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钢琴(三)
很自然地, 他们便从每星期一次地去那屋子,变成两次。
秦寺羽总是在周六的晚上就过去那边,周日去医院, 再回那边。
弹钢琴的那一天后, 起床以后, 两个人都讲述了下初遇那天发生的事, 一个本来想偷东西, 一个刚刚脱离“惩罚”,去向上帝祈祷。他们深深拥吻很久,感情好像又更加深了。
现在, 从医院里回家以后,秦寺羽通常很累,他会躺在客厅沙发上,休息一下, 而Aston会拿来一杯温水,温度总正正好好是秦寺羽最喜欢的,放在一边,再搬过来一张椅子, 就坐在沙发的旁边, 望着他, 这个时候秦寺羽便侧过来,二人目光锁在一起, 良久良久, 秦寺羽还会把右手递给他,被握住。
偶尔Aston也挤上沙发,他搂着秦寺羽,头枕上秦寺羽的颈窝。他又高又壮好大一只, 幸亏沙发足够长。秦寺羽的手指缠上他的金发,再顺顺,觉得自己养了金毛。
他们两个最喜欢坐在一起聊天儿,讲这几天发生的事,也讲小时候经历的事。
对于对方,他们永远有探究欲。
每次晚餐,他们两个都对着彼此坐在桌边,一边慢慢地吃,一边缓缓地聊。
即使生活如此不同,他们也都想要了解。
闲暇时,偶尔,他们也在院子里打打球。
租的房子院子里是有一个小篮球架的。
秦寺羽会打一些。家里贫穷,但篮球是可以练的,唐人街的YMCA经常组织一些教学,而后就能自己练习了,在学校也会打比赛。不过,显然,他也没有太多时间能用在这上。
Aston跟秦寺羽差不多,他曾经的私立学校全部都是有体育馆的,但篮球有工人色彩,并非那种上流运动,所以Aston也并不算擅长,Aston能拿冠军的是网球,与马球等。
但即使都不算擅长,两个人打篮球也是有趣的。
在Aston曾经的想象里,他会喜欢优雅、端庄的女人,结果现在,他好喜欢对面的人伏低身体、挑着眼睛,肌肉紧绷跟腱修长,充满力量感,他们两个比篮球。
秦寺羽也总感觉像在做梦。他竟爱上一个白人,还是一个男人,还是Kingsley Aston。而且,这个白人、男人、还是Kingsley Aston,也爱他。
每一项都不可能,但每一项都发生了。
他是变态,那个人也是变态。
至于晚上,他们总在纵容欲望。
明明全都极度自控,明明都没真正交合,却沉迷欲望。
某一天秦寺羽道:“科学家说,纵容欲望……破坏大脑。”
Aston埋在他的胸膛上,哄他:“一周两次当然没事。”
秦寺羽却说:“一周两次当然很多。”
Aston说:“遵命。”
秦寺羽:“???”遵命?遵什么命?
结果,这一次他就要被搞死了。
每一次他想要释放时,Aston就控制住他,说:“Sean,不可以。你要保护你的大脑。”
秦寺羽:“……啊。”
这样连续五次以后秦寺羽要崩溃了,说:“Kingsley,求求你……求求我……”
“嗯?”Aston的眼睛凝视着他,“你不保护你的大脑了吗。”
“求求你……啊!”
结束以后Aston笑起来:“我不认为做这些事破坏大脑。”
秦寺羽:“……”其实他也没感觉。
Aston说:“科学家都老头子了,身体不行,心理阴暗,编造出来骗我们的。”
秦寺羽:“???”
有一次起来之后,秦寺羽甚至发现自己颈侧有吻痕。
红红的,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尤其明显。
他就只好穿了一件高领针织衫遮住吻痕。
吴新童瞧见他还评价说:“Sean,你今天好fashion啊!”
秦寺羽没回答什么。
吴新童这二百五。
秦寺羽还开始管Aston叫“Kingsy”。
他想叫比“Kingsley”这个大名还更加亲昵一点的。
Aston没经验,叫秦寺羽挑他自己喜欢的。
“Kingsley”这名字,最最常见的昵称当然就是“King”,保留名字本身的含义与象征,但秦寺羽并不喜欢,他不想要这个名字本身那些期望、那些责任,什么尊贵,什么威严,什么领袖,什么荣耀,他不想叫。
于是斟酌之后,他开始叫“Kingsy”,说:“好可爱,而且后边这个‘sy’还非常像我名字Sean的简短版本呢。”
Aston挑挑眉。
这个昵称显幼稚。
孩子才喜欢凡事加一个“y”。Mom叫mommy,dad叫daddy,dog叫doggy,cat叫kitty,horse叫horsie,连“鬼魂”,ghost,都叫ghosty。
但Aston喜欢对方叫自己“Kingsy”。
一直以来,连他父母都只会叫他的大名甚至全名。在那个阶层,叫孩子的大名反而代表权威以及教养,大名更能强调身份与家族。
他们是在刻意避免。
他的父母Alexandra与Victoria互相叫“Alex”与“Vicky”,但对于儿子,他们刻意保持距离、刻意建立壁垒,刻意让他不要幻想温馨、亲昵的东西,他们需要借此维护自己对儿子的控制感,Alex说普通家庭才会喜欢那种氛围。
至于朋友,自然也跟着一起叫他大名。
所以,这其实是第一次有一个人使用昵称来叫他,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到自己是真正地有了一种亲密的关系。
偶尔,他也会叫秦寺羽“seany”,他自己取的昵称。
“Kingsy!”秦寺羽会问,“明天早上有课吗?几点走?”
或者:“今天晚上是在食堂吃的饭吗,吃了什么啊,Kingsy?”
甚至在床上,秦寺羽也会求他:“别这样,Kingsy,别这样弄我——”
然后就被弄得更狠。
有一次Aston在学生会有些事情,赶不急跟秦寺羽去吃饭了,便想请Endicott Cliff说上一声。他写了纸条解释原因,又交给好友。
Cliff答应了,Aston则被许多人捧月一般捧去别处。Aston被簇拥在正中间,微微偏着头、垂着眼,听旁边人激动地说着什么,闲散地接上两句,但就那两句闲话,但凡他开了口,一群人便全神贯注地去听。
他将那纸条碾开一点,看见落款写了一个“Kingsy”:“…………”
没人敢叫他“Kingsy”。
“Kingsley过不来了,还在学生会。”看见秦寺羽时,秦寺羽正靠着墙,望着云,两只手抄在兜里,姿势倒是潇潇洒洒的。
“哦,”秦寺羽直起身子,冲着Cliff 笑了一下,眼神好像比过去更带了风情,眼下泪痣醒目极了,说,“我知道了,谢谢。”说着就要走了。
“你——”
秦寺羽偏过身子望回来:“嗯?”
“没什么。”
秦寺羽也不多问,一只手仍抄在兜里,另一只手向后随意挥了一下:“拜拜。”就迈开腿离开了。
Cliff Endicott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复杂。
他一直以为好朋友的妻子会是高贵优雅的女人,为什么——
他想:Kingsley,你疯了吗。
…………
十月份的时候,秦寺羽申了专业。
学生大多会在大二确定专业,其中主流是在大二结束之前。但秦寺羽非常清楚自己以后想做什么,所以大一就把要求的预修课程学完了,进大二后用两个月跟指导老师聊了几次,准备材料,十月份就申了专业。
他想早点儿学专业课,也争取早点儿离开学校。
而且学校允许每个专业重新申请一次。也就是说,如果这次被拒绝了,他还可以利用最后这几个月提升一下,大二后期再申请一次。
材料里有成绩单、论文期刊、志愿证明、Watson教授的推荐信、Sterling医生的推荐信、他自己的陈述信,等等。
Pearl其实是系统性红斑狼疮那件事后,Sterling医生竟道了歉,后来Miller女士也被证实患的其实是卟啉症,Sterling更震惊了,他们后来关系不错。
因此,秦寺羽在请求他帮自己写推荐时,Sterling医生答应了。
拿到那封推荐信时,秦寺羽从信纸的最下面打开来。
他先翻开最后一折,发现是空的。
“???”秦寺羽又翻开一折,还是空的。
“???连半页都没写到?”秦寺羽眼前一黑,想Sterling医生这个性格跟别人也差太多了!一举一动完全预料不到。
要知道,其他人,包括Waston教授,都是写了很长的!
结果又打开一折,还是空的!
秦寺羽要晕倒了,望向上面最后一折,发现对方的推荐信一共就只有一句话!
就一句话,字迹潦草,写着:【他可以救很多人,我确定。】
“……”秦寺羽把这封信放进他的申请包裹。
真不愧是斯特林啊。
申请之前Aston曾经想要帮他看材料,秦寺羽却说:“Kingsy,这回我不需要。”
他直接封好文件签上名字:“对这件事,任何人都不可能比我现在做得更好了,包括Kingsy你。这样只是浪费时间。”
Aston深深地看着他,说:“嗯。”
明确地说并不需要他,他不可能做到更好,秦寺羽是第一个。他早就习惯其他人崇拜他和依赖他了。
秦寺羽其实已经做好这次会被拒绝的准备了,毕竟华人通常默认被分配到理工专业。
他没想到……申请完才两个星期,他的选择就被批准了!
他可以学那个新的生物化学交叉学科了!
事实上,这个学科就是为以后培养医生做准备的!
他有专业了!
他约Aston回家一趟。
当天晚上,Aston一回到“家里”,就闻到了一股香气。
他走进厨房,秦寺羽正站在那里忙活什么。
他走到秦寺羽身后,轻轻地搂住他,问:“在做什么?”
“煲老鸡汤。”秦寺羽说,“是走地鸡。”里头加了一些养生的料。
“嗯?年纪大的鸡?”身后的人果然不懂,抛去平时的挺拔,姿势松松垮垮的,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为什么用年纪大的?”
“这样肉质比较结实,油脂也比较适中。”秦寺羽拿出勺子舀了一口,吹吹,胡噜下去了,说,“差不多煮好了。”
他啪地一下关掉炉子。
Aston说:“我尝尝是什么味道。”
他舔掉对方上唇中央那一点湿,又探进去,卷他舌尖。
两人深深接了一吻。
秦寺羽舀了一勺,说:“你正经尝尝。”
他一只手执着勺子,另一只手用块手巾接在下面,垂下眼睛细细地吹凉了,递到Aston唇边,说:“来。”
Aston看他一眼,也垂下睫毛,低下头,认真喝光了。
秦寺羽问:“怎么样?”
Aston回味了下:“嗯。很好喝。”
大概很少被喂东西,Aston脸上有点儿红。
秦寺羽笑笑,想白人脸红起来真的好明显啊,说:“米饭快好了。我现在再炒个菜心,蒸个水蛋。你出去等我。”
“好。”
两个人又轻轻一吻,一触及分,Aston去客厅了。
端了菜,盛了汤,两个人就开动了。
Aston筷子用得很好,但总不若平时松弛,动作偏慢,认真地夹起米饭,再认真地送进嘴里。
秦寺羽笑起来,Aston抬起头,用眼神问:“?”
秦寺羽说:“Kingsy,你现在像个傻子。”
Aston警告他:“Sean。”
秦寺羽:“请个道士看你两眼,他肯定想卖你符水喝。”
“……Sean。”
“对不起。”秦寺羽在心里决定下一次做炒豌豆——看Aston一颗一颗夹起来,一顿饭也吃不着几颗。
“Sean,”Aston说,“你没感觉对不起。你眼珠乱转,在想坏事。”
秦寺羽歪歪头:“才没有呢。”
“……”
吃完Aston去洗了碗,他身高腿长,衬衫昂贵,裤缝笔直,连发丝都精致异常,却卷着袖子,在用清洁布洗碗碟。
秦寺羽就看着他。
Aston问:“看什么?”
秦寺羽说:“大概没人能想象到你这双手会洗碗吧。”
Aston淡淡道:“没人能想象到我这双手会干的事,多了。”
他的语气非常平静,可秦寺羽莫名感到他没有在说正经东西。
晚上他们一起去电影院看了一场新的电影。
他们走进电影院时,周围的人全望向他们。
一个白人,一个华人,而且还是两个男人,竟然一起来看电影。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那可能是同学之类,可来看电影——至少也是亲密的朋友,太罕见。
他们之间依稀还有很奇特的一种氛围。
就是,很平等,很默契,很融洽,又全都这样漂亮。
两个人在自己族群个子都算相当高的,华人男子长相温润,眼神却很利,一对白人皱着眉头盯着他们,他就轻轻瞥了一眼,脚步未停,并未搭理,又收回目光走过去了。
白人男子注意到了,可能是问旁边的人刚刚在看什么,华人男子摇了下头,白人就转过头,一边继续走,一边看了之前那两个人一眼,英俊到惊人。
他们消失在检票口,厅里的人面面相觑。
电影叫作《隐形人》,翻拍自同名小说,怪物题材,据说特效惊人极了,有巨大的突破。
说一个人,缠着绷带,带着墨镜,里面实际是隐身的,他为了以后能跟自己爱的女孩在一起,做实验,用药物,却也导致性情大变,他杀人无数,造成火车脱离轨道,还抢劫银行把里面的钞票全分给大家……最后警察终于成功射杀了他,他也终于在最后一幕躺在床上时露出了真容,英俊又安静。
特效真的非常优秀,一套衣服飘来飘去却无比自然,观众完全发现不了绳索、钢丝之类的东西。
电影最后,男主角露出真容时,很突然地,Aston就手指一滑,扣住自己身边人的手。
秦寺羽僵了一下。
虽然是在黑暗当中,虽然是在高潮部分,可他们周围……是有人的。
Aston一手撑着下颌,一手牵着他。
一秒之后,秦寺羽也收紧手指,指缝紧紧绞住对方。
第一次在人群中十指相扣。
周围全都是人,他们隐秘地释放出爱的信号。
电影只有70分钟,回到大概是十点多,洗过澡后两人再次坐在桌边,吃吃零食,聊聊天。
秦寺羽想好奇怪,吃顿晚饭,看场电影,这明明是美国人最普通的家庭生活,却好幸福啊。
去年一个叫作“乐事”的公司推出一种叫做“薯片”的东西,秦寺羽可太喜欢吃了。
他很能省,却每三个月都必须要买包薯片吃上一吃。他很克制,一包可以吃两星期,吃两三片就用小夹子封好口,最后一天把薯片渣都倒进嘴里。
真好吃。
“Kingsy,”秦寺羽说,“今天晚上想回来,是因为我被录取了。生化专业。”
“我已经猜到了。”Aston深邃的蓝色眼珠看着他,“I am so proud of you, Sean. Congratulations.”
秦寺羽这一辈子还没人说过这句。秦三福、林香美,自然都是骄傲的,甚至还喜欢炫耀,但并没有对着自己讲出来过。对着他时,好像永远都不满意。
这一辈子,第一次听到“I am so proud of you”,竟然来自Kingsley Aston,一个那样耀眼的人。在世人的眼睛里,他们两个相去甚远,甚至可说云泥之别,可对方呢,因为他的成就而感到骄傲。
“Kingsy,”秦寺羽问,“我能当上医生吗?”
Aston说:“你可以。我确定。”
“那个时候,”秦寺羽又问,“你还能说‘Congratulations’吗?你还会在我对面吗?”
Aston再次说:“我可以。”
秦寺羽看着他,想到刚才黑暗当中的那一次十指交叉,知道即使在电影院,对于对方,在人群里牵他的手是意味着多少东西,眼底突然就泛起红,他说:“Kingsy,今天Sterling医生教了我个更结实的打结方法。”
“是什么?”
“嗯——”秦寺羽望向四周,起了身,去自己的工具箱里扯出一根亚麻蜡线。
是新的,红的,他拆开来,扯开一段拿回来。
Aston还坐在桌前等。
秦寺羽说:“伸出左手。”
Aston照做,秦寺羽用红线一头在他左手无名指根打了个结:“就是这样的。”
Aston垂着眼睛,听话地任秦寺羽将他左手无名指根用这根线圈起来。
秦寺羽爱漂亮东西,红线尾巴还留了一段,打完一个手术结又用留出来的那段线绑了一个蝴蝶结,有硕大的蝴蝶翅膀。
他问:“学会了吗?”
“差不多。”Aston说,“你现在也伸出手。”
秦寺羽便递给他,张开五指按在桌上。
Aston把另一头垫进去,回忆刚才秦寺羽的打结步骤,尝试了下:“这个地方是这样吗?”
秦寺羽称赞他:“好聪明。”
Aston也学着对方打了一个蝴蝶结,于是现在一根红线连着他们的无名指,一头在秦寺羽那边,另一头在Aston这边。
“更结实的打结方法。”Aston五指微收,轻轻地扥了一下那根红线,“所以这代表什么?”
秦寺羽将那个结扥了一下,笑:“并没有任何意思。”
Aston审视他片刻,说:“我不相信。”
说罢竟然站起来施施然地离开桌边,轻轻扯扯那根红线,拽着对面的秦寺羽走回客厅,坐到沙发旁。
秦寺羽:“???”
Aston开始打电话,也不知道是打给谁,大概是东亚文化的专家,问:“在中国,两个人的无名指根连着一根红色丝线,代表什么?”
而后他便静静地听。
一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轻轻拉扯那根红线,将秦寺羽拉到身前,让秦寺羽坐在腿上,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吻他。
舌尖交缠,Aston说:“你又在骗我。这根线代表姻缘。是一生。”
秦寺羽的手指插入Aston的手指指缝,十指相扣,他们一个系在左手一个系在右手,红色的线抵在一起。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系这样一根红线。
一辈子的唯一“姻缘”,真的可能是Kingsley吗?
他们究竟能走到哪?
真的可能吗?
未来自己进医学院时,他见证。
未来自己当住院医时,他见证。
等到正式成为医生时,他也见证。
甚至……自己退休时……他一个个故事地讲给对方,一直讲到最后一个患者。
可能吗。
会有这样的好事情吗?
Aston轻轻捏起秦寺羽的几根手指,送到唇前。手术结在掌心以上,手指正面,是打死的,另个结在手指背面。
Aston探出舌尖,舔湿红色的手术结。
他的手握住对方,舌尖上移,沿着对方无名指肚舔上去,舔到指尖,在指腹上舔舐数下,张开口,把整根都吞进去。
秦寺羽只感觉一阵酥麻电流传下来。
Aston的牙齿咬着手指,舌尖开始绕着指尖画起了圈。
“你——”
Aston抬起眼睛看他一眼,又搭落回去,吮吸他的手指,从指根处滑到指尖,再整根地吞进口中,再从指根上吮到指甲,发出一些声响。
这——秦寺羽想:这简直——
吮完,Aston的口唇离开手指,还发出来了“啵”的一声,秦寺羽的整根手指湿漉漉的,指根系着红色丝线。
Aston抱起秦寺羽,把他整个放在沙发生,开始解他衬衫扣子。
他们依然十指相扣,Aston用另一手脱他衣服。
白皙的肌肤露出来,Aston轻拎起垂在两人手掌间的红线中段,折出一个小圈,捏着,用那小圈刮秦寺羽。
刮他喉结,刮他……,刮他小腹,从胸肌直刮到肚脐,绕着肚脐扫上几圈,最后从肚脐处沿着小腹刮下来,反复数次。
“……嗯。”秦寺羽虾米似的,时而拱腰,时而弓背,时而乱扭几下。
这太——
“Sean,”Aston的声音低沉,带着磁,“我很高兴。”
“嗯?”
“至少,你想要这样过一辈子。”
“Kingsy——”
Aston从沙发的边柜上面拿起一支红色水笔, 握在手里,漂亮地在秦寺羽的锁骨下写了一串花体字:Kingsley Aston。
秦寺羽盯着他,胸膛起伏。
Aston似乎是非常喜欢,在秦寺羽右侧胸膛上,乳首上下,又写了一遍,名在上,姓在下。
而后是小腹上。
而后是腹股沟上,一侧是名,一侧是姓。
他全身带着他的名字,敞在那里。
这种身体被宣告了属于他的滋味儿让秦寺羽感到羞辱,又感到兴奋,他的身上泛起战栗。
Aston欣赏了下,又扣起十指,吻他的唇。
一边吻,他一边又拎起红线,弯出个圈,隔着内裤刮秦寺羽的坚硬阴茎,从底端直刮到顶端。
每一回秦寺羽都弓起身子,咬紧牙。
他越来越硬,十几次后,他的阴茎被刮出了内裤边缘,探出头。
Aston笑了。
抱起人走进卧室扔到床上,Aston脱了上衣以及裤子,身材好像雕像一般,某个部位分外狰狞,他想欺身上来。
秦寺羽怕了一下,弓起腿往床头处逃了一下。
Aston却一手握住他内裤的裆部,手腕一转,将秦寺羽内裤裆部在他手掌上缠了一圈,内裤卡在秦寺羽腰上,Aston稍一用力,便扯着裆部把秦寺羽拽下去了,滑到床的下半部分。
秦寺羽忍不住呻吟出声:“嗯——”
Aston见他竟然爽了,便玩弄他,他手腕回去,放开布条,趁秦寺羽刚松一口气时又重新缠在手掌上,缠紧了,让那布料裹紧里面,而后再松开,再裹紧。
几下之后,内裤布料一点点地洇湿了。
秦寺羽大口喘气:“不行了,我不行了——”
他想:自己就是一个变态吧,爽成这样,哪里像能碰触女人的。
不论他们能走多远,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其他的什么人了,所以的确是“唯一姻缘”,只是或许会很短暂。
Aston最后一次绞紧之后又左右晃了几下,把布料整个扯下来。
秦寺羽敞着腿,用胳膊捂住眼睛。
卧室没开灯,在月色下他的身体白瓷一样。
他们躯体交缠,摸遍对方的全身,喘息声融在一起。
Aston走到床头,用抽屉里的废旧电线将秦寺羽的两只手缠在两头的床柱上。
现在电气迅速普及,中产也在加装电器以及插座,租房子前房东便做了升级,还留了材料。
秦寺羽眼睛带水:“Kingsy——”
Aston说:“我不会进去,但我今晚要碰碰它。你如果以后感到后悔,可以认为是我单方强迫你的,你反抗不了。”
“……”秦寺羽弯了下腿。
最后一步绝非可以轻易跨越。
一旦真的发生关系,就再也回不了正常生活、再也当不了正常人了。
就永永远远是变态了。
他们都还并不愿意这就彻底拉下对方,进泥潭。
虽然Aston很想进去。
事实上,他们现在都没真正确认过两人的关系。
是朋友吗?好朋友?
他们都还在给对方一个可以反悔的机会。
可有些东西也忍耐不了。
比如今晚,他们手上缠着红线,秦寺羽想“过一辈子”。即使只是想,Aston也忍耐不了。
他们说过“I love you”,可在西方社会,这与“一生”相去甚远,他们很少给出长久的承诺。
Aston手上还带着红线,他捞起对方的两条腿,抬起对方,手指掐着秦寺羽大腿肉,红色丝线在白皙的大腿外侧垂下来,惊艳极了。
秦寺羽腿盘住对方,手上也带着丝线,抱住Aston的肩背,那根线也落下来,垂在Aston腰侧。
他的线是修鞋子的,打过蜡,结实非常。
Aston又说:“伸出舌头。”
秦寺羽听他的话,Aston的舌尖便缠上去,从舌根部画着圈绕到舌尖,嬉戏、摩擦。
秦寺羽只感觉自己后边某处被碰了下。
他的身子一个紧绷,那个地方也绞紧了。
好……刺激。
Aston没说话,他们一边吮吸嘴唇,拥抱彼此,Aston一边用自己的坚硬火热撞击对方,轻轻地,弄软入口,让秦寺羽熟悉自己,也放松一些。
秦寺羽很紧张,Aston敲了很久,入口处已湿滑一片,噗呲噗呲的水声在寂静中突兀极了。
然后Aston沉下腰,挤压那里,要让那地方为了他而敞开一点。
秦寺羽吻着对方,只感到自己被挤压着,那个地方被扩展着,他好痛,可同时又好酸,整个骨盆都酸。
那个地方像有意识,想容纳它,想包裹住,把对方直给拉到灵魂深处。
某个时候他好像是打开来了一点点,对方阴茎也挤进来了一点点,Aston下腹紧绷,挤在那里,并没继续破开对方,只感受着他抵住入口时的柔软以及紧致,腰小幅度地前后摆动,挤压对方。
秦寺羽也知道自己被撑开了一点点,那个地方的肌肉被顶进里面,同时那个东西还在入口处抵住自己,前后试探。
简直是——
交合处湿淋淋的。
Aston好像是上瘾了,他退出去,再次撞击好一阵,而后再次挤入一点,这一次又更深了点,再抵着肌肉轻轻地画起圈。
秦寺羽一伸一缩的。那个东西太滑腻了,只是这样他咬不住。
于是,他每一次缩起来时,Aston就被推到外面,而他每一次张开来时,Aston又摆动身子向前一点,卡在里头。
而后再夯击一阵,画画圈儿,得以再深入一点。
Aston的那个东西一次次地窥视里面,最多一次它的头部进去一半。
已经很难继续进入了,他的肉穴吞不下更多,已被撑成薄薄的圆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寺羽受不了了,他说:“够了……Kingsy,够了……”
Aston看着对方的腹部,两手拇指按上去,摩挲小腹,其余几指仍掐着他腰。
两根拇指缓缓地上下摩挲,从秦寺羽的根部,一点点地上滑到他的脐部,再越过去,继续向上,几乎要到胃部下缘,似乎是在丈量什么。
用过拇指,Aston又用中间三根手指的指腹细细地抚摸。
被像这样抚摸小腹,秦寺羽要疯了。
而Aston也已经忍受不了盘旋入口却不能进的欲望,他退出来,改为摩擦秦寺羽的前端硬挺,红线缠上他们此刻贴在一起的地方,收紧了,Aston解开秦寺羽的右手,把着他手按上两人要爆出来的东西,上下磨蹭几下,两股东西一直喷到秦寺羽的下巴上,甚至额头上,他闭起眼睛。
秦寺羽敞着腿,大喘着气。
又更过界了。
他们一直告诉自己他们彼此只是抚慰,可欲望好像无底洞,填不满,因为他们真正想要的并非身体上的满足,而是更深刻的东西,却求不得。
Aston亲吻他的小腹。
细腻、平滑,Aston沿着直线一点点地吻上去,距离秦寺羽的……是如此近,秦寺羽又受不了了,再一次挺起来,还大滴大滴地沁出液体,他细细地呻吟出来。
Aston意犹未尽,可这一次,他不再想由自己克制尺度了,太磨人,于是他解开自己绑住对方两只手的两根绳,把秦寺羽的内裤扔给他,说:“穿回去。”
“啊……”秦寺羽不懂,但还是乖乖地穿回去,他才刚刚穿上,Aston就压过来,隔着布料冲击穴口,次次都进大半个头,布料湿透,一次次的,几乎要被捅烂。
但因为有布料,进不了,他不需要始终克制。
秦寺羽说:“真的不行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Aston的东西落在布料上,他抵住对方,隔着布料撑开对方,挤开穴口,布料上的白色东西有一部分洇过去,良久后才退开半步。
Aston抱起他去洗澡。
在浴室里,Aston又一次把着秦寺羽的膝弯,将秦寺羽按在瓷砖上,在入口处撞击、挤压,抵住,感觉自己像个孩子,虽然不能走进家门,但只要到了门口便好像找到归处,整颗心都安定下来。
第52章 同性恋
11月的时候, 秦寺羽的外祖母过世了。
阿婆年纪已经很大,有78岁,算极高寿。美国女性平均寿命是60多, 唐人街还要低一些, 她们辛苦而又贫穷, 基本倚仗中医诊所并不大去主流医院, 因此阿婆她已经是一等一长寿的人了, 是有福气的。
阿婆她是在睡梦中过世的,好像是突然间呼吸不畅。其实林香美是发现了的,可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 “抢救一个78岁老人”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们其实大概知道大型医院有“氧气机”,可实际上又哪里敢去?首先不说要多少钱,她一辈子都没踏进大型医院过,极为恐惧。她不会说英文, 是个华人,还是个女人,又哪里敢去跟那些个洋人医护打交道呢?
她就只是跑去一家相熟识的中医诊所,抓了一些润肺的药, 又在三四点跑回家, 心里明明知道妈妈其实已经往生了, 可还是忍着眼泪,煎好了药, 跪在自己妈妈面前, 颤抖着手往妈妈的牙缝里面灌中药汤,它们又都淌出来,湿了满身,她恸哭不已。
林香美很难过。
她心里清楚, 虽然只能那样选择,但那一晚她的确是做出选择了。
母亲已经78岁,就算这一次花光了钱到洋人那救回来了,下一次呢?
然而不管怎么样说,她亲手放弃了她——那个世上最爱她的人,她的妈妈。
父亲早就已经去世,她不再有父母了。
这时候,秦寺羽的舅舅、林香美的亲哥,也是林素玉的亲爸,又在她心口撒了把盐。
林耀明竟怪罪她。
而且,为显示他有孝心,林耀明还四处去讲。
他逢人便说上一遍:“我妹妹就说算了啊!放弃了啊!如果我在,我肯定要送番鬼那去!她就不会死!我阿妈身体好得很,其实就是那天晚上一口气没喘过来……如果我在,她肯定能活到80岁啊——”
可事实上,林耀明根本不管他妈妈。
广东家庭父母普遍是跟儿子住在一起的。秦寺羽的外祖父去世时也留了些钱,叫林耀明换大房子把他妈妈接过去。
可林耀明说那个钱丢光了,被什么人给骗走了。说要还债,说家人多,五个人挤两间房,没办法接金芳莲去。
现在倒表演孝顺。
秦寺羽请了几天的事假张罗葬礼,他早已经是家里支柱。
林耀明要一切从简。
而直到这个时候,秦寺羽才知道舅舅跟外边人讲的屁话。
对于“从简”,秦寺羽拒绝了他。
华人总归是要“体面”的,他不想让林香美再更加责怪自己了。
何况唐人街的这些老人,操劳一生,到了头,只想显示自己一生顺利、美满、热热闹闹,风风光光。
林耀明便瞪着眼睛:“那你们家出这个钱哦!你们家想要办的!”
“那你别来。”秦寺羽烦死他了,“我们家办,你滚远点。”
林耀明:“……”
最后竟然是林素玉瞧不过,从为大二攒的钱里拿了一些给秦寺羽,在电话里对秦寺羽小声儿地说:“灵堂、法事、棺材、安葬……我已经让林耀明掏了一半。至于别的……我这边掏吧。”
上大学了,就可以打各种工、做更多事了。但私立大学学费昂贵,目前来看,大一攒够大二上学期的学费,并在冬天前攒够大二下学期的学费,是可以的。至于大三……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于秦寺羽家这边,秦寺羽也叫秦三福拿了一些,他自己补剩下的。
摆了灵堂也守了灵堂,做了法事,吃了丧宴。
法事好像大杂烩,佛教、道教、基督……又念经又烧符又唱歌的,丧葬公司倒很周全。
林耀明还是过来了,可在丧宴上又表演孝顺:“哎,如果我在,我肯定要送番鬼那去——”
秦寺羽走出来,一杯黄酒泼上他脸,眼神很凉:“能闭嘴吗?林耀明。你根本不在。凌晨三点出的事,你这儿子过去十年这个时间都没在过,你现在装?是我阿妈照顾阿婆,半夜也要经常起来,接她尿、喂她水,你都在睡觉。但凡你能掏一半生活费呢?甚至,但凡你别扣下阿公留下的钱呢?那天夜里也不会一点办法都没有!如果阿婆是被害的,就是被你!”
满屋寂静。
那黄酒滴滴答答顺着头脸淌下来,其中一些顺着鼻翼的纹沟流到嘴角,再落下来。林耀明没想到妹妹的独生儿子长成这样了,浑身都是刺鼻酒气,像个酒桶,衣服裤子全都弄湿了,瞪着眼睛看他。
秦寺羽面色青白,搭下眼睛看林耀明,高挑俊美的样子:“林耀明,再泼脏水,我就真的揍死你。”
林耀明:“……”
他之前在外面时,还经常说秦寺羽之所以能上伯克利,其实也多亏他当年给秦寺羽讲的道理。
林耀明掀起衣摆想要擦脸,秦寺羽“砰”地一声把那酒杯撂在桌上,觑他一眼,招呼客人去了。
这家不是林耀明当了。
吃完丧宴,秦寺羽暼过目光,就见林耀明把每一桌剩的酒都混在一起,拎走了。
他翻出一个大白眼。
抬棺的人来敲门了。时辰已到,需要出发。
家里的人穿着白衣跟在后头,走到同乡会。
自然没钱买墓地,也不打算买墓地。
因为阿婆想回中国。
她在旧金山很多年了,但一直想回故土。
可回去一趟是大工程,来回船票价格高昂,身份同样是大问题,人们普遍非常害怕入境时的问询盘查……她常常说:“五年之内,五年之内我一定要回去一趟,什么都不管了!”
然而一直到了最后,她也没再踏上过故土。
前几年她听说华埠来了一个她的同乡在做生意,因此,即使已经75岁了,她还是叫林香美搀扶着她去了一趟那个店铺,想认老乡,可她老乡根本就没搭理她,忙于生意,她呆呆地坐了好久,终于站起来,回家了。
所以至少,秦寺羽想:她的骨殖要回中国。
流程全都结束以后林香美已哭到脱力,家里的人回到灵堂——其实就是秦寺羽家,林耀明亦步亦趋地跟进房间,对林香美说:“妈之前说她有两个金戒指!”
林香美看向哥哥。
“我问过妈,”林耀明说,“妈答应过我,给我大的。”
林香美脚步虚浮,走进阴面那个房间。两三分钟后她又出来,掌心里很小心地放着两枚金戒指,看了半天,问:“你说的‘大的’是哪一个?我看着好像是差不多。”
林耀明面色阴沉地对比两个金戒指,过了会儿勃然大怒道:“林香美,你调包了!你偷了大的,换成小的!我要告诉所有人,你——”
林耀明的一个儿子站他身后护住他,另个儿子垂着脑袋看地面。
林香美震惊极了,反而是林耀明二儿媳妇拉了一下,拿了一个纯素圈的,剩了一个带菱形纹的,拉住林耀明,说:“不可能的,姑婆不会调包的,我们赶紧走吧——”
林耀明还在骂,秦寺羽站出来吼了一句:“够了,林耀明!头七都没过,阿婆还在这间屋子里!你看看你这当儿子的像什么样!真想被打?”
男性尊严被触动了下,林耀明先回去了。
秦寺羽扶林香美去阳面房躺下休息,低声说:“你总是舍不得……但以后不要和林耀明来往了吧。”
林香美又哭起来。
母亲去世,兄妹决裂,林香美悲恸过度,当天晚上胸口竟然突然间就闷起来了。
幸好秦寺羽的阴面房间被改成了阿婆灵堂,一张窄床被搬过来,秦寺羽半夜发现林香美在锤心脏。
他一骨碌坐起来:“妈,怎么了?”
林香美大口呼吸。
她不同意去医院,怕花钱。
“浪费钱”是他们最害怕的事,总是感觉“挺挺就好”。
秦寺羽强把林香美带去医院查了一下,确实没有什么大事,应该只是惊恐发作。
可因为这次林香美不肯去医院,秦三福也支支吾吾,在秦寺羽叫带钱时六神无主手足无措,被秦寺羽发现了他竟然又去玩“番摊”了!!!还把这阵子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又输进去了!!!
办葬礼都拿不出钱,林香美难受极了,最后竟然是秦三福灵机一动,把秦寺羽小时候用过了的课本、文具拿到街上卖了一下,说“吉利”,凑了些钱!
唯一一点“欣慰”的只有秦三福借不着钱也赊不了账,因为没人肯。
回来之后秦寺羽把秦三福也骂了一顿,叫林香美以后都把攒的钱交给自己,而后只觉疲累至极,坐在床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香美又流下眼泪,躺在床上对秦寺羽说:“阿羽啊,幸亏妈妈有一个你。你阿婆没了,我哥哥是个混账,我老公也……幸亏妈妈还有一个你!你不会对不起我,我这辈子没白白活。”
秦寺羽的心脏却是猛然之间刺痛了下。
他想到那些跟男人的拥抱、接吻,甚至——
如果被林香美知道那些……
于是秦寺羽只握着她手,没回应她。
…………
另一边,Aston的父母——Alexander Aston与Victoria Aston又来了加州。
Alex有桩生意需要谈,同时,Alex也需要对他儿子前一阵子震惊业内的收购案当面、猛烈地斥责他。
八月末时,某家企业因为自身经营问题被迫“卖身”,但因为东西非常先进,且罗斯福上任以后经济确实大幅回升,于是争抢者有七八个。
其中一家追求者本来毫无竞争力,可据说,他们找到他的儿子当了一番私人顾问,而他儿子,竟发现了个税法漏洞!
Kinsley Aston的建议是,提高报价,而等到他们拿到公司后,却只留下核心业务,出售掉边缘业务,而这时候,他们并不从收购者那一边儿拿现金,而是拿IOU(分期支付票据),再拿着票据去银行换成现金,就是贴现。
通过这样的方式,因为实际并未拿到出售业务的收入,而是票据,是债权,即使银行愿意贴现赚手续费,这也并非经营利润,无需立即缴纳税款,而是应当按照票据上面的支付时间,逐步缴纳。而通过这样的方式,可以拖延税款10-20年。
1926年起,这个漏洞就存在了。
这样就能提高报价。
同时,Aston认为美元未来还会继续贬值,“拖延”同样是值得的。五年后的“一万美元”说不定就相当于5000而已。
“你不能开这种先河!”Alex Aston震怒非常,他指着儿子,“你这样做,会激怒华盛顿!!如果纷纷效仿你,将是美国历史上严重的税务灾难!”
Aston只淡淡回答他:“这个漏洞华盛顿会堵起来的。最多也就成交这笔吧。我们正在抓紧时间。他们既然相信我,找到我,我就全力帮助他们。”
“你别太狂妄!你才19岁!”Alex大声吼:“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玩杂耍?!华尔街不是你kingsley Aston的马戏团!!!”
“也许就是呢?”Aston神色泰然,虽然年轻但侵略性和压迫感已然成形,“可以表演的话,为什么不?”
他希望尽快摆脱家族。尽快。
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因为你姓Aston!”Alex终于是说出来了,“我已经说了,你这样做,会激怒华盛顿!以后Aston家族的产业、生意,都可能会受到影响!我下个月还要去见国务卿,你考虑过吗!”
Aston逆着天光,眼神隐于淡淡阴翳,脸上表情晦暗不明,他就知道,一切只是因为可能影响到这个姓氏。
他极浅地牵了下唇:“那又不是我的事情。”
“你——!”
Aston看看两旁布置。
桌子、椅子,它们的腿依然还是人类或者天使的模样。他们仰着头颅、跪在地上,伸出双手托起桌面或者椅面,Alex Aston则重重坐在上面。
他转过身就离开了。
…………
星期一再回到学校,秦寺羽与Aston再一次见了个面,这一次是在花园里。
Aston在花园的长凳上面等秦寺羽,姿态随意、放松却并不散漫。
他研究着云,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秦寺羽停住脚步,静静看了好一会儿。
他确定自己喜欢他,因此努力忽略昨天林香美的那一番话——没了双亲,没了哥哥,没了老公,只有他。
这时一个大概认识Aston的女生鼓起勇气走过去,问:“Kingsley,我可以坐在这吗?”
Aston的目光转到她脸上,语气温和:“对不起。我在等人。”
“哦,”女生略微失望了下,也说“对不起”,便匆匆地离开了。
秦寺羽又站了片刻,踩着落叶走到他面前,也问:“Kingsley,我可以坐在这吗?”
Aston的唇角浮起笑意,说:“Please。”
秦寺羽又故意矫情道:“但椅子上有一点脏。”
那一边有几片落叶,Aston盯他半天,终于垂下眼睛,说:“我来清理。”
他仔细地一片一片摘走身旁的落叶,甚至掏出手帕慢条斯理抹了一遍,又绅士地示意了下:“这回可以落座了吗?Please。”
秦寺羽笑了,坐下来,扬起脸,说:“今天太阳可真暖和。”
前几天的一切好像都突然间远去了——祖母的去世、舅舅的指责、妈妈的崩溃、爸爸的……
太阳很大,校园很美,Kingsy就坐在身边,他的心脏又在跃动。
他放松两腿,右边膝盖轻轻地碰到对方,贴住了。
Aston看向他,他目光也扫过去,两人眼神都静而深。
奇怪,秦寺羽想:Kingsy的眼神总是很深情,为什么别人都说他的眼珠冷淡漠然呢?
Aston问:“家里的事怎么样了?”
面对他,秦寺羽平和许多,他贴着膝盖,一件件地告诉对方上周家里发生的事,说:“以后大概再也不会跟林耀明来往了吧。”“爸妈以后赚到的钱可能需要存我这里。”
Aston再一次说:“其实我——”
秦寺羽摇摇头:“不需要。Kingsy,我不会拿你的钱,你知道。”
他们两人的关系已经不能更加复杂了,他不想让两人关系更加难解。
“好。”Aston颔首:“但你也知道,我愿意。”
“嗯,谢谢。”
他甚至还讲了一下金芳莲的一辈子。
生于广东。因为家庭非常贫困,需要做活,她反而没缠过足,跑得很快。
她15岁就在父母的决定之下结了婚。婚后两年,祖父再次回了美国,她一个人照顾她的两个孩子、祖父全家、甚至还有自己全家,瘦小却利落,直到旧金山大地震后来到美国。
她有传统的家庭观念,听从父母,听从丈夫,儿子名叫“林耀明”,女儿名叫“林香美”。
但她一辈子想回中国。她说每年的春末、夏初,溪边坡上开满木棉,鲜艳无比,林子里还有画眉鸟,它们的叫声清脆极了。
她走的时候家里还有一条狗,也不知道那狗后来怎么样了。
Aston就静静地听。
Aston并没说自己家里那些龃龉,听完,他们一起在阳光下的花园里坐了会儿。
秦寺羽很想翻过身,坐在身边那个人的膝盖上面,细细地接一个吻。
在阳光下,在花香里接一个吻,是什么感觉?
他们从未这样接吻过。
每次都是在屋子里。他们甚至无法在院子里做那种事,因为邻居能从二楼看到他们。
秦寺羽便垂着眸子,又放松膝盖,贴着对方。
他踮踮脚,膝盖便在对方腿上磨蹭几下,Aston觑觑他。
Aston一点钟有专业课,他们便一块儿往教学楼走。
路上竟然碰到Endicott Cliff。
Cliff扫了他们一两眼,挺自然地一块儿走。
到教学楼前,突然撞上今年大一的另外一个风云人物。
对方也是某财团的继承人,但性子桀骜,他父亲前一阵子想收购一家公司,本来已经差不多了,结果呢,Kingsley Aston提出一个破烂主意,帮一个垃圾公司截掉了那门生意,他父亲都气病了。
据说,Kingsley Aston帮那个垃圾公司搞到钱的主意竟是钻空子拖延税款!
下三滥!
冷不丁看见Kingsley Aston,他怒不可遏一时冲动,居然直接喊出来了:“Kingsley Aston,你根本就是一个下三滥!!”
Aston竟看看他,称赞道:“没几个人了解我,但你可以算一个。”
对方一下涨红了脸,说:“你……你真的不要脸!”
Aston去上课了,秦寺羽与Endicott Cliff 继续往前走。
到了某处,Cliff 突然间对秦寺羽开了口:“刚才是因为前一阵子某个公司想要卖身,听取报价,他父亲的那个财团本来已经无限接近,但另个公司请Kingsley去当顾问,结果Kingsley找到一个法律漏洞,破坏‘规则’,更改玩法,帮他自己的客户收购成功,把其他人踢出局了。那个漏洞8年以来无人发现,更无人利用,据说华盛顿正在连夜采取行动,更改法律堵上漏洞。”
秦寺羽点点头。
“Sean,”Cliff 又说,“Kingsley他……是个天才。他也许可以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受崇拜的商业传奇。
秦寺羽:“…………”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面无表情说:“哦。”
旁边正好是学校的公告栏,又列着Aston的某些成就。
美国历史上最受崇拜的商业传奇……吗。
Cliff 并不在意他的敷衍,又状似无意地补充道:“如果不出任何意外的话。”
第53章 同性恋(二)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上完之后是三点钟, 上完课,秦寺羽又回了趟家看林香美。
灵堂还没完全拆完,秦寺羽便帮林香美一起收拾一起清洁, 房间又都恢复原样。秦寺羽的房间里头有个供桌, 小小的, 摆金芳莲的神主牌, 它的两侧插着香烛, 前面落着香炉,等过尾七。日子需要正常地过,对大部分的家庭, 出殡完了,房间就要挪回原样。
秦寺羽又洗了苹果,装进盘子给他阿婆。
骨殖放在同乡会。
这也算是惯例了。大家都要落叶归根,如金芳莲死在这里是叫作“客死他乡”的, 是孤魂野鬼,而死后葬回故土,是唯一一个灵魂可以得到安息的方式。
同乡会会负责处理。每几个月,同乡会就护送一批华人骨殖回到中国安葬下来。现在常常是送骨灰, 几十年前同乡会会提供一个临时的安葬场所, 几个月后挖出骸骨, 封装入箱,伴上茶叶等随葬品, 一路艰难漂过大洋, 送回广州。
对许多人来说,那都是离开家后第一次再回到中国,以一具尸骨的方式。
阿婆同样。
死后,她终于可以回到她心心念念、魂牵梦绕的中国了。
拆灵堂的某个时候, 秦寺羽发现自己摆灵堂前写的挽联莫名地就断成两半,“秦寺羽”三个字被撕开来,掉在地上。
秦寺羽心跳了一下,看了一眼阿婆的牌位,有种阿婆好像已经知道什么、在拒绝他的感觉。
“……”他摸摸地捡起名字,走到外间扔掉了,默默地,并没有跟其他那些丧葬用品装在一起烧给阿婆。
也许……阿婆真不想要呢?
…………
晚上秦寺羽又去了医院。
周日的班请了假,他想把时间补回去,便挪到今晚。
今晚恰好异常忙碌。
先是两个全身血肉模糊的年轻男人被送进来,奄奄一息,Sterling医生皱皱眉头,指挥医护进行抢救。
两个人都皮开肉绽,其中一个昏迷着,他的头上有外伤,面部组织撕裂多处,嘴角都被撕开了,半片嘴唇吊下来,十分狰狞。
而另一个呢,肋骨骨折,还一直在喷着血,肺部肯定也受了重伤。
第一个人呼吸不稳,Sterling医生查看瞳孔,他的双眼对光已经毫无反应,是非常差的一个信号。
他打算紧急施行颅骨的钻孔手术,减压同时尽量地清除血肿,叫其他人给第二个年轻男人做X光。
警察也到了,医生一边做治疗一边又要跟警察做报告,急诊室乱作一团。
X光显示第二个年轻男人也需要手术,肋骨骨折,肺部也有很大问题。
兵荒马乱中,还又过来一个病人。
女性,突然大量吐血,上腹剧痛。她脉搏极快,脸色苍白,休克已经有段时间了。
一个红头发的高大女性陪在一边,浑身都在颤抖着。
X光表明胃部某处存在一些游离气体,可能是穿孔,也需要立即动手术,打开腹腔清理胃酸以及剩余食物残渣,冲洗腹腔,修补穿孔。
“人手不够!”Sterling医生说,“让其他的外科医生赶过来!”
护士急忙跑去打电话。
秦寺羽忙碌整晚,一直到第二天的早上才略略地休息了下。
胃穿孔的白人女性已经成功做完手术,但有很大的感染风险,而且刚刚打开腹腔后医生已经确定穿孔是由于癌症,无论如何活不久了。
肋骨骨折、肺部挫伤的年轻男人相对来说状况已经算是最好,今天早上清醒过来了。
而那个头部受伤、面部撕裂的年轻男人则很可能永远都睁不开眼了。
Sterling 医生说出血量很大很大,脑组织被挤到一边,脑疝严重,大概率是要死亡的。
全部送到病房以后几个医护小声交谈。
因为医院一个护士昨天晚上来上班的路上其实看见过那两个男人。
“是同性恋。”她压低声音,“那两个人被跟踪了。一大群人打他们。他们怀疑他们两个是同性恋,在搞那个,因为他们眼神不对。就偷偷地跟踪他们,发现果然是!”
“……”秦寺羽的手指竟然微微地抖了几下。
“你们知道为什么201那个人好一点吗?都清醒过来了。”护士说,“因为在打的时候,他撕着嗓子嚎——”
护士学起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面彷佛厉鬼在叫一般:“他指着另外一个人,瞪着眼睛,撕着嗓子嚎:‘是他一直在强迫我!救救我!都是他的错!是他一直在强迫我!!!我不同意他就要挟我!!!’”
其他人问:“那另外一个人呢?”
护士说:“他们俩就互相指责呀!另外一个人吼:‘你放屁!是你日夜摇着屁股勾引我的!还灌醉了我!做了爱又威胁我!!!’其实两个都在撒谎啦,他们就住我家旁边,我有次半夜回医院时看见他们了,黏黏糊糊卿卿我我的,结果现在出事了就叫所有人去打对方咧!!”
周围人都露出来了恶心的眼神:“太丑陋了!”太恶心了!
甚至还有一个人说:“同性恋就是这样吧,当同性恋就是因为贪图享乐自私自利啊,那发生这事也是正常的呀。”
秦寺羽:“……”
大家平日其实都是有仁心的白衣天使,希望能多救几个人,可现在,他们竟然全都并无多少同情。
有一个人问:“那他们俩互相指责,怎么还是打201那个呢?”
护士解释:“201先开始的呀,而且好像下面那个比较容易被打死,他就赶紧说了好多,说201是个老师,教坏学生——”
某工作多年的老护士好像一点都不意外,见怪不怪:“总是这样的,我都见过好些次了。”
“……”秦寺羽镇定语气,问,“你们难道经常见到吗?”
“嗯。”老护士耸耸肩膀,“这种事情可太多了,比普通人知道的多得多呢。警察、记者绝不会说被打死的真正原因,全都是说‘街头斗殴’‘黑帮复仇’,之类的。家里人也愿意,因为这样倒还体面一点。总之那些‘街头斗殴’死了的或伤了的,都有可能就是同性恋。最后一句‘在大街上争执之后打起来了’,就定论了。”
就定论了。
秦寺羽的眼前突然晕眩了下,他勉强自己平静下来。
他眼前又浮现出来那两个人的样子。
面目狰狞,眼神呆滞,鼻梁断裂,嘴唇吊下。在医院里死亡之后就那样被埋进土里,得到一张“街头斗殴被打死了”的证明?
他的一生就结束了,也定论了。
“哎——”终于有一个人可惜了句,“才37岁,太年轻了。”
……37岁。
秦寺羽想:Kingsy今年19岁。
那个人的一半年纪。
而如果Kingsy出了事,同学们则再也不会讨论他的光芒万丈。他一切的骄傲、睥睨全部都会被遗忘,说起他时,只会剩下“好神奇,Kingsley Aston街头斗殴被打死了!”
校园里便没这个人了。
再然后,Cliff口中那个“整个美国历史上最受崇拜的商业传奇”,也戛然而止,彻彻底底烟消云散,无人知晓。
他眨眨眼睛。
一瞬间秦寺羽想:如果注定他们不能在一起,那为什么,他们两个要在各自人生中最烂的那天,遇见彼此呢?
他决定要偷东西,而Kingsy刚经历过人生中最为严厉的一次“惩罚”,去向上帝祷告祈求。
为什么呢?
只是想要折磨他们吗?
…………
出来天光有点昏暗。
雨季马上要到来了,天边传来隐隐的雷声,好像是无言的警告。
秦寺羽浑身上下都还在发抖。
他过去没亲眼见过,那种冲击难以形容。
工作整夜,回伯克利后秦寺羽爬上小床睡了一觉。
他一开始睡不着,拿出一本医学杂志翻了一下,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结果……他发现杂志正大篇幅讨论一种新的疗法:电击厌恶。
上面说,对“性变态”,除去催眠、激素使用,还可以尝试“电击厌恶”这个疗法。
把同性恋这个刺激,与强烈的痛苦体验联系起来,强行捆绑,建立反射,迫使患者产生厌恶。
给“性变态”观看图片,同时给予强烈电击,反复配对,同时搭配语言阐述、心理治疗、催吐药与其他药物……一直电到成功建立“见到-厌恶”的联系。
文章说,许多患者的家人都称赞、感谢这个疗法。
“……”秦寺羽还细细地读了一遍“其他疗法”。
比如注射激素。
给一部分人雄性激素、另部分人雌性激素,注射而后——
Kingsley Aston……
那样一个骄傲的人,会疯的吧。
为了自己吗?值得这样吗?
他究竟要如何去做呢?现在还没无可挽回。
是被推着继续往前,还是——
“……”一点点都想不明白,秦寺羽合上杂志,扔到地板上,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他还没有过全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时候。
他浑浑噩噩,睡着不久就做起了梦来。
梦里,他自己和Kingsy两个人都被绑在路边栏杆上。
一大群人围着他们,拿着棍棒,嚎叫着:“同性恋!恶心的同性恋!”
几个白人愤怒极了,指着他:“一个华人,竟然做出这种丑事!勾引白人同性!”
有女孩子见到白人英俊的脸,完完全全理解不了:“为什么啊?他为什么跟个男人混在一起?!”
不断有新的人加入进来,窃笑、盯视,像围观动物,中产社区几个平时自持正经的邻居怒骂他们:“别把这毛病带到Sunset社区!滚出去!”
还有几个人商量着:“那个白人瞧起来是有钱人哎……掏掏他兜?”
他奋力地挣动起来,想甩开绳子,前面人踹翻一个巷子口的垃圾桶,抄起一个烂水果往他头上砸过来,桃子打在头上炸开、滑落,他的黑发湿黏黏的。
这好像是一个信号,紧接着,无数垃圾被扔过来……
一个醉汉拎着一个玻璃瓶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这时候,与医院里见到的人全然不同,Aston用他那个独特口音盯着众人一字一字说:“是我一直强迫他。我恳请你们放过他。”
于是那个玻璃瓶子砸碎在了Aston的头上,血顺着他的额角、脸颊滚落下来,他的金发在月色下染成了红,妖异刺眼。
他们在寒夜中残喘,那些人又一把抓起Aston的金发,在看见他那张脸时嫉妒异常,捡起碎片划他的脸,每个人走过去时都拎着一个玻璃瓶,在他头上打碎了,再划他的脸,一道道的。他的脸上纵横交错,血痕遍布,甚至露出森森白骨。
英俊的脸皮肉翻开,那些人高兴起来。
甚至那个被Aston踩过脸的James也赶过来了,要还他那一脚之仇。他怪叫一声:“哈哈哈哈!我说呢!原来你们是这关系啊,见不得人的狗东西!!!”
林香美也跑到现场,她跪在地上求大家:“我的儿子,他会好的,他会好的——!”
她教育不好自己儿子,勾引男人还是白人,被一棍子抽在地上,她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渐渐地,Aston垂下了头,他一滩滩呕出血,哗啦啦地吐在地上,彷佛一丛丛的蔓越莓。
他呼吸微弱,可秦寺羽好像仍能听见他在叫“Seany”。
渐渐地,Aston就不动了。
他死了。
梦到这里秦寺羽猛地一下睁开眼睛,浑身湿透。
他手脚无力,心脏却猛跳,瘫在床上动弹不了。他想起来,却根本就做不到。
秦寺羽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看着看着,只觉着上面也透着血迹,一滴滴的,打在他脸上,他脸上肌肉抽搐几下,那颗泪痣好像要烧起来了。
这颗痣,是否真的在预示什么,或者说,在提醒什么?
秦寺羽开始努力地平复呼吸,过了好久力气才又回归身体,他踉跄地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想:是否幸福终究是有尽头的呢?
中午要见Aston,秦寺羽麻木地收拾书包,麻木地走出家门,又麻木地到了餐厅。
阿婆刚刚去世不久,他最近并没有去跟Aston的“秘密基地”,都回了家里,陪林香美。
这段时间与Aston反而在学校里见面更多。
“Sean?”Aston一眼便瞧出不对,“怎么了?”
“没事。”秦寺羽搓了把脸,“昨天晚上医院太忙,做通宵了,累死了。”
“注意休息。”Aston说,“别太辛苦。”
“……”秦寺羽不想提医院,他转移话题,觑见桌上的几本书,问:“这本书是什么?”
Aston看他一眼,笑了一下,几根手指拈开了书:“《植物志》。”
“植物志?”
“嗯。”Aston说,“另一本是《热带植物图鉴》。你上一次说你祖母想念家乡的木棉花,但你没见过。我这两天在图书馆查了一下,结果还真查到照片了。”
秦寺羽的手指一顿:“Kingsy——”
“而且,”Aston似乎心情很好,“我还发现一本彩印。”
书里面夹着书签,Aston一本本打开来:“这一本是精细的彩色手绘,很多插图。这一本是黑白照片,这一本有标本细节,花瓣、花蕊逐一放大。木棉花海真的很美,你的家乡春夏很美。”
“……”视线垂落,书上木棉鲜艳热烈。
秦寺羽眼眶微湿,不知是为他的阿婆,还是为对面的人。
Aston又温声道:“这两年的生物界出现了个新鲜东西,叫作电子显微镜,你肯定比我更清楚。看这一本,把花瓣的纹理、结构也全部都拍出来了。”
“……”秦寺羽张张唇。
有个瞬间,他很想说我们私奔吧。
一起逃去世界的某个角落。
藏起来,在那角落劳作、生活,尽情地拥抱、接吻、结合,一辈子也不出来了。
但哪里呢?
世界这样大,却好像并无任何一个角落容得下他们。
第54章 同性恋(三)
下一次到医院, 此前那对男同性恋已被转去了外科病房,而胃穿孔的那名女性也同样是被转走了。
Sterling医生开刀之后仔细地确认过了,穿孔部分并非由于胃部溃疡, 边缘位置并不轻薄, 也不干净, 而是有一个巨大的肿块, 非常硬。
是胃癌。
Sterling医生经验丰富, 凭借肉眼已经可以确诊“坏病”了。
他对秦寺羽说:“那个Mary……胃里是长坏东西了。”
秦寺羽很惊讶:“可她只有35岁啊!”
“是。”Sterling医生摇摇头,“非常罕见。才35岁,就已经长坏东西了。”
秦寺羽又难过了下。
穿孔已经是鬼门关, 能踏过者十中无一。食物残渣进入腹腔,各种细菌倾泻出去,却没有抗生素,同时胃酸烧灼器官, 一切只能听上天的。
Mary都已经挺过去了,可结果……她依然是难逃一死吗?
“坏病”癌症无药可治,唯一希望是在早期通过手术进行切除,可一般发现时都为时已晚。Mary同样, 肿瘤已经相当大了, 根本无法切除干净。这样大的一个肿瘤通常已经浸润别处, 意义不大,还会因为切除太多导致手术凶险异常, 让手术台成为病人这一生的最后终点, “不切除”是常规选择。
Sterling医生医术很高,他已经做了一切他能够做的事情。
癌变组织非常脆弱,这年代的缝合线又无比坚硬,线一收紧, 就会把组织豆腐一样给割开。可Sterling医生用了一种这两年的新技术——取病人的大网膜补丁一样补在胃上,强行延长Mary的时间。
“需要住院。”Sterling医生说。
即使无药可治,Mary Grey也是需要住院的。
肿瘤将持续长大,她以后会无法进食,那至少医院可以输葡萄糖和营养剂维持生命;如果食物排出困难,到时也许需要洗胃;极端情况下还可能要做一个新的手术,将胃肠连接起来,让食物绕过肿瘤……晚期她还会感觉痛,那镇痛也是一件大事。
秦寺羽点点头,知道对方是有麻烦了,问:“那,需要我做什么呢?”
他知道肯定发生什么了。Mary Gery已经被转去外科,如果没有什么事情,Sterling医生怎么可能突然提起她的病情呢。
“有。”Sterling医生直白地道,“她坚决不肯住院。很激动。”
秦寺羽问:“为什么呢?”
“不知道。”Sterling医生回答他,“总之就是拒绝住院。坚持要走,拒绝治疗,宁愿死。医生护士都没办法。Sean,我想,你总是能跟病人迅速建立好的关系,明白他们理解他们,总能感知到他们的真正顾虑是什么,好几次都说服了本来固执的病人,所以——”
秦寺羽明白了,答应对方:“好的。我去试试。”
志愿者什么都做,半年下来,他现在俨然已经是医院的重要成员了。他的确是急诊室的,但30年代也没有什么严格的规章,反正曾经是他患者。
“好。”Sterling医生又道,“真不肯住的话,也就算了。”
“嗯。”
秦寺羽在心里面把开场白准备了下,就向外科的病房那边走过去。
还没走到呢,秦寺羽就在病房外听见了Mary Grey崩溃后的叫喊声。
她跟一个来劝说她的医生叫喊道:“我已经说过几次了,我不想留在这里!!!”
说着她就如孩童般望向一边的红发女人,说:“Rosa!Rosa!你帮帮我!我讨厌岸上!我讨厌陆地!”
Mary身上有奇特的气质。古典、优雅,同时又带着一种磨砺过的坚韧感,可此时的她却撕着声。
红发女人哄住她,说:“Mary,可你现在需要治疗——”
“我不需要!”Mary伸出手,死死地握住对方的手腕,哀求她,“求求你,求求你,我不想把最后时间留在岸上,留在这里!”
她说:“Please, please, I beg youdon’t force me back to the shore."
红发女人也很不舍,表情痛苦,但她捧起了对方的脸颊,说:“Mary……可你真的需要治疗。我什么都听你的,可这次涉及你的生命!!!这次不同!!!”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见到她们相处的样子,秦寺羽只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她们也是同性恋。
同类就是能敏感地探知彼此。
他轻轻地看着她们,其间红发的Rosa回望了眼秦寺羽,目光略略顿了一下,似乎,从秦寺羽的眼神里也感觉出来是同类了。
医生劝不动,又还有其他病人,就先出去了。
他们只能建议入院,但病人具体如何选择,自然也是自己的事,是基本权利。
Mary眼泪早遍布脸颊,她还在说:“我要离开……请让我立即离开……我不想把最后时间留在岸上……留在这里……我不想……”
Rosa紧紧地抱住她,Mary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痛哭失声。
秦寺羽看不到,却听得到。
Mary是那样悲伤,房间里的空气粒子彷佛都在震颤着。
Rosa没答应Mary的要求,又再一次搁置下来,而Mary已经累坏了,躺在枕上,几分钟后睡着了。
秦寺羽知道Mary离开医院是活不久的,而且还会非常痛苦,便轻轻地叫Rosa跟着自己出病房,又小心地问:“我能知道……为什么她拒绝治疗吗?如果知道其中原因,也许我能想到一个劝她好好治疗的方法——”
Rosa盯了秦寺羽好几秒,明白对方是同类,走到窗前轻轻地扶着窗台,看着树,道:“你已经瞧出来了,我们两个是同性恋。”
秦寺羽没否认:“嗯。”
“她是大小姐,我是个画师。”Rosa悠悠地讲起她们的故事,“她当时要嫁给别人,那个男人出了名地骄奢无度游戏人间。我是去作画的,以后这画会挂在丈夫家的走廊里。”
秦寺羽静静地听。
画的时候Rosa突然间问:“小姐,您能开心一点吗?”
Mary望向她,反问她:“我不开心吗?”每个人都认为她很愿意结婚,连她自己都这样以为,毕竟对方的家族如日中天。
Rosa则是抽出一支干干净净的油画笔,在Mary眼尾各扫了一下,说:“小姐,您这两处……好像不是真的在笑,忧郁极了。”
她又拿着画笔在对方的两边唇角也扫了一下:“这两处……同样不是真的在笑。”
Mary抬起眼睛。
她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为能画出满意的画,Rosa开始讲外面大千世界有趣的事,她童年的牧场、溪流,赶着羊群散步、骑着骏马奔驰、下到溪水捞鱼、拉开弓箭射鸟……有鲜活的生命力,是与对方童年时代完完全全不同的。
“那个时候她根本就不知道同性恋。”Rosa说,“她听到过这个词,但不知道女同性恋究竟是什么东西,因为她是个淑女,淑女不能问这些。便只能一味好奇。”
“她很纯真,我很喜欢她,她又很可怜,我也想救她。”Rosa说,“暧昧气氛一天天地升级、扩散,有一天,我为Mary又画了一幅。她不想穿那些紧身胸衣以及蓬蓬裙了,她想尝试我提到过的那些衣服,于是我就偷偷买回来,她穿在身上,我就画起来……这一次,可能因为她的着装,也可能因为我的感情吧,当然还有她的感情……画里的她那样鲜活、那样生动,我们两个看过之后,就接了吻。”
提到往事时,Rosa的表情温柔极了。
她继续说:“后来她未婚夫出了事,婚约立即取消了,我们偷偷在一起。然而当然是会被她的家族发现的……当然、总归是会。那两年……是我们地狱一般的两年。我被她的那个家族诬陷入狱。”
Rosa脸上露出微笑:“可出来后她还喜欢我。她的父母将她整个锁在家里,还再一次要嫁掉他,这次的人更差劲……Mary不同意,撞过墙、绝过食,却被她家里增派女仆日日夜夜看管起来……她装作顺从,可后来在婚礼上宣誓时呢,Mary大声说她本人是同性恋,喜欢女人,趁所有人怔愣之时,跳出二楼的窗子,逃走了。”
“她好勇敢啊。”秦寺羽问,“然后呢?”
“她其实早计划好了。”Rosa唇边荡着微笑,“在结婚前,对于婚礼,她要求父母制作一套宝石首饰戴在身上……值很多钱,很多钱。然后我们当掉首饰,用全部钱……买了一艘1873年的船。”
秦寺羽听到这里:“!!!!!”
他终于知道Mary口中的“讨厌岸上”“讨厌陆地”是指什么了!
她们再也没回过陆地!!!
“你知道吗,”Rosa微笑道,“一开始,我们都是晕船的。事实上,以为自己根本不会晕船的人,到了海上也全都会晕船的。好难受,可也好自由。大约过了两三个月吧,我们才渐渐适应了船。等能熟练地使用海图、六分仪和指南针后,我们的船越走越远。我们一起驾驶船只,六个小时换一次班,有时夜里会寻一处无人海岸把船锚给抛落下去,两人一块儿休息一下。我们大概两个星期上一次岸进行补给,每次补给都控制在四个小时左右吧,把我的画和她的手工卖到一家相熟的店,再买点东西——食物、水、衣服、画笔、针线等等,有的时候吃一顿饭或者进行一次维修,就又逃回我们的船。”
秦寺羽惊呆了。
“我们一起看看大海,看看鸟儿,看看鱼儿。看看月亮,看看星星,也看看朝阳,或者落日。”Rosa说,“我们喜欢海上日出。当阳光刺破云层照耀海面,当陆地暴露狭隘,最宽广无垠的海洋敞开胸襟,成为归宿。”
Rosa的眼泪也淌下来,她重复着Mary说的话:“我们讨厌岸上。讨厌陆地。”
秦寺羽知道,她们不是讨厌岸上,不是讨厌陆地,她们是讨厌岸上的人。
Rosa说:“只有大海能包容我们。我们这样过了十年。自把那条船买下来起,我们已经航行十年。这十年里,我们日日在一起,再也没有被分开过。只有在海上,我们不怕会被分开。”
秦寺羽说:“连我好像都向往起来了。”
“Mr. Chin,”Rosa说,“我卖给店里换钱的画,全都不是我最喜欢的。她也是。我以为这次我们不会回船上了,就带过来了。你想看看吗?”
“可以吗?”秦寺羽问,“我很想看。另外,叫我Sean就好。”
Rosa便回去拿,进病房时她又一次望向Mary,眼神温柔。
几幅画作被拿出来。
秦寺羽看一眼就被生命力震撼到了。
日出、飞鸟、海豚、那样自由。
天空宽广,大海也宽广,她的画里唯独唯独,没有陆地。
Rosa说:“Sean,你知道吗?如果我们喂了海鸟,海鸟就会跟我们的船,跟出很远,想要吃的。”
秦寺羽说:“我不知道。”
Rosa:“我也这样猜。我们还早发现啊,海豚是会偷懒的。它们会成群地出现在我们船只的下方,利用船只破开的浪继续前行,搭顺风车。有的时候啊,可能是为表达感谢吧,搭完了车,它们会跃出海面表演一下,再离开我们。还有些海域是有大量发光水藻的,好漂亮。夜晚来临,当我们的船划开水面、溅起水花时,水花好像都发着光,炸开来,像烟花,而我们船尾走过的轨迹呢,就会像银河。”
在她口中,大海那样美。
秦寺羽明白她们对大海的眷恋了。
同时,他也明白Mary为什么这个年纪就得“坏病”了。
整整十年在船上。
每次补给她们必然是挑那些防腐更好、保存更久的食物,比如大量腌制食物,那些都是致癌的。
Rosa说:“大海一望无际。整个世界直接只有天空与海洋,孤独、宁静。在星光、甚至太阳下,我们都能尽情地拥抱、接吻,也能尽情地交缠、做爱。我画画,画了好多Mary,而她非常喜欢替我拿出颜料、铺好画纸……有时我还教她一些。她同样也喜欢画我,现在已经像模像样了。当然,她也教过我好多的钩织、刺绣。好笑吗,她会复杂的钩织刺绣,上流社会教给她的,但却不会简单的缝缝补补,要靠我。我们一起处理食物。有的时候处理一阵,就突然间起开一个水果罐头,一边收拾一边吃,很甜。我们的话说不完,别看我们都忽略岸上的所有人和所有事,那也说不完。我们比谁那天钓的海鱼大,也比谁那天认的星星多,好轻松,不需要担心任何东西。或者说,对于我们,要担心的,比如天气,比起分开,都没什么大不了。”
秦寺羽都有一点点恍惚了。
“你知道吗?Sean,我们都是不害怕死的。”Rosa说,“我们有过好几次危险的经历。有次我们遇上台风,船马上就要翻掉了……可大海非常喜欢我们,我们45度顶浪前行,最后成功逃出台风中心……还有一次啊,台风太大了,我们只能抛下锚稳定船身,顺风漂航,竟也没出什么事情。哦,另外一次遇到大雾……我们一直敲击铁块发出声音,最后还真的没被任何船只撞到过!当时Mary快乐极了,说‘大海果然喜欢我们!’”
秦寺羽:“……”
“所以,”Rosa转过来,面对秦寺羽,绝望地问他,“你能想办法说服Mary放弃大海、回来陆地吗?”
…………
秦寺羽没办法。
他很少有这种无力。他总是能想到办法,可这一次他真的无力。
他只能劝说Mary先在医院再留一阵子,至少等手术后的身体恢复完全再想别的事,穿孔之后活到现在是Sterling医生的骄傲,不要功亏一篑。
Mary也同意了。
可秦寺羽知道Mary始终都是打算走的。
Sterling医生和其他医生前前后后劝过几次,都没有用,Mary从来没松过口,且每次都会情绪崩溃。
秦寺羽知道Mary一定会把“住院”拒绝到底。
果然,两星期后的一天,当秦寺羽再一次去看她们时,隔着老远,便又听到Mary的声音。
一个医生走出来,他刚才又劝了她们,而等那医生走开以后,房间再次剩两个人时,Mary又一次说:“求求你!求求你!Rosa!你是唯一真爱我的人,请让我以自由的姿态去走向死亡,请让我死的那刻仍然能爱得热烈,请让我在生命的最后这段时间里,能轻松地拥抱、接吻,享受爱,给予爱。Rosa,我好害怕这里,我好害怕岸上,在这里我的时间和我的生命都毫无意义。求求你,求求你,Rosa。”
Rosa哀伤地抱着她,把她的头揽在怀里,下巴轻轻蹭着Mary凌乱的亚麻头发,半晌终于哽咽说:“好。”
Mary的眼睛放出光彩,Rosa抱紧了她,轻轻亲吻她的头发:“Mary,等你可以正常驾船了,我们就走。”
秦寺羽静静地站在门外,知道她们已做出选择。
像他们这样的人,爱与生命,是否永远只能选择其中一个呢?
Mary与Rosa,自己与Kingsy。
…………
Mary正式出院那天秦寺羽去送了她们,将两个人一路送到码头。
秦寺羽送了一件她们一定需要的礼物,他在唐人街的黑市上买了吗啡和鸦片酊。
她们已经出海十年,自然是搞不着这些东西的,可唐人街禁毒以后瘾君子们并未消失,有门路的依然能从私人药铺悄悄买到。
秦寺羽教Rosa学会打针,告诉Rosa以后一旦Mary开始忍不住疼了,就在船舱里用酒精灯进行消毒,而后注射吗啡,如果吗啡也镇不住了,就加喝一点鸦片酊,但鸦片酊有酒精成分,会伤胃,最后阶段再考虑用。
Rosa接过袋子,说:“谢谢你,Sean。你让我们对于岸上减少了一分厌憎呢。”
秦寺羽只摇摇头,又叮嘱她:“黑市的药纯度不稳定。你每一次打少一点,宁可逐步增加药量也绝不要一次打满,千万别看见Mary疼得厉害就着急地打到头,很危险。”
“我知道了。谢谢你。”
Mary穿着长裙,散着长发,瘦削但却美丽极了,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自由快乐的独特光彩,不再是穿病号服那时的憔悴样子。Rosa则将红头发绑起来,利落精干。
Rosa对着Mary伸出手,说:“Let’s go.”她的眼神有些哀伤,也有些释然。
Mary笑了,秦寺羽是第一次见到Mary露出真心的笑,像在发光。Mary把自己的手放进Rosa的掌心里,也温柔道:“Let’s go.”
掌心相贴,两手交握。
她们一道上了船。
Mary已经恢复了些。虽然Rosa坚持由她自己来启航,但Mary这位曾经的大小姐却仍然是熟练地帮助Rosa收起缆绳,观察船况。她不再是大小姐,而是能一个人操控船只的水手、轮机、大副、船长。
秦寺羽本来以为她们还会看看自己,挥挥手,最后再做一次告别,然而并没有。
船离泊了。
岸上热闹,人来人往,她们两人头也不回。
一次都没有。
她们再次驶入大海。
大海再次接纳了她们。
第55章 分开
因为最近这些事情, 秦寺羽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否则呢?
是某一天被打死?像梦里的演绎一样,他们互相揽下罪责,然后一起被打死?还是也一起买一条船, 在大海上生活十年, 再病死?
想像医院的哪对一样?
是留在陆地上, 还是逃去大海里?
现在, 他亲眼见到同性恋的两种下场。
Kingsley前途大好, 他是Aston家族的独生子,年轻、英俊,整个人生荣誉满身, 是每个人钦慕以及向往的样子,不论以后打算从商或者打算从政,都可能是美国历史上最成功的那一批。他现在才19岁而已,每个人就已经知道这个人是个天才了。
这样的人, 是被打死好,还是漂泊后再病死好?
Kingsley他不一样。
跟其他人不一样。
停止吧,趁还不曾回不了头,趁Kingsley心里感情还没深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大概、应该如此吧, 毕竟他们在真正意义上才只认识一年多。
一年零三个月而已。
Kingsley是疯的, 可他不是。
另外, 林香美受得了吗?
他也想起林香美说“幸好我还有你”的样子。
正好Aston又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带着轻快:“Sean。”
秦寺羽想叫Kingsy, 却没能叫出口, 只问:“嗯?”
“今天晚上回家里吗?”Aston的声音带着轻快,“我有个礼物想送给你。”
“……好。”秦寺羽说,“其实,我有一些话……想要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一阵。
Aston似乎是察觉出来什么东西正在变化, 但他并非会逃避的人,顿了一阵后回答他:“好。”
去Sunset社区之前秦寺羽洗了个澡,干干净净的,他不希望对方以后回忆起这一晚时他的面目更加可憎。
虽然大概无论如何都是可憎的。
按过门铃,没几秒Aston就来开了门。
秦寺羽张张口,没发出来声,Aston却还抱有希望,拽他手腕拉进去,说:“Sean,我搜罗来了一张唱片,里面有画眉鸟的叫声。你也可以听到阿婆最喜欢听的声音了。”
秦寺羽张张嘴,知道他不可以跟去,几次想要说出来,又几次堵在嗓子里。
Aston只静静看着他。
半晌后秦寺羽终于说出来了:“Kingsley,我们不能继续下去了。”
Aston的眼神暗了一瞬,问:“为什么?”
“我这几天遇到了一对男同、一对女同。”秦寺羽讲了一下他们的事,试图好好表达想法,可却根本就控制不了,他的语气渐渐激动,“我们没有什么未来的。是哪一天被打死好?还是逃亡后又病死好?他们两对绝望透顶,Kingsley,他们几个血肉模糊!一个鼻子歪在一边,半边嘴唇掉下来,脑子里淌满了血,脑子都被挤到一边去!一个肋骨断成几截,刺进了肺,肺里的血从鼻腔里一刻不停地喷出来!另一个胃长了肿瘤、破了大洞,食物、细菌都掉进腹腔,痛到晕厥被送进来!至少两个要没命了!你听明白了吗,要没命了!活下来的Rosa也肯定会一辈子痛苦下不堪,失去爱人,孤独一生,还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她!至于Ben,本也未必暴露出这样丑陋的一面来,看衣着也是体面的。他为了自己害死爱人,也根本不能算是人了。两个真死人,两个活死人。他们就是前车之鉴,是镜子、是未来,是我们的下场!”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今天Aston的眼睛蓝到妖异,他问:“你害怕了?这就害怕了?”
秦寺羽心如刀绞,连指尖都发麻了,说:“对!我害怕了!我没你这么疯!”
Aston说:“你不什么都不害怕吗?你打过白人,打过官员,知道有熊还去救别人,你不什么都不害怕吗?”
我有的啊,秦寺羽想:我害怕你也变成那样!我害怕某天躺在医院的那个人是你。
“对,我害怕!”演了一阵,他好像也入戏了,声音突然大起来:“我是华人!还是被动方,扮女人的!你是白人,是另一方,还是Kingsley Aston,每个人都会找理由为你这边辩解开脱!我不行!一旦将来东窗事发,人们只会说是我勾引了你!我害怕了,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Aston说:“如果有天我们被发现了,我会说是我逼迫你的。”
我知道你会说是你强迫我的,秦寺羽又想:正因为知道,才真的不能继续下去了。那些嫉妒你、憎恨你的人,全都不会放过你的。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如果你也能推到我的身上,我就不会想分开了。
这几天,他反复想起那个梦。
那对男同性恋的惨状,那对女同性恋的惨状。
可话说出口却变成了刀,秦寺羽道:“我不需要。因为我而牺牲自己吗?我不想背上这种负担。这样的话,我跟那个人,说他自己是被强迫的那个人,有区别吗?主动地还是被动地把暴力都引向你,有区别吗?”
说出的话更过分了,秦寺羽想:可坏人都由自己来当,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是否Kingsy他就能能够好过一点?
“Kingsley,你并不是同性恋!”秦寺羽继续说,“我也不是!根本不是!去年以前我都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我们都有其他选择!一切都是一个错误,一场玩笑,我们只是一时情迷,现在一切都该回到正轨了,让一切立刻回到正轨吧,Kingsley。”
冰蓝眼珠只看着他。
秦寺羽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真的不能继续下去了……Kingsley,我们两个停在这里吧,回归正常的生活,趁一切还没崩溃。”
他甚至不能说“分手”,因为他们从未在一起过。
可往好方向想,他们也没真正当过同性恋。等Aston将来回归正常,褪去激情,淡忘了他,有喜欢的妻子、孩子时,再回忆起这段经历应该也会庆幸的吧?
“你不要说了,Sean。”Aston打断了他,“不要说了。”
忍无可忍,Aston突然上前一步,把住他头,用唇舌堵在他嘴。
他的吻过于强势,濡湿之后直接撬开他唇,缠住他舌。
匆忙、强势,想将一切拉回昨天。
电流瞬间蹿至骨盆,又炸开,秦寺羽小腹酸软,他想动作,想拒绝,可舌尖好像天生契合,用尽全力也没办法阻止自己缠绕上去,它自动开始回应对方。
Aston的唇舌搅着他,让秦寺羽根本无法再说出任何刺激他的话,可秦寺羽并不甘愿现在的攻守颠倒——他今天是来分开的,他不应该突然这样被强势地禁锢、压制,于是他狠狠地回吻对方,是回应,也是争位,也把住对方的后颈吻他唇舌,更用力、更猛烈,两个人近乎疯狂,舌尖好像磨出血了,嘴唇也是,满口的腥锈味儿,他们的手也挪回来,紧紧地抱住对方,拥吻对方。
到后来甚至是用两只手抱住对方,秦寺羽一只手揽肩,一只手搂腰,对方背肌强壮温暖,他感受着,贪恋着,也铭记着,想记一辈子,回忆到他死那一天。他真舍不得。
小腹酸软,就在秦寺羽几乎就要忍不住时,理性猛地回了笼,他用力地推开对方,擦擦嘴唇,嘴唇上面正带着血,说:“停在这里吧,Kingsley,真的必须要结束了,否则我们两个会死!听懂了吗?!会死!”
Aston说:“那就死。”
疯子,他疯了,秦寺羽深吸一口气,勉强自己冷静下来,说:“Mr. Aston。”
Aston的脸上变了颜色。
他不再叫“Kingsy”了,甚至不再叫“Kingsley”了。
“你愿意死,但我不想。”秦寺羽说,“我们分开吧。”
他推开对方走向二楼,房间还有一些东西需要收拾以及带走。
Aston站在原处,身形高大、声音发冷:“Mr. Chin,几句话就停在这里,你真以为这么容易?我难道这么好欺?”
秦寺羽止住脚步,回过头。
Aston下颌紧绷:“我救过你命。儿时的事暂且不算。但这一年我救你两次,监狱以及优胜美地,又使尽技巧伺候你,结果你呢?给我什么了?我甚至都没见过。你利用完我,就想去结婚?逍逍遥遥过日子?”
秦寺羽沉默良久,问:“难道你很想见吗?”
Aston指尖收紧,又松开,他其实只是想说难听的,Aston转过身,语气还是平静冰冷:“没什么想或者不想,可我还从未被什么人占过便宜利用到底。”
秦寺羽站了会儿,说:“好,我知道了。”
说完他就转回头,上了二楼。
…………
Aston在客厅里站了一阵,缓了一下。
他再一次有了儿时被抛弃的痛苦感觉。
奇怪,他应该已经习惯了的。
胸口传来一点刺痛,Aston的手掌覆上心脏,垂眸几秒,又放下来。
楼上好像传出声音,Aston定了几秒,还是抬起腿走向楼梯。
声音竟然是从浴室传出来的,Aston走到门口,目光扫进去,一眼便发现了正坐在里面的秦寺羽。
水哗哗地冲进浴缸,秦寺羽就坐在里头,抱着膝盖,垂着头,小兽似的,全身赤裸地蜷缩在了浴缸一边,眼睛上还用黑色的纯棉布蒙了两层,戴了眼罩,黑发轻轻落在两边,他抱着膝盖的一只手还拿着一根什么东西。
两分钟后他关上了水,好像知道Aston就站在门口似的,僵了片刻,抱着胳膊的那只手指尖隐隐发着白,他最后终于下定决心,靠上缸壁,滑进水里,而后轻轻地张开了腿。
他的半身泡在水里,竟然已经——
他的腿一直漂亮,白皙修长,比例完美,总让Aston想起中国的瓷器,此时微微伸展开来,脚踩在浴缸瓷白的底端。他的腿上是有肌肉的,腿骨笔直,皮肤光滑,每当稍微用力时腿部肌肉就绷紧了,大小腿都显出轮廓,脚踝处跟腱修长。
他脚腕上还带着那条“平平安安”的红绳,编织复杂地挂在那里,因为水而变成深红色,漂起来。他的脚趾由于用力而弯曲着,脚背上绷出青筋。
秦寺羽空着的手颤抖着抚上自己,他的手法全部都是Aston这一阵教给他的,他对他自己身体的了解全部来源于对方。
第一步如何做、第二步如何做、第三步、第四步……全部都是Kinglsey Aston的手法。
他这辈子都会带上另一个人的烙印。
片刻之后秦寺羽的另一只手放下东西,指尖来到身体之外。
他很勉强。秦寺羽咬着嘴唇,刚才由于亲吻破了的唇此刻伤口又崩裂开来,血染红下唇。
他咬着嘴唇,放松身体后,又拿起水里那样东西。
Aston这回终于看清楚了。
是两个人认识不久后,他自己从秦寺羽的手里买乳胶套时,秦寺羽做教学时用过的仿真东西。
像他的、大号的,他曾经用这东西做模拟,教过他。
秦寺羽根本不会,他的身子浸在水里,敞着膝盖,将沐浴露涂在道具上面,尤其道具顶上。
一只手撑开自己,一只手拿着东西——
他知道自己丢脸极了,但,如果这样能折辱他,能让对方好过一点,他也愿意做。
他自己本身怎么样,无所谓的。
很难成功,秦寺羽难过死了,他两只手十分无措,咬着唇,突然之间一个猛力,终于成功一个顶端。
Aston想阻止他,最终却没发出声音。
想继续进行下去实在是过于困难,秦寺羽试了几下,都不行,他轻轻拉扯,想要尝试,却一直不行。
折腾许久,大概也就四分之一。
可秦寺羽将这东西想象成是Kingsy的,竟兴奋起来。
眼睛埋在眼罩里面,想象这个是对方,腹腔竟然一片火热,知道对方在看着他,他在做给对方观摩,身体也是兴奋起来,他另一只手探向前方。
他张开嘴唇,靠着浴缸,扬着颈子,轻轻地喘着气,室内热气让秦寺羽的呼吸困难许多,他双腿紧绷,脚趾抠挖。两只掌心都满满的,水花四溅,水声阵阵。
他的脑中一幕幕地回放他们过去的事。
Kingsy亲吻他的嘴唇、吮吸他的脖子、折起他的双腿……
而后右手持着东西,幻想真正在结合。
看不见,时间好像无限延长,想象力也更加放大。
他此刻像献祭一样,想让Aston多少得到一点。
Aston想无动于衷,可他悲哀地发现,即使自己这样愤恨,血液还是奔流不止。
身体还是肿胀不堪。
光是靠想,秦寺羽就已经能到巅峰了。
在那一瞬间,他没忍住,小声地叫了一声“Kingsy”,又立即堵回去,只希望对方没听见什么。
浴缸的水变得浑浊,与此同时,Aston看见他的眼罩之下两行眼泪淌下来,湿了脸颊。
这一刻,秦寺羽其实并无任何快乐,他只感到万箭穿心,像有把尖刀在他心里绞。
本以为他们会体面地分开,结果却不大体面。
水已经凉了,良久之后秦寺羽听见自己浴室的门被关上了,脚步声走下楼梯,最后大门发出“砰”地一声。
他们两个结束了。
第56章 分开(二)
分开以后, Aston回归到了他原本的奢侈生活。
他玩儿帆船,跟Cliff他们从家里的私人码头出发启航,有时候是为休闲, 在帆船上抽雪茄、喝香槟、听音乐, 俊男美女, 阳光大海。有时候是玩竞速, 他观察海况制定策略, 整个团队配合彼此,掠过浮标抵达终点,赢得比赛, 获取荣誉。假日还有一些远航,Cliff经常会带一些新的朋友出来认识,政治家的女儿、金融家的女儿、地产商的女儿、石油大亨的女儿……她们都很喜欢他,甚至很快迷恋他, 他总是能很轻易地获取这些,除了——
Aston真不懂,在过去的几个月中,他为什么每天、时刻都在莫名地期盼周末回Sunset那个中产社区?租来的破院子、破房子、二居室, 他为什么过那种生活?
吃自己做的简餐, 或者吃楼下卖的廉价牛肉套餐, 看看报纸、听听广播、踢踢足球打打篮球的,无聊至极。
见不得人, 房子需要自己打理, 那人还教会了他换床单、拖地板、清理厨具以及餐具。那人总想亲自全包,很不希望别人因为喜欢他就多出麻烦来,可他,Kingsley Aston, 竟然告诉那人……自己也想照顾他。
他为什么要做那些?Aston冷漠地想:他的时间不应该被浪费在无聊的事上。
那人甚至搞到几颗花的种子,在院子里分了区域种下去,说第一次有小院子,想养花。他便也换了衣服拿起铲子,帮他一起松土或者施肥,每天细心养护着,因为冒出一点小芽就获得莫名的成就感,就能感到愉悦欣喜。
种花草,谁学不会?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无聊至极。
确实,也该清醒了。
就因为一个男人吗?便跟他一起挥霍时间?既不能拓展人脉又不能获取资源,权力、财富、荣誉、尊敬,通通没有,只会有很多麻烦。
那个人说的很对。现在才在正轨上。他是Alexander和Victoria Aston的儿子,他的路是设计好的,他的未来非常明确。
前几个月……是着了魔了。
除去帆船,Aston也玩儿游艇。他办派对、看落日,女生们的长发、裙摆飘扬起来,应该是美丽的。白天会有海豚海豹,而晚上海面很黑,船灯很暖,他就在漆黑寒冷与万籁静寂中由他自己制造一方明亮温暖和喧嚣热闹,并强迫自己沉浸其中。
有次音乐变成曾经与秦寺羽跳过的舞,Aston原本笑着的脸蓦然变色,阴沉可怕,周围人都吓到了,连大气都不敢出,而当时,前奏刚刚响起一两个音符而已。
他参加许多比赛与活动,网球的、赛艇的,甚至还有击剑的。
击剑比赛在即,他每天都练到很晚,似乎想要麻痹自己。他甚至请了几个退役后的顶尖高手来当陪练,一个陪练累了,他就甚至不大礼貌地睨向另外一个陪练,挑挑剑尖:“轮到你了。”
陪练都是法国人,他的法语也低沉动听。
会讲法语,同样是他那个精英圈的教养“标配”,如果不会,那就不够“古典、贵族、上流”。
Aston在1933-1934年的NCAA击剑锦标赛中闯入决赛,在校园里引起轰动。
这完全是贵族运动,过去一直被东海岸精英学校垄断决赛,他们都有法国教练,西海岸是边缘化的。
可今年,竟然打入决赛了!!!
吴新童的脑门上又带着一个拔火罐的印,说:“Sean!你会去看击剑决赛吗?今年是在斯坦福比呢!因为有Kingsley Aston,今年的票特别难弄!”
“嗯。我会去。”秦寺羽说。
“嘿嘿。我就猜到!”吴新童说:“我知道你直接就认识Kingsley Aston嘛,所以,那个,这一次能帮我也带一张票嘛?”
“我们不熟。”这回他是在讲真话了,秦寺羽说:“对不起啊,我没办法搞到门票。”
这种比赛票不是卖的,是需要混进圈子拿到邀请的。
而他现在真没办法搞到门票去看比赛了。
“啊,”吴新童失望极了,“那……?”
秦寺羽说:“我混进去。”
吴新童:“???”
“我跟斯坦福一个朋友借了证件。”秦寺羽说起打算,“白人肯定区分不了亚洲人的脸孔五官。我打算在前一天下午就溜进场馆,躲起来,一直等到第二天。”
“啊?”吴新童惊呆了,“你这么拼?”
秦寺羽揉揉他的火罐印子:“不要声张哈。”
…………
秦寺羽还真的是在前一天就溜进去了。
他把他自己塞进一个比较大的储物柜里,掩着门,自然没人发现他,等闭馆后他就偷偷溜出来,在地板上坐了一夜。
怕睡太死,秦寺羽只靠着墙壁打了个盹,绝大部分的时间里都在黑暗里发着呆。
他来看他了。
分开已经一个多月,他一次都没见过他,缘分忽然懂事极了。
连有一次他鼓起勇气走上钟楼眺望校园,都没瞧见那个人。
但击剑决赛,他想来看他。
隐匿地、秘密地,在人群中看他许久。
他在黑夜里望着场馆高高的顶,空旷寂静,想:Kingsy,你知道吗?我因为想要看看你,在体育馆坐了一夜。
旭日东升,他再一次躲到厕所里。
大约7点多的时候,渐渐地,体育馆便有了人声。
工作人员清洁地板、铺设剑道,画边界线与起始线,搬来桌子以及椅子、计分表与计时设备,再圈出区域给选手们休息以及做准备——
忙忙碌碌的。
等观众们陆续进场,秦寺羽也溜进场地了。
比赛马上就开始了,一个女生在做最后几项检查,她一样样清点过去:“防滑粉……在,毛巾……在,酒精在,绷带在,剑尖测试那个工具呢……哦,在。”
她放下心,又绕了一圈,而后突然间就大声喊道:“粉笔呢?粉笔哪去了?!”
剑道刚刚打过蜡,又有太多的工作人员走来走去甚至搬动东西,之前工作人员画好的线有一部分正在变淡。看起来,等一会儿比赛当中也可能要补几次线。
她转了几圈找粉笔,都没见着一根。刚才的人画完线后不知道给扔去哪了!
她大声喊:“刚才是哪个人画的线?要掉光了!粉笔呢??!!粉笔!!!”
可人来人往,没人搭理她,每个人都在做事。
秦寺羽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离比赛还有20分钟了,便走过去,想帮她忙:“以防万一,我去隔壁的教学楼再拿几根吧?”
“哦哦哦好。”女生也当机立断,扑到旁边的桌子上给他一张志愿卡,“你是观众吧?你把你名字填在这,挂脖子上,等下就不用排队了,可以直接进来!”
秦寺羽:“好。”
嚯,他一边填一边想:有身份了,黑户瞬间洗白了。
他拔脚跑出场馆。
拿着粉笔再一次回体育馆时,粉笔竟然还没找到,这下多亏秦寺羽去教学楼拿了一盒。
女生赶紧掏出一根去补边界线和起始线。
秦寺羽也走上台阶,在最上面的柱子后站定了,望着下边。
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观众席也人满为患。
时针只差两三分钟了。
下面,工作人员开始退场,裁判人员开始入场,他跟积分员以及边裁确认了些什么东西,大概是说准备就绪,看看腕上手表,而后走到剑道旁边,整理了下自己服装,抬起头。
全场已经雅雀无声,人人等待正式开始。
裁判又看了几次腕上手表,到最后的一分钟时,裁判一直盯着秒针,眼神随着它。
等到秒针走到“0 ”时,裁判抬起一只手,示意了下左边位置,声音回荡:“Harvard University! Mr.Blackwell! ”
右边位置:“University of——”
“嗯?”秦寺羽这才意识到,原来首先开始比的,是三四名的季军战。
比赛其实十分激烈,但秦寺羽兴趣不大。
季军战后,休息15分钟。
秦寺羽踮起脚尖,在柱子后眺望下面,想要瞧见在休息区做准备的Aston,却一直都没望见。
他……秦寺羽想:在做什么?能赢吗?
观众渐渐回到座位,裁判人员也再一次站回到了场地中间。
秦寺羽发现,这一回,现场气氛、观众热情完全不同。
每个人都坐得高高,挺直背脊,抻长脖颈,望着下面,等着什么。
裁判又是抬起只手,示意他的左边位置,声音回响:“Yale University! Mr. Du Pont!”
看台上面传来欢呼。
裁判又抬起另一只手,示意自己右边位置:“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 Mr. Aston!”
看台骤然爆出欢呼,把秦寺羽吓了一跳!
他前面的最后一排都站起来了,指着下面,最后一排的几个人竟还站到椅子上面。
两个女生说:“是他!是他!”
男生们也扬着颈子看。
“……”秦寺羽想:至于吗,这个可是隔壁学校啊!观众全是伯克利的?难道说,Kingsley Aston甚至都出名到了隔壁学校?它们不是死对头吗?
更多的人站在椅子上,秦寺羽被挡死了,什么也没瞅着。
他走近一步,搜寻缝隙。
然而再前一排也站上去了,他真的是毫无角度。
但他可以自己想象。
他甚至能回忆起来Aston虹膜的每个细节。
等观众再陆续坐下,两个人都已经站在剑道的起始线处了,都身材高大,腿部强壮,他们面罩捧在身侧……
裁判又宣布:“Bout between Yale and Berkeley, Mr. Du Pont versus Mr. Aston.”
太远了,秦寺羽想:他看不清楚。
英俊的脸,金色的发,其他的,站在这里看不清楚。
但,秦寺羽又想:什么样才能算清楚呢?
看清楚他唇上的每道唇纹吗?
笑的时候轻轻扯动那些纹路,接吻之后则永远是湿润的、殷红的?
他以后还会喜欢接吻吗?
那样喜欢接吻的人,这段时间受得了吗?
介绍完毕后,两个人都举起佩剑,先向主裁判敬礼,再向对手敬礼,Aston的动作永远都是优雅无比的,不论他是在做什么,又散漫又细致,总能矛盾地结合起来。秦寺羽察觉自己完完全全本能一般,就只盯向那一个人,完全忽略另一个,而其他观众……好像也一样。
Salute的环节结束以后,他们各自戴上面罩,比赛即将开始。
英俊的脸被掩住了。
裁判按照惯例使用法语:“En garde.”
“Prêts?”
与计时员交换眼神:“Allez!”
与此同时,计时员按下秒表,双方同时入场!
秦寺羽没看过击剑,他只感觉剑风呼啸,极短的时间之内金属的碰撞之声层层叠叠不绝于耳,前进、后退、击打、闪避,Du Pont一开始更加积极,然而一剑落空之后攻守转换,Aston好像本来想做一个很复杂的战术组合,结果发现毫无必要,直接上前,一剑刺在对方左肩上!
场馆爆出一阵欢呼!
好奇怪啊,秦寺羽想:观众应该大多还是斯坦福的本校学生吧,怎么会为死对头欢呼鼓劲呢?
第二剑,Aston主动发起进攻,劈刺结合,打到对方接连后退,Aston左边一剑劈过去,Du Pont向他左侧闪开,同时格挡,Aston收剑迅速刺向右边,Du Pont只能奋力地跳向后方,这时Aston改为突然刺他面罩,Du Pont又本能地想仰头,结果脚下已经完全失去平衡,踉跄一步,仰面直接摔倒在地!
裁判喊:“Halt!”
暂停比赛。
Aston没什么反应,提着剑走回去。
回来,Aston假装点刺,而后趁Du Pont格挡之时绕回佩剑,得第二分。
Du Pont有些明显地慌了,被打出一个6:0,Aston始终在给对方很大压力,气势上是碾压式的。
决赛采用7 Touches,先击中七剑赢得这局,最后结果是Aston七比一Du Pont。
第二局前Du Pont调整了下,他好像决定不能惨败,于是第二局开始之后,不止一次,Aston还没准备完毕,他就直接偷袭抢攻!
看台上面发出嘘声。
同时,这个时候,裁判开始偏向耶鲁。
东部才是击剑强校,伯克利确实还是偏门了些。
调整过后,Du Pont的状态也好了很多,4:4后,接连两次,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刺中对方!
Aston确定自己是要更早刺中对方的,可连续两次,裁判都把那一分给了对方。
6:4了。
Pu Pont马上就将赢下此局。
秦寺羽也着急起来。
在这样的比赛里面,裁判可以决定一切吧。
大家多是瞧热闹的,大部分都看不明白,众人只见6:4之后,Aston突然就收起了剑,还摘掉面罩走下来,步子依然沉稳优雅,不急不缓。
秦寺羽:“???”
他的头发汗湿了点,有些凌乱,却更英俊了,他走到裁判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裁判不自觉退后一步:“……?”
他说:“Mr. Aston。请回到你的位置!”
Aston垂着眼睛看着他,竟然笑了一下,眼神带着审视和研判的意味,气势永远压人,他说:“Sir, I believe that was my attack.”
裁判:“……”
Aston又似笑非笑:“麻烦下次看仔细点。”
裁判几次张了下口,最终都没回答什么。
说完Aston退开一步,戴上面罩回到场上。
秦寺羽知道:Kingsy……Kingsley……不,现在对他应该是Mr.Aston,生气了。
比赛重新开始,这回Aston明显保守了些,他不再轻易出手,凡可能在刺中时又被刺中的,他都不再拼那一剑了。
他开始只关注那些更好的进攻机会。
更复杂的招式,以及更灵活的闪避。
防守一方在判定上无优先权,他这样其实是冒险的,可他果断选择如此。
而且,彷佛是要堵死裁判,每一剑他都又加了力,在刺中对手时,队友甚至肉眼可见他的剑尖都弯了一点;而有两次,Aston的剑劈下来,砍在对手的面罩上,面罩甚至发出“咚”的一声大响,对方的头都被他一剑劈得直接歪了过去!
裁判想说他没刺中,都不可能!
击中后,他就又淡淡地走回去。
Aston每得到一分,掌声都在人群中滚动开来。
5:6。
6:6!
7:6。
赢了!
没人想到今年NCAA击剑比赛的冠军竟然花落加州。
毕竟,在东部人的眼睛里加州算是“蛮夷之地”。
场馆当中爆出欢呼,Aston仍带着面罩,却冲着裁判歪了下头。
裁判:“……”
赛后又是致敬环节,Aston却十分敷衍,好像并不尊重对方同时也不尊重裁判,目中无人似的,佩剑只是随手一挥。
他向最高处望了一眼,秦寺羽忙躲到柱子后。
场内传来如潮的掌声与欢呼,伯克利的观赛学生竟有节奏地喊起他名字,还说:“Berkeley, No.1!”
秦寺羽躲在柱后,靠着柱子,在漫长的疯狂气氛中想:对吧,就这样闪耀下去吧,别跟个男人纠缠不休。
奔腾的河流不该有突然的转折,平坦的大路不该有突然的坎坷。
他是那样地耀眼。
这个时候秦寺羽又想起对方曾经说过亢奋过后经济可能会再一次出现下滑。他又果然预料中了,大涨结束,8月到11月,经济指数连连下跌。
他真的是天生就该被仰慕的。
害怕撞上认识的人,秦寺羽探出脑袋看向场内,Aston果然在注意别处,跟队友们说着什么,表情阳光,笑容开朗。
“……”秦寺羽收回目光,大步离开体育馆。
能看见他,把这一场记一辈子,一个晚上值当了。
…………
颁奖后还有After Party,两个队伍都被邀请了。
秦寺羽走出来,可能因为脖子上还挂着一张志愿者卡,哈佛大学击剑队的一个学生拦住秦寺羽,说:“等一下!”
秦寺羽转回头:“?”
他扔来外套给秦寺羽:“麻烦你了,把我衣服送更衣室呗!柜子号码是11,柜子前面有张椅子,放那上面就可以了,谢谢喽!”
秦寺羽抄过外套,说:“好吧。”
他不清楚体育馆的更衣室是在哪里,还问了一下,晃进去。
11号柜子在显眼处,前面也果然有张椅子,秦寺羽把他外套叠了一下,放在上面,而后莫名地就在更衣室转了一圈,观察柜子。
Kingsy总是用角落里的。
秦寺羽走到角落。角落只有一个柜子是锁着的,感觉应该就是它。
秦寺羽站了会儿,扶着柜门凑近了,在缝隙处嗅了两下,隐隐约约嗅到一股他身上香水的清淡香气。
但也许只是错觉吧。
隔着柜子,不应该能嗅到香气的。
秦寺羽又观察了下柜子上的密码锁。
Kingsy总是用同样的数字,而现在这把机械锁——
就第一个数随意地被拨走了,第二个和第三个数都是他平时用的那个。
那应该就是这个柜子了。
Aston嫌麻烦,又有很多钱,通常不会细致地把三个数都划走的。
秦寺羽站了半晌,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摸摸那把锁,把自己的食指指尖也按在下面两个数字上,Kingsy一定刚刚碰过它们。
他们现在一定都还在体育馆领奖、庆祝呢,秦寺羽能听见场馆传过来的欢呼声。
但秦寺羽并没动作。
他不可以这样的。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秦寺羽突然感到自己后颈刺痛了一下。
像被蚊虫叮了一下,还凉凉的。
与此同时,一个熟悉又很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这里干什么。”
熟悉的是声音,陌生的是语气。
“……”秦寺羽转过身子,撞进一双冰蓝的眼眸。
对着自己时,他眼神总非常深情,此刻却是冰凉和淡漠的。
刚才抵住他后颈的是他手里那把佩剑。
见秦寺羽转过来,剑尖略略撤开一点,又再次点上他的喉结。
秦寺羽的喉结一痛,呼吸不畅。
他的喉结本能地滚动了下,滑上去,又由他自己将喉结重新送回对方剑尖上。
Aston盯着他:“说,你想干什么。”
秦寺羽只垂着眼睛,看着剑刃。
佩剑细长,剑刃平滑。
他沉默着。
见秦寺羽一言不发,Aston的剑尖动了一下,剑尖托住他下巴的肉,挑起来,强迫对方抬起头望向自己。
秦寺羽挑起眼睛,接住对方的目光,视线相交。
到了今天,Aston还是会承认:好漂亮的一双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眼皮散开,黑色瞳孔清清亮亮,白的地方又毫无瑕斑,左眼下有一颗泪痣。
鼻梁高挺,嘴唇也是柔柔软软,鲜艳、润泽——但他不会再一次被诱惑了。
剑尖沿着颈子、贴着皮肤再一次滑下去,最后来到锁骨之间的颈窝处,Aston手微微用了些力。
秦寺羽的颈窝很深,皮肤很白,剑尖轻轻地陷进皮肤,形成凹洞。
秦寺羽只感觉刺痛,又微微痒,身体深处漫出焦躁,一直蔓延到了手指与脚趾。
剑在颈窝里,他小心地、深长地呼吸着。
Aston锁着他眼睛,手上又加了力。
剑尖于是陷得更深,秦寺羽背靠着柜子,前方就是已经陷入颈部皮肤的剑尖,而且还在逐渐加力,好像真的要刺穿他。
被刺之处现在已经红起来了。
其实秦寺羽倒希望自己能被对方一剑穿喉。
或者,比起剑,他更希望对方能戴上一副手套,拇指按在他喉咙上,自己直接死在他的掌心里。
颈上已经有些难受了。
痛。
不仅仅是在脖子外头硌着他,里面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头,咽不下去。
奇怪,为保护选手,比赛用剑的剑尖是圆钝的,有圆珠,并不会伤害到他,可他依然感觉好痛。好像不是来自于剑尖,而是来自于内里。
场馆内又爆出欢呼,而他们则在这里对峙、沉默。
秦寺羽本能地扬着脖子,缓缓地、深长地呼吸。
Aston还在继续加力,眼神冰凉,秦寺羽并不知道他打算到什么程度,便闭上眼睛,放空心思,承受他。
又好像是献祭一样。
剑尖突然不再深入了。
几秒钟后,秦寺羽突然感觉颈上压力骤然解除。
他又略略等了会儿,没等到什么,倏地睁开眼睛,发现面前空无一人。
Aston已经走了。
第57章 分开(三)
NCAA击剑比赛拿到冠军, Aston在校园内掀起了又一阵的追捧夸赞。
“UC系的第一个击剑冠军。”学生们说。
喜欢他的更喜欢他,厌恶他的则更厌恶他。
校报占去很大版面,学校自然也更新了下校园里的布告栏, 把Aston这个冠军放在一个显眼位置, 浓墨重彩的。
更新那天, 不时地就有些学生围在前面, 把上面的公告文章仔仔细细读上一遍。
比赛之后, 秦寺羽没再见过Aston,“缘分”确实明理识趣。
他就只能在路过公告栏时暼上一眼,看看照片, 还做贼似的。
这天晚上,秦寺羽回住处时又故意绕了点路,还想看一眼Aston的照片。
即使现在已经很晚了。
击剑比赛后,秦寺羽在图书馆基本都学到凌晨, 他也需要别的什么东西占据大脑,转移注意力。
秦寺羽的皮肤敏感。即使佩剑是带钝头的,那天被压过后,他锁骨间依然还是留下一个小的红点。
颈上红痕还在的那几天, 他神经似的, 隔几分钟就摸摸那里。
而到了晚上靠着床头许久后又抚慰自己时, 他的喉咙总在发烫。他张大了嘴,用尽力气呼吸氧气。那个红圈是Aston留在身上的唯一痕迹。时隔许久, 他终于又在他身上打下记号、留下烙印了。
他很后悔, 那天不该闭眼睛的,剑如果再刺深一些,痕迹就能留久一些。
他甚至很想去纹个身,把它彻底打在皮肤上。
然而当然不可能。秦寺羽只能摸着它, 眼睁睁地看着它一天天地变暗淡。
等到痕迹完全消失后,秦寺羽知道自己必须要转移注意了,便把自己整个人都丢在了图书馆里,每天都到凌晨左右,感觉自己离正常人好像稍微近了一点。
他想恢复普通生活,然后每天,静静地、专注地想他几次,就感觉很好。
凌晨,这条路上空无一人。
秦寺羽想:也许今晚可以站在布告栏前看多一会儿。
他期待了下,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去。
渐渐走近布告栏时,秦寺羽的脚步顿住。
因为他突然发现,布告栏前还站着个人。身材瘦削而且矮小,是个白人,此刻正趴在布告栏上,像刻意地凑近了的,一只手撑着玻璃,另一只手悬在半空,好像在干什么事。
秦寺羽:“……???”
秦寺羽放轻动作,从他身后走过去点,借着路灯,这回终于是看清楚他究竟在干什么了!
男人手里握着根笔,笔尖上蘸满颜料,正刷刷刷地,在狠狠地划过那张Aston的获奖公告!
一下、一下、又一下,想涂花它!
他一边涂,一边还在念叨着:“去死……去死……该死……”
Aston脸上被打上了“X”,比赛照片也糟污一片。
秦寺羽走上去,从他身后捏住他头,加了力道,按着他头向玻璃上猛地一下推过去,说:“What the fuck are you doing?!”
他推了一把,那人的头“咣”地一下砸在玻璃上,一声巨响,痛死了!
学校之前还宣传过布告栏的钢化玻璃,结果呢,第一个来试硬度的居然是他的脑袋!
秦寺羽又扯过他点,按着他头,在布告栏的钢框上又撞了四五下,砰砰砰地,好半天才撒开了手,又再一次问:“What the fuck are you doing?!”
那个男人捂着脑袋转过来,两只眼前一阵阵黑,还冒金星,额头上全是颜料,乱七八糟的。
他也很想问这句话,可知道自己深更半夜干这种事毕竟很不光彩,何况对象是Aston,闹大了够喝一壶的,他捂着脑门,压着恶心,感觉自己的大脑要撞散了,想这人的手可真够狠,愤恨地瞪了秦寺羽一眼,蓦地突然推了秦寺羽一把,冲出去,跑了。
“……”秦寺羽在布告栏前站了会儿,沉默片刻,摸摸兜里的手帕,去找最近的水龙头。
他真见不得他变成这样。
受玷污、受侮辱,即使只是几张照片,他应该永远受尊敬。
几分钟外有学校的足球场,秦寺羽记得那里是有室外水龙头的,有一大排。
他找了一下,找着了,打开龙头浸湿手帕,又走回到布告栏前,开始擦那那些颜料。
才一下,手帕就脏了。
翻过一面,又继续擦。
他垂着眼睛,动作小心,仿佛十分珍惜似的。
颜料真的很不好擦,秦寺羽来来回回往返多次清理玻璃。
凌晨学校空旷寂静,建筑高大沉默,他一趟趟往返其间,路灯一次次拉长他的影子,又一次次缩短。
好安静啊。
秦寺羽想:他们两个在一起呢。
他正在擦他的脸。
这种事他做过多次,可以前……对方的脸,都是由自己喷上东西弄脏的,在私下里。
他都不敢将他的手正常地按在照片上。是一只手擦,另一只手或者扶着栏框,或者按在别处,总之,他认为Aston不会喜欢自己的手贴上他。
渐渐地,Aston的脸露出来了。
秦寺羽擦一下玻璃,就看一眼他的脸。
好近啊,秦寺羽想:这辈子,大概没有跟Aston本人这样近的机会了吧?
他好像并不知道敷衍。其实已经擦干净了,只余下一点颜料污渍晕开后的模糊痕迹,但秦寺羽又往返几次,仔细地擦,认真地抹,终于全部弄干净了。
那块玻璃新的一样。
路灯打在他头发上,有层光晕。
远处树丛后,刚将兄弟会几桩事情处理完毕的Aston路过这里,驻足许久,看秦寺羽来回几趟,把也不知道究竟哪个地沟老鼠留下来的颜料污渍全都抹掉和清理干净了。
Aston都习惯这些事情了。
喜欢他的人很多,憎恨他的人也很多,可那些人做不了任何事情,只能搞出一些把戏,过去他的照片或者新闻也被涂花过好几次,但他不在乎,也没人真正在乎,毕竟只是入不了流的小把戏。
过去一年半,他数次想过Sean这种人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是什么样。
他得到过。这几个月他以为自己又失去了,原来其实还没有。
那边,秦寺羽终于是擦完了。他收起手帕,又最后望望照片,离开了。
他走路时候的姿势一如既往地挺拔,跟Aston记忆中的一样,肩胛后张,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Aston转过身,一个人去了酒吧。
离伯克利有段距离,这里没人认识他。
Aston熟练至极,直接点到自己可以喝到将醉的数量。
跟秦寺羽分开之前,Aston并不知道自己可以喝到多少,而现在,他已经非常熟练了,甚至可以根据当天的状态做出调整。
否则长期睡不着。
这段时间,他并没有去找Sean。
他想过很多手段,可Sean经过思考后想要分开。而他,一如既往,会给Sean一切他想要的。
几杯烈酒直接下去,Aston轻轻地伏下上身,将额头搭在手腕上,喃喃一声:“Sean, come back……”
…………
偶然再见到Aston,是一周后的事情了。
中间经过了个情人节。
1934年2月的情人节,校园里面热热闹闹,一对对的学生情侣抱着花,约着会。秦寺羽又想起了Aston,蔫蔫的,他上完大课回家以后捉了一只小蟑螂放进一只小盒子,取个名字叫“Jean”,跟它一起过了一天,睡觉前才扔了。
这个名字男女皆可,跟Sean也很相配呢。
这是他身边唯一一个能拥有的生物了。
而且根据大量经验,那只蟑螂颇为英俊。
再见到Aston,其实真的还挺突然。
秦寺羽上完一节体育课后去水池边洗了下手。
洗了好像也没多久,秦寺羽便听见一阵喧闹嘈杂的脚步声,是Aston他们打完橄榄球,回更衣室换衣服前也来这地方先拾掇一下。
也不知道因为什么——Aston的队友本能地排斥华人,或者什么,那些人就占了地方,单单把秦寺羽身边空位留出来了,给后面人。
而Aston总是最后一个,便自然地站在了秦寺羽旁边。
“……”秦寺羽呼吸一窒,本能般地、无意识地,就把水龙头关小了点。
Aston竟也没开多大,他也只把水龙头拧开一点,伸出手指。
水流潺潺,他们两个慢慢地洗。
秦寺羽洗得很细,仿佛手上有什么难弄下去的脏东西,Aston也一样,掌心,手背、手指、指缝,拇指、手腕——
秦寺羽的余光始终注意着他。
他很熟悉他的手。
秦寺羽想起来,有时他们大白天就动起了情、滚到床上,Aston握住他时,他总是控制不住他自己,会叫一声,而Aston则常常说:“我在你身后,可以吧?”
他之后便从身后位将秦寺羽抱在怀里,一边……,一边吻他头发或者脖颈。秦寺羽看不到人,只能看得见手。
手指修长、指甲平滑,手掌宽大、腕骨突出,但又依然带着一些青年感。
所以,他很熟悉他的手。
因为那些时候,大概整整20分钟,他都只能看得见他的手。
他的手做任何事,都跟弹钢琴一样灵活。
那几个月,总能轻易地将自己送上一波波的巅峰。
他又想起他这只手戴红线的那个晚上。
那样漂亮。
另外还有十指相扣时——
秦寺羽一边洗手,一边想:手……是一个人每一天看见最多的部位。当Aston看见他的这双手时,会懊悔吗?会厌恶吗?因为曾经做过那样的事情?
Aston他回归正常了吗?
以后都能好好的吗?
对于自己,秦寺羽知道自己忘不了他,“正常”不了了。
现在……即使现在,也只有在想到Kingsley Aston的时候,他才能兴奋。
而且还是兴奋异常。
无数个晚上,他湿着脖颈甚至全身,喉头滚动,呼吸粗重,心脏剧跳血液奔腾,胸膛也发热,偷偷念“Kingsy”,假装自己的手指是那个人的,全身燥热,双腿发抖。
他早就人不人、鬼不鬼的了。
而且恐怕这一辈子都始终会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他们许久都没洗完。
水其实很凉,但他们都在慢慢地洗。
一直到洗无可洗了,秦寺羽也依然没有关上龙头。
他机械地冲洗手心、手背,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
Aston也同样。
他接着水,他们两人的目光望向池子里面。
两人指尖落下的水撞上彼此、融入彼此,洇在一起,搅在一块儿,而后一同沿着池壁流向两边,再拥着对方,打着旋儿进下水道。
看了一阵,二人轻轻抬起眼睛,视线撞在一起。
秦寺羽呼吸困难,浑身好像被定住了。到今天,他依然是受不了他的眼睛看着自己。
片刻之后秦寺羽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从水流里抽出手,关上龙头,退后两步抖抖手腕,转过身先离开了,他头脑眩晕。
Aston看了一眼地上的水珠痕迹,也直起腰,关上水。
秦寺羽是打算直接去图书馆读杂志的。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想到刚才那两分钟,以及刚才那个对视,他突然间就难过极了。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两三分钟,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们看了对方一眼,但也仅仅看了对方一眼。
秦寺羽走到那座图书馆的一扇窗前,在窗台上侧坐下了。
他抱着膝盖,望着外边。
阳光正好,洒满窗台,照着一切也照耀着他,风和日丽中,天上云彩拖着尾巴,悠悠地飞过去了。
如潮的往事汹涌地奔来,带着一种迷人的金色色泽。
还能听见吗?这辈子。
Aston叫他名字,叫他“Sean”,甚至叫他“Seany”。
大概还是不可能了吧。
秦寺羽望着窗外,又一次想起方才,这段时间一直都堵在心口的硬块好像突然松散了些、摇摇晃晃碎裂开来,他的眼泪掉出来了。
他收起膝盖,两只胳膊抱着它们,把额头也抵在上面,鸵鸟一样埋起来,任由眼泪掉下来。
忘带手帕,一开始泪还不多,他隔几秒钟凑到袖子上,左右各蹭上一两下,但不多久,他就干脆挪过去,鼻梁抵在胳膊上,用袖子上的布料接眼泪。
痛快不少。
奇怪,秦寺羽想:明明分开已经两个多月了,应该渐渐平静下来了,怎么反而这时候哭呢?
中间好像有一个人站在窗外看着他,可秦寺羽管不了,他狼狈至极,不可能再抬起头干什么了。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他渐渐地平静下来,或者说,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袖子湿了,他用另一只又抹了几下,终于抬起眼。
望向窗外时他愣了一下。
隔着窗,玻璃那边的窗台上被留下了一块手帕。
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连折叠的方式都跟其他人不一样,属于别的什么阶层。
它静静地被放置在窗户外。
角落上绣着一个Aston家族的家徽。
第58章 分开(四)
伯克利某个公园有一座旋转木马。并不便宜, 想坐一次需要两毛,可秦寺羽爱上了它。他常常赶在关闭前坐上去,转两圈。
一次Aston的一个朋友稀奇似的讲给他:“我昨天晚上跟Tiffany出去约会的时候瞧见你的朋友Sean了, 不过我没去打招呼, 他当时在……一个人坐旋转木马?当时已经要关门了, 灯光也稀稀拉拉的。”
鬼使神差, 接下来的好几天, Aston都在那么园关门之前过去随意看了一眼。
而后,周五晚上,他还真的看见那人了。
秦寺羽买了张票——对秦寺羽绝不便宜, 而后站在门口排起了队。
奇怪的事是等终于轮到他时,他却先绕到侧面看了一眼,又走出来,站回队伍的最末位, 还在再一次轮到他时重复了遍这个过程。
“……”Aston皱皱眉,理解不了。
到第三趟,秦寺羽才坐上去了。
秦寺羽他又一次走到前面的两轮里查看过的那匹“马”前,这回对方没被占上。
漂亮的彩灯亮起, 欢乐的音乐响起, 旋转木马动起来了, 吱吱嘎嘎,上上下下, 孩子们都咯咯地笑, 爸妈则在一边跟随。周围尽是愉悦的气氛,只秦寺羽格格不入。
他就那样把着竖杆,垂着头,敛着眸子, 一动不动,夜晚的风不时撩起他的黑发。
Aston看了会儿,猛地一下,就看明白了。
秦寺羽胯下的马,跟他们两人第一次在清醒时接吻那天,秦寺羽去Hillsborough庄园的那一晚骑过的马非常相像。
漆黑色的马,高高大大,肌肉健壮,金红色的马鞍、金红色的马缰。
当时Aston让自己最喜欢的马又认秦寺羽当了主人。
他单单想骑这匹马!
如果这匹被占上了,他就去等下一轮!
Aston的心脏像被攥紧,钝钝地痛。
他想:Sean不时来这地方骑上两圈旋转木马的时候,心里是在想什么?
他……会再一次想在一起吗。
Aston隐在旁边的树林里,一直看到木马停下,秦寺羽离开。
秦寺羽离开时还拍了两下那匹“马”的头顶,而后才大步走出去。
这一天起,每个周三、周五、周日的晚上,两个人都会去公园。一个骑旋转木马,一个看他。
…………
两个人再次遇见是在Brown教授女儿的婚礼上。
秦寺羽算Brown教授的朋友,Aston则是对方的学生,关系也非常好,Brown教授又不知道他们间的那些龃龉,于是两个人都收到了Brown教授的邀请信。
收到信时秦寺羽纠结了下,想退缩,可他很快就告诉自己,Brown教授是他的贵人,那对方人生当中像这样的重要时刻他肯定是要去见证、送上祝福、让对方不留下遗憾的,他不应该因为自己的私事影响别人,而且宾客那么多,到时候离那个人远一点就可以了吧……就乖乖坐在最后一排。
但秦寺羽其实知道他同时也想见那个人,即使只是远远地望上一眼。
婚礼就在Brown教授家的小花园。
作为一个金融教授,Brown教授在20年代多少也赚了些钱,买了一个漂亮的房子。
秦寺羽到的时候一切都布置好了,红毯两边是一排排纯白色的木头椅子,尽头已经搭好了拱门,纱帐垂落,鲜花正盛开,常青藤也轻轻地绕在巨大的拱门上。
送上礼物,秦寺羽走进花园,一眼就见Aston正静静坐在右侧最后一排。
Aston边上的一个朋友见秦寺羽走过来,便叫了一声:“Sean!这边!”说完他还挪了一下,把Aston身边的那位置给秦寺羽空出来了。
学校谁都知道Kingsley Aston为个华人打了人,违反校规受了处分,而且Endicott Cliff 的聚会他也在,玩“大富翁”的游戏时Kingsley Aston还坐在秦寺羽的身后指导他。
秦寺羽听见了。他瞥了一眼,Cliff还没到,而别人以为他们很熟,竟然主动叫他。
秦寺羽笑了一下,当然没去,只摆摆手,示意自己就不过去打扰他们了,而后在左边最后一排的最远处坐下来,望向前方。
前面是秦寺羽一个同学,他刚好打听一下:“你,跟Kingsley Aston……”
秦寺羽打断了他,笑笑:“其实我们真的不熟。那次纯属是因为Kingsley Aston正义感强,才打了人的。”
另一边Aston的朋友也同样呆了一下,犹豫着:“你们——”
他周围的每个人都竖起耳朵等答案,那两排一时之间静悄悄的。
大家去过Cliff的聚会,也去过其他场合,以前都没这种情况,秦寺羽至少是会跟Aston打个招呼的,可这次是毫无互动,Aston知道身边有些白人在等自己说出一些贬损秦寺羽的话来——他怎么能跟华人真心地交朋友呢,之前也许是那华人欺骗了他利用了,而他终于是发现了对方的丑陋和低等。
“不熟。”Aston淡淡地说,“我可能还配不上他吧。”
“……”周围人被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寂静到了诡异的程度。
到时间后,两侧乐手拉起了琴,前方角落的钢琴手也弹出了《结婚进行曲》。
几个花童走上红毯,欢快地往红毯上与座椅上撒起鲜花。
Aston轻轻掸落自己肩上的一片花瓣。
几位伴娘走在后面,她们手里拿着花束,慢慢地经过宾客。
Brown教授带着女儿走在最后,他今天很不一样,半白的发一丝不苟,穿着西装,扎着领带,眼睛里有隐隐的泪光,他女儿则穿着婚纱,戴着手套的一只手挽着父亲的臂弯。
到了台前,新娘的手伸出去,Brown教授轻轻地托起女儿的右手,交给新郎。
父亲退开,新人一起站在台下,面向开始主持婚礼的牧师。
音乐正好结束于此,牧师开始说开场白:“Dearly beloved, today we are gathered here in the sight of God……”
他进行祷告,祈求上帝眷顾众人婚姻幸福家庭平安。
而后他便打开《圣经》朗读经文,是《创世纪》,他的声音回荡着:“Therefore shall a man leave his father and his mother, and shall cleave unto his wife: and they shall be one flesh.”
——因此,男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牧师是在讲婚姻。
牧师说,婚姻都是由上帝设立的,是神圣的、有责任的,上帝自会为每个人设立配偶,自此二人成为一体,紧密相连、不可分割,由父母家庭转为夫妻家庭,共鸣灵魂,繁衍子孙。
每个人都会有婚姻,男人们都会有妻子,女人们都会有丈夫。
任何违背这些的人都定会被神所遗弃。
念到这里,秦寺羽没忍住自己,向Aston瞥了一眼。
结果两人目光正好撞上!
Aston鼻梁硬挺,眼神深沉,秦寺羽浑身一僵,片刻之后移回目光,看回台上。
牧师又念:
“Charity suffereth long, and is kind;
charity envieth not;
charity vaunteth not itself, is not puffed up,
Doth not behave itself unseemly,
seeketh not her own, is not easily provoked,
thinketh no evil;
Rejoiceth not in iniquity, but rejoiceth in the truth;
Beareth all things, believeth all things,
hopeth all things, endureth all things.”
他说,爱一定是恒久忍耐,要有恩慈,不嫉妒,不夸耀,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被激怒,不起恶意;不喜爱不义,只喜爱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忍耐,凡事盼望。
这里是说婚姻里更多的是责任,而不是情绪,秦寺羽想:总之,跟他们俩是相反的。
他们总是无法忍耐,会嫉妒、想夸耀,无视“真理”,自私地把对方也拖下深渊、万劫不复,他们遇到彼此之后总是会被情绪左右,会被激怒、有有恶意,什么包容、什么忍耐、什么相信、什么盼望,都统统不堪一击。
他们总被情绪吞噬。
Kingsley一直是模范教徒吧,现在却这样。他们两个想要结合,按这理论啊,果真“错误”呢。
告诫完,牧师便引领新人说出誓言。
牧师领着他们说:“Today, I take thee……to be my wedded wife/husband,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
新人则是分别地跟道:“Today, I take thee……to be my wedded wife/husband——”
牧师:“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for better, for worse——”
新人:“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for better, for worse——”
牧师说出最后一句:“To love and to cherish, till death do us part.”
说完这句“爱你以及珍惜你,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秦寺羽又克制不住,轻轻地瞥向那边。
他其实知道会对上他的眼神,却忍不住。他不可能举办婚礼,但太想在牧师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时,与那个人望向彼此了。
于是视线轻轻一缠。
他们静静看着彼此,一瞬不瞬,直到新娘以及新郎哽咽着说完誓言。
秦寺羽的内心深处酥酥麻麻,他想:为什么还要这样呢?为什么还看对方呢?
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啊。
他甚至……看对方时,还在心里跟着新人一块儿说了一遍。
现在轮到交换戒指了。牧师从戒童的掌心里拿起戒指,举到头顶:“结婚戒指是环形的,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它象征永恒的爱。每当你们望向戒指时,愿你们都能想起今天的这一刻,以及今日立下的誓言。”
新郎新娘交换戒指,说;““With this ring, I thee wed.”
用此戒,我与你成婚。
秦寺羽想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戴上戒指了,呆呆的,又再次想起那个晚上,他拉起一根缝鞋的线,在Aston无名指根打了一个手术结,而对方也在他左手无名指根系了一个相同的结,像红线,也像戒指,而后他们两个抱在一起,带着结的两只手在彼此的身上抚摸。
指根酥痒,真的好痒,秦寺羽不自觉抬起了手,在指节上咬了一下。
痛痛的,好一些了。
Aston觑他一眼。
交换完了结婚戒指,牧师宣布新人可以接吻了。
两个人都带着一点幸福的笑靠近对方。男人把住女人的肩,女人扶住男人的腰,他们轻轻吻了一下。
台下宾客鼓起了掌。
秦寺羽又舌尖发麻。
他心里想:这对新人,在无人处,接吻也是这般克制吗?
他自己根本克制不了。
他们接吻总是很久,也很疯,舌尖好像会自动地缠在一起摩擦彼此、好像想要融在一起,每次都好像已经等了几辈子。
他们总是会紧紧地拥着彼此,闭上眼睛,屏蔽一切地接吻,到最后嘴唇肿胀,舌尖疼痛,连津液都淌下来。
他们接过吻,换过“戒指”,但不会有什么婚礼。
随着牧师说出仪式的结束语,婚礼完成,轮到宾客过去合影了。
因为都在最后一排,Aston又稍耽搁了下,等两个人踏上红毯时正正好好是同一排。
而尽头处就是婚礼的拱门与鲜花。
想起对方在理性下刚才拒绝坐同一排,Aston立即识趣地、主动地退后一步,错开了。
“……”秦寺羽的右手手指握了一下,又松开,大踏步地一个人先走过去了。
他身材高挑,两腿很长,姿态也挺拔,没几步就走到台前,选了一边的最后一排站过去,而Aston再一次识趣地、主动地选了另一边。
一边一个,最远的距离。
“咔嚓”一声,摄影师拍下照片。
秦寺羽微微地笑,Aston则并不见什么笑意。
宾客开始一波波地单独合影。新娘父母的、新娘家庭的、新郎父母的、新郎家庭的、新娘朋友的、新郎朋友的——很多很多。
拍了好几卷,Brown教授突然之间走到前面喊了一声:“单身的人全都过来!”
大家知道新娘这是要抛捧花给宾客了,而作为一个单身男人秦寺羽也只好上去。
单身的人围成半圈,等待新娘抛出捧花,嘻嘻哈哈的。
Brown教授的女儿背对着大家,婚纱洁白。在“五、四、三、二、一”的倒计时中,她“呼”地一下,就把漂亮的捧花花束扔向身后的人群。
捧花花束很漂亮,也很贵。
秦寺羽其实一直站得还挺靠边儿的,可新娘准头实在不佳,秦寺羽只见那束花被高高地扬到空中,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漂亮、平滑的弧线,红红粉粉的,而后就向自己的这一边儿嗖地一下飞过来了。
“……”在捧花就要碰到他时,秦寺羽完完全全出于本能地退了一步,那束花便“啪”一声掉在地上——他的脚边,他的目光就随着那花,眼睁睁地看着捧花划出弧度掉在地上。
现场顿时颇为尴尬。
秦寺羽知道自己确实是躲开了花。
在婚礼上扔出捧花,意思是传递好运、传递爱情,在传说中,接到花的单身者会是下一个结婚的人。可秦寺羽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结,也不会交到什么好运、不会遇到什么爱情了。
他忘不了他。
如果真的结什么婚,害人又害己,简直是诅咒,他便本能地躲开了。
他闪开那步,Aston看见了。
Aston默默地看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秦寺羽捡起了花,对着新娘笑了一下,“对不起我没接住,咱们重新抛一次吧。”
新娘说:“哦哦哦,好。”
虽然气氛尴尬了下,可大家很快又高兴起来,大家都想拿到花,“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这次一个白人女孩接到了花,她很开心,举着花束跳起来,尖叫、欢呼,快乐的情绪感染了大家,所有的人都鼓起掌祝福她,秦寺羽也起着哄。
接下来就是晚宴时间。葡萄架下两张桌子早就已经布置好,桌子中间摆着花。
新娘进去换婚纱,宾客们则落了座。秦寺羽与Aston又分别坐在两桌。
随后新娘换了一件到脚踝的方便些的白色婚纱,摘了头纱,Brown教授在晚宴的开始时感谢大家,新娘新郎举起杯子,大家也都做出回应。
晚宴不算多么豪华,前菜是熏火腿卷与鸡肝酱吐司片,汤是鸡肉蔬菜汤,沙拉是经典凯撒沙拉,主菜是烤牛肉或烤鳕鱼,配烤土豆与烤豆角。
背景音乐舒缓悠扬,等到晚宴接近尾声时新娘妈妈端出一个三层的婚礼蛋糕,在宾客的掌声当中新人夫妻挽着胳膊走到前面,拿起刀,新娘两手握着刀柄,新郎则握着她手,缓缓落下第一刀。
蛋糕被分给众人。
秦寺羽端着盘子吃了一口,竟然感觉有一点苦。
可旁边的女孩都说:“哇,好甜啊!真好吃!”
秦寺羽又吃了一点,依然没有尝出什么甜的味道。
秦寺羽与旁边的一个女生聊了几句,挺绅士地帮了个忙。女孩的鞋是磨脚的,秦寺羽便跟Brown教授拿了一片创可贴。
那个女孩听说他也是伯克利的,问:“那你知道那个男人,叫什么吗?是什么人?他切鳕鱼的那个姿势跟别人都完全不同。”
她说的人又是Aston,Aston总是能俘获目光。这个年代的女孩极少主动提起男性,这不淑女,可Aston就总是能让别人放下脸面去问一句。
“知道。”秦寺羽说,“叫Kingsley Aston。”
说这名字时,他的声音竟然发抖,他惊了一秒,清清嗓子掩饰自己,假装刚才是甜到了。
“哦。”所幸女孩并未在意,找补了句,“好像……其实,好多人在注意他。”
秦寺羽说:“哦。”
甜品吃完,Brown教授与女儿先跳开场舞。
两个人在草坪上缓缓地跳了一曲,音乐声落,宾客们也纷纷入场,在草坪上随起了舞。
秦寺羽注意到好几个人鼓起勇气去邀请Aston,却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
Aston很冷漠,有一些他认识的坐到旁边来打招呼,对祝贺他击剑比赛拿冠军的,或祝贺他收购成功轰动业界的,他就颔一下首说谢谢,也不多话。他从不失礼,目光专注,回答认真,但总是有距离感。
秦寺羽身边那个白人女孩跳过几轮回来休息,她颇受欢迎,跟好几个白人男孩都跳过了舞,虽然Aston也拒绝了她。也许因为性格善良,她问秦寺羽:“你就一直坐在这里吗?”
她其实在暗示秦寺羽,如果秦寺羽想下去跳,邀请她下,她可以配合,那秦寺羽就不需要一直尴尬地坐在这里了,甚至还会在同学前非常有面子。
“Thank you.”秦寺羽感谢了她,说,“But I am alright.”
他拒绝了,而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拒绝之后他竟然转过目光,看了眼Aston。
Aston也在观察他,见秦寺羽看过来,他移回目光,喝了一口手里的酒。
“你,”白人女孩问秦寺羽,“不会跳舞吗?”
“那倒不是。”秦寺羽笑笑,“我也会跳的。”
曾经不会,现在却会。
好奇怪啊,秦寺羽想:是那个“每个人都希望跟他跳一支舞,他却拒绝每个人”的,耐心、仔细、一点点地教会他的——教他这个谁都认为“没什么人想要理会”的。
他俩这样,Endicott Cliff先看不下去了,他拍拍好友的肩膀,说:“Kingsley,你出来一下。”
Aston跟着对方从侧面走出后院,站在树下,Cliff说:“Kingsley,你太在意他了。太明显了。他接不接花、跳不跳舞,你都在看。聊天永远聊到半截你就开始心不在焉。这样不行。好几个月了,你一直都——该往前面走了吧。”
Cliff知道他的朋友一向淡情,对任何东西的感情都很淡薄,不管曾经多喜欢某样东西,都说不要就不要了。
Aston移过眼珠,看着好友。
“我承认,”花花公子Cliff又说,“Sean确实非常漂亮,我以前也并不知道华人可以这么漂亮。他身上是有种魅力。这个年纪荷尔蒙作一下祟也很正常,但漂亮的人总归还有,前提是肯move on 。”
Aston没说话。
“Kingsley,”Cliff又道:“我知道你很失望——”
“我吗,”Aston重复了遍:“失望?”
他知道,对于他们这个阶层、这个身份来说,“失望”一下就不得了了。
永远如此。
但他并不是失望,而是——
“Endicott,”Aston眼珠冰蓝,他目光很深,说:“如果我说我深爱他,不是别的,是爱,你会认为我疯了吗。”
Cliff震惊了下,他的眼瞳蓦地睁大。
Aston又平静地道:“这一辈子仅此一次。我从未对其他的任何人产生过任何一点爱意。以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有。所以我很痛苦。”
不是失望,而是巨大的、深切的痛苦。
巨大的、已经要压垮他的痛苦。
他此生情感都是麻木的,然而遇到Sean以后——
是浓烈得到了极致的一种感情。
“可,”即使出于震惊当中,Cliff也斟酌着道,“可Sean他想保护自己。”
“不。”Aston随手摘下一朵树上的花,拿在手里看着,“他是想保护我。”
“……”Cliff问,“你怎么知道?”
Aston好像回答了又好像并没有:“我当然知道。”
他们没真正在一起一天过,可他了解他。
半晌后,似乎也不想让朋友担心太多,Aston扔掉了花,手抄进兜里,再一次平静地道:“麻烦你跟Brown教授说一声儿,我先回去了。”
第59章 共生
与Aston结束以后, 秦寺羽感到自己好像是分裂的。
一方面他浑浑噩噩,像戴面具的游魂,而另一方面, 他自己的工作、学业好像还更应手了。
专业申请被通过, 到了春季, 秦寺羽就开始选择专业课上。
专业课上, 作为一个做过许多准备才进去的人, 他表现极好。
同时,因为想把自己的注意力从感情上移开一点,他还更加努力了, 天天或者泡在图书里或者泡在实验室里。每份作业、每个实验他都做到堪称完美。
他手巧,又很认真,才一进生化专业,实验课的那个教授就喊秦寺羽进课题组打个下手帮帮忙。
教授也在赶时髦研究病毒, 因此需要培养细胞。可这年代并无抗生素,细胞组织污染厉害,总几天就一个不剩死到精光,跟学生们发脾气也用处不大, 课题进展缓慢, 现在他突然发现秦寺羽, 便忙不迭地招至麾下,叫秦寺羽负责培养, 注意卫生、保持干净。
结果, 秦寺羽进实验室第一天养的细胞就活了足足两个星期。
教授实在兴奋异常,也信心满满。
他的名气算非常大,论文全都是顶刊,经常能真正引起讨论甚至是促进行业。秦寺羽知道, 如果能跟这个教授做做项目、发表论文,甚至得到他的推荐,毕业后……进顶尖的医学院就再也不是幻想而已了。
睡眠的话,晚上偶尔吃一点药,也还好。
至于医院那份工作,他好像也更加自如了。
医生、护士都已不再把秦寺羽当志愿者,至少不再当单纯的志愿者,而会派给他更专业、更复杂的一些工作。这个年代工作岗位并无什么严格界限,秦寺羽很珍惜机会。不管忙成什么样子他都争取去医院,每周两次。
连医院的CEO都认识了他,还称赞过他。
只是,每一回进旧金山,他的心都刺痛一下。
毕竟有几个月,他每一次下班之后都是去见Aston的。
那个时候如此雀跃,即使知道“是不正确的”,也如此雀跃。
虽然他其实一直都怀疑:那种爱情,真的是“不正确的”吗?
他们那样一致,那样默契,又那样相爱、那样虔诚,在一起时那么喜悦。
他们的合拍,他们的喜欢,明明超过其他所有人。
为什么就是“不正确”呢?
因为不能生小孩吗?
人类的爱情,单单只是为生小孩吗?
同“生一种族”的小孩?
那身为人类的情感呢?
那,那些痴迷、沉醉,那些共鸣、碰撞,那些动容、感怀、那些复杂的、高级的感情,柔情百转又心潮澎湃,那些灵魂的震颤、肉体的战栗,那些想要落泪的冲动,甚至那些愿意赴死的决心,都算什么呢?
有好几次,出医院时累得厉害,秦寺羽都本能地往去Sunset的那个车站走过去。
其中两回,他甚至都上了车。
而后才在某个瞬间如梦初醒。
他逃下来,逃出旧金山,逃回伯克利,心却仍然在震动着:都已经几个月了啊,一个习惯还改不掉吗?
是不是因为内心深处还在拒绝改变?
这天,秦寺羽又赶到医院做志愿。
不算忙,一个孩子被过路的私家车子撞断了腿,医生们说车子太多了;一位女性难产,医生要求大家严格清洁双手以防感染;两个醉鬼打破了头,争在树下撒尿的“权利”,护士们说去年12月禁酒令解除之后每周都会有烂酒鬼——但总体来说并不算忙。
到后半夜,秦寺羽把两个醉鬼先后送去外科病房,再回大厅,就听见几个急诊护士在小声地说着什么:“So attractive”“Insanely handsome”“Ridiculously good-looking”
“……”秦寺羽莫名地就走上去,问她们,“你们在说什么人?”
谁有魅力、谁难以置信地英俊、谁不可思议地好看了?
她们告诉秦寺羽,刚才急诊被送来一个非常非常英俊的男人,好看到了不可思议,好像是在附近遇到劫匪,左边腹部中了一刀,被送到了距离最近的他们医院的急诊室。
护士们说:“经济垮了以后,好多以前体面的人现在都在抢劫别人。好多案件。”
秦寺羽心脏猛跳一下。
但他也知道,旧金山的好看男人乌央乌央,数不过来,哪里就会是那个人了,他大晚上也不可能来这一片,他家明明在太平洋高地。
可秦寺羽放不下心。
尤其听到护士们说“upper class feeling”的时候。
好看到了不可思议,还是上流社会那种感觉——
这个时候一个护士又补了一句:“也挺幸运。那个男人被抢劫时啊,正好就在医院对面。”
秦寺羽:“……”
医院对面吗?
秦寺羽告诉自己旧金山这样的人多到好像过江之鲫,Cliff不也是吗,英俊而且有上流社会的感觉,可脚下却不敢停顿,一路在跑,一秒钟也不敢耽搁,四处看,四处找。
一个医生好像想叫秦寺羽做什么事,喊了一声“Sean, please——”
可秦寺羽的大脑却自动略过这条信息,无视了,直到过去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那人的话。
那个医生呆了一下。
僵硬地回了下头,医生已经拉住别人了。
每个角落看过去,终于,秦寺羽在某个地方见到了新来的病人。
几个医护围在他身边,瞧不清楚,秦寺羽走了两步,而后,很神奇地,他即使只能瞧见那张病床的床头处垂下来的几根发丝,他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Kingsy。
真的就是!
他的心脏被猛一下攫紧了,胸口闷痛,脑子里也嗡嗡直响,只觉得周围男男女女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声音全糅在一起混乱不堪,时间彷佛都凝滞了。
他……怎么样了?
严重吗?
秦寺羽手微微发抖,周围空气是粘稠的,裹着他,秦寺羽有窒息感。
这个年代无抗生素,大的创口是致命的。
为什么?
他到这一片干什么?
他的司机呢?
他还突然极其后悔。
自己若还在他身边,可能,应该,他就不会遇到这种事。
这个时候他大概就在Sunset那边等着自己下班之后过去见他。
心脏上的那只手好像还在渐渐收紧,在狠狠地挤压,血都迸出去。
甚至好后悔啊,虽然事情无法预料,秦寺羽也忍不住地责怪自己。
“Sean!”Sterling医生转身突然发现他,吼了一声,“过来帮我按着他!”
秦寺羽忙跑过去。
他们在清创。
无抗生素,如果出现这种刀伤,要用医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剪掉撕裂的多余皮肉,还可能要把纱布捅到伤口里,清创。
全身麻醉来不及了,现在只能局部麻醉,患者拒绝用可卡因,便只能用普鲁卡因,无致瘾性,但效果不及可卡因,持续时间短。
也就是说,对方仍能感到疼痛,甚至很痛,而随着时间流逝过去,到最后几步药效可能已经很弱了,他会剧痛。
因此,Sterling医生要秦寺羽按住他。
“好!”秦寺羽镇定下来,吸了口气,看了眼伤口。
在左下腹,血模糊掉了那个伤口,看不清。
“幸好没有伤及脏器。”Sterling医生教秦寺羽,“他肌肉结实,肌肉层厚,而且立即摆脱掉了,刀没有刺进腹腔。”
秦寺羽没说话。
还好。
只停留在肌肉层。
视线滑到他的脸上。
依然还是“难以置信的英俊”“不可思议的好看”。
Aston一直在看他,二人视线缠在一起。
秦寺羽轻声说:“It is all right.”
没事的。
Aston的眼睛一瞬不瞬。
秦寺羽又说:“You are going to be fine.”
你会好的。
Aston仍毫无反应。
最后秦寺羽轻轻说:“I am here. I’ll be here with you. I am not going anywhere.”
我会在这里,会在这里陪着你,我哪都不去。
听到这句,Aston终于是放松下来,让Sterling医生继续治疗了。
Sterling医生做好准备,将周围的完好皮肤用根棉签杀了菌,拿起医用生理盐水:“但必须要仔细清创。后面几天非常关键,也很危险。”
虽然比伤到腹腔好多了,但仍不能掉以轻心。
“所以第一步,按住他!”Sterling医生又嘱咐了句。
“好。”秦寺羽又向前一步,伸出手,按在Aston赤裸的胸上,压住了。
他的掌心感受到了Aston的呼吸,急促地起伏着。
秦寺羽看向他,他也同样看过来,两个人的视线相交,在这样的一个时候,劫后余生、危险仍在,那些杂音,遥远的、悲伤的未来,已经全部都不重要了。
只剩下最核心、最本质的那种感情。
他们还在爱着彼此。
不要是最后一眼。
Sterling医生动手了,生理盐水浇在伤口上。
秦寺羽只感到自己手下肌肉绷紧起来,Aston转回头,一只胳膊遮住眼睛,好像不想通过眼神暴露出来任何一点痛苦的神色或难受的表情。
他深重地吸气,又深重地呼气,偶尔停止一切动作,咬紧了牙,绷着下颌。
Sterling医生倒了一点双氧水进伤口内,杀厌氧菌同时冲洗污物。双氧水起泡,更多的血被冲出来,他再一次用生理盐水冲洗周围。
秦寺羽能看到,Aston的颈下微微沁出一点汗珠。
伤口里面能看清了。
Sterling医生夹起纱布蘸了酒精,擦伤口周围与伤口边缘。
抹伤口边缘时,Aston遮住眼睛的那只手攥起来了,手腕处的青筋绷直。
“……”秦寺羽看着他,一手仍然按着他,另一只手却摸索了下,摸到对方放在床上他身侧的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背。
那只手僵了一下。
秦寺羽想缓解他的痛苦,用力地握住他。
他告诉自己:这其实是分内的事,作为医院的志愿者,他应当尽力安抚伤者的痛苦,安慰他们。
换其他人,他也会这样的。
最后Sterling医生看看里面,将纱布整理成了合适的大小、形状,塞进去。伤口不会被缝合,而是填上纱布,这是为了将后面的组织液等引流出来,防止感染。这几天,坏死的组织细胞会不断渗出东西,而组织液滋生细菌,必须要引流出来。细菌大多喜欢封闭环境,敞开伤口,暴露于氧气,也能抑制许多细菌。
麻药已经过效果了,Sterling医生在伤口里捅捅咕咕的,塞进纱布,Aston痛,被握紧的那只手背似乎已经没办法再给予他足够的安慰,他动了一下,翻过手掌,摊开来,眼睛依然藏在手臂后,深重地呼吸着。
秦寺羽明白意思,又覆上去,他们二人掌心相贴,双手交握。
Sterling医生又开始放置纱布,秦寺羽与Aston握着手,秦寺羽手也生疼,轻声安慰说:“马上就好。”
Aston的唇总是红红的,此刻却带一丝苍白,他即使疼,也依然在回应对方:“嗯。”
几分钟后,Sterling医生把纱布都安置好了,塞好前面,留出尾端垂落下来用于引流,再次交待秦寺羽:“观察一下,办理住院,送外科。”
秦寺羽说:“好的。”
Sterling医生离开后,两个人放开手。
秦寺羽拿起医生剩的纱布叠了一下,蘸了点水,细细擦掉Aston脖子上刚刚沁出的一点汗。
他一手按住对方的肩,另一手擦,再换边。
Aston乖乖地扬起脖子。
秦寺羽擦下来,抹去细汗。
顺着左侧抹下来时,Aston的喉结起落一遭。
到了右边又是同样的,秦寺羽的两道目光也跟着喉结起落了下,他抬起眼皮,撞进那双蓝色的眼瞳。
身上也是有一点汗。
秦寺羽翻过纱布,把它里面翻出来,擦他身上。
他想起自己生病那天,对方也是这样来擦的。
同样绕过胸前两点,对方呼吸深长,胸膛起伏。
秦寺羽控制不住,看看两点,又看他肌肉,轻轻地说:“你好像瘦了一点。”
Aston闭上眼睛,瞥开了脸。
秦寺羽:“……”
他贪婪至极地扫视对方,从胸膛,到腹部,最后落在此刻正敞开着的伤口上,心里一阵疼,细细密密。
秦寺羽问:“想喝水吗?”
处理完伤口,Aston的嘴唇已经很干了。
Aston说:“I am fine.”
“别犟嘴了。”秦寺羽站起来,想去拿水。
结果才刚站起来,手腕就被牵了一下。
垂下头,Aston的手指环着他。
秦寺羽道:“我只是去拿一杯水。”
端来水后,秦寺羽对Aston说:“我刚问过Sterling医生了,喝水最好再等一会儿,不过现在可以擦擦嘴唇。”
Aston眨眨眼睛。
棉签蘸湿后,秦寺羽坐在床边。他手撑在对方耳边,棉签轻轻点上下唇,从中缝上抹向一边。
唇好柔软,被秦寺羽挤到一边,又弹回来,回复到了秦寺羽熟悉了的润泽、柔软。
另一边,而后是上唇。
唇上面的几道细纹,秦寺羽也细细擦过,一道一道地,都润了一下。
好熟悉的唇形、色泽、质地,此刻轻轻启开一点。
秦寺羽想:真的好想……吻上去啊。
秦寺羽的舌尖一麻。
好像,近距离地见到那唇,他的舌尖就自动地有了共鸣,有了意识,想凑上去。
Aston上唇不像他自己有明显的一个唇珠,但自然也有唇谷的尖。
因为本就在想别的,秦寺羽竟毫无意识、本能一般,用手里的湿润棉签围绕着它拨弄了下。
Aston双唇一启,咬住棉签,还扯了一下。
秦寺羽一惊,用了点力,抽回棉签,说:“你现在还疼着呢吧。”
“嗯。”Aston的目光锁着他,“当然。”
秦寺羽很想问一些事情,比如为什么搞成这样。
为什么伤了腹部。
远处医院在叫他,没办法了解更多了。作为医院工作人员,秦寺羽只问了一句:“你这边先休息一下。我要通知什么人吗?”
Aston摇摇头:“不需要,谢谢。”
“嗯。”
秦寺羽走了以后,Aston抬起左手——清创时一直在被紧紧握住的,静静地看了一眼。
叹了一声。
当晚收进外科病房,秦寺羽没寻到机会向Aston问出细节,只从Sterling医生那知道劫匪有好几人,Aston一个人对对方全部。
Aston本来是收拾掉了,但一个人爬起来后攥着匕首捅他后腰,他感觉到了,立即转过身,却还是被捅到下腹,幸亏刀尖刺进去的一瞬间他踹飞了对方。
这些就是Sterling医生接诊时的全部信息了。
秦寺羽在病房里说:“我知道你很擅长格斗,也不是会妥协的人,但——他们有好几个人啊,还有匕首、刀子,你下一次——钱包什么的,就给他们吧。”
Aston阖上眼睛,没说什么。
秦寺羽当然知道Aston多么富有,钱包什么的,没了也就没了吧,命才重要啊。
“而且现在真的很不安全,晚上不要在外面了。”秦寺羽又教给Aston做人的道理,“你一看就很富有,容易成为抢劫对象。你不肯给,就一定会激怒他们,很多人仇视你们这样的富裕阶层。”
结果Aston问:“那个钱包呢?”
驴唇不对马嘴的,秦寺羽:“啊?”
Aston说:“做清创前一个护士拿走了,她叫Miss. Hill.”
秦寺羽真无语了:“我去问问。”
秦寺羽摇摇头。
他也太犟了。
最后,秦寺羽在Aston的注视之下,把那钱包放进抽屉,Aston才再次闭上眼睛,同意休息了。
秦寺羽轻轻地关上房门。
…………
Aston生命力惊人。敞开伤口用白纱布引流大约三天后,创口就开始长出干干净净的愈合面,渗出停止,纱布也不再湿透,危险解除了。
Sterling医生将那创口缝合起来,盖上纱布,同时要求每天观察。这个时候,娇弱的Aston家独子终于搬进私人病房。
秦寺羽每天都去看看情况,也不嫌麻烦。
前两天只能喝水,第三天,缝合之后,秦寺羽煲了鸡汤带过去。
这东西能帮Aston恢复体力,是好东西。
Aston接过汤碗,抬起眼睛看他一眼。
他们想起那天晚上,秦寺羽也煲了鸡汤,他们两个看了电影,在彼此的手指指根系了红线,连在一起,
而后Aston在床上面压着他,抬起他腿,那里进去半个头,他绞住对方,严丝合缝。
月亮很白,病房很静,两个人都刻意地放缓呼吸,想装作若无其事,可呼吸放缓了,声音就重了,那一次次的深长呼吸声在安静的病房当中更好像是欲盖弥彰。
秦寺羽已经开始小腹发酸,Aston端起汤碗,几口喝光里面,交还给秦寺羽,望向他。
秦寺羽收起东西转移话题:“我明天会来上班的。”
“嗯。”
Aston也并未主动地提及那晚。
缝合后的第二天医院恰好非常忙碌,急诊室一连送去五个病人进外科,就像告诉Aston的那样,秦寺羽也在当班。
“Sean!”Sterling医生叫住他,“那个腹部被捅过的,你也顺便看看伤口!”
秦寺羽答应下来:“好。”知道护士是走不开了。
Sterling医生本来就是这医院的外科医生,有的时候值班急诊,平时也会继续负责被送去了外科的人。现在人手不足全都在忙,叫秦寺羽帮一下忙也很正常,以前也有。
刚刚缝合,自然需要时常查看纱布里的伤口情况。
原则是尽量不打扰伤口,如果里面好好的,无血水、无渗液,伤口还在正常愈合,就盖回去,并不需要每天更换。
秦寺羽走进去时,Aston正坐在沙发里。
秦寺羽说:“Sterling医生叫我现在打开纱布看看创口。”
Aston点点头,维持自己这几天对“志愿者”的客气,很有礼貌地道:“谢谢了。麻烦你。”
“好。”
秦寺羽走到沙发前,将Aston病号服的下摆扣子解开一颗。
奇怪,这衣服好丑的,他穿在身上也像个模特。
他的手指搭在对方的第二颗扣子上时,秦寺羽竟顿了一下。
他轻轻地呼吸氧气,手指明明是灵巧的,此刻却显得笨拙,他手指僵硬,幸好并没有颤抖,一颗颗地解上去。
病房里头落针可闻。
腹肌中线一点点地露出来,白人肤色。
终于,颈下的那颗扣子也被解开了,衣领松松地垮下一截,显出他的半截锁骨。
打开布料,分在两边,露出健硕的胸肌和腹肌。
Aston坐在沙发里,秦寺羽半跪下来,两只手环过他腰,在Aston身后取下别针,一圈圈地摘掉绷带。
做这些时,他的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胸线,他阵阵眩晕,口也干了。
摘下绷带后,露出纱布,被些胶带粘在皮肤上。
胶布粘性并不算强,因此Sterling医生还缠了绷带。
秦寺羽仍半跪在那,看着纱布,问:“现在还疼吗?”
Aston的食指勾上秦寺羽的下巴,抬起来,垂着眼眸注视着他,说:“现在还好。”
“嗯。”秦寺羽又看回纱布,用一只手的食指指尖抠了一下医用胶布。
他的指尖在腹肌上轻轻一勾,感受到了整片小腹一瞬间的紧绷状态。
“……”秦寺羽手顿了一下,然而只能继续抠。
指甲紧贴小腹肌肉,又一勾,再一勾,每一回,Aston腹肌都紧绷一下,呼吸深长,胸腹起伏。
终于挑起一个小角,秦寺羽捏住胶带,轻轻地撕开来。
Aston垂着目光,手指轻轻握着扶手。
秦寺羽缓慢地打开纱布的三个边。
先抠下来了上面的两条胶带,而后是左边的,接着是右边的。
伤口是在下腹部的,纱布右边就粘在对方下腹肌肉的中线处,距离……近到不行。
秦寺羽其实不想碰到Aston的皮肤,但做不到,结果,越小心和越轻微地抠胶布的边缘部分,就越好像是轻抚,带起来一阵麻痒,时不时地,Aston握着旁边沙发扶手的手指就紧上一下。
秦寺羽轻轻地打开胶带,贴近一点观察伤口。
Sterling医生技术很好,缝线整齐,也并没有肿胀起来,边缘贴合。
“恢复很好。”秦寺羽说。
Aston的声音略带沙哑:“嗯。”
不过创口稍稍发红,秦寺羽便凑近了点,小心观察,确定伤口并无任何还在出血的地方。
他挑着眼睛,张着唇,两只眼睛一下不眨,半跪在Aston的两腿之间,距离很近,凝视着。
伤口在左侧,为了正常方便对方执行任务、当好医生,Aston膝盖分得很大,脚踩在地上。
另外还要确保伤口毫无异味。
无异味,就无脓水。
有的时候看不清楚,要靠嗅闻。
创口已经缝合起来,里面即使在流脓水从表面也瞧不见,因此,“嗅闻”是重要一环。
有经验的医生、护士略凑近下便能做判断。
可秦寺羽是志愿者,做不到,他就只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好好地闻。
秦寺羽便凑上鼻尖,靠近Aston的小腹伤口,嗅了一下。
他不太确定,无奈又靠近一些,而后沿着创面,一路细细嗅下来,浅浅的鼻息喷在上面。
他毕竟不是专业医护,没那么多学识和经验,既没办法一下子就撕掉胶布,也没办法一下子就看清伤口,还没办法一下子就通过嗅闻知道里面的状况。
怕出问题,他就只能靠近点,看仔细,也闻仔细,多花时间。
不能敷衍,绝不能忽视。
好在伤口是干净的,气息也是干净的,并没有渗液的迹象。
秦寺羽放心了些,可同时,他也再也无法忽略他脸旁的某样东西。
最开始,那样东西还只是悄然拔起、静静矗立,可现在,它却已经肿胀到了极致。
秦寺羽耳旁都能感到热气。
它带起来的裤裆布料在软软地磨着他的下巴和脸颊。
病房灯在秦寺羽的身后,照射过来,它的阴影都好像是庞然大物。
“……”秦寺羽仰起脸。
Aston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腹部还带着伤口,正垂着眼睛,看着他。
第60章 共生(二)
出口嗓音竟是沙哑的, 秦寺羽扬着脸:“你——”
阳光从Aston身后照过来。
Aston嘴唇总颜色很红,任何角度都带着水光,秦寺羽很喜欢他的唇, 目光也总不自觉落在上面, 想亲吻。
Aston平静地问:“看好了么, 医护人员。”
秦寺羽蹲在地上, 挪开脸。这回那个庞然大物不在耳旁了, 而在脸前。
他们视线在撑起的布料上方,汇在一处。
秦寺羽定了下神,眨眨眼睛, 说:“结束了,伤口没有什么问题。那麻烦你先站起来吧,我要把纱布贴回去。”
Aston便自然地站起来,秦寺羽也站起来, Aston的目光落在他腰下。
秦寺羽当然知道他自己也有反应了,但他没想到竟然已经到这程度,紧紧绷绷的。
秦寺羽不怎么敢看,他捞起胶布, 覆回伤口。某条胶布黏在一起, 他小心地拆开来, 贴回皮肤,食指指腹压着胶布, 压结实了, 滑上去,反复几次。
而后是左边两条,而后是右边两条。
这一回,贴回右边的胶布时, 每一次,秦寺羽都用左手的两根手指先小心地铺过去,再换右手的两根手指接过来,按在皮肤上,生怕自己碰到什么。
在这过程中,两个人的裤子全都更加变形、更加紧绷,被压抑的某种情绪好像已经到极致了,即将破土而出。
秦寺羽想:好像,自己已经很会呼应对方了。对方一兴奋,他的身体就也立即激越起来。
烦人啊,秦寺羽恹恹地想:我上班呢。
上绷带了。
秦寺羽把绷带一头压在Aston的小腹上面,说:“Mr. Aston,麻烦你下,按着绷带。”
Aston的指尖压上去。
秦寺羽将那绷带在Aston腰上绕了一圈,缠回来。
然而Aston实在过于健壮了,绷带绕过他后腰时,因为需要用另一手接过来,环抱之下,秦寺羽不可避免地贴近了他,两人倏地碰了一下。
过于刺激了,秦寺羽只感到腰下一股酥麻骤然炸开,站不住,他立即退开一步,同时两手本能地想扶住什么,便按在对方两侧腰上,支撑自己。
秦寺羽本能地缩着身体,弓起来,远离对方,说:“对不起。”
是他的错。
Aston压抑呼吸,他看着对方垂下的眼,哑着声音说:“……没关系。”
到第二圈,秦寺羽想避开的,然而还是没全避开,这回两人轻飘飘地点了一下。
秦寺羽真站不住了,这一次点水一般,完全不够,几个月的压抑、渴望好像尽数倾泻而出,一根丝线牵着他的灵魂深处,虽然只轻拉动了下,可灵魂深处被勾着,被拽着,好想随着它奔涌出去,痛痛快快。
他想紧紧地拥抱对方,彻底地平复自己。
秦寺羽脚踝发软,脑袋也晕,他的额头轻轻抵在Aston的锁骨之间,说:“Kingsley……”
不是叫工作时的Mr. Aston了。
Aston一只手抵住他后腰,说:“慢慢来。绷带而已。”
秦寺羽点点头,平复自己。
片刻后,虽然腰还是在酸软,他总算是缠好绷带了。
一直到了最后扣别针的那一步,秦寺羽才反应过来自己可以绕到身后的!他拿着绷带,绕着对方走几圈,就能缠好了!
他不需要抱着对方的。
他怎么就笨起来了?!
出病房的时候Aston说了一句:“洗手间在右侧走廊。”
秦寺羽回答:“我知道。我经常来。”
他要洗洗脸。
两人回归工作关系,Aston坐回沙发,秦寺羽要出去了,可两个人紧绷的裤子让空气都荡漾起来。
…………
第二天上完课,秦寺羽又去了医院。
不过今天他并没有见到Aston。
Sterling医生说,警察又来了。
这一回,连旧金山警察局的警察局长都过来了。
秦寺羽没进去病房,却做贼似的,趴在门上听了片刻。
Aston不想讲,可他真的希望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警察局长说:“Mr. 和Mrs. Aston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但他们不能来加州。”
Aston的语气不咸不淡:“意料之中。”
出了这事,住了医院,他的父母也不过来,Aston却并不在意。
或者说,他早已经猜到结果了。
“我们需要补充报告。”后面几句听不清楚,再之后局长问Aston,“钱包里面有什么?”
Aston语气平淡:“钱。”
“多少钱?”
“我没注意。”
“Kingsley,”局长显然是认识他的,语气亲昵,劝诫道:“不要撒谎。当时可是有路人的,他们已经确认过了,你的钱包被摸走时你几乎是下了死手,那四个人都严重受伤,一个人鼻梁骨折、嘴角整整裂了三厘米,嘴里牙齿掉了四颗;另一人被直接打晕,脑震荡,现在还在频繁呕吐,大概率要有后遗症。第三个人鼓膜受损、耳朵里血一直流……至于最后捅你这个,你一脚下去,他的脾脏都破裂了!只因为钱?你并不是这样的人。他们都是抢劫惯犯,多次进出警察局,可不是柔弱鸡仔,你为什么下这种手?”
Aston语气泰然:“他们该死。”
秦寺羽后脑起了一阵麻意。
他听到过这句话。
在优胜美地那天晚上,Aston就说过:“它想攻击你。他就应该死。”
秦寺羽:“……”
警察依然还在追问,Aston却打了个呵欠:“Mike,你好磨叨。我想睡觉了。”
警察局长:“你这样,我没办法向你父亲做报告!”
Aston说:“随便他吧。”
“你父亲需要知道你为什么做这种事!”
Aston道:“我想打谁就打了。难道一定要有理由?他想打谁时需要理由?我是他儿子。”
他只感到可笑至极。出了这事,Alex Aston关心的不是他的伤——他还疼着吗,难受吗,而仅仅是他当时为什么做这种事——会给家族丢脸吗?会让圈子耻笑吗?
里面人还在说什么,可秦寺羽浑浑噩噩的,他总感觉他人生的最大变化即将到来。
游魂似的出了医院,游魂似的坐上了船,又游魂似的回到学校。
像个风筝,飘来飘去,只剩一根线,是握在Aston那一头的。
他也想问同一个问题:钱包里面有什么?
…………
过了一晚,上完那天该上的课后秦寺羽就跑出学校,一阵风似的,跑到车站坐上电车,到码头又换上渡轮,最后再改搭电车,到了医院。
他一路都没停下来过,一直都在跑、跑、跑。
一切的人、一切的事、一切的物都被掠过,他奔向医院,奔向对方,所有东西都被远远地抛在后面,入不了他眼。
今天阳光非常好,天气很暖,Aston在睡觉。
孩子似的,头直接躺在床上,却把枕头抱在怀里。
午后阳光透过两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好像一条金线,铺在他的被子上,也挂在他的腰上。
他的金发贴着床,略凌乱。
窗纱上面有些花纹,阳光穿过那些花纹洒在地砖上面,风一吹,窗帘一动,地砖上的那些图案便跟着也荡漾一下。
一切都有那样一种淡金色的迷人色泽,闪闪发亮。
“……”秦寺羽走进病房,也融入其中。
他站在床旁的柜子前,静静地看了会儿他的睡颜。
金色睫毛长长密密,闭着眼睛便没了平时那种凌厉,抱着枕头,手指修长,骨节突出。
Aston的呼吸绵长,秦寺羽竟莫名想到对方急喘或者压抑那个时候的样子。
贪婪地注视许久后,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秦寺羽转过目光,无声地望向一旁那只抽屉。
Aston的钱包在里面,他确定。
那天是他亲手放进去的。
秦寺羽走过去,抬起手指,指腹贴在抽屉把手上。
拉开吗?
拉开吧。
秦寺羽抿抿唇,垂着眼睛,手指微动,略略一勾,便抵着抽屉的把手,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将那抽屉给打开了。
他好像在打开魔盒。从此,一切都要发生改变。
午后病床内,缓缓地,里头东西一点一点暴露在了他的眼前。从黑暗中,到阳光下。
果然。
Aston的钱包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只精致的手缝钱包。
看看吗?
这样打开当然不好,但秦寺羽本能感到做这件事对于自己与Aston非常重要,甚至是必不可少。
他思忖着,食指指尖轻轻滑过皮革上的精致缝线,一次又一次,半晌后才轻轻捏住,看了一眼旁边的Aston,将那钱包拿出来了。
阳光温热,秦寺羽站在床前屏住呼吸,一点动静都不敢出,两只手掰开扣子,轻轻地打开钱包。
里面究竟是什么呢?
魔盒彻底被打开来,一张照片印在眼底。
他们两人那一天去照相馆拍了一套。
他们都最喜欢的一张。
同时也是他们二人的第一张双人合影。
两个人并着肩膀走在街头,走在阳光里。
都年轻风流,秦寺羽敞着扣子,穿着马甲、扎着领带,马甲兜里有块怀表,长长细细的金链挂在扣子上。
两个人走过来,他自己看着镜头,勾着点笑,Aston则一如既往,眼神散漫,西装搭在手臂上,他轻轻瞥向相机。
他们头发被吹起一点,一个黑色,一个淡色。
底片现在在他手里,Aston就只有这张照片。
指尖开始轻轻地抖,相片开始发出哗哗的声响。
秦寺羽想:跟张照片“在一起”而已,你也愿意被捅一刀吗?你也愿意承担一切吗?那天晚上,为什么你在医院的对面呢?是想见到谁呢。
秦寺羽轻轻地放回照片,合上钱包。
他意识到自己此前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巨大的错误。
他依然还是低估了Kingsley的感情。
…………
Aston一觉睡得很沉。
他许久都没这样睡过,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Sunset社区里的那栋房子。
也许因为分开后的那几个月睡眠太差,最近几天他其实都睡得很沉,恢复也很快。
醒来时,他第一眼就看见秦寺羽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一如既往背脊挺直,裤线平整,后颈白皙修长。
Aston撑着胳膊坐起来,又清醒了下,平静地问:“Sean?”
伤口现在已在愈合,不大疼了。
“Kingsley,”秦寺羽转过来,看着他,一双黑眸明亮而幽深地锁着他,问,“是因为那张照片吗?”
Aston没回答。
秦寺羽又问:“为什么?我抛弃了你。”
Aston却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明白对方担心的人,是他。
秦寺羽只感到一阵酸热和湿润涌上胸口,又涌至眼底,他努力地保持平静,时隔几月再一次叫他的名字和那个昵称:“Kingsy……Kingsley Aston。”
他加了他的全名,好像想百分百地确认自己在喜欢谁,在对着谁说。
Aston看着他。
午后阳光从秦寺羽的身后照射进来,包裹着他,他的黑发又一次被镀上金边,亮亮的,也柔柔的,秦寺羽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隽永的味道,他的目光直直刺进Aston的眸心,甚至心底,他说:“Kingsley Aston,今天开始,这一刻起,我们两个……生死与共吧。”
阳光太好,Aston的眼中也金光跃动。
秦寺羽又继续表白,窗帘被一阵风吹到掀起,他的发梢也飘起来,风雨无惧,他接下去:“这一刻起,我们真正在一起,并且接受未来的某一天付出一切作为代价。”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可秦寺羽不再闪避,他说完了他想说的话:“财富、地位、荣誉、名声、学业、事业、亲人、朋友、健康,一切一切……包括生命。”
全都不要了。
Aston则回望着他:“好。Seany,Sean Chin,今天开始,这一刻起,我们两个生死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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