太约见对方了。
开学以后,他们两个在学校时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何况他也忙,要上学,要写作业,要打工,要做志愿,要帮教授做项目,要去那个“秘密基地”,每一天都忙忙碌碌的。
…………
开学大约一个月后,学院里边为开学后选择专业的事情举办了一个讲座、一些指导会,与几个咨询会。
某咨询会后,参与学生又忧心忡忡地待在教室讨论这事。
“我不知道要选什么——”一个学生说,“选什么都会失业吧。”
“读研究生也更困难了!”另一个学生说,“我前几天看报纸,失业的和毕业之后入不了职的,通通都要继续读书!前一阵子哈佛大学有个学生,学数学的,29年末丢了工作,读了一个机械工程的研究生,还入不了职,去年又读了一个航空工程的研究生……哈佛的哎!”
某个人问两个女生:“你们打算选什么啊?”
其中一位女生道:“我是打算读政治的。我想为美国寻求出路。”
“哈哈哈哈,”几个人或者带嘲、或者认真地告诉她,“算了吧……想从政的,那全都是有门路的,比如Endicott Cliff ,他去年就选的政治。你不要忘了,罗斯福的远房哥哥也当过美国总统哦。”
女生说:“我知道未来会是困难的,可这就是我的理想。”
另一个女生回答说:“我个人想学经济。我想弄明白……我周围所有的人为什么都在挣扎求生,我好困惑。”
“经济?你们两个……”其他人咋舌,“你们真的知道自己要跟什么人竞争工作吗。一个是 Endicott Cliff,一个是Kingsley Aston,你们是要跟这些人竞争工作!人家都是什么家世,疯了……”
她们俩却摇摇头:“那又怎样呢?他们有他们的优势,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啊。”
“哎,天真。”
话题又到Endicott Cliff 与Kingsley Aston,有个学生说:“但Kingsley Aston他本人确实厉害吧。学校公布他刚刚被Phi Beta Kappa接收了,他才大三。”
顶级的荣誉学会。
秦寺羽望着众人艳羡的表情,面无表情,想:我的人。
他们又说:“成绩第一,论文顶刊,也正常吧,运动都是高校冠军,噫,他的精力也太旺盛了。”
秦寺羽又想:是我的!
一个人说:“因为目标非常明确吧,根本不会分心的,有超强的自我控制的能力。你们知道Evelyn Hart的吧,最近很红。她之前是伯克利戏剧社的一个学姐,喜欢过他,很主动,都被拒绝了!她大四的那一年被好莱坞的星探发现之后这两年就红起来了,出名了。”
大萧条下,传统观念正在崩塌。婚姻变得虚无缥缈,恋爱、婚姻,渐渐变成两件事情。前一阵子媒体刚刚报道出来,这两年,1910年后出生的人里,婚前发生关系的人已经超过一半数量,大学恋爱十分流行。
另一个人:“我知道Evelyn Hart是伯克利的,但不知道这段故事。但也许他不喜欢那个类型呢,也没人知道人家喜欢什么类型啊。”
秦寺羽仍面无表情,垂下眼睛瞧着桌面。
那个人喜欢什么吗?
就——
耳朵里面听见些话:“那个可是Evelyn Hart哎。应该还是不打算谈吧,控制力强。”
不,秦寺羽想:喜欢上谁后,Kingsley在关系里非常主动非常热烈。
话题讨论回到正轨,一个男生说:“兄弟会要换届了吧,也不知道要留任吗。大三课多,每天好满,他依然能安排过来吗?那也太神了。”
话到了这里时,非常突然地,此前曾想跟Aston合作论文却在咖啡厅被奚落了番、后来又想在一个假面舞会整秦寺羽给他难堪的那个James突然之间暗搓搓地插进一句:“Sean好像认识他哦,他也许知道的哦。我们之前在一个班,Sean说过认识他的。”
两分钟前秦寺羽刚发现自己这张桌子有些污渍,也不知道是什么,把他本子都弄脏了些,就走到前面拿到手里一块抹布,坐回来,此刻正在擦那桌面,听到这话抬起眼睛:“???”
每个人都望向他,秦寺羽平静道:“我们不熟。”
众人变成“果然如此”的神色。
Kingsley Aston每天都跟Endicott Cliff 那些人在一起。
一部分人的目光已经变成“那个亚裔可能喜欢吹嘘自己认识Kingsley Aston,想给自己抬抬身份,可实际根本就没交集……现在当着众人被问到了,就只好承认根本不熟。”
秦寺羽很熟悉眼神。
这里相对先锋开放,但歧视依然普通存在。歧视是写进法律、写进体制的,是有国家背书的,早已刻进他们骨子。
优胜美地那天以后,因为去救Lucy、Lily二人,其实那个班的同学态度在那之后都有变化。可白人不会四处传播一个华人的“英雄事迹”,于是除去当晚那些,其他的人并不清楚。
于是,等分完专业散落各处,他又再次要“证明自己,改变别人”,多讽刺。
秦寺羽以为没事了,拿起抹布翻了个面,把脏的布裹在里面,又继续擦。
“啊,原来你们根本不熟啊,”James也看秦寺羽,突然之间笑起来:“哎?Sean?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James知道,最近,那两个人都没交集。上学期还见过他们走在一起,这学期是毫无交集。估计是得罪Kingsley Aston了,那天在食堂,秦寺羽端着餐盘见到对方坐在某处,就一个人,结果他竟顿了一下,选了一个最远的座。
正好,他一直想教训这人。等选完了各自专业,机会可就少多了。
秦寺羽再次:“???”
他刚刚把桌子面抹了一遍。
“练擦鞋吗?”歧视他们是“正确”的,有些人体面一点掩饰一下,但James这种也不少见,他笑起来,“Sean,你现在还在给别人擦皮鞋吗?是擦不好,所以现在抓紧时间练一下吗?擦什么都好?要问问吗,今天这里有什么人想给你赚一点吗?”
他经常靠这些话拉拢别人,反正歧视他们是“正确”的,很多白人自己尽量体面一点,但也很爱听这种。
他一向用这些话哗众取宠,秦寺羽正想着今天必须得收拾他了,要站起来,就感觉教室隐晦地骚动了下,所有人都看向门口,甚至连身子都坐直了些。
“?”秦寺羽也望向门口,然后……就瞧见Kingsley他目不斜视地提着长腿走进来了。
他一向冷漠,可现在这个眼神秦寺羽也没见过。
哦不对,他见过一次比现在还可怕的,优胜美地的那一天。
Aston从秦寺羽的桌子上抓起那布,动作缓慢,手指修长,而后,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把那块布扣在James英俊的脸上,抬起长腿猛踹上去!
隔着抹布,他一脚蹬在对方脸上,把James连着人带椅子的,踹翻过去了!鸦雀无声的教室里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James倒在地上,也发出一声:“Ahhhhh!”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人人都瞪着眼睛,屏住呼吸。
James坐起来,声音被堵在嗓子眼里,他的脸上惊惧不定,死死盯住Aston,还不断蹭着地,想往后面挪。
Aston轻轻松松跨过椅子,甚至优雅,又走了两步,站在他身前,弯下腰,从他身上又捡起那脏抹布,抬起眼睛,这一回将脏抹布轻轻巧巧放上他脸,而后提起长腿踩上那张脸,缓慢地碾了碾,用那块布磨蹭鞋底,却重重地。
很明显,他想“擦鞋”了。
还是擦鞋底。
James懵了,一时之间竟不敢做出动作。
整个教室空气紧绷,一个学生向反方向靠了一下,椅子发出“嘎”地的一声,所有人都倏地看过去,他僵在那里。
几下之后Aston终于收回了脚,额前发丝落下一缕,显得很妖,冰蓝色的两只眼珠居高临下落在James身上,James说:“我……我……你……”
Aston没再理他,走回秦寺羽的身边,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搁在他面前,说:“Sean,你的怀表落在我那了。”
“哦,”秦寺羽抬起眼睛看他,“谢谢。”
Aston微微一笑:“不客气。”
出去之前,Aston的目光又瞥了一眼James,然后挺随意地在其他人的脸上也扫了一下,最后收回目光,走了。
教室气氛好像坟场,秦寺羽偏过头,跟隔着过道的一个人对上眼睛,笑笑,说:“就……真的不熟。”
他现在确定,他没感觉错。Kingsley Aston本质上是疯的。
…………
晚上两个人又一起回了那个租的房子。
Aston先回去的,秦寺羽则忙到晚上。
秦寺羽才踏进家门,Aston就把秦寺羽按在门口,锁着他目光,问:“我们不熟?哪里不熟?”
“……”秦寺羽环上他肩,一手手指抚他后颈,勾他的唇,舔他的舌,“我不知道……这样算熟吗?”
他敞开嘴唇,放Aston进来搅他,他们两个唇瓣紧贴、舌尖交缠,Aston低低地喘着气,问:“真的不熟吗?”
秦寺羽伸出手指,跟Aston十指交缠,他紧紧地锁着他手,又问:“我不知道……这样足够了?”
Aston又顶他某处,他将秦寺羽压在门上,一下一下挤压他,“那加上现在,可以了吗。”
秦寺羽闷哼了一声。
“我——”秦寺羽突然反客为主,抱他头颈,舌尖探入Aston的唇内,没章法地疯狂扫荡,又被推回,他们两个吻了很久,秦寺羽说,“‘我们不熟’当然当然……是假的。我曾听过你口中唯一一个‘I love you’,Kingsley。我一个人听到的,是对着我说出来的。”
“唯一一次吗?”Aston问。
“嗯。”
Aston又去吻他,突然再次道:“I love you。”
秦寺羽一愣。
而后他又听见一遍,Aston轻轻地笑:“现在三次了。你一个人听到全部。”
他的声音非常好听,低低的,蛊惑人心,到“love”的轻音后,连着后面的那个“you”,也带着气音。
太好听了,一定没有别人听过,秦寺羽想。他受不了,在幽微的月色下他抚着对方的眼角,终于也用这国家的官方语言说出来了:“I love you, too,Kingsley Aston。”
他也说出来了。
打开灯,Aston发现门口的边柜上竟放着一本时尚杂志,他看向秦寺羽,问:“这是什么?”
“啊,”秦寺羽也落下目光,道,“路过报摊,正好看见Evelyn Hart的专访。他们都说你不可能想谈恋爱还能拒绝她,我就想看看她多漂亮。”
Aston:“……”
他说:“Are you kidding me.”
“没有,杂志位置靠里面,我买的时候衬衫还蹭上了点报纸油墨呢。”秦寺羽拎着杂志走进客厅,对着页码翻到专访,然后被美到了。
秦寺羽翻开那页,举起杂志对Aston说:“也太好看了。”
无怪能在好莱坞当明星。
Aston却一个眼神都没过去,他单单只凝视着杂志上方秦寺羽的脸。
秦寺羽翻过一页,又被美到了,再一次举起杂志:“好好看。”
Aston还是盯着秦寺羽的脸,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捏着杂志,扯到一边,单手合上之后扔到远处,又去攫取他的舌尖。
两人倒在沙发上,摁灭落地灯,接吻,舔颈子,秦寺羽偏过头,Aston便舔他侧颈上的青筋,秦寺羽推推他,说:“那个,先别……今天学院讲了一些开学以后选专业的事,我想尽快先整理一下。”
他害怕自己忘记什么,要整理整理,以前每次弄完他都累死了。
Aston闭上眼睛压抑了下,几秒之后起了身:“好。”
他衣衫不整。
秦寺羽理理衣服,进了屋子,打开抽屉放在里面,然后就开始整理资料。
果然,对于“医学”,学校是有配额的,华人很难拿到配额。
大一成绩最重要,尤其是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语言成绩也很重要,比如英文写作,他几门都是第一名。
如果有相关的选修成绩,可以加分,他现在有。
论文当然有用处,他现在也有的。
实验也是。帮Watson教授抓过蟑螂后Watson教授很喜欢他,又带他一起做了几个病毒方面的研究。
幸亏世上有蟑螂!Watson教授那时实在寻不着人干这个,四处问,Brown教授知道自己缺钱而且还有大量的相关经验,便介绍了他。Watson非常满意他,后来项目也带着他。
志愿项目能做补充,这又多亏Watson教授肯伸一下手帮一下忙。现在如果有医生能推荐他,又可以加分。
秦寺羽想:Sterling医生吗?
跟急诊室关联最大的,自然就是医院外科了,而Sterling 医生是外科的负责人,头衔高,信用强。虽然曾经有偏见,但……几次事件后,尤其是发现Pearl患的其实是系统性红斑狼疮后,Sterling医生变了态度,他们现在相处愉快。
有时候,秦寺羽感觉,这个世界是有“宿命”的。
比如,他并没有吃粤剧饭,但因为当初学过粤剧,他在剧院里跟Brown教授结识了,Brown教授又介绍了他给Watson教授,而后他就有了项目、有了志愿、还跟Kingsley有了论文……这个轨迹非常神奇。好像,这个世界并不会让某些经历白白浪费。
秦寺羽并不认为跟Aston能走一生,但忍不住想:他现在的这段经历,会意味着什么呢?
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呢?
整理完已是11点了。
Aston走进来,问:“已经全部整理好了?”
“差不多吧。”秦寺羽答。
“我去年选过专业。”Aston认真问,“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秦寺羽想了一下,打开抽屉拿出本子:“那麻烦帮我回忆一下吧,我记的东西还有遗漏吗?”
“好。”
秦寺羽记忆很好,记录完整,Aston没增加什么,只给了对方台面下的一些信息与一些建议,比如:“面试时,你不要把陈述重点放在自己想当医生上,他们都是生化教授,你可以说想当医生,但重点是想学生化。可以是……你想当医生,所以更想研究病毒,等等。”
秦寺羽一一记下:“嗯嗯。”
记完,秦寺羽又把笔记本放回抽屉。
这张桌子他们共用,左下边是个柜子,右下边是两个抽屉,一样大,上面的给秦寺羽用,下面的给Aston用。
抽屉打开,Aston突然发现抽屉的内侧放着一个鼓鼓的包,上面居然写着他名字:Kingsley Aston。
他微微倾下身子,把抽屉全拉出来,目光落在那东西上,问:“这是什么?”
秦寺羽抻着脖子瞅了一眼,沉默一秒,想合起来:“没什么。”
Aston捏住他手,锁着他眼睛,一只手抄起文件,从抽屉里拿出来了。
眼皮一搭,他打开封口抽出东西:“……”
里面竟然全部都是跟他本人有关的。
学校年鉴、学校校刊、社团材料……
优秀学生的介绍、校际比赛的报道……
他眼睛又抬起来,问:“这个东西,是什么?”
二人眼神刮擦了下,秦寺羽开了口:“我4月份买回来的。”
“为什么?”
秦寺羽深呼吸一口:“因为我想了解你。”
Aston坐上桌前那张椅子,让秦寺羽侧着身子坐在他的一条腿上,搂着他,说:“关于它们,我有些细节,想单单只讲给Sean你听一下。其他人都不知道,唯独你知晓,好吗。”
秦寺羽正正包裹,仍然非常珍惜它,说:“好啊。”
这个材料卖了很多,学校里头大家都有,可很快,关于里面的一切,就有许多其他人都不知道、就他知晓的细节了。
Sean他是不一样的,Aston想:他自己的每一件事,Sean都该了解更多。每一件事。
尤其这些重要时刻。秦寺羽知道的,不可以跟其他人是一样多的,而只能跟自己这当事人是一样多的。
他不喜欢秦寺羽说的那句“我们不熟”。
Aston将那沓东西拨到了自己的面前,低头去看,一张张说起往事:
“这匹马叫作‘彗星’,是专门只练障碍赛的。现在也在Hillsborough,我们哪天可以去看。换过主人,来的时候食欲不振,我后来把彗星的好朋友也买回来了,它才重新高兴起来。它情绪细腻,非常敏感,也是女马工在照顾它。如果认为主人对它的爱减少了,就会低落。父母都是暴躁烈马,可它的性格却很温柔。照片上面发现不了,但它的眼白其实要比其他马多一些……”
秦寺羽仔细地听。
原来那天自己骑上的,是Aston最最喜欢的马,是坐骑,也是伙伴。但他同时还有专门用于障碍的马、专门用于越野的马、专门用于马球的马、专门用于打猎的马……
“这一场拳击,”Aston轻轻笑出来,“比赛之前,可能是想影响我吧,他突然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秦寺羽看他:“说什么了?”
“说,”Aston告诉他,“告诉我:‘如果残奥会有舞蹈比赛,你应该去。不用拳头,只用软绵绵的腿脚。’”
“啊,然后呢?”
“15秒不到就被KO了。”
“哈哈,活该。”
一张张地讲下来,丝毫不急,秦寺羽于是明白,这个东西,虽然里面内容现在已经被无数人瞧见过了,但其实只有自己知道更多内容、更多细节,比如那匹马叫作彗星,比如那场拳击比赛之前对手曾经挑衅过他……
甚至包括Kingsley当时的情绪、心理。
其他人都不知道。
秦寺羽突然问:“连Cliff也不知道吗?”
Aston缓慢摇头:“跟朋友们说这些事干什么。”
在室内的昏黄灯光下,秦寺羽垂着眸子,看着他。
片刻后他换了姿势,坐在对方的大腿上,手指一拨,抵着对方的下巴抬起来,吻上去。
黑暗中不黑暗中的,无所谓了。
他们两个摩擦舌面,搅动舌尖,汲取津液,抢夺空气,Aston两只手握着他腰,手指在他腰窝里轻轻地挠了几下,秦寺羽感觉好痒,又受到刺激,在他腿上扭了几下,一边扭一边吻。他吐出舌尖,Aston的嘴唇含住他舌,滑蹭下来,又含进口中,摩擦、逗弄。
秦寺羽敛着眼睛,透出眸光,除那一回“一时糊涂”,他们并未在光亮里接过吻,因此此刻,两个人都敛着目光,看着对方。时不时分开嘴唇,抵着鼻尖凑近了,看对方迷离的眼神,看对方眼中的自己,而后再狂热地接吻。
明确地,在跟男人唇舌交缠。
两人身体贴在一起,秦寺羽受不了,忍不住挺直后腰,去碰对方,却又在接触的一瞬间刺激太过,缩回去,几秒后又在接吻中再一次取悦自己,又再一次缩回去。
Aston也受不了了,在秦寺羽又一次想贴上来时,把着他臀肌,突然猛地撞上自己。秦寺羽控制不住,大声地“啊”了一声。
知道脱光此刻依然超出秦寺羽的预期,Aston把着他膝弯进了浴室,手一拧,淋浴的水当头浇下。
秦寺羽“嗯”了一声。
水流打湿衣衫、裤子,以及头发、皮肤,他们继续搅动舌尖,水从紧贴的四片嘴唇周围流下,胸前全湿了,他们抱着彼此,贴着上身,手在对方的身体上胡乱地摸,感受得到对方肌肉每一次的紧绷。
腰上的、背上的。
关上水,Aston捏起香皂在掌心里转了几圈,手指伸进对方衣衫,指尖点上对方后颈,打着圈儿,把后背全抹上香皂。
又移到腰侧,最后到前面,指尖抹过一侧锁骨,又滑下来,打着圈儿抹过胸膛,最后指尖来到腹肌沟壑,手指按下,一块一块清洁过去。
秦寺羽半边身上整个儿麻了。
过程当中,他们不时吸吮嘴唇。
Aston问:“买杂志时沾上油墨了,对吧?”
抹到肩膀时,衬衫挡住了。
Aston便解他扣子,脱他衬衫。
Aston问:“用过浴盐吗。”
秦寺羽答:“是什么?”
Aston未答,手指沾了一些浴盐,抚上对方另侧锁骨,而后是同侧胸口。
秦寺羽说:“疼!”
打着圈儿,秦寺羽感觉麻,同时还感觉疼,他靠着瓷砖滑下去,可Aston一直按着他,也跟着他蹲下来了,不放过他的胸肌和腹肌。
抹完,Aston拿下喷头打开水,浇他。
胸前这样被冲着,秦寺羽扭过脖子,闭上眼睛,颈侧白皙。他轻轻咬着牙关,被冲干净。
水流终于停下来,喷头也终于被挂回去,Aston问:“现在上身干净了么。感觉如何。”
秦寺羽:“……”
他看看自己湿漉漉的裤子,此时也是紧绷绷的,又看看Aston的,最后上移视线,看他眼睛,笑了一下。
挣扎着站起来,踩着水,去搂他颈子,吻他的唇。
Aston再也控制不了,一边回吻他,一边突然抬起他一条腿,按在墙上。
而后是另一条腿。
秦寺羽膝贴着墙面,后背被按在墙上,隔着自己湿透的裤子,
Aston凑上去。
他们颈项交缠,厮磨耳侧。
太过界了。
秦寺羽知道对方解开来了他昂贵的西裤扣子,他不敢看,便抱着对方,沉迷堕落。
他自己先受不了的,腰上一紧,……了。
不过,听着他的那声“啊”,Aston也同样——
Aston仍然捏着他膝,慢慢地放下来,秦寺羽被落在地上,在黑暗中大口喘息。
Aston系上裤子,走到外面打开了灯,又回来。
秦寺羽见Aston回来了,迷茫片刻,挑着眼睛看着他,那颗痣又红红的。
他敞着膝盖,裤子里外都脏了。里面是他自己弄脏的,外面是另一个人。
Aston拿下喷头,开了水,缓缓地半蹲在地上,用湿热的淋浴水,把秦寺羽裤子外头他的东西,全冲进去了。
冲进布料里,让里外本被隔开的那样东西融合起来。
秦寺羽敞着膝盖,看水流下裤子外头那些东西缓缓缓缓洇进布料,腰下、大腿皮肤温温热热,是温水在淌进来,另外还有——
他两条腿打起抖来,很久都不停。
冲进去后,Aston拉起秦寺羽,秦寺羽也跪在地上,腿上黏乎乎的,裤子也湿哒哒的,他们再次亲吻。
他们两个都跪给对方,拥抱、接吻。
自己真的没救了吧,秦寺羽想。
这次接吻很温柔。
Aston细细地舔舐他,他的舌扫过对方的唇缝,又在下唇的中间凹陷流连忘返,含着上唇的那颗唇珠逗弄,描绘他的唇角小窝,探入唇缝,轻轻地扫上颚位置,勾他系带两边角落,最后包裹他的舌尖,圈起来,逐渐深入。
浴室里面温度高,氧气又少,于是呼吸更加急促,对方肺里呼出的气更快地被攫取进去,
他们就跪在地上,都跪给对方,吻了许久。
作者有话说:
James:我服了,你这篇二人转文,每次想要扇一个人就把老子又拉出来,是吧?
第49章 钢琴
再回到学校, 秦寺羽发现,有时气氛有些微妙。
Aston被学院里叫去谈话,最后当然无事发生。
学校是会偏袒人的。
优秀的、富有的, 总会被偏袒, 于是他们常常一路走高。
好几次, 当秦寺羽认识某个新学生时, 对方竟然嘴巴一快就问出来了:“Sean?!那个让Kingsley Aston唯一一次被校方约谈的Sean吗?!你们——”
秦寺羽就打断对方:“我们两个真的不熟。他比较有正义感而已。”
对方总是好像相信了, 又好像没有。
每一次说“真的不熟”,秦寺羽的大腿内侧都麻麻的,还痒痒的。
那天, 被用温热的淋浴水把粘稠的那些东西冲进自己的裤子后,他们接吻。等Aston离开浴室,他脱了裤子,迷迷糊糊冲了个澡, 倒在客房的床上就睡着了。
可第二天起床以后,换衣服时,秦寺羽却发现自己的大腿上还脏着一点。在他大腿肉上,甚至在……
他撕了一页算草纸, 沾了点水, 在房间里擦。
秦寺羽耳朵发热, 手指颤抖,一点点擦。
他们两个……
他们还是“一时糊涂”吗?到这地步?隔着一层裤子布料做这种事, 且结束后还要用温水将外边的冲进布料融在一起?
现在, 每一次说“真的不熟”,大腿的肉都跳上几下。
仿佛在说:喂,我承接过他的——
…………
没几天,难得一次回唐人街时, 秦三福对秦寺羽说:“阿羽啊,我们以前隔壁的梁伯,还记得吗?”
“啊?”经过上次相亲的事,秦寺羽对秦三福提起的人相当谨慎,“什么事?”
“记得不啊?”
秦寺羽扒了口饭:“记得。”
“哎,”秦三福感慨了下,“梁伯的两个儿子啊,因为偷窃进监狱了!”
秦寺羽停下筷子:“进监狱了?”
“对,”秦三福说,“跟曾叔儿子,还有邓叔儿子,好像还有一个人吧,因为偷窃进监狱了。”
“所以呢?”
“梁伯拜托我们啊,去警察局问一下。就问问能见见人吗,能打电话吗,之类的。”
秦寺羽不解:“不是应该找堂会吗?中华会馆,同乡会,之类的?他们才有关系也有办法。又能跟警局打交道又能请律师和做保释。”
“是这样的。”秦三福解释给儿子听,“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所以梁伯先想请一个懂英语的去警察局打听一下。如果情况根本就不严重,两三天就放出来了,那就不想惊动堂会了,闹大了也掉面子嘛。如果通过堂会走过关系,大家就都知道这事了。何况还欠人情,也要花钱。你懂英语,又聪明,梁伯就想请你先去问问看。”
“……”秦寺羽说,“那也行吧。”
毕竟是老邻居么。
“带个别人。”秦三福又叮咛道,“有照应。哎如果素玉还在那就最好了,你们一个在伯克利,一个是耶鲁的,警察也会喜欢一些的。”
秦寺羽说:“行。”
秦三福:“那我就回复梁伯了哈。今天下午可以去吗?”
“我先看看别人时间。”
“嗯。”
想起往事秦三福感慨无限:“哎,你小时候还常常跟他儿子玩在一起呢!你、你梁伯的两个儿子,曾家那个,邓家那个,总在一起。没想到啊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你现在在念伯克利,他们几个进监狱了。”
秦寺羽没说话。
“那个时候,”秦三福还在忆当年,“梁伯的两个儿子是孩子王。他大儿子大你四岁,二儿子大你两岁,你就跟在他们后面,什么都听他们的,很相信他们,哈哈哈哈。”
“对哦,”林香美问,“后面你们好像突然就再也不在一起了,为什么呢?大概是你七八岁时?”
秦寺羽平静地道:“六岁半。”
“六岁半啊,”林香美讶异了下,“记这么牢,原来真的有原因啊?后来走在街上看到他们时,他们还隔着很远就一起嘲笑你。什么‘胆小鬼’啊,什么‘软骨头’啊,‘缩头乌龟’‘娘娘腔’……”
她知道这事,但没有想了解过。孩子们的相处么,总是这样的,没什么大不了,孩子的事自己处理。
秦寺羽盯进母亲的眼睛,第一次告诉他们:“因为我没去偷东西。”
林香美吓了一跳,后怕道:“啊——”
秦寺羽垂下眼睛。
其实,差一点就偷了。
那块华丽漂亮的钢琴布。
如果没在教堂里碰到那时才七八岁的Kingsley Aston,他就真的偷东西了。
那也许现在也同样在监狱里。
据说偷东西真的是会上瘾的。
偷了一次偷到了,就会偷第二次、第三次,偷到死。
…………
下午,秦寺羽喊了一个林素玉的好朋友——明年也要上大学的,带着对方去警察局打听情况。
流程并没那么严格,秦寺羽会说话、讨喜欢,警察见秦寺羽态度诚恳,倒也并未为难他:“你的朋友……他们很懂。偷的财物加在一起差不多就是200美金。他们可以算作‘小偷’,也可以算作‘重盗’,找家里人疏通一下,运作运作吧。”
“好。”秦寺羽记住了,“我会跟他们的家里人说明白的。”
“能出多少就出多少。”警察还又提醒一句,“他们可都并非初犯,这已经是第三次被抓进来了。想算‘小偷’,一次比一次的难度大。”
“嗯。”秦寺羽问,“我能见见他们吗?看看他们还需要什么。”
警察略略犹豫了下,不过还是同意了:“来吧。”
再次见到“儿时好友”,秦寺羽差点就没认出来。
他们面相完全变了。面目阴鸷、眉眼暗沉,一双眼睛直勾勾的,贪婪、警惕,却蒙着一层死气沉沉、死水无波的气息。
“哎哟!”梁伯的大儿子“哐”地一声握住栏杆,想吓破他胆,“瞧瞧是谁?Sean啊!伯克利的好学生!这可真是好久不见啊!”
秦寺羽看看他们,说:“梁伯请我们先来打听下——”
“哈哈哈! ”梁伯的大儿子开始怒骂,“请你?为什么请你?!是因为你是大学生?在伯克利?!哈哈哈,他知道你只是个懦夫吗?!他还以为你很聪明?人们知道你当时也去偷了吗Sean?Sean,你是胆子小,灰溜溜地回来了的!你但凡能有点种,像个男人,现在跟我们都是一样的!他们个个还真以为你这孬种强多少呢!你这世道真他妈的,没血性的缩头乌龟被捧在手里当英雄!!!唐人街堕落到了这个地步!”
他的声音已经变尖。这番话他说过多次,然而总是无人在意。
他的弟弟也帮着腔:“Sean,当时不敢动手的,就你这一个软骨头呢。”
梁伯的大儿子继续:“他们还真以为是你甩了我们的,事实如何你最清楚,我们甩的你!你太孬,才他妈去念书的!”
“蠢猪。”秦寺羽说,“我要告诉梁伯他们金额只有二十块么?”
此话一出,对方突然噤了声。
秦寺羽语气不冷不热:“然后他们什么都不会做。就等着你们被放出去。不走关系也不做疏通,你们全都会是重罪。上至十年。”
他的语气无比平静,好像只是在说天气。
听到“十年”,几个人都明显一抖,梁伯的大儿子又“哐”地一声握住栏杆,伸出只手,长长的,手背上面青筋暴起,想抓秦寺羽的头发把秦寺羽给扯过来:“……你敢?!”
秦寺羽只退后一步,挑挑眉:“真神奇,有什么不敢的?你们赌赌?”
他吼:“下作、卑鄙!你这叫乘人之危!你敢辜负我们全家?”
“嗯。”秦寺羽说,“这话很对。”
“……”
“求我吧。”秦寺羽说,“求我现在救救你们。”
“???”他们想:这个还是秦寺羽吗?
曾家、邓家两个儿子盯着梁伯的大儿子,还有钟家的。
彷佛梁伯两个儿子若不肯说,他们就要掐他脖子了。
他们几个可不想赌。
这种案件,通常几天就会决定是否将提出指控移交法院,移交法院就麻烦了。
梁伯的大儿子回过头,被几个人锁住目光。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晌之后,梁伯的大儿子又“啪”地一掌拍在栏杆上,他扭着头,脖子上面青筋起来:“求你现在救救我们,行了吗?!”
秦寺羽倒也没想逼太多,转向梁伯的二儿子:“你的呢?”
对方也转过头,小声:“求你现在救救我们吧,Sean。”
“行吧。”秦寺羽扫了一眼牢房里面,“等消息吧。”
“耶!”林素玉的好朋友跟林素玉一个性格,看热闹不嫌事大,“这就是唐人街的男子汉嘛?!有血性!有胆识!太阳刚啦!”
那几个人都扭着头,沉默不语。
…………
回去以后秦寺羽帮着梁伯打点了下,又按照约定去了那幢跟Aston的小房子。
Aston还没到,秦寺羽走进书房,拉开抽屉,又拿出那份登着当年“美国宝贝”冠军照片的报纸,铺在桌上,看Aston。
其实只是那一部分的影印件,大约半版。
见面的时候,Aston其实比照片里的样子大两三岁。
可依然很像。
五官像,发型像,神态也像。
秦寺羽的手指尖从他发梢滑下来,又戳他的脸。
肉嘟嘟的,白净净的。
发色好像比现在还要淡一点,更像白金。睫毛很长,眼瞳很蓝,嘴唇很红,脸……很嘟。
想掐。
秦寺羽回忆自己记忆当中他的样子。
脸颊肯定收回去了些,长开了些。鼻梁更高,五岁那时几乎不会注意到他的鼻梁,只会注意他的眼睛,或者还有他的嘴唇。而七八岁时,那管漂亮的鼻梁就已经开始能吸引目光了。
尤其当时站在他的侧面,更是觉得他精致极了。
秦寺羽看着照片,微笑起来。
如果没有见到他,他或许就偷回去了吧。
今天那个牢房里也许就会多他一个。
这些年,他其实并没特意想起过他,可他又好像无处不在。
在自己那每一个憎恨世界的时候。
因为出神,秦寺羽没察觉到Aston已经进来了。
而当意识到的时候,秦寺羽很平静地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书夹,彷佛只是普通资料。
可Aston对那报纸敏感异常,他一下子就看清楚了:“……”
该死的“美国宝贝”比赛。
Sean竟然还知道这个?而且,还印出来了?
谁这么欠?
见秦寺羽装作无事,Aston也不好去问他。
秦寺羽转过头,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端详对方已经几天都没见到的那张脸。
时空好像突然重合。
另个世界的秦寺羽自然而然、理所应当地把钢琴布偷回去了,现在跟朋友们一块儿蹲在监狱里,而这个世界的秦寺羽却神奇地遇到一个漂亮男孩,他放弃了那块红布,听完了整首曲子,并在伯克利再一次遇见对方。
“Kingsley,”秦寺羽突然就说,“我想听听你弹钢琴。可以吗?”
第50章 钢琴(二)
Aston有些意外, 挑了一下眉。
秦寺羽又问了一遍:“Kingsley,我想听听你弹钢琴,可以吗?”
“当然可以。”Aston自然是绝无不应, 把搭在肘间的外套又穿回身上, “去学校吗?”
家里没有任何乐器, 秦寺羽回忆了下:“附近好像有家琴行?离这好像四五条街吧, 走路大概15分钟?那家琴行开到挺晚的, 现在应该还在营业时间里。”
“好。”Aston轻轻颔首,递了只手给秦寺羽,“那我们过去看看。”
秦寺羽牵起他手, 两个人到门外后又自然地放开对方,掌心一空。
Aston问:“今天白天干什么了?”
秦寺羽笑了一下:“去监狱了。”
Aston颇为意外地看看他,秦寺羽便解释了下:“以前邻居两个儿子因为偷窃进监狱了,拜托我家去打听下情况, 再想办法。”
Aston点点头,秦寺羽又说:“金额大概200美元吧,可以当作轻微偷窃,也可以判成严重的, 估计要请中华会馆走走关系, 支付‘赎金’。警察说这已经是他们俩第三次被逮进去了, 越往后就越难出来,这样下去迟早要完。”
Aston问:“他们还能改吗?”
秦寺羽断言:“改不了。另外几个不太清楚, 但梁伯那两个儿子改不了了, 要完蛋了。”
他的情绪有些不稳,对这件事似乎不全是旁观者的身份,Aston看他一眼。
琴行是在一座两层的小楼里。橱窗里面摆着竖琴及大小提琴等乐器,里头还有一些装饰, 玻璃上是一行大字:“出售乐谱”“二手钢琴收购/出售”“各种乐器修理/调音”。
门口有一串风铃,风一吹,叮铃铃的。
秦寺羽与Aston推开木门走进去,琴行里头灯光昏黄,空气里飘散着些木头与琴漆的味道。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衣裳整洁的老人,60岁上下,穿着西装三件套,但袖口却被卷起来了,可能是方便干活。柜台一侧靠着大门,另一侧有一个书架,里头都是教材、乐谱、音乐杂志,供客人们来结账时顺手就买走两本。现在流行爵士和蓝调,里头很多关于它们的书。柜台上贴着几张音乐会的宣传单,还有好几张当地乐团自己印的广告纸。墙上都是老式海报,此外还有几张老板与著名乐手的合影。
琴行在卖各种乐器。几架钢琴立在墙边,角落里还放着一架漂亮的三角钢琴。
Aston点点头,算打招呼,琴行老人也点点头,声音沙哑:“还有半小时就关门了。”
秦寺羽道:“好的。谢谢。”
Aston脱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穿越琴行,坐在那架三角钢琴前,搭上长指,试了几个音。
他的坐姿十分随意。姿态放松,然而却并不散漫。
“Sean,”Aston问秦寺羽:“想听什么?”
“嗯——”秦寺羽并不知道当年的那首曲子,但那个旋律在以后的脑海当中是响起过的。
琴行寂静,他凑过去,黑色、蓝色四目相交,秦寺羽压低声音,小声哼哼记忆里的那个调子:“就……这样的。”
在曲子中,这一段曾重复出现过好几遍。
Aston听了会儿,突然笑问:“我的Sean,你小时候不是打算吃粤剧饭来着吗?”
秦寺羽一愣:“对啊。”
Aston说:“你跑成这样,真能吃上吗?”
“Fuck you。”秦寺羽说,“我只是听到它的那个时候还太小了。那个年纪记不清而已。”
“不过,”Aston勾起唇笑,“我勉强是听出来了。哪首曲子。”
“……真的吗。”秦寺羽呼吸一窒,“那太好了。”
他按照记忆走到侧面,角度甚至距离都跟那时候是一样的,他抬起眼睛,看着对方,一如当年:“那……可以开始了吗?”
Aston点点头,撤回目光,他挽起袖子,几根手指活泛了下,指节修长、关节分明。
他的手指搭在琴键上,略略一顿后,便响起一串动听流畅的音符。
曲子可以让人回到过去。这串音符一响起来,秦寺羽便又好像回到当年那座教堂。
时空重合,高高的穹顶、彩色的琉璃变成此刻琴行里面的密集的乐器、浩繁的曲谱,自己已经有这么高,可以垂眼俯视钢琴,而对方也从小孩子变成如今高大俊美的样子。
当年稚嫩的五官如今已凌厉许多,曲子却是一样的曲子。
一次是在教堂,一次是在琴行。
下一次,在白天时,去那教堂吧。
乐声流淌,门口老人也停下动作,放轻动作,走出柜台看过来。
角落上方有一盏灯,灯光好像一条河,将两个人包裹其中,秦寺羽觉得自己就在河中荡漾、飘摇,一阵阵眩晕。
他望着对方,记忆间或回到从前,不断交叉。
挽起袖子后,Aston手腕上是秦寺羽在海滩上“捡”到的表。手表扣上他的脉搏,一下一下。
曲子好像在与自己说着话。对自己的怀疑之后,逐渐逐渐走向光,曲调重新安宁下来,隽永、深远。
到熟悉的高潮部分时,秦寺羽竟想落泪。
时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到收尾时,Aston敲下整首曲子最后的一个音符,抬起手,看向秦寺羽,沉默片刻后,他的声音轻轻的,也好像音乐,问:“Sean,was it you?”
秦寺羽的目光从琴键上抬起来,问:“什么?”
“Was it you——”Aston完整地问出来,“The petty thief?”
听见“是你吗,那个小贼”,秦寺羽抖了一下。
一双眼睛睁圆了。
他竟然也还记得!!
Aston静静地等着他。
秦寺羽喉头哽塞,半晌后才回答说:“Kingsley……是我,Kingsley。”
Aston凝望着他,秦寺羽说:“我今天不太对劲,你也早就瞧出来了,是吗?Kingsley,我那天是去偷东西的。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可能也会在监狱里。这么多年过去了,可能……每个我想仇恨世界的瞬间,都能想起你,或者,都能察觉你的影子。你……你一直在陪着我。”
Aston温柔地注视着他,视线好像一对钩子,能钻入他的血肉,勾动他的神经,他道:“Sean,我好高兴。”
秦寺羽茫然了下:“嗯?”
Aston说:“陪着你,变成了你人生的一部分。不仅仅从大学开始,而早就从六岁那年。”
他说“I am so grateful to be part of your journey alongside you”。
秦寺羽心情激荡:“Kingsley,谢谢你又弹了这首。我……我现在想回家了,可以吗?”
Aston优雅地站起来:“好。Sean,我们回家。”
…………
穿上外套,两个人走出角落。
琴行老板鼓起了掌:“你难道是钢琴家吗?”
Aston只摇摇头。
Aston叫秦寺羽在琴行外等他一下,秦寺羽站在外头,完全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或者在聊什么。
两分钟后风铃轻响,Aston出来,两个人并着肩膀走了几步,秦寺羽突然一拽Aston的左手手腕,往“家”的那个方向跑起来!
Aston愣了一下,也随着对方跑起来,他们跑过路灯下的街区、商店,一路跑回租的房子,冲进去,轻撞上门,抱在一起。
他们轻啄对方嘴唇,秦寺羽问:“那首曲子是讲什么的?”
“讲‘永恒’。”Aston回答他,“挣扎后的平静、安宁。”
“永恒啊——”
“Sean,”Aston又问他,“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秦寺羽回答他:“优胜美地那天以后。同学提到那个比赛……我就很想亲眼看看。我一直找,找了很久,因为同学也不确定登出来的具体日期,甚至都不确定报纸名字……我一份份翻过去,最后终于找到了。我一开始没联想到教堂里的那个小孩,只感觉熟悉,花了大概两三天吧,才对上了你。”
比起照片,Aston在教堂时已经又长了一些。
优胜美地——
那之后,秦寺羽的态度确实有变化。
Aston又问:“Sean,这个问题非常幼稚,但……我能知道吗?你在喜欢的,是现在的我,还是那时的我?”
月光沉静,秦寺羽吻他下巴:“全部。”
他剖析自己,说给对方听。
他那时候其实已经在偷偷地喜欢对方了,因此,当发现Aston是小时候在教堂里遇到的人后,他心脏狂跳,手指颤抖。
怪不得有那样的熟悉感与救赎感。不论是在舞会、警局,还是在国家公园。
时隔多年,他再一次爱上了他。
或者说,事实上,他一直在找那个影子。
多年来,隐晦地,甚至自己都无察觉,一直在找一个影子。
他一次次为同个人血流奔腾、心脏跃动。
Aston的手掌抚上他后脑,指尖插入他的发丝,五指张开,动作缓慢,轻轻按压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摸他嘴唇,细细抚过他的唇纹,久久拨弄他的唇珠,显然是要接吻的前奏。
“Kingsley,”秦寺羽仰着脖颈,“出来之前,你在跟老板说什么?”
Aston的动作顿了一下,手从他发间缓缓地又抽出去,他的头发被带动,痒痒的,头皮发着麻。
Aston手伸进外套的口袋,片刻之后,“呼”地一下,秦寺羽只感觉有个什么东西罩住了他的头。
秦寺羽:“???”
是什么?
Aston打开灯,秦寺羽抬起眼睛看那东西,恍然了。
此刻罩在他头上的,是一整块跟那时候的钢琴布相像至极的红布。
是Aston在刚才的琴行里买到的,也是一整块红颜色的钢琴布。
秦寺羽笑了,伸出一手想扯下来。
Aston却捧起他脸,按着那布,说:“Sean,我查过资料。”
秦寺羽:“嗯。”
Aston说:“在中国,新的夫妻结婚时,妻子头上会蒙上这样一块红色的布,在婚礼上她的丈夫会慢慢地掀开来,两个人就成为夫妻。”
秦寺羽的那只手便停在那里,说:“对。”
说这字时,他呼出去浅浅的气,红钢琴布动了一下。
他看见对方的手指很轻柔地捏住红布,掀开一点,挽起一折。
下巴已经暴露在外,而后是饱满的嘴唇、挺直的鼻梁。
红钢琴布一折一折缓缓挽起、缓缓上移,终于,四目相交。
秦寺羽想:湛蓝的眼睛,好奇怪哦,不大适合这个场景。
Aston将掀起的布轻轻搭在秦寺羽头上,连垂下来的两边都翻好了、理顺了,两手隔着布料捧起他脸,吻上他唇。
红布包裹两侧耳朵,秦寺羽酥酥的、痒痒的,Aston细细地舔他的唇,下唇的一半、上唇的一半,下唇的另一半、上唇的另一半,认真地描绘轮廓。
舌尖探入,两人好像再也按捺不了,Aston捧着对方的脸,指尖压着红色的布,秦寺羽则揽住对方的头颈,两个人用尽全力地交缠舌面、摩擦味蕾,一圈又一圈,室内回荡起搅动的声音。
秦寺羽尾椎酥麻,像有电流蹿上来劈进大脑,麻麻的,后又蔓延到四肢百骸,全身变得敏感无比,每个神经都活跃起来,被刺激得敏锐着,肉体失去行动能力,连衣服都让秦寺羽全身上下颤抖起来,他稍稍一动,磨蹭布料的地方就一阵战栗,又一阵酥麻。
“Kingsley……”秦寺羽含糊地说,“我……我……”
他什么呢?
他想要什么?
两人完全忍耐不了,钢琴布被放到一边,Aston的一只手插入秦寺羽的黑发,另一只手沿着后颈摸下去,将衬衫的下摆轻轻抽出来,手指又沿他腰线从后腰处滑到前腰,感受到了腰部肌肉的紧绷与轻颤。
小腹随着秦寺羽的呼吸而起伏着,Aston的食指指背则略略贴着肌肉,在他腹部从下开始往上轻轻地刮。
秦寺羽的腹部肌肉便剧烈地抖动起来。
连裤子都撑起来了。
两个人继续接吻,Aston的手缓慢解开秦寺羽的一颗扣子,又往上,解了第二颗、第三颗。
最上面的也解开以后,手就势一滑,开始逗弄胸前凸起。
秦寺羽想躬起腰,却被Aston另一只手箍在身上,继续玩弄他。
片刻后,Aston解开自己的扣子,甚至包括西裤的。
他的手最后停在秦寺羽的皮带上。
皮带已经非常破旧。有明显的发白了的一条折印,扣眼也松松垮垮的。
扣眼其实是秦寺羽用烧红的铁钉子由他自己穿出来的。皮带太大才降了价,秦寺羽便买回来,穿上扣眼用了几年。
而中学时,他都是拿一根绳子打一个结当皮带的。
Aston抠开皮带扣,抽掉皮带。裤子轻轻卡在腰上,前面略略搭落下来。Aston垂着眼睛,解开他的前襟扣子,大大地向两边儿敞开来,露出里面内裤布料,而后,怕秦寺羽害羞似的,他又把皮带穿回到了后腰的两个裤袢上,只提着裤子的后腰处,并不穿过侧面和前面的,就让裤子的前面部分敞开、垂下,让那皮带略过前面几个裤袢,两端一合,皮带扣就直接扣在了秦寺羽赤裸、白皙的腹肌上。
秦寺羽说:“你——”
这裤子穿成这样,只提上后面,却不提上前面,有什么意义?!
皮带只穿两个裤袢,提着他的裤子后面,皮带扣却直接扣在了前腰上!而裤子呢,后面卡在他后腰上,前面却是垂下去了。
Aston甚至还把裤子的门襟又往两边儿分开了些!
彻彻底底……只突出来了他的中间。
小腹很白,一条皮带横在中间,破破旧旧,皮带下面又是一截紧实白皙的小腹,裤子门襟垂落下来,大敞开,甚至像被刻意分开,而里面内裤早就已经——
秦寺羽的呼吸急促,小腹带着皮带起伏。
Aston又吻他。
同时两手掐住他腰,又下移一点,把住他臀,往自己的下身上猛地一撞!
秦寺羽扬起脖子,张大了嘴,无声地发出惊叫。
他甚至连舌头都伸出了点,被Aston吮吸住了。
撞完一下,又是一下,再是第三下、第四下。
等到激动到极致了,Aston拉下自己的布料,也拉下秦寺羽的,两个人都赤着器官,蹭上去。
太刺激了,秦寺羽臀部发颤,他捂住眼睛,咬紧牙齿,说:“不……不行……真的不行。”
Aston见他真的有那么点羞耻至极接受不了,便胡乱拿过他手边那块钢琴布,围在两人的腰上,在后腰处随便打了个结,抱住他,拉下他的手,一边锁住他的眼睛,一边蹭。
秦寺羽再一次要溺毙在那片蔚蓝里,抽身不了。他看着对方,而后两人额头相抵,鼻尖相碰,呼吸交融,抱在一起不时亲吻一下,又不时深吻一阵,也时常不成章法,在钢琴布的围掩下各自动作,相互摩擦。
太刺激了,秦寺羽整个骨盆都是酸的,整具身体都是麻的,大脑里的全部血液都像在沸腾,烧灼着他的神经。
动作越来越激烈,秦寺羽甚至自己找到了门道,一会儿用侧面摩擦,一会儿用正面挤压,他开始寻找自己喜欢的角度以及力道,抓着对方肩膀的手指骨突出、指甲发白。
“啊……”他发出呻吟,“啊……”
动作太大,钢琴布的结松开了,钢琴布滑落下去。
秦寺羽只看到一眼,惊了一下。
对方那个……粗壮、弯长,顶冠巨大,怒发着,突起的筋盘绕狰狞。
他们两个蹭在一起,相互抵着,湿漉漉的,一塌糊涂。
两根东西都因为对方而兴奋得到了极致。
Aston立即接住那布,又围住他们,两手再次在秦寺羽的后腰处打了个结,握住了,顺势抵住秦寺羽腰,继续蹭。
某种感觉逐渐累积,秦寺羽目光失焦,整个身体都脱力了,他的额头埋在对方锁骨间,只感觉对方把着他腰臀,一下一下,用他最喜欢的节奏,他脑子里回想了下围布里的那个场景,浑身一个猛烈抽动,双腿发软,围布脏了。
“……”Aston也释放了,他解开布,退出自己,又重新系在秦寺羽身上,包起对面秦寺羽的下身,从后腰处遮到大腿,像抱一个小孩子般把秦寺羽抱起来,轻轻松松走进卧室,扔到床上。
秦寺羽在大床上弹了两下,钢琴布散开,但因为结是在身后的,他的胯间仍然被掩着。
卧室里没开电灯,但月色下,秦寺羽能依稀瞧见对方好像再次兴奋昂扬了。
Aston倾过身子,将钢琴布整理了下,将秦寺羽在那里面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钢琴布下,秦寺羽修长的腿露出来,又肉欲又骨感。
捏久了,就会有一道鲜红的印记。
月色照在他的腿上,白瓷一样。
Aston想到“瓷器”这个单词。
Sean的国家才有的东西,很适合Sean。
接着一手拎起那布,趴在身上,蹭上去,又用钢琴布掩住二人的下身,这回在秦寺羽的小腹处打了个结。
某个东西擦过臀缝,蹭过尾椎,好长,好热。
空气都湿湿的、黏黏的。
秦寺羽想:他们每次亲密时都遮掩一下,或者在黑暗中,或者在遮挡下……好像这样就没那么大逆不道。
可,不知不觉地,就……竟然都到这一步了。
某一时刻,那样东西好像、似乎抵在入口。
“不……”秦寺羽说,“不行……”
真的做到最后一步,就永远都回不去了。
无论如何说“一时糊涂”,都永远在这社会的审判台上。
Aston也知道,他的双手隔着围布钳住秦寺羽的腰,那个东西挤开他腿肉,钻进去,热热的,烫着秦寺羽双腿腿肉,还好滑,而后,那个东西开始缓慢却坚定地前后动作。
抽出去,又塞进腿间。
因为姿势,秦寺羽的东西略耷下来,轻微晃动着,而Aston那个东西太长,形状又上翘,于是,每一次穿过腿间,都会碰到甚至摩过秦寺羽的,可刺激一下就消失殆尽,秦寺羽好麻、好痒。
两颗东西也被碰触,秦寺羽受不了了,塌下腰,翘起来,想被更多地……
他垂着头,十根指尖抓着床单。
几十下后,他的器官也坚硬无比地翘上去。
他命中注定要堕落吧,秦寺羽想。
6岁那年想做小偷,被Kingsley Aston救回来了。
当年那些委屈、愤怒与极致的报复心理,他依然能回想起来。可他当时意识到了该做什么,或者说,不该做什么,他不能被吞噬。
可现在呢,当年那个救他的人,在他身后,钳着他腰,一下下地用男人的特殊器官在他腿间有节奏地进出抽拉。
他们现在是同性恋。
他命中注定抵抗不了他内心的阴暗欲望吧。
见秦寺羽在想什么,Aston停下来,他的手指轻轻抚摸对方的后颈,接着是肩膀、后背,抚摸对方的肩胛。
太温柔了,秦寺羽想。
可下一秒,两只手又钳住他腰,撞击声又来了!
与此同时,Aston的右手抄起钢琴布,握住了秦寺羽的。
很粗糙。
Aston掌心用力,握住他,自己也加快速度,说:“Sean,许多年后,我们又见面了。高兴吗?”
秦寺羽:“……”
Aston不放过他,又问:“我们还脱光衣服抱在一起。高兴吗?”
“啊……”听见这话,秦寺羽一个颤抖,射出来了。
钢琴布又脏了一些。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腿间也一阵粘,Aston缓缓地抽出去。
Aston把自己退出去,喘着气,秦寺羽则垮在床上。
Aston用那块布擦干净他,躺上来,将秦寺羽搂在怀里,问:“今天晚上睡在这吧。嗯?”
秦寺羽以前总是去另一间睡整夜的,可今天晚上他却静静依偎在了对方怀里,点点头:“嗯。”
于是他们对着对方,抱在一起,肢体交缠,亲密地入睡。
睡着之前秦寺羽说:“Good night.”
Aston亲昵地回他:“Night night.”
秦寺羽太累了,很快便睡着。
秦寺羽吃饭认真,睡觉也很安详。
月色下,Aston轻柔地捻起他的黑色头发,绕在指尖,卷动两圈,再看着它们滑落下去。
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开始迷恋黑发。
乌黑的发,细细的,软软的,却顺顺滑滑,会从指间丝绒一般流淌下去。会反光,一抹阳光在黑发上闪过去,漂亮极了。
其实Aston也对那一天印象深刻。
那一天,做完礼拜,他又在教堂里留了很久,因此才会遇到那个petty thief。
因为在那之前,他刚刚从反省室被放出来。
纯黑色的反省室里每一秒都无限漫长。不规则的滴水声持续刺激他的神经,他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捂着耳朵,按他自己的方法消耗时间——就是数数。他一直数到19万,直到最后昏倒在地。
于是第二天,做过礼拜,他便留在教堂里,虔诚地向上帝祈求、祷告。
他那时候年纪太小,心里太脆弱,他祷告很久,希望真的有一个人能来爱他。
牧师说那就需要他首先先“爱别人”,还翻开圣经,指着《约翰福音》里的一句话说:“神就是爱。”
走的时候见到那个petty thief,对方问钢琴布是做什么的,他想起牧师的话,便坐下来,给那个人弹了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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