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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共生(三)


    他们一起忍受一切, 即使是死亡。


    “Kingsy,”秦寺羽又开了口,“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谁都不要把责任全揽给自己, 答应我吧, 好吗?这样等到百年以后, 历史提到那个新闻时, 也许会说, ‘他们两个喜欢对方,死于爱情’,而不是一个强迫另外一个。到那一天, 我们就抱在一起,被打死,却仍分不开,只能一块儿烧成灰, 骨头渣子也融在一起。”


    Aston说:“我答应你。”


    一股涩意漫上眼底,秦寺羽转过身子,哗地一声打开窗帘,望向外面的蓝天。他扶着窗台, 想平复自己。


    阳光照在他手背上, 也打在他脸孔上, 灿烂温暖,他很久没这样畅快了。


    “Seany, ”身后的Aston说, “我父母已经知道我之前受伤的事。所以我会在家里修养几天,等我电话。”


    对着阳光,也许因为过于刺眼,秦寺羽的眼底的泪突然之间滚落几颗, 他便没有回过身,只点点头,说:“好。”


    时间静静流逝一阵,Aston好像知道秦寺羽肩部在抖,他凝视他的背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寺羽的眼睛略红,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走到床前:“Kingsy,我晚上还有两节课呢,我要回去了。”


    Aston说:“好。”


    秦寺羽便捧起他脸,却在距离他两三厘米时停住了,悬在那里,气息吐在他的唇上:“我等你电话。”


    Aston僵在原处,一手按住对方后颈,刚想把对方送到唇上时秦寺羽就放开了他,莫名地笑了一下,重复了一遍:“我等你电话。”


    便真的离开了。


    Aston:“…………”


    他扭过头。


    …………


    电话是在两星期后响起来的,他们再次约在Sunset的那栋房子里,秦寺羽这才知道Aston从未退掉过。


    是啊,当然。


    这两周,秦寺羽每每想起“在一起”的这件事,就一阵战栗。


    他们终于走到这步。


    不论此前多么不安、多么恐惧、多么挣扎、多么抗拒,他们依然走到这步。


    真真正正“在一起”。


    然而现在,他们两个却再没有任何不安、任何恐惧、任何挣扎与任何抗拒。他们接受一切,更感激一切,全然地迎接、拥抱这段感情与新的生活。


    多好的对方,多好的爱。


    他知道对方是一样的。


    Aston虽然是回Hillsborough的庄园了,可后来秦寺羽听护士们说,那一天他的唇角都挂着微笑,太迷人了,可明明也没见到有谁去看过他。


    再一次回到这里,一切都是那样熟悉。


    秦寺羽先进了小院,见他之前种的植物都好好地在被照料,金盏花与三色堇已经开了,黄色的紫色的爆满花坛。


    厨房也是原先的样子,秦寺羽煲汤的锅甚至还放在灶台旁。


    书房同样一模一样,秦寺羽走进去,只在书桌的中间位置见到一个新的夹子。


    他打开来,手指一顿。


    是他从前扔在角落垃圾桶的几张草稿!


    分开时他带回去了他自己的一切东西,但垃圾桶里的草稿纸他自然是忽略掉了。


    没想到Aston竟捡出来,当作他曾生活在这的唯一的一件证明。


    唯一一件他的东西。


    他住过这里,不是错觉。


    虽然还是十分干净,可秦寺羽依然选择把房间又收拾了下。


    Kingsy整整受伤三周,多少还是落了点灰。


    Kingsy要回来住了,他自然也要回来住。


    亚瑟王离开城堡,圆桌骑士自然同样再也不会出现在那。而现在亚瑟王要回城堡了,那圆桌骑士当然需要赶回城堡迎接对方。


    也巧,刚刚全部归拢一遍,秦寺羽就听见楼下汽车的引擎响声。


    走到窗前望出去,果然,是Kingsy那辆福特V8。


    一辆比较低调的车,来这里时他常常是开这辆福特V8的。


    秦寺羽便走到门口,听见门外房子钥匙被轻轻地插进门锁,片刻之后,小心地转动钥匙,又轻轻地拧开门锁,Aston今晚上穿着他们分开那天的衣服,手里捏着当时要给对方的唱片,抬起眼睛,他们再次望进彼此灵魂深处。


    秦寺羽全都明白。是自己先提出分开,又是自己再说“在一起”的,折腾对方三个月,可Aston想把一切拉回那时,让时间线接在一切,跳过中间的三个月,想让自己忽略那些,无需愧疚,也不要难过。


    秦寺羽微微地笑:“Kingsy,欢迎回家……My love。”


    几秒钟后,放下唱片,他们疯狂地吻在一起。


    眼底甚至覆起潮热,四片嘴唇盖在一起,啧啧作响。


    Aston抱起他,走回客厅坐下来,两个人痴迷地接吻。


    嘴唇吮吸,舌尖勾缠,没什么挑逗、撩拨,一上来就重舔重压。心脏狂跳,呼吸急促,大脑到尾椎都麻木、酥痒,淫声阵阵,他们不自觉地抵住对方,又轻轻地蹭动起来。


    Aston抱着他腰一遍遍撞向自己,秦寺羽受不了了,说:“Kingsy,我……”


    “嗯?”


    秦寺羽抱住他,耳鬓厮磨,在他耳边说:“我好想你啊。”


    Aston说:“我也好想你。”


    说完,他们又剧烈地接吻,同时开始解对方的衬衫。


    Aston玩弄他的胸口,问:“跑那么久,居然还是戒不了吗?”


    “啊——”秦寺羽挺着胸膛,抱着对方头,说,“对……嗯,对,画圆圈……对,戒不了——”


    太舒服了。


    整个胸膛像要爆开,电流集中于此、折磨着他,他自己前几个月无论怎么捏、怎么按、怎么弄,都不行。


    结束一边,是另一边。


    两边胸膛热到可怕,秦寺羽虚弱地说:“我……我去洗个澡……”


    “好。”


    抱着觉悟,秦寺羽里里外外都洗了一遍,穿着浴袍走进卧室,把窗帘都拉严实了。


    Aston也从主卧的浴室里面走出来,两个人一边接吻,一边蹭动,两件浴袍落在地上。


    将Aston按在床上,秦寺羽轻轻地摸Aston小腹那个伤疤,还去亲吻它,感受得到他脸颊旁那样东西的热气,而自己也兴奋至极。


    因为这伤,他们两人在一起了。


    虽然即使没有,他们依然会在一起。


    Aston一个翻身,将秦寺羽压在身下,捏着秦寺羽的下身,说,“Sean,在一起了,我好像应该知道你每一处的敏感点。”


    秦寺羽不太明白:“什么?”


    Aston便握着他的坚硬下身,另一手掰过他下巴,吻他颈侧那颗小痣,感觉到手下的激昂跳动,说:“这里,十分吧。”


    秦寺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扭动身体。


    Aston又舔他锁骨中央,仔细地揣摩了下:“这里九分,反应略微差一点点。”


    秦寺羽说:“混账——”


    到了胸口,吮吸、舔弄,对手下的坚硬程度非常满意,评价道:“十分。”


    肩头:“九分。”


    上臂:“八分。”


    手肘:“八分。”


    手腕:“九分。”


    掌心:“十分。”


    指尖:“十分——”


    他叹:“Seany,你还真是,全身都非常敏感。”


    秦寺羽感觉自己已经要爆开了,说:“Kingsley,你真的是一个混账——”


    Aston承认:“了解我的都这样说。”


    脐部周围,Aston研判几秒,说:“十分。”


    腹肌绷紧,秦寺羽真的就要受不了了,Aston却突然分开他腿,暴露出了他的下体,凑近了唇,观摩对方紧绷的那根,嘴唇距离它仅两三英寸。


    秦寺羽的全身感觉全集中在某个地方,他想躲,又不敢躲,撑起半身看着自己,以及自己那根后面Aston的眼睛和嘴唇,说:“别这样——”


    Aston却不听秦寺羽的,他还更加凑近了,嗅嗅顶端,又探出舌。


    秦寺羽被吓到了,撑着床单往床头处躲,说:“不行!这不允许!这样做是联邦重罪!要坐牢的!十年以上!”


    Aston一把扣住他腿制住他,一手从他膝下握住他手,另一手握住他下体,恍若未闻,伏下头,伸出舌尖舔上去。


    从它根部刷上去,延着细筋反复几次,细细舔弄每一根筋,秦寺羽大叫一声,又捂住唇,无助地在床单上挣动着,被握紧了手。


    Aston又舔下方两颗结合处的缝隙,而后来到顶端,绕着小口轻轻地打转、画圈,又用舌尖戳那小孔,秦寺羽觉得自己简直要被搔出东西了。最后Aston将那东西纳入口中,裹挟住了,嘴唇附在它身体上来回摩擦,每一次到头部下便紧紧地卡住边缘,吮吸一下,吮吸力道渐渐加大,每一次秦寺羽都感觉自己的魂儿要被抽飞了,全部感觉都在某处,他强忍自己,却愈发力不从心,小腹忍到僵硬疼痛,腿心直颤,次次都在失控边缘,又此次都勉强压下来,过去他还没有这样忍耐过。


    连跟对方的口腔都如此契合。


    “Sean,”Aston终于放秦寺羽歇了一下,秦寺羽腹股沟上沁满了汗,他正继续忍耐着,就见Aston覆上来,利落地打开抽屉,拿出一台照相机,打开镜头,塞进秦寺羽的手里,教他:“其他数值已经调好了,转动这里对好焦,拍清楚些。”


    秦寺羽惊呆了:“什么?”


    “拍。”Aston说,“拿走底片。拍清楚脸。你可以随时告发我。等拍够了,我满意了,就让Sean你释放出来。”


    说完他又伏下头,继续刚才做的事。


    而这一次他重新舔弄,秦寺羽腰眼酸麻,想释放,却又不够释放出来,Aston握住他,一边着了迷地舔,手指一边移上去,按下快门,“咔”地一声拍了一张,Aston又说:“继续拍”。


    秦寺羽想Aston真的就是个疯子,他靠着床头,提着心,用发抖的几个手指转动镜头,寻找焦点,等拿东西在镜头里突然之间变清晰时,他心脏猛地跃动几下,抖着腿,快门发出“咔嚓”一声。


    与此同时,Aston含住了顶端,秦寺羽剧烈地喘,又拍下了几张照片——Aston细细舔弄柱身的,Aston紧紧含住顶端的、深深包裹整根的、舌尖勾过脆弱系带的、嘴唇刷过头部深红的、舌尖抠挖上方小孔的……


    秦寺羽早兴奋至极,想自己也是个疯子,随着咔咔声,他抖着两腿,一张张地拍过去,对好焦,取好景,还很认真。


    一边拍,一边感受,绷着腹肌,喘着气。


    Aston好像在控制节奏,逐步地加强动作,他又握住对方的手,移过来,移近了点,同时自己也扬起脸,伸出舌尖继续舔,一边舔弄对方一边抬起眼睛,看向镜头,按着秦寺羽的指尖,清清楚楚拍下来了他自己的脸。


    他自己的脸、他探出的舌、男人的性器,在一张图里,金色的头发、英俊的脸庞,却在舔男人的性器。


    秦寺羽抖着手:“你……”


    胶卷几乎要用完时Aston的节奏进入尾声,包裹、吸吮、抚摸,秦寺羽受不了了,在高潮的那一瞬间匆匆忙忙按动快门拍下来了最后两张,“啊”地大声叫了一声,释放在了对方口腔里,而后再次撑不住,扔了相机,滑到床上,大脑一片空白,手指还一抽一抽的。


    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怪不得是联邦重罪呢!秦寺羽想:人人都体会一下,就都不用学习、工作了,都都天天混在床上。


    世界就完啦。


    Aston咽下去,两手握住秦寺羽的膝弯后面,拉下去,又分开他腿。


    Aston掰着他腿,掰到很大,秦寺羽的两只膝盖都马上要被压到床上了,膝盖外侧偶尔会擦到床单,Aston垂着眼睛看他此刻暴露出来的部分,认真专注。


    秦寺羽腿动了一下,想合上,却被牢牢地压在两边。


    在这样的注视之后,秦寺羽又再一次起了反应,肿胀至极。


    秦寺羽觉得自己可真是浪荡至极,被看看而已。


    可分开之前,他从未被这样看过,那时总是有遮掩的。


    此时,他的穴口、他的肿胀,被分开后一览无余。


    而此前对方只见过一次——他们分开那天。


    可冷不丁再被露出来,就直接分成这样,也太——


    半晌后Aston将他自己也覆压上来,两人阴茎贴在一起。


    好硬好热,整个骨盆酸酸麻麻,前后都空虚,秦寺羽腿心烧灼,抬起胳膊,覆在眼上,不想知道对方盯着自己下身的样子了。


    Aston轻轻抬起他的胳膊,看着他,问:“怎么遮住了?”


    “……”秦寺羽说,“……Too erotic。”


    太色情了。


    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Aston看着他,说:“I love you.”


    秦寺羽望进对方幽深的眼睛,说:“I love you too. I love you so much.”


    于是他们深深地接吻。


    虽然全身赤裸,可这个吻却深入、绵长。


    入口处已水光淋淋,Aston用自己已胀到极致的东西蹭动着。


    也试探着,夯击着。


    秦寺羽觉得自己可真是浪荡至极,被顶弄几下,对对方就已渴望至极。


    他说:“Kingsy——”


    东西卡在入口处,Aston掰开他腿,垂着眼睛,叫他名字:“Sean。Sean Chin。”


    秦寺羽敞着自己,问:“嗯?”


    Aston最后又确认一遍:“我要进入你的身体了。今天开始,你就真正接纳过了男人、白人的性器官。”


    像他之前说的那样,更严苛的审判、侮辱,会是向他的。


    秦寺羽能从自己敞开的腿间看见对方那个东西。


    分开前,他们从未在有光处看过这些。


    要么是在全黑之下,要么是隔着什么。黑暗是挡箭牌,也是遮羞布。


    可现在,他能清楚地看见。


    好大,好凶,勃发着,怒挺着,青筋缠绕,比他的身高和身材还要更夸张,颜色其实跟亚洲人不太一样,要淡一些。


    Aston问:“知道这个是什么吧?亲眼看见了,还想继续吗?”


    入口处的一片温热已经重重凹陷下去,甬道深处透出空虚,迫切想要绞紧什么,秦寺羽说:“我知道。我想要被你插进来。只能是你。”


    Aston的额角重重一跳,秦寺羽又拦住他,反客为主,也问:“那,你的全名呢?”


    “嗯?”Aston也回答了他,“Kingsley Aston。”


    “好,Kingsley Aston。”秦寺羽笑笑,眼下的痣动了一下,他一手揽着对方的脖子,一手揽着对方的肩膀,望望窗外,说,“你呢?你真要做这件事吗?你的主在看着你呢。”


    秦寺羽想起他们第一次坐在车里时,曾说到过“同性恋”,当时对方的回答是“主不允许”。


    他那时的第一反应。


    Aston垂着眼睛,注视着他,时间彷佛静止一般。


    片刻后,他突然间猛地一个挺身。


    …………


    身体瞬间被打开。被进入的那一瞬间,秦寺羽淌下眼泪。


    他的身体与灵魂终于彻底接纳了他。


    他们终于结合了。


    进来了阴茎头部,前所未有的鼓撑感袭击着他,秦寺羽大口地喘着气,想缓解。


    好恐怖,他想:身体像要被撕裂了,对方在进入他。


    他的脚趾弯曲起来,紧紧地绷着,Aston压着他腿,头发阵阵发着麻,感觉自己在被吸裹。


    他推了两下,推不动,太紧了。


    秦寺羽绞着对方,双腿盘上对方的腰,留住对方,困住他,想让对方深入自己。


    “Sean,”太紧了,Aston全身血液一阵阵沸腾滚烫,真想冲到底,可他却说,“这样不行。还是必须先扩张一阵。”


    秦寺羽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大口地喘着气。Aston已几乎丧失理智,可他还是说:“乖,Sean。”


    他退出来,秦寺羽一阵空虚。


    Aston于是靠在床头,将秦寺羽搂在怀里,一手握住他的前端,另一手的中指指尖轻轻刺进他的穴口。


    一手滑动,一手抠弄。


    指根没入,扩张一阵后,Aston增加了一根手指。


    最后又是一根手指。


    秦寺羽扬着脖子,说:“啊——”


    Aston便吻他肩颈,秦寺羽的脚跟、脚趾在床单上来回蹭动。


    Aston三指又略略张开,撑大入口,进出、抠挖。


    Aston的手指太长,钢琴轻松跨过十度。


    等入口处渐渐放松,中指指尖能进更深后,某个时刻,秦寺羽突然之间两只手就钳住对方,死死抓着Aston的手腕,将他手腕都掐出白印,说:“那里——那里——”


    “嗯?”Aston说,“Sean,听说里面有一个点。”


    秦寺羽不想讨论自己的身体深处,他回答说:“我没有。我并没有。”


    Aston便又去搔,秦寺羽两只腿猛蹬着床单,说:“啊——”


    Aston说:“骗子。Sean,你可真是一个骗子。你明明有。”


    “我才没有……”


    “那这个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不要问……啊——啊!”


    秦寺羽要疯了,可手指不够粗大灼热,只能碰到部分,无法覆盖全部,解不了痒,秦寺羽扬着脖子靠着身后的肩膀,敞着腿,说:“不行……真的不行……完全不够,我好难受——”


    “那,”Aston见他已经变成这样,又将秦寺羽放回床上,再一次抬起他腿,露出穴口,将自己的粗大东西重重地抵在入口,问:“换这个吗?”


    “嗯——”


    Aston说完用力地挺进去,再一次被死死缠住。


    他刚才退出去后忍了太久,此刻腰部都是酸麻的,他抽拉数次,每次进入一截,几次之后秦寺羽一直在等待的点终于被触及到,酥痒被安慰不少,他发出一声喟叹:“啊……对,是那里……就是那里……用点力气碾过它……啊,好深——”


    每一次,对方进来时,他的穴口都欢迎一般地敞开一点,而对方退出时,又情不自禁地绞紧、挽留。


    “可,”Aston低下头看了一眼,“外面还有一大半。”


    剩下一半也青筋虬结,都想挤进去。


    听到这话,秦寺羽的表情露出一丝茫然。


    Aston笑了一下,抽出一点,而后头部用力地碾过去,秦寺羽浑身一抖,Aston又再次抽拉、凿击,每一次都大力地蹭过那点,秦寺羽的欲望、渴求终于得到满足和纾解,前端沁出大量液体,后头也是湿滑一片,他闭着眼睛,专心感受、世界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体内某一个点,每一次被磨过之后更深处又被凿击、夯撞,腹腔里面一次次地被撞击,好深,在被触及五脏六腑,身体一次次被抽空,又一次次被填满,连灵魂都湿黏黏的。


    后面、前面、骨盆、下身,全身,甚至脚趾、手指,都酸酸的,那点好像连接着许多地方。


    秦寺羽不自禁流下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黑发,Aston看着他总带着风情的眼睛这样,低下头,舌尖舔掉他的眼泪,而后趁秦寺羽睁开眼睛时去吻他,一边吻,一般继续挺动着胯,激烈地进出。


    抽空,填满,再抽空,再填满。


    舌尖带着眼泪的咸,那种咸也刺激着味蕾。他们一边做爱,一边接吻,舌尖化开终于结合那一刻他流下的泪,也沁入身体。


    舌尖好像本来就长在一起,遇到彼此就本能地缠上去。


    搭在对方肩上的腿部肌肉阵阵激抖,这张床十分普通,也发出摇晃声响,交合处传来有力而湿润的啪啪水声,Aston腹部紧绷,从未体会过这种快感,恨不得进去更多。


    秦寺羽眼下的痣也红红的。


    当感觉累积到顶点,整个人终于释放时,秦寺羽只感觉体内的某一处炸开一般,那种感觉跟前端的绝顶高潮有些相像,却又不同,它是扩散的,整体的,也更极致、更深沉,臀部、腹腔、全身,好像都在高潮。那股热瞬间烧尽了骨盆,又烧尽了全身,四肢百骸都消失一般,只剩下沸腾,与此同时前端也到达了顶峰。


    秦寺羽从没想到过,他居然会……18岁就跟其他人做爱上床,而且对方还是个白人,是个男人。


    Aston问:“Sean,你希望让我射进去吗?你渴望让我射满你吗?”


    太过分了……可秦寺羽却说:“我希望,也渴望。”


    曾经下了那么大的决心要分开,最后还是在一起了,可他好幸福。


    说完Aston便抱住了他,荷尔蒙味弥散开来,秦寺羽的腹腔深处热热的,胀胀的。


    秦寺羽想: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不是同性别吗?为什么能如此契合?为什么能……快乐成这样。


    Aston吻秦寺羽满满地装着自己许多体液的小腹,亲昵极了。


    秦寺羽又想:他彻底是同性恋了,他们真的是做爱了,并非过去那种试探,而是让对方带给自己人生中的极致快乐,把让自己感受快乐的权利只交给对方。


    高潮时,他甚至想死在这一刻。


    就这样吧,秦寺羽想:如果有一天他们要因为对彼此的喜欢而死去,那就让Kingsley进入他,用那双手掐上他脖子,抵住他喉结,而他则在高潮中死去。他因为对方体会极致的快乐,也因为对方体会极致的痛苦,他人生的最快乐、最痛苦、最期盼、最恐惧,都由对方来赐予他。


    他在他手上上天堂,也在他手里下地狱。


    如果要死,他想死在他的手里,最极致的愉悦与最极致的痛苦,都只有对方能给予。


    休息一下,Aston换了姿势,他让秦寺羽跪趴下来,提高他的腰,撑开他的臀瓣,不让里面的东西流出来,把自己又塞进去,压低他的腰,让秦寺羽的半张脸埋进枕头,又开始一轮新的抽动。


    “嗯——”这回感受稍稍不同,太深了,某个点被摩擦的感受不再那样尖锐,好麻,Aston一只手伸到他的小腹下,用了力抬起来,隔着肌肉感受里面某样东西进出时的摩擦、碰撞。


    秦寺羽:“啊——”


    小腹被按着,摩擦感更强烈了。


    突然之间,Aston用了力气,在他臀上扇了一巴掌!


    响起清澈的一声“啪”!


    秦寺羽惊呆了,竟叫得很大声:“啊!”


    Aston又扇了一巴掌,说:“Sean,你之前想离开我。”


    他一边扇,一边抽插,打几巴掌,就给秦寺羽一点甜头,插他一阵,并在秦寺羽又舒爽起来时,再给他几巴掌。


    他说:“记住,这是唯一不能原谅的事。”


    秦寺羽说:“疼——”


    “疼吗,”Aston听见这话退出自己,带出一些白浊液体,他用手掌心接住了,揉开,抹在对方的臀肉上,又一巴掌扇在臀瓣上,问,“现在呢?”


    “好、好一点。”


    “乖。”


    虽然疼痛好了一点,可响声竟然还更加大。


    每一下都带着水声。


    因为知道自己理亏,秦寺羽忍着对方,每一次要被扇巴掌前他身体都非常紧张,紧紧绞住,并在巴掌落下的一瞬间收缩到极致,Aston便趁着这时在通道里碾过几下,让秦寺羽呻吟出声,于是秦寺羽又害怕巴掌,又期待。


    秦寺羽说:“是我之前错了。”


    Aston又扇他一下,问:“你以后还做这件事吗。”


    秦寺羽说:“不。我再也不会了。”


    Aston便停下来,揉揉他的两边臀瓣,红红的,还沾着透明反光的液体,又说:“好孩子。”


    说完,终于给了对方持续、强烈的摩擦和撞击。


    又一次被压住小腹,秦寺羽受不住了,他抬起头,四肢并用地往床头处爬,却被钳着腰拖回去按在胯上钉穿了,秦寺羽伸出手,想抓床框,也被Aston捏住了手按在床上,绞紧十指,又是一连串进攻、蹭动。


    每次他还沉一下腰,让自己的巨大头部在那一点顶弄过去,狠狠擦磨,另一只手仍托着小腹,再狠狠地撞击深处。


    Aston还握着秦寺羽的两只手腕,拉向秦寺羽身后,提起他,秦寺羽便再无支撑,只能任对方操控他,Aston便握着他手,下身剧烈抽插、冲刺,同时也扯着秦寺羽的手腕拉向自己,撞过来,两相之下,速度太快力道太猛,身体深处被极致地和重重地夯击。


    因为姿势,两臂后收,秦寺羽被挤出漂亮的背肌和深深的背沟。


    平时天鹅一样的颈子此刻柔弱地垂下去,露出修长的后颈和圆润的棘突,可如果猛顶进去,他就会塌下腰,扬起颈子,甚至叫出声,黑发晃动,Aston垂着眼睛看着他。


    连后背都在提示他是个男人,而且肌肉紧实,可Aston喜欢至极,也兴奋至极。


    反复折磨下,终于,体内那点再次爆开。


    秦寺羽的身体垮下去,说:“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身体已经没感觉了,前后都是。


    他连津液都控制不住,刚才脸颊埋在枕头里,枕头布料湿了一片,眼泪也失控,下身的两个小口一个喷出白浊,另一个也是,只不过是另个人的,混着大量的肠液,身体所有能喷水的地方都在汹涌地流。


    腿还在颤。


    因为认为包着性器那层东西会提升性的快感,引美国人沉迷、堕落,因此美国人都在小时候就做了手术,割掉了。


    所以真的降低快感了?秦寺羽想:不太可能吧……好恐怖。


    他们一直做了一天,七八次。


    秦寺羽的前后轮流、反复地高潮,他真的要灵魂出窍了。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秦寺羽说,“停下来吧,Kingsy——”


    “Seany,”Aston却说,“我好喜欢现在的自己。”


    这么久了,他的性器第一次被彻彻底底地满足。


    空虚太久,终于满足,它根本就无法离开对方的穴口、甬道,自动地想进入对方,疯狂抽插,停不下来。


    它的样子很陌生,可Aston喜欢它这样。


    粗长、满胀、颜色暗沉、被液体给裹满上下,反射光泽,一次次地进出、顶弄,让那个人抖着身子一次次地到达高潮。


    可秦寺羽真受不了了,Aston便抱着他去洗了个澡。


    全身都麻木着,秦寺羽浑浑噩噩的,被抱到浴缸里,又被抱回床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后面好像又被撑开,有熟悉的鼓胀感。


    秦寺羽清醒了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对方前后轻轻晃动的轮廓,问:“你干什么?!我困了,已经想睡觉了!”


    Aston顿了一下,温声哄道:“你困了那就睡觉。我尽量轻。”


    秦寺羽简直不敢相信,觉得自己惯着他了,说:“滚出去!Or I will kill you.”


    不想被杀,Aston静静地停了会儿,抽出去,亲了一下对方的脸,道“好”,便下了床。


    困意重新袭上来,秦寺羽依稀听见Aston在浴室里低沉的喘息声,那个声音是压抑的,却依然一丝丝地传过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Aston才又摸上来,从身后将秦寺羽抱在怀里。


    秦寺羽动了一下。


    想到刚才说的那句“你的主在看着你”,Aston抱着人,吻了一下他的后颈,说:“Sean,我们要一块儿下地狱了。”


    “地狱吗,”秦寺羽想了一下,勾勾嘴唇,“好。”


    天堂如何,地狱又如何。


    如果下地狱后可以永远在一起,再无任何可以分开,那他也会同样期待。


    第62章 共生(四)


    即使是睡觉, 两个人也抱得很紧。


    他们面对着彼此,额头轻抵,呼吸交融, 胸膛也很近, 手臂交缠, 连腿都要交缠。


    毕竟这个姿势还不习惯, 夜里中间他们各自迷迷糊糊醒了两三次。


    一个醒来, 另一个就能感应到。他们就会闭着眼睛迷迷糊糊接一个吻,碰碰嘴唇,而后舌吻, 探出舌尖绕上两圈,再一块儿睡过去,于是,整个晚上, 睡觉的时候,他们也接吻了大约四五次。


    整个晚上秦寺羽的这具身体都很焦躁,也很空虚,总想要被填满, 被夯击, 丝丝缕缕的绵延不绝, 裤子里头湿漉漉的。


    第二天醒来以后外面已天色大亮。秦寺羽还没睡到这个点过,露出茫然。


    Aston在他怀里, 浅浅的鼻息轻轻地喷在他的锁骨之间, 他抱着对方。


    这张床没那么大,Aston一只腿弯曲着,另一只脚都探出去了,瞧起来就不大舒服, 但他还是搂着对方,窝在他颈下,很满足的一副样子。


    感觉对方动了一下,Aston也睁开眼睛,醒过来了。


    “早上好。”秦寺羽微微一笑,“Today is another good day.”


    “It is~”Aston蹭蹭秦寺羽,“You are here.”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


    秦寺羽就理他金发,在对方额中尖上亲了一下。


    Aston翻过身,压上他,秦寺羽也搂住对方,又捋了几下他的头发,这回终于捋完整了,让它们都柔顺地垂落下来,又捧住对方的脸颊,吻上他的嘴唇。


    Aston探出舌尖,让秦寺羽也伸出他的,两个人抱在一起,在阳光中舌尖交缠。


    长长绵绵的一吻过后,Aston将秦寺羽压在身下,把对方脸固定住,两手拇指分别压在秦寺羽的两边眼角上,让秦寺羽必须、只能看着自己,看不了别处,而后突然问:“上个月的15号,在图书馆,跟你一起坐在窗边的那个人是谁?”


    秦寺羽愣了一下:“啊?”


    Aston说:“星期三晚上9点。面孔应该是意大利人。我看见了。并不是你的朋友,我没见过。”


    “……”秦寺羽说,“我们一起做实验,他是课上的搭档而已。”实验经常需要搭档,一个操作一个记录。


    Aston点点头,又继续审他:“那1月26号呢?那一天是中国除夕?你跟一个华人女孩是结伴走出学校的。 ”


    “……”秦寺羽又说,“她低我一届,也住唐人街,她的爸妈拜托我照顾一下他们女儿。因为那天是除夕啊,我们一起去市中心参加一个庆祝活动。”


    “好的。”Aston又问,“那12月23号呢?你好像买了礼物,送给谁了?我在校园里看见你拎着袋子走过去。”


    “……”秦寺羽又好脾气道,“那个只是圣诞节前为White Elephant游戏买的礼物。全班都要参加的。”


    Aston又点点头:“我那个月还见过你一次。我回忆一下。”


    秦寺羽失笑了:“Kingsy,你难道是在吃醋吗?你并不是这样的人。”他明明永远都是自信理性的。


    “错。”Aston微笑道:“我可太是了。”


    听Aston说他自己“exactly that kind of person”,秦寺羽觉得对方怪可爱的,又去吻他,说:“你根本就不需要问的。我只喜欢你一个人。那几个月也同样是。我这辈子,只喜欢过你一个人,也只会喜欢上你一个人。”


    Aston垂着眼睛看他,两人再次唇舌交缠。


    “真的,对于这点,你不需要怀疑分毫。”秦寺羽再次强调:“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却没想到Aston突然间接了这句:“那你展开说说呢?”


    秦寺羽:“???”


    Aston:“我没听够。好喜欢我这件事情,你展开说说呢。”


    “……”秦寺羽也没扭捏,他想了一下,告诉对方:“在之前的三个月里,每一天,只要是闲下来了,我就一直会想起你。我回忆我们以前的事,尤其是……分开那天说过的话。我想,我一直想一直想,也许就能想麻木了,也就不会特别难过了。可不行。根本不行。”他一直想一直想,可每一次都痛肌彻骨。


    Aston目光凝着他。


    秦寺羽说:“感觉日子好长啊,后来我又想早点儿拿到学位离开这里,甚至想早点儿过完一生,救救自己,可……又舍不得你。还想看见你的影子,想知道你的消息。寒假回来,我的老师问过我……这个学期要修几门,他知道我想早点儿修满学分去工作的,但,我犹豫很久,删了两门,打算正常毕业了。这样我就可以看你毕业之后会去哪里,再做决定。”


    哪怕,仅仅是跟Aston在同个城市、同个州呢,这样就有某一天在街头上遇到他的一点可能。


    因为实习,Aston并没有赶进度,也没必要。本来因为穷,秦寺羽其实是在赶的,可一月份时,他突然决定正常毕业。


    两个人在早晨的阳光里望着彼此,一个黑发黑眼,一个金发蓝瞳,他们眼神缱绻温柔。


    “Kingsy,”秦寺羽说,“我这一次,不是想跟以前一样,过一天算一天,并不是想以后某天再悄悄地结束、分开,神不知鬼不觉地跟Kingsy你有过一段……我这一次是想一辈子在一起甚至死在一起的。”


    “我知道。”Aston看着他,“我也是。”


    唇舌再次交缠起来,彷佛它们本来就该是一体的。


    Aston竟然又继续昨天没有完成的“找敏感点”。


    他扳起秦寺羽的大腿,评价他的大腿内侧,说:“十分吧。”


    秦寺羽拱起了腰,另一只脚的脚后跟在床单上蹭动了下,又摔下去,不太明白为什么就又开始了,这才早上。


    Aston撑起身子,又吻他膝盖,说:“九分。”


    小腿胫骨:“十分。”他叹道:“Sean,你真的是太敏感了。”


    被捏着小腿亲吻胫骨,秦寺羽就着姿势,脚心抵在对方锁骨下,轻轻一踹。


    Aston的手则顺势也移到脚踝,亲他脚腕,感受到了那只脚在他掌心颤了两下:“十分。”


    接着嘴唇来到脚趾,发现秦寺羽第一个脚趾上竟也有一颗淡淡的小痦子,他吻了一下,那根脚趾弯曲起来,标记正好在弯折处,昨天晚上,这位置就一张一弯、又一张、又一弯的。他觉得对方身上的每个标记都很色情,眼下、侧颈,手指一个,脚趾一个,如果没记错的话——


    他抬起对方另一条腿,果然,脚腕后面也有一颗,在跟腱上。平时见不着,要脱了裤子、摘了脚链,把他的腿压过去后,才很明显。


    昨天晚上他就发现了。他分开对方的两条腿,一只手移上脚踝,捏着那里,拇指轻轻地在小痣上抚了几下。


    而后伴随节奏,秦寺羽的两只膝弯挂在Aston的两边肩上,脚踝跟腱在对方的背肌上面抵住、蹭动,或者随着节奏扬起、落下,一次次打在背肌上。


    果然,每一颗都很很色情。


    Aston在跟腱上探出舌尖。


    秦寺羽已经很难受了,另一条腿在床单上蹭动几下,扭扭腰:“又、又要开始吗?”


    Aston很温柔也很坚定:“嗯。”


    说着他抱起对方走进浴室,把秦寺羽放进浴缸,打开了水。


    秦寺羽抬起眼睛,茫然:“???”


    “分开那天,”Aston问,“你在浴缸里,想要我,是不是?”


    当然,秦寺羽没否定这些,也明白了对方意思,果然Aston说:“那就在这里满足你。”


    水没到胸口,Aston也进去,提起对方的两只脚,在温水里靠近对方。


    水波激烈荡漾起来。


    浴缸很滑,秦寺羽的双臀总是滑向下面,撞过去,又被重重地顶回缸壁。


    他们抱在一起接吻,却不分开。


    秦寺羽觉得,与这个人相结合时,他好像才是完整的他自己。


    整晚的空虚再次得到餍足,身体深处终于不再操控意志兴风作浪。


    水哗哗地溅出去,因为水温Aston的额角沁出汗珠,可他完全在意不到,只一味地想继续。


    不是喜欢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跟这个人做禁忌的结合、交融。


    全世界都说像这样是疯了,是堕落,是恶心,那就疯了、就堕落、就恶心吧。


    两人一起到达顶峰时,水面再次变浑浊。


    Aston这才感到自己有些热了,他轻轻地将他额头抵在秦寺羽肩窝里,静静地喘息,秦寺羽抱住他,摸摸他的头发。


    水面回归平静,空气也安静下来,他们两个抱在一起,久久没分开。


    回卧室又做了一次。


    终于真正在一起了,Aston不安全感依然还有,控制欲变得很强,他对秦寺羽说:“Sean,你自己把着膝弯。”


    他要确认秦寺羽的主动给予、主动献出。


    秦寺羽就自己把好,感觉自己做得更好,自己赢了,Aston之前好像怕他身上难受,并没有能压这么低。


    Aston见他这样,兴奋异常,却轻轻地接管过了他的双腿,让他不再压那么低。


    Aston曾要求秦寺羽在到最后时看着他,可秦寺羽没能做到。


    他很想听话地看着对方,让Aston安心一点,可他真的很难控制自己,眼前是黑的,模糊一片,眼瞳涣散,还翻上去了,好像已经是被弄痴傻了一般。


    床上再次凌乱脏污,秦寺羽其实感觉有点儿心惊肉跳的:这才一天啊,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再睡会儿吧。”换过床单,洗过澡,Aston摸他头发吻他嘴唇,“Babe。”


    “……”秦寺羽勉强自己睁开眼睛,“你叫我什么?”


    他是完全的成年男人,体力很好,每周都打好几份工,怎么就成小宝贝了?


    “Babe。”Aston又吮他嘴唇。


    “那你也是。”秦寺羽说,“Babe angel Kingsley Aston,你也再睡会儿吧。”


    Aston笑了。


    他出生时也没叫过什么宝贝。Alex和Vicky认为这样有损他继承人的气质。


    至于“天使”,就更没有了。


    “宝贝天使”是什么鬼呢。


    秦寺羽太累,可睡觉之前,他却还是记着件事。他挣扎着,把昨晚上,或者该说前天晚上——时间都乱了,他拍下来的那卷胶片给扯出来,拨弄散了,一起扔在窗台上面,阳光底下,废了胶片。


    虽然Aston要给他把柄,但他不会那样去做。


    不过,拨弄以及曝光胶片时,他还是忍不住,看了几眼。


    ……Too erotic.


    很快秦寺羽就进入深眠,他侧躺在床上,阳光淡淡照在脸上,睫毛纤长,鼻梁挺直,嘴唇红润,连下巴都有一个圆滑漂亮的弧度。


    Aston却没有睡,他轻轻地起身,给秦寺羽留了字条,穿好衣服走出房子,他还需要去个地方。


    …………


    Aston去的地方是旧金山一座教堂。


    他们两人初遇那所。


    它并非是Aston家族经常会去的那类,而是Aston自己小的时候无意之中找到的,离家不远。


    他小时候来旧金山的次数说不上多,大多时候是在家里的教堂做礼拜,只面对家里的牧师,如果要去教堂的话就是去纽约的St. Johns of Lattingtown Episcopal Church。


    Aston不喜欢那座教堂,在父母的那个圈子它更像是社交场所,而非一个宗教场所。每一次的聚会活动,它门口都停满豪车。对那些人来说,不论是做礼拜还是做慈善,都是表演。


    而Aston自己则更加喜欢旧金山市的这一座,他一个人找到的。


    牧师Peter并不知道他的家族、他的经历,他甚至还用了假姓,从第一次就开始用了。


    Aston走进去。


    牧师Peter已经在等着他,他们此前通过电话,其实已经约好见面了。


    Aston迈着步子,缓步走到祭坛边上。


    “Kingsley,”牧师Peter语气文雅和缓,“你很久都没有过来了,我们都很担心你。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有,我来向你们道别。”Aston的声音非常平静,“Peter,我以后都不会过来了。”


    “嗯?”Peter愣住了。


    他顿了几秒才问出来:“为什么?”


    Aston说:“我喜欢上一个男人,他也喜欢我,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现在感到非常幸福。我无法自拔也无药可救、冥顽不灵不知悔改,我不愿意留在这里继续使主蒙羞了。”


    从出生起,他就一直被教导这一生需要“使主荣耀”。


    Peter惊讶地张张嘴,说:“难道这就是你曾经说过的,有魔鬼在诱惑你吗?”


    “他并不是什么魔鬼。”Aston说,“是我的爱人。我们两个甚至是在这里认识彼此的。”


    Peter摇摇头:“Kingsley,这只是一个试炼,一定是一个试炼。过去了,就好起来了。你不应该顺从自己肉体上的丑陋欲望。只有受上帝祝福的爱,才是真正的爱。”


    Peter说:“It is not a way of life.”


    Aston则只是回答他:“我之后不会来这里了。您没必要再继续浪费精力在我身上。我已经在另外一条道路上了。这些年来……谢谢您。”


    他不知道他们两人为什么错,但也许终究还是有错吧。


    这么多年了,他认为自己还是应该跟牧师Peter说出事情,好好地感谢他,再好好地告别。


    做完告别,Aston弯下腰,轻轻地亲吻了下他旁边的神圣祭坛,便转过身子,要离开了。


    他想要早点回那个人的身边,对方还在家里边等他。


    于是Aston走下台阶,踏着地毯走向大门。Peter心里慌了一下,他不想瞧见这十几年一直非常喜欢和欣赏的孩子不堪引诱彻底堕落,几步追到祭台边上,冲着渐渐离开的Aston喊:“糊涂!你理智一点!不要被欲望冲昏头脑、不要被欲望裹挟人生!孩子,想一想,你愿意为这几十年的短暂欢愉,死后永远下地狱吗?”


    Aston的脚步顿了一下。


    Peter以为对方是动摇了,又继续着急道:“无尽的黑暗,永恒的冰河与永恒的业火,永远的刑罚和永远的哀哭。离开上帝,你再也没有机会得到任何救赎,再也没有机会拥有任何希望,你就只能永世懊悔。孩子,你愿意这样吗??为几十年的欢愉而在死后的漫长日子受无尽的折磨苦楚??!!”


    Aston抬起眼睛。


    恢弘的教堂华丽庄严,穹顶上,天堂里的天使们都在快乐地飞翔、歌唱——那是他这十几年来都以为自己死后一定会到达的永恒乐园;四周柱子刻满圣人的雕像,他们都在注视着他、等待着他做出决定;祭坛后还有着一幅基督耶稣受难的壁画,传说基督为帮人类洗清原罪而被钉在了十字架上,其中自然也包括他;他两边是一排排的深色长椅,座椅上都放着《圣经》和圣歌,他早已经熟悉内容,绝不存在何误会;他半岁便在英国的Canterbury由大主教完成受洗,而无数的基督徒幻想一生都不可能;他身后是熟悉的慈爱牧师在迫切地想挽回他——


    “我很理智。”Aston微微地偏过头,阳光透过大琉璃窗打在他英俊的脸上,他的金发、眉眼、鼻梁、嘴唇最后一次接受圣光的沐浴,他想起他们接吻之时那个人明亮的眼睛,想起自己离开之前那个人沉睡的样子,知道基督、圣人、牧师都能听得见他的话,平静地说:“我愿意。”


    第63章 时光


    在一起的第一年,两人都还在学校里,他们两人甜蜜至极,秦寺羽以前根本就不知道恋爱可以甜蜜至此。


    他们常常去图书馆。


    图书馆安静,要讲话时两个人就写在纸上递给对方。一开始只写些正事,比如自己还要15分钟才能写完题去吃饭,可后来,偶尔就有毫无营养的。


    比如一次秦寺羽进图书馆时Aston已经在读东西了,秦寺羽就坐在他身边,掏出张纸,写了几句递给他:“来的路上听到首歌,商店门口收音机里的,好好听。”


    Aston问:“是什么歌?  ”


    秦寺羽想逗他,写:“不知道呢,是段吟唱。它的歌词是这样的:a a a a a a a a。”


    Aston看了会儿,合上纸条,朝秦寺羽微笑一下:“好听。”


    秦寺羽心脏一麻。


    至于闲暇的时候,他们一起上钟楼,一起去溪边,一起去校内的植物园和动物园。


    有一次在钟楼上秦寺羽又聊起学业, 身边无人, 说着说着他就奇怪道:“Kingsy,我早想问了——”


    Aston没看他:“嗯?”


    “为什么,”秦寺羽问,“每一次说起正事时,你都不看我?你很讨厌我的正事?但也不像啊,你一直都很认真地听,也很认真地聊。我真的是想不明白。”


    “……Seany, ”Aston无奈道,“因为你每一次看我眼睛时……就会开始语无伦次,不太适合说正事。”


    “不可能。”秦寺羽斩钉截铁道,“你在污蔑。”


    Aston更无奈了,只好转过脸,看着他,“好吧。没事。你继续说。”


    那蓝眼睛一望过来,秦寺羽竟立即忘记自己刚才想说什么了,道:“呃,然后我就,呃。”


    秦寺羽扭回头用两只手捂住眼睛:“决定申请那个项目了。”


    Aston低低地笑了一声,和在整点的第一声钟琴音里。


    在校外时,有的时候他们会去坐马林县蒸汽火车————蒸汽火车走到山上,穿行红杉,他们就跟情侣一样;


    也有的时候,他们会去Tilden森林,在小径上无声地十指相扣,步伐都一致;


    还有的时候,他们去会金门公园,散散步,划划船。划着小船到草莓山,那边有小径、树木、石桥以及亭台,秦寺羽总开他玩笑问“Kingsy,你不是赛艇队的吗?怎么还让其他人超过你了呢,快快快啊”,Aston便冷漠两回“Seany,你真的该去治病。”


    又有的时候,他们会上伯克利山,坐在山顶俯望金门;


    也坐在岸边钓过海鱼。Aston教秦寺羽用长鱼竿钓海鱼,可他非常嫌弃蚯蚓,每条都是秦寺羽穿。放在鱼饵后他们就安安静静靠在一起,不大聊,怕惊着鱼,然而什么都不说,只看看风景、吹吹海风,偶尔望向彼此,笑一下,几个小时也很幸福。


    秦寺羽还教Aston捕螃蟹和抓海胆。蟹环放下去、收起来,就好几只。秦寺羽还非常会捞,退潮以后在石头缝里拿着一杆长柄抄网,抄一下就捉到一只,再抄一下又捉到一只。蒸完螃蟹Aston不大知道


    怎么去拆怎么去吃,最多吃到五分之一,还可能是十分之,浪费好多,毕竟家里有仆人。秦寺羽很生他的气,也太不会过日子了,脏活累活一个不行,就自己帮Aston剥,一块块拆、一点点剔,瞧着小小一只螃蟹也在盘子上摞出小山,拿起筷子蘸了酱料喂Aston吃。


    也尝试过水上项目。


    作为一个旧金山人秦寺羽的水性不错。Aston爱冲浪,那他也想爱冲浪。一段时间后,还真的像那么回事了。


    在假期里,他们一共去过两次太浩湖。Aston家里在太浩湖是有一座度假屋的,白天他们坐在湖边看看景、钓钓鱼,晚上则升起篝火,烤棉花糖。两个人坐在一起,烤好手里的,而后互相喂给对方。他们每晚躲在篝火的后面轻轻接吻,又在它彻底熄灭以后在炉子边深深缠吻。


    还去过一次水晶洞。洞里面是白炽灯泡,部分地方十分昏暗,他们偷偷十指相扣。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有些地方有些水,秦寺羽舍不得鞋,Aston就背着对方。


    某次他们转过弯后竟碰到了人。对方只瞧见一个英俊男人转出来,怔愣了下,随后就见他还背着一个华人男子在身上,脸很漂亮,就更呆住了。


    最后是一两次纳帕谷。瞧瞧风景,逛逛城堡。


    唯一一点不大完美的,是Aston他太能吃醋了。


    也许因为见不了光,每次一旦有什么人向秦寺羽表达好感,Aston就整晚把秦寺羽按在身下确认归属,一遍遍两沾染他,留下印记。


    秦寺羽有好几次都委婉两提出建议:“Kingsy啊,要不,你喝点中药调理一下吧?”


    Aston不肯喝,拒绝调理,就啃他皮肤,在其他人瞧不见的地方一一留下吻痕,让秦寺羽一年到头也没几天能在外面脱衣服的


    他们一直在租房子,但中间是换过一次的。


    两个人非常小心,几乎不出现在社区里,也不出现在邻居面前。


    可万圣节的时候,秦寺羽在家里头做南瓜灯时不小心切到虎口,必须立刻去止血。两人匆匆走出来时跟隔壁的对上了,那对夫妻盯了一阵秦寺羽,又盯了一阵Aston,当天回来两个人就收拾东西搬走了,Aston连租房子都甚至是用的假名。


    到了新“家”,秦寺羽却不感觉新家也会是临时的,又用尽心思布置一切。


    家具统一搬过去后,又根据房子的大小布局以及房间的大小形状等细细选择装饰、挂画、花花草草、家居用品。


    他很珍惜,花了几天打理房子,墙壁上有几个孔,秦寺羽便在五金店买了墙面修补膏,涂上去,干了以后用小砂纸打磨平整,又去买白漆,可白漆很难选到一样的,几种全都有点色差,秦寺羽就蹲在地上混合颜色进行调试。


    Aston瞧见后也蹲下来。他学油画、懂色彩,竟拿出一个调色盘,拿着一支油画笔刷一点点混合白漆,加一点这个牌子的,再加一点那个牌子的,细细地调。中间几次秦寺羽其实已经感觉一致了,说可以了,可Aston却摇摇头,说“还差一点点”,继续调,直到真的一模一样。


    秦寺羽还打开窗子,用注射器和小抹布清理窗槽的里面,又给滑轨都打上了蜡。


    门也同样。黄铜把手被擦亮,Aston从他身后抱住他,头在他肩上蹭了几下:“Sean,说不定……我们又要马上搬走,房子也许住不久,可能不需要这样珍惜。”


    “珍惜我自己的家,”秦寺羽顿了一下,奇怪道,“跟房子又有什么关系?”


    Aston看着他。


    秦寺羽说:“它只与你有关系,Kingsy。”


    二人深深对望很久,Aston说了:“我明白了。抱歉。”


    说完他就去院子里,继续设计花园、建造花圃、铺设小路、铺景观石、摆装饰物与装饰灯。这回,租房子前他们特意考虑到了窗子位置,邻居们都无法看见这栋房子的后院。


    打理房间之类的事,常常都是秦寺羽教给Aston的,倒一句就透。


    他们都从对方那学到很多,毕竟过往生活经历完全不同大相径庭。有些东西秦寺羽或Aston不喜欢学,对方也全无所谓,那就自己一个人都做起来,但这种时刻非常罕见,他们总是想在一起。


    两人都忙,却全都想做多一些,让另个人歇一会儿。于是,每次谁先回到了“家”,谁就先整理一下,看着时间准备晚餐,等另个人。秦寺羽做中餐较多,Aston做西餐较多。


    他们好像小动物,每一次等到了人,都会跑去门口去迎,把那个人接进玄关、接回家里,拥抱上去吻他的唇。


    唯一知道他们关系的,应该是Cliff。


    Cliff太聪明了。


    他也亲眼见证过了好朋友的变脸技巧。没别人时,只要见到Sean走过来,好友脸上就露出微笑,身上也散出春意。


    Aston还问过Cliff:“Sean他真是全世界最漂亮的人,不论男女,对吗?”


    脸上一向带笑意的Cliff这回却静了半晌,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又要上学、又要打工、又做志愿、还要恋爱,秦寺羽当然还是有一点点疲累的。


    但很神奇,他有了一个“田螺姑娘”。


    除去租房,他不愿意拿Aston的钱。


    关系已经如此复杂,他不希望更加复杂。


    可秦寺羽总是发现,他拿回来、还没有打的那些个文件资料……它们总自动就打好了。


    或者,他明明只打了一点就因为什么撂在那里,但等从学校或者医院回到家后,打完的稿就整整齐齐放在桌上,漂亮极了。


    秦寺羽就给Aston讲“田螺姑娘”的故事。


    他说:“大田螺被养在缸里,化身仙女默默地为男主角操持一切……她啊……”


    Aston对这姑娘干了什么毫无兴趣,就只是问:“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吗?”


    秦寺羽顿了一下,说:“嗯,他们两个在一起了。”


    二人当然会做爱。


    他们喜欢做爱。


    可秦寺羽依然还是有一点点害怕变傻。毕竟时代普遍认知是做多了会变傻。秦寺羽是怀疑的,但并不想冒什么险。变傻可不是小事情呢!


    于是他们就在卧室里纠缠许久。他们互相刺激对方,穷尽方式,但同时也克制自己。经过整晚,到最后再交融灵魂,秦寺羽常整个人都失了力气。


    秦寺羽真受不了Aston的那双眼睛。


    每一次到了最后,如果敛着眸子的Aston抬起眼睛,锁住他,他就定会受不了,灵魂一起献给他。


    他其实渐渐认同“做多了就会变傻的”这个言论了。


    因为确实过于恐怖了,每回都是他理性的一次坍塌、他意志的一次崩溃,他无法控制、身不由己。秦寺羽自认为是一个比较坚毅的人,却每回都坍塌和崩溃,不是会“变傻”,又能是什么呢?


    …………


    在一起的第二年,Aston先毕了业。


    很正常地,Aston选择了先在旧金山金融行业积攒资历。


    1933末再次下滑的经济延续到了1934和1935年。


    如同许多婚姻一般,甜蜜过后,分歧、疑虑是主旋律,失望、纷争如影随形。


    1933年,工业生产指数从3月份的59点,一路攀升至7月份的100点,随后再次发生衰退。到11月时,下降到了72点,并先34年维持在70-80,经济复苏严重滞后。


    同时1934-1935是“dust bowl”最严重的两年时间。因为一战,小麦需求大大增加,拖拉机被发明出来,美国平原的农民们犁掉草皮,种植小麦,牛仔们也放牧牛群。然而34-35年严重干旱,土壤外露,风暴肆虐后滚滚黑土席卷天空、飞翔盘旋,沙尘暴带走一切,黑褐色土充斥天地,中部的人涌入加州。


    人们已经习惯萧条,但骚乱依然是开始了。


    对于新政,比如征收遗产税,工商界十分不满。罗斯福还强调整治证券市场,推出《证券法》,成立SEC(证券交易委员会),还指派知名投机商出任SEC的主席,理由是对方最懂“投机”……有一阵子,罗斯福与工商界的关系已濒临决裂。


    而罗斯福与最高法院也充满矛盾以及对抗。最高法院一致否决《国家工业复兴法》,判决当中认为违宪,36年再次否决《农业调整法》及其他的多项法案,罗斯福愤怒异常,将《国家工业复兴法》拆分成了几个法案,继续推行。


    美国承认苏联,各派间又产生争论。


    与此同时,1933年起,罢工活动席卷全国。


    《全国工业复兴法》意外刺激了工会发展。此后,罢工活动突然大增,每年爆发1800多起。


    它始终伴随暴力,劳工史血迹斑斑。各州出动国民警卫队,死伤名单与日俱增,触目惊心。比如34年明尼苏达的“血色星期五”中,警察对罢工者开了枪,2死67伤,随后州长宣布戒严,并大规模动用国民警卫队,但资方最终承认了工会。在乔治亚,州长甚至设集中营用来关押示威工人。


    一直到35年底,经济才再次回升,36年底到达120点。美国人又乐观起来,还用天真的想象力搞出不少新发明,比如尼龙、雷达、日光灯、FM广播……


    然而表现虽好了一点,不安因素却始终涌动。政府财政严重赤字,国际形势动荡不安。


    欧洲那边,34年发生“长刀之夜”,随后兴登堡去世,希特勒成为“元首”,在事实上掌控德国。到35年,德国无视《凡尔赛条约》,大规模进行扩军。等36年,西班牙爆发内战,德国进军莱茵兰并且安排军事活动,欧洲处于恐惧之中。


    墨索里尼入侵埃塞俄比亚,而其他国家无能为力。


    而美国是畏战的。


    美国人普遍认为一战是被骗进去的,“一切都是军火商与银行家的巨大阴谋”,因为萧条军队规模以及装备也很落后,孤立主义横行全国,35年甚至有约15万的大学生举行罢课,反对美国参与战争,伯克利也在其中。罗斯福本人其实想要更积极一点,但35年8月,在意大利入侵之前,国会依然紧急推出《中立法》,并在37年推出《新中立法》。


    对于这些,秦寺羽是非常失望的。这哪里是真的“中立”呢。


    工作以后,Aston的表现非常出色,做完一年就开始独立负责承销债券,而秦寺羽,申请上了旧金山的医学院,将在1936年的秋天入读他的新学校。


    两校同属加州大学。加州大学是于1868年创建成立的,主校区就在伯克利,五年后它收购了位于隔壁旧金山的Toland Medical College,建立了加州大学医学院。


    从此,他也要住旧金山了。


    后来回顾这两年,秦寺羽印象最深的应该一共是有两天。


    第一次,是两个人小时候初次相遇的纪念日——他们两个在教堂里第一次见到彼此。


    跟牧师已告别过,他们并没去教堂,却去了Aston家在Hillsbourgh的那座庄园。


    Aston自然地在钢琴前为秦寺羽弹那首曲子。现在,这首曲子在他手指下已经是充满感情,炉火纯青了。


    一曲弹完后,秦寺羽已满脸都是泪。


    Aston并没有让家里的任何下人跟随他们,随后,他自己带秦寺羽去了那间“禁闭室”——小时候的那一天,他是因为在这房间数到19万,昏倒在地,才会想在醒来之后跑到教堂做祈祷的。


    完全黑暗的房间,秦寺羽一踏进里面,就好像也要窒息了。


    也不知是什么原理,不规则的水滴声传进耳里,好像可以刺穿耳膜。


    Aston也走进里面。


    非常奇怪,他明明早对这屋子毫无感觉了,可这一刻,带秦寺羽走进来时,他好像才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摆脱了它。


    “Kingsy,”在黑暗中,秦寺羽轻轻地问,“你数数时,以及晕倒时,是在哪里?”


    Aston便牵着他手,走到角落,声音轻轻回荡起来,回声层层:“这里。”


    “坐在这里吗?”


    “嗯。”


    秦寺羽便让Aston再一次坐在原处,而后自己跪在他面前,虔诚地去吻他。


    两个人嘴唇相贴,舌头交缠。


    周围尽是黑暗混沌,可秦寺羽就是可以准确地找到他唇,似乎天生存在吸引。


    惩罚室有回声设置,当年的Aston绝不敢哭,知道声音放大数倍


    以后必定响彻房间,对于孩子恐怖极了,而现在,旖旎万分的嘴唇间的吮吸声与舌头间的摩擦声被放大后出现共振,原声、回声层层叠叠,四处都是两个人的搅动声、扫荡声、吞咽声、呻吟声。


    两个人都脱了衣服,秦寺羽被捏着膝弯,按在墙上。


    “这个水滴……”Aston在他耳边道,“其实是有规律的。第一滴与第二滴间隔五秒,第二滴与第三滴间隔十秒,而后是两秒、三秒、七秒、八秒,循环回来。”


    “你当时年纪还那样小,”秦寺羽不太理解,问,“就能准确说出秒数、能准确预料水滴吗?”


    “能。”Aston说,“可以做到。比如你听……等到循环回来时,我预测给你。”


    “嗯。”


    Aston说:“One。”


    与此同时,灵魂仿佛被填充,秦寺羽按在对方肩膀上的两手手指都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下!


    十秒后,禁闭室的水滴声又响起来,Aston的声音准确捕捉:“Two。”


    两秒:“Three。”


    三秒:“Four。”


    七秒:“Five。”


    八秒:“Six。”


    秦寺羽已颤抖起来,说:“不……”


    “机械跟随外界声音,这样当然很没意思。”Aston说,“重复、单调,所以那个时候,我都喜欢自己数数。看每一次能到多少。Sean,你也想体验一下吗?”


    秦寺羽不明白,但Aston叫秦寺羽去做的事秦寺羽都是答应的,这回便同样说:“好啊。”


    Aston道:“那就好好数着。”


    秦寺羽这才明白Aston的恶劣心思!


    可他还是乖乖地数。


    这间屋子是惩罚室,故意设置下,回声真的是太大了。


    那个声音……


    太……erotic。


    秦寺羽就在心里都数着,后背却在墙壁上一下下地蹭。


    到最后Aston抱着秦寺羽,蹭他耳朵,蹭他脸颊,在他耳边亲昵至极问:“这一回的最终数字,是多少?Seany,我相信你,绝对不会数错的。”


    秦寺羽感到自己也同样要晕倒了,虚弱地道:“3960。”


    明明只是幼儿园的孩子就应该会的,可秦寺羽这一次真的需要用尽全力,把全部的心力、意识都集中在“数数”这事上,这好难,尤其是到最后阶段时。


    每一回他的神志就都会渐渐飘远开去,灵魂像要离开躯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宇宙里好像就只剩他体内的某个点。


    可这一次,他强迫自己保留最后一丝丝的清醒与理智,用来数数。


    Aston重复了遍,记在心里:“3960。好。”


    Aston幸福地说:“好。以后……以后,19万3251,就不再是可以代表这个地方的数字了。以后,3960,代替了它,覆盖了它。今天开始,这个地方,3960才是这地方的最大回忆,再也不是19万3251了。”


    “嗯。”秦寺羽也蹭Aston耳朵,“是3960,我认真地数了的,真的很认真。Kingsy。”


    Aston就吻他脖子。


    感觉好像直到今天,这地方的阴影才真真正正离开他而去。


    他一直以为早就不在了。其实不是。


    他需要Sean。


    …………


    第二个重要的日子,是Aston的生日。


    在一起后的第一个生日。


    此前,学校的人全都知道Kingsley Aston他有“女朋友”了。


    最近半年被表白时,他都非常真诚地说自己现在有恋人。


    谁都没有见过那人,可既然Aston说有,那就一定是有了,一个神秘的恋人。


    渐渐地学校里就出现传言,说是欧洲某国公主……因此才需要保密。而在众人的口口相传中,这位公主高贵典雅,美丽异常,两个人是金童玉女。


    秦寺羽并不在意,他在专注地工作、攒钱,给Aston买礼物。


    他选中了一只领带夹。


    这个是要配Aston的,轻慢不得。秦寺羽挑了许久,最后非常想要这个,然而价格是60块。


    于是秦寺羽提前半年就又多打了份工。上课、写作业、做实验、写论文、做志愿、给某券商当打字员、给老律师当打字员、申请医学院……还在加油站打了份工,还要谈恋爱,累坏了。


    幸好还有“田螺姑娘”。


    秦寺羽一直认为自己算是精力充沛,可这半年也经常很累。最初的几个月里秦寺羽亢奋极了,只要想到那个人就好像并不需要休息,大脑里有发动机,然而身体终究遭不住,到了11月,他只感觉自己好困,每一天都真的好困,无论在哪里、在干什么,只要阖上眼睛就能睡过去,幸好这时寒假到来了。


    加油站比切芦笋收入高。他每星期攒出一块二,寒假的那一个月又努力了下,干更多天,而后在Aston的生日前捧着零钱走进商场,站在精美的柜台前,对销售员指指里头,说:“麻烦了,我想要这个。”


    他明显是个穷人,销售员也惊讶了下。


    见秦寺羽小心翼翼的,她问:“是要送给什么人吗?”


    秦寺羽不敢表现是同性恋,便只是说:“对。他让我的整个人生出现转折,我想感谢他。”


    2月9号是Aston的生日。


    很不巧,Aston这一天去出差了,秦寺羽便乘着火车去他那边。


    他在餐厅里掏出礼物,Aston打开盒子的一瞬间两边瞳色都更深了些,幽蓝幽蓝的。


    他捏着领带夹:“这——”


    牌子他是认识的,对他自己算便宜货,但对秦寺羽却绝对是奢侈品。


    “我——”秦寺羽的脸颊微红,“因为是要送给你的,我也走进大商场了!一个人进大商场呢。”


    “Seany……”


    “放心,”秦寺羽又说,“我提前半年就在准备了。每周只比之前多干一点点,四个小时左右吧。”


    Aston只垂着眸子看领带夹。


    他的礼物。


    他想起刚刚认识对方时曾反复地幻想过:被一个人倾尽全力地珍惜对待,是什么感觉?


    他的心脏又胀又酸。


    秦寺羽真没什么钱了,可Aston的生日这天他又不想花对方钱,就提前几天订了一间比较便宜、貌似不错、实则很坑的小旅馆。


    房间很小,破破旧旧的,幸好干净。


    秦寺羽躺在床上,轻轻地说:“对不起——”


    Aston却并未回答,他将领带夹从自己的胸前位置摘下来,轻轻别在秦寺羽的黑发上,去吻他。


    Aston的食指插入秦寺羽的口腔,搅动起来,等秦寺羽知道节奏了,就换成自己的舌。


    他们两人彻夜欢爱。


    旅馆墙壁太薄,隔不了音,被发现就完蛋了,Aston将指节放进秦寺羽的齿列里,让秦寺羽咬他的手,秦寺羽是并不想咬的,但太难受了,根本不受大脑控制,先是他将Aston的手指咬出了血,尝到了腥。


    Aston并不恼,还停下来,问:“Seany,我把这牙印纹在手上,好吗?”


    “不好。”秦寺羽眼泪汪汪的,伸出舌头舔那伤口,说,“Kingsy,我绝不想伤害你。如果这样,每次见到我会愧疚。”


    说完,秦寺羽不受控制,咬出最最狠的一下。


    很神奇地,两个人都有偶尔的控制欲,也都有偶尔的被控制欲,既想拥有对方,又想属于对方。被操控时他们都不感到折辱,秦寺羽好喜欢被这个人照顾,甚至也好喜欢被这个人操控,全身心地相信他,把自己也交给他。


    他最喜欢在情迷时Aston敛起的蓝眸,里面的大海全都涣散了。


    好像他会永远地爱自己,直到世界上的大海也消失那天。


    而第二次,两个人细细地来。


    他们两个常常这样。


    他们抱在一起,过一阵子,Aston就停下来,忍耐自己,也制止对方,他们细细地接一个吻。


    而后对彼此的渴望一次次叠加,一次次堆积。


    人们总说同性恋是欲望的奴隶,可对于他们,重要的从不是欲望,而是爱情,他们总在告诉对方这一点。


    最后床单又是皱巴巴的。


    “Seany,”做完后Aston抱着秦寺羽,头埋在他肩颈上,说:“下次不要买这些了。对我……一个就已经足够了。”


    秦寺羽也回抱对方,说:“好哦。”


    一直做到天蒙蒙亮,两个人才睡过去。


    旅馆墙壁真的太薄,好像才过两三个小时,秦寺羽就被隔壁的说话声给吵醒了。


    睁开眼睛,秦寺羽发现怀里的Aston也微皱着眉头。


    见他这样,秦寺羽突然间就难过起来。


    他现在犹记得自己头几次见Aston时,也就是1932年那时,对方那样高高在上。


    衣着华美,气质高贵,可现在……却在一个老老旧旧破破烂烂的旅馆里面过生日,还是工作后的第一个生日,跟个男人做一夜的爱。


    当时的他,竟然因为自己“堕落”至此。


    正难过着,Aston就睁开眼了睛。


    才刚刚一见秦寺羽Aston就微笑起来,抱着秦寺羽,在他两边的锁骨肩蹭了蹭头,甜蜜地道:“Seany,我觉得自己好幸福。”


    一瞬间,秦寺羽的两边眼底又微微地湿润起来。


    ……


    生日这天起,Aston一直都戴着那日秦寺羽送的领带夹,从不更换,不论西装衬衫与领带是什么颜色和款式,都不更换,而每天回到家后就放在一个丝绒盒子里。


    也曾经有过些人,见Aston的领带夹便宜了些,“配不上”,或者认为它不适合某些颜色的领带,便拍马屁地送他一只,却无一例外被Aston保持原封退回去了,说:“我不需要新领带夹。”


    久而久之,每个人都明白了:他只喜欢他那一个领带夹。


    就那一个。


    第64章 时光(二)


    在一起的第三年, 1936年初,秦寺羽正式进入旧金山的医学院。


    经济困难,学校竟还发给了他一点点的奖学金。在这样的一个年代, 生物系的几个教授, 比如昆虫领域的Watston教授和病毒领域的Carlson教授, 与医院的几个医生, 包括外科的Sterling医生和内科的Spivey医生, 都大力推荐秦寺羽这样一个华人学生,可以说是极其罕见的。


    比较令秦寺羽惊讶的又是Sterling医生的那封信。


    这次不是就一句话了,它足足有……呃, 两段话。


    第一段的第一句是:【在我眼里,合作的Sean Chin是位品格高尚的人。】


    秦寺羽这才发现,自己曾经做过的事Sterling医生全记在心里,包括给无名的黑人遗体擦洗身体、整好衣服。


    而第二段的第一句秦寺羽就比较熟悉了, 是【他可以救很多的人】,跟他大二选专业时推荐的话是一样的。


    Sterling又举出很多例子,比如查阅资料帮确诊为梅毒的人发现真相,等等等等。


    最后一句Sterling医生写:【我感到自己从他那里其实同样学到很多。】


    秦寺羽请医院里其他一些医生护士在推荐信的背面签了名字, 算作背书。第一位是护士长, 第二位是——


    学院里的几位教授则大力夸赞秦寺羽, 包括他的学习能力以及他的研究能力。


    实验课的Carlson教授在名气上是最大的,他写了一下秦寺羽解决问题的本事, 举了例子, 说,进实验室的第一周,其他人都养不活的生物细胞,他养活了。其他学生按照书里给的步骤去做事, 但秦寺羽却详细记录每一天的观察结果,包括细胞是从哪时开始死的、是从哪里开始死的,总结规律,做出改变,最后发现恒温箱里放培养皿和温度计的那两个地方是有温差的、需要调整。当时秦寺羽告诉他:死最慢的那一盘一直都是跟温度计距离最近的那一盘,而死最快的,总是跟温度计距离最远的那一盘。


    有奖学金,还在实验室帮教授忙,同时之前的几年也攒下来了不少学费,有600块,秦寺羽终于不用忙忙碌碌打很多工了。


    于是,36年起,二人就同在旧金山。一个工作,一个上学,这样一来方便许多,Aston不需要出差时,他们每天都会回“家”,也每天都会见面。


    此时Aston工作已经满了一年。他一年就升了两级,从办事员到分析师,再到主管。


    当主管后Aston就独立负责发行某种债券。


    那一阵子他非常忙,经常需要出差,秦寺羽知道这个是Kingsy首次负责项目,也担心对方,想帮对方,而后——


    他莫名地又开始打工!


    攒出200块,买了两张那个企业发行出来的债券。


    是他人生第一次购买债券。


    因为完全不需要给他自己攒钱了,200块还算比较轻松。


    他找到一个富家学生,给对方当家教,教他生物以及化学。


    对方以及对方父母知道现在一个华人进医学院还拿奖学金的分量,对他不错,一个小时给两块钱,一周两次,一次两小时,用在学校两节课的空余时间就足够了。


    他们基本约在学校的图书馆补习功课。当学生的富家子弟总想跟“老师”炫一下,一会儿掏出一支金笔,一会儿露出防水手表,一会儿穿着定制西装,一会儿……还问:“老师你见过吗?要很多钱!”


    秦寺羽每次都:“见过。咱能学习了吗?”


    他还曾想带秦寺羽去他家的海滩别墅温习功课,被拒绝了,秦寺羽想:被Aston知道的话Aston能疯上一周。


    有一次,那个学生还抖抖袖口,神秘兮兮地问秦寺羽:“珐琅袖扣,见过吗?”


    秦寺羽只叹了口气说:“见过。我还知道你全戴反了。”


    富家子弟:“???”


    他说:“不可能!”


    秦寺羽则盯着对方:“设计师说设计理念是向外面飞的蜻蜓。不是向内的。现在可以学习了吗?”


    对方:“!!!”


    此后他终于是消停了。


    200块钱买完债券以后,秦寺羽也不在意它的收益,甚至不看。


    每一次看,都是因为想要知道对方工作顺利与否,仅此而已。


    Aston是半年后才无意中发现了的。


    当时那个债券需要修改合同上的一个条款,负责人Aston要签字。


    此时正是37年初,国会刚刚通过了个《证券交易法》修正案,Aston发现在新规则下,公司原先那份合同其实是有一个漏洞的,能被有心人利用起来,因此紧急要求法务修改合同堵住漏洞,并为过去的购买者们拟定一个补充协议。


    签字之前,Aston请秘书将全部材料都送去给他翻阅一下,尤其是购买人的全部信息,想扫一眼购买人的职业等等,排除风险,确定没人能察觉到此前合同上的问题。


    他拿起来一份文件,“Registered Holders”,《购买人》。


    第一页是最早一批购买人的姓名列表,Aston扫了一眼,毕竟这是他本人第一次成为债券的负责人,现在债券收益惊人,他便想看一眼是哪些人相信了他,现在也得到回报。


    而他一眼便瞧见了“Sean Chin”的名字。


    “……”他的眼神落在上面,久久都移开不了。


    认购金额:200美元。


    在纸页的数字当中,这个“200”如此寒酸。


    Aston的指尖在Sean Chin的名字上面抹过去,一遍一遍,同时唇角绽出微笑:“Sean……是你吗。”


    Sean他买了整整200美元的。


    对他绝对是笔巨款,甚至又要去打工。


    可Sean他始终都没提过。


    晚上两人在餐桌上时Aston就问秦寺羽:“Seany。”


    “嗯?”秦寺羽把汉堡包掉下来的卷心菜丝也捡起来都吃掉了,“怎么了?”


    “那个债券,”Aston说,“你在发行的第三天就走进银行,去支持我,对吗?你投了整整200美元。”


    秦寺羽抬起眼睛,非常漂亮,略略上挑。


    Aston又继续说:“因为你的那个父亲,你绝不会碰这些东西,股票、债券,所有所有。”


    他笃定道:“你是为了我。”


    秦寺羽认真问:“显得很蠢,对吗?200块钱太少了一些,什么都不是。好多人是买一次就至少投几百万的。”


    “当然不。”Aston抬起眼睛,“你是因为爱我。”


    “是啊,”对于这点秦寺羽从来都承认的,“我好爱你。”


    他故意没第一天去,结果还是被发现了。


    去年送完生日礼物后Kingsley就不允许他之后再花很多钱送礼物了,但这一次他却还是购买债券支持他。


    收完东西,Aston已经洗完澡了,秦寺羽就走进去。


    秦寺羽再打开门时差点儿就撞上东西,忙刹住车,吓了一跳,问:“Kingsy?你为什么站在这?”


    “在等你。”Aston搂住他腰,想吻他。


    秦寺羽却想逗逗他,瞥开脸。


    Aston却道:“Seany,我想接吻。给我嘴唇以及舌头,好吗。”工作一年多,他压迫感倒愈发强了。


    秦寺羽便笑起来,迎上他,送上嘴唇。


    Aston温柔地搂住他,两个人缠绵地接吻,吻了很久。


    等到了床上,Aston压着爱人,着迷了地啜弄、舔舐他。


    秦寺羽受不了,抬起胳膊挡在中间,Aston便又亲吻和舔弄他的手腕。


    秦寺羽说:“太——”


    Aston好像迷恋他的全身,无论随便给他哪里,他都可以吻上好久,甚至包括肩胛、膝盖、手指、脚趾。


    两边膝弯被抬起来,似乎永远不知疲倦。


    秦寺羽很快就不行了。


    “Seany,”在床上,Aston说,“有时候我有些自责。”


    秦寺羽:“嗯?为什么?你并不是这样的人。”


    Aston的眼睛凝视着他:“我也迷恋你的肉体,仔细想想,好像,在爱上你灵魂的同时,我也迷恋你的肉体。我有时候也在想,这样,是肤浅的吗。我对你的爱,有肤浅的成分吗。”


    秦寺羽可心疼死了,吻他的唇,说:“你真的是想太多了。Kingsy,你可以爱任一部分,因为我长成这样,变成这样,每一分,正正好好,都是为了可以跟你的喜好相匹配的。包括我肉体的每一点,也包括我灵魂的每一点,都是用来给你喜欢的,都是用来契合你的。是一个整体。”


    于是这个晚上,秦寺羽又被细细地抚摸以及亲吻全身。


    …………


    1936年夏到1938年夏,世界发生许多事。


    金门大桥是1937年5月竣工的,橙红桥身横跨碧海,橙红双塔刺入蓝天。如Aston说的一样,非常艳丽非常漂亮,两个人都非常喜欢它。


    1936年末是总统选举。虽与工商界、最高法院都龃龉不断对抗不断,罗斯福依然大胜,他毕竟仍有工人、农民等广大民众的支持。而且他的对手兰登确实完全没有个人魅力。在选举前,因为富人普遍憎恨他,媒体上的调查显示兰登必将获取胜利,可结果,罗斯福以创记录的压倒优势当选总统。除东北角两个小州,罗斯福拿下了所有的州,523票对8票。


    当选以后,罗斯福尝试控制最高法院。他很强硬,推出了个《最高法院扩充计划》,规定如果法官满70岁,总统就能增加一名新的法官“帮助他”,而当时9名法官里有6个都超过70岁,他能一次性塞六个人。虽然并未得到通过,但最高法院为制止他持续冲击做出让步,在春天时突然间就支持了他几个法案,5-6月,一名保守派大法官退休以后,罗斯福提名了个新的法官,参议院批准,罗斯福算是胜利了。


    罢工活动达到高潮。2月,通用汽车静坐罢工,最后通用汽车承认工会。5月,产业工业联合会组织钢铁行业工人举行罢工,但失败了。但到37年底,经济再次发生衰退,罢工渐渐平息下去。


    在国际上,36年10月,罗马-柏林德意轴心正式成立,11月德国、日本签订协议,37年意大利加入,三个国家走得极近。


    38年3月,德国吞并奥地利,欧洲大战一触即发。


    对秦寺羽来说,或者对于华人来说,毫无疑问,这两年最要紧的事,自然是1937年7月7号,日本全面侵华。


    中国开始全民族的奋起抗争。


    平津陷落,而后太原失守,而后就是淞沪会战,几个月后上海失守,12月份是南京保卫战,南京陷落,随后发生南京大屠杀。


    各种消息传过来,林素玉每天都哭。


    但也不是没好消息。


    37年9月,在平型关,八路军伏击日军,取得了重要胜利。到38年,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国民政府驻留武汉,而后徐州会战,其间血战台儿庄并取得大捷,再之后武汉会战,虽然两地最终沦陷,国民政府迁往重庆,但日本投入太多兵力,已经很难走下一步,被迫转入战略相持。


    在美国,唐人街的抗日活动,领导多是中华总会馆,BBCA。


    早在31年,原本支持国民政府的中华总会馆就严厉谴责蒋介石,联络两党联合抗日,又在1931年9月成立了抗日救亡会,当时筹集出了62.5万美元,捐赠给了违抗蒋介石的命令、浴血奋战打击日本的东北将军马占山。


    到32年,再次筹集75万美元给蔡延锴。后来当蔡延鍇到达加州发表演说抗击日本时,受到华埠盛大欢迎。


    而华人手工洗衣协会一直代表劳动阶层,1934年后主要代言进步组织,也承担抗日领导角色。


    至于人力,美国华人主要输送的是飞行员。


    因为中国缺飞行员,BBCA、华人手工洗衣协会大力支持华人训练飞行、考取执照,还购买飞机捐给中国。波特兰最先于1932年成立“美洲华侨航空学校”,旧金山也于1933年成立“旅美中华航空学校”,其他州都纷纷跟上。连续几年,几批学员几乎全部回到中国参与抗战,一开始末被接纳还辗转加入广东空军,几年后被归并中央,是空军的重要力量,其中很多在中国的战场上牺牲殉国。


    唐人街的一些女性也踊跃报名、参加课程。虽然她们后来回中国后并没有被允许飞行,却也全都以她们自己的方式留在中国参与抗日。


    而到1937年后,抗日活动更加密集。


    37年8月,中华总会馆召集去了全部所有社区组织,成立中国战争救济协会,CWRA,中华总会馆理事长当选主席,支援抗日。


    旧金山一周内就筹集到了几万美元,三个月后的11月份,又举行了第二次筹集。救济会也采取了些强制措施,比如每次筹集,每个工作的华人都至少交出30美金。


    38年5月,东岸的12000名华人组织游行,走了3.6英里。到6月,中华总会馆在旧金山举办“Bowl of Rice”活动,40年举办第二届,41年第三届,每次筹集5-10万美元,是最大的一个活动。


    在后世的资料当中,37-45年,美国华人一共捐出2000万美元,旧金山占500万,加上认购数额更高的国债,实际捐款是在5000万美元以上。他们同时贡献了非常巨大的侨汇,海外资金是那时候军费的重要来源。海外华人一共大概有800万人,其中400万捐过款。


    秦寺羽还没有毕业,但也参加许许多多的活动,甚至还自己筹划。


    因为学医,中华总会馆向秦寺羽委派了个重要任务——搜寻、收集医疗物资,与发往中国救治军民。


    于是自37年开始,秦寺羽的剩余时间就全部都投入进去了。


    知道这事非常重要,秦寺羽组织活动、募集资金,寻找以及购买物资,将一箱箱药品、疫苗发往中国,同时还有镊子、缝线、止血钳、纱布、绷带、夹板、骨锯、止血带、担架、输血瓶、输血管等医疗器械。


    他同时也采购到了X光机与氧气机等医疗设备,甚至还有最重要的救护车,先后一共弄了几十辆。


    秦寺羽还跟其他人在一起建立血库,输送血浆。


    其他活动他也参加。


    比如反对美国向日本提供战争物资的、呼吁民众抵制日货的、走上码头阻止船只向日本人运送钢铁的……38年12月,200名华人和300名其他族裔的志愿者封锁码头、阻止货运,四天后到5000多人,发表演讲、呼吁禁运、唱《义勇军进行曲》,告诉大家,日本人的战争物资一半以上源自美国,比如石油以及钢铁,引发了很大关注,也得到了许多支持。


    虽然直到39年7月,欧战爆发、内外压力、日本南下威胁到了美国的现实利益,多重因素下,美国才终于宣布废止《日美通商航海条约》,开始限制物资,而最重要的钢铁、石油,则一直到40年下半年和41年,才真正加以限制直至全面禁运。


    秦寺羽时常感到,相比所有在中国的人,他付出的还是太少了。


    总会馆的理事长告诉他:“筹集捐款、搜集物资,对美国人宣传、拉拢,让美国人施加压力给他们的国会与政府,早日禁运物资给日本人,以及呼吁抵制日货,告诉他们美国现在是日本最大的出口国,压缩日本战争资金……这些也都很重要,而且这事只能我们来做。”


    秦寺羽其实不太想把自己这份焦虑带给Kingsy。


    虽然,在需要Kingsy帮助他时,他一向也毫不犹豫。


    Aston帮秦寺羽设计募捐、帮秦寺羽整理资金,帮秦寺羽谈判价格、也帮秦寺羽把握合同,联系到了美国药企跟秦寺羽达成协议每月捐赠多少药品每月捐赠多少资金,还联系到了美国医院提供部分二手设备包括X光与氧气机……总之,做了很多很多。


    连他生日上,他都要求到现场的每个嘉宾捐出1000用于帮助亚欧非的被侵略者,到场嘉宾面面相觑。


    与此同时,38年的某一天,秦寺羽还无意发现……这一年来,其实,Kingsy一直在把他自己能动的钱,全部全部,包括他每个月的工资、奖金,一分不落,都全部捐给唐人街的CWRA寄往中国了。


    第65章 时光(三)


    1939年中到1940年中, 秦寺羽一边依然在学校里学习知识,一边继续支援抗日,一边开始最后一年的临床科室轮转。内科、外科、妇产、儿科……他都去过。


    他非常认真地在对待毕业前的科室轮转。说不定, 其他科室的各种专业知识与各种专业技巧, 他就只有趁现在才能好好地记在心里了。一旦确定未来方向, 他就要在那个领域进行深耕。


    到1940年5月毕业之前, 秦寺羽选了外科。


    随后, 他申请并且进入旧金山的San Francisco General Hospital当住院医,开始他的职业生涯。


    他还没有医师执照。


    换句话,他还没有真正的行医资格, 也还没有真正的专业水平。


    他还不行。


    这家医院是公立的,而且还在市中心,医生训练十分扎实,也可以接触大量病例。患者们的身份更杂, 遭遇的事、患上的病也更多样,而私立医院因为患者阶层固定,反而不利于医生成长。


    在San Francisco General Hospital,成为正式的医生前要用四年完成培训。


    第一年是“见习期”, 职位是Assistance Resident, 第二年是Junior Resident, 第三年是Senior Resident,第四年是Chief Resident, 逐步晋升。


    而只要通过第一年的“见习期”, 就可以报名考取加州医师执照。


    秦寺羽是着急的,然而这时情况再一次发生变化。


    “见习”大约六个月后,秦寺羽的带教医生就开始把秦寺羽当一个Junior Resident来教并且使用他了。


    医院里看实际本事,他既然能上, 那就上。


    秦寺羽是40年5月进入医院的,而刚好在这个节点,患者数量再次增加。


    1939年11月,美国修改《中立法》,美国开始卖武器了,英法两国大量购买。更重要的是40年3月再次通过《租借法》,别人还能租武器。于是工业急速运转,受伤工人大大增多,同时因为大量雇佣,整个国家经济回升,工人收入、公司保险都比这之前好了一截,看病的人同样变多。


    旧金山是港口城市,这种现象更加明显。


    带教医生叫秦寺羽:“你既然能上,那就上!”


    秦寺羽答应他:“我能。如果不能,那我就学。”


    带教医生非常厉害,让秦寺羽懂了很多。


    半年时间,到1941年年中,连Junior Resident的事,秦寺羽也全都学会了,他开始被当成Senior Resident了。


    同样是在41年年中,秦寺羽通过考试,拿到执照,正式具备当医生的资格。


    素玉则是留在耶鲁读法学院,自37年开始。


    她在假期回旧金山做实习。秦寺羽跟他以前帮打字的老律师推荐素玉,老律师很信任他,就招了素玉当助手。


    结果……他们师徒的相处模式怪异极了。


    老律师喜欢骂人,倒不区分性别种族,一律骂。以前秦寺羽总能哄住他,可林素玉脾气不同,师徒总是激烈辩驳并且互相攻击对方话里那些一瞬即逝的漏洞,秦寺羽一开始怕老律师辞退素玉,会劝他们,拉拉架,但后来发现那老律师好像欣赏林素玉……也就不想浪费时间管他们了。


    …………


    1939年,美国举办了两个世界博览会,可大家都看纽约那个,不搭理旧金山的,因为纽约那个热闹。


    在欧洲,39年3月,德国进攻布拉格,占领捷克斯洛伐克剩余领土,欧洲大战一触即发。


    很明显,下个目标是波兰,而英法承诺“保护”波兰。


    8月,德、苏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似是在划分势力范围。


    9月1日,德国闪击波兰。两天之后英法宣战,战争终于还是爆发了。


    几天后希特勒发表演讲,他口中的日耳曼语冷酷无情、充满仇恨,在德国外的其他国家,每个听到他话的人都只感到毛骨悚然。


    在美国,罗斯福任命了个新的陆军总参谋长,一边继续宣布“中立”,一边开始扩军。事实上,这从38年就开始了,因为发现大萧条后工业瘫痪,军队装备非常落后。


    到1940年,德国进攻欧洲西线,表面上看,所向披靡。


    4月,德国进攻丹麦、挪威,5月份是荷兰、比利时、卢森堡,无一幸免。


    “敦刻尔克大撤退”后,英国远征军与部分他国军队撤回英国。


    6月法国就投降了,7月,不列颠之战开始。


    39-40年,民众态度持续变化。


    他们希望帮助英国,从“远离”的孤立态度,变成“至少做点什么”。他们仍不希望参战,但认为要帮助英国。


    调查显示,1940年中到1940年末,“避免参战”的人数从大约64%跌到了40%,“帮助英国,即使会有参战风险”的人数从大约36%上升到60%。


    各种消息不断传过去,比如媒体报道,雅典城破的那一天,纳粹命令希腊士兵从卫城上降下国旗,对方默默降下国旗,而后将希腊的蓝白国旗披在身上,走到边缘,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同时更多的人开始认为,孤立主义无法持续,美国根本就没可能置身事外。


    40年末,罗斯福再次当选总统,开始他的第三任。


    在中国,38年10月,广州失守,对旧金山以及其他唐人街的冲击极大。


    大家都是广东人,亲人、朋友好多还在,每个人都震惊、愤怒,却也恐惧、无力。


    好消息是滇缅公路基本建成并立即被投入使用,方便中国获取物资。


    39年上半年,南昌沦陷,然而中国军队却在不断反攻、持续作战。


    到下半年,日本进攻长沙失败,日本回撤。日本动用十万兵力最后却以失败告终,抗战以来中国首次在日本人大规模发动进攻的情况下成功保住重要城市,华埠举办“庆捷大会”,举行提灯,集合演戏。


    而后就是桂南会战,南宁失守,接着昆仑山反攻、昆仑山大捷,40年1-2月日本反扑,中方无奈撤退,可到10-11月时,中国再次发动反攻,收复失地,将日本人逐出广西,中国守住广西这个与外界的联系通道。


    同时,39年冬季多个战区大规模发动反攻,并没有因武汉失守而表露出萎靡的态度。


    到40年,八路军与新四军发展众多抗日根据地,一边战斗一边壮大,早期八路军主要在华北,新四军则主要在华中,38年末到40年末对日本人作战几千次。


    40年8月,是八路军的“百团大战”,打破囚笼,还破坏掉了华北日军控制着的交通、通信。


    …………


    秦寺羽呢,上学、工作,负责许多支援活动,也依然跟Aston在一起。


    毕业之后,大约是在1940年的夏秋之交,有一天,Aston突然间就将秦寺羽带去他们1932年夏天碰到彼此的海滩。


    心情难得放松一下,秦寺羽沿着海岸,吹着海风,踩着沙子,走过去。


    秦寺羽走了会儿才迟钝地想起来,在海滩上,他们两人碰到彼此的时间……恰恰好好是8年前!


    距离今天正好8年!


    连时间都差不多,落日之际。


    此时景色与8年前已经略略有了不同。


    海面依然宽阔平整,金黄色光收敛起来,橙红色光铺满天际,天上的云瑰丽壮美。深蓝的海轻轻涌动,太阳圆圆的、亮亮的,散着最后一些温度,一道金线在海面上随着海风摇曳、晃动。


    但是呢,那个时候是一整片宽宽广广的海面,而现在金门大桥已经建成,高高矗立,太阳是在双塔之间,它下面,橙红桥身横跨两岸。


    8年了,秦寺羽想:原来真的8年了啊。


    这里景象已经不同。


    他们两个也都不同。两人都已离开学校,开始工作,他实现梦想,当上医生,已经进入大型医院即将开始见习生涯,而Aston,也早开始他的事业,独立发行几个债券了,甚至包括大型债券以及政府重点项目,已经是美国的“明星banker”,一年前就升了VP。


    但最最不同的莫过于……


    秦寺羽望向对方,那双蓝眸深情无比。


    8年前的今天晚上,他礼貌地在自己的肩膀上面敲了两下,说“似乎,你手里是我的东西”,还好整以暇抬起手腕露出掌心要他的表,又优雅,又冷漠,扣上后还要给自己10美元当作酬金。当时自己呢,还了几块,又给出贝壳,终于做到两不相欠后才裹紧衣服离开了。


    而现在呢,他们早就在一起。


    当时两个陌生的人,每一天都要跟对方接吻、拥抱,经常抱在一起疯了似的做一夜爱、感受彼此,再相拥入眠,呼吸交融。


    每个早上,也在对方的怀抱当中醒过来,开启自己新的一天。


    遇到对方前,他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喜欢一个人。


    他知道对方也是一样的。


    当时的那个人……他们已经约定好了,一辈子,“生死与共”。


    真的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们都是同性恋了,他们都在喜欢男人。


    至于世界,那更是沧海桑田。


    “Seany,”Aston问:“你能记住,我们两个是在哪里遇见的吗?”


    “当然啊。


    秦寺羽观察周围:见面那时,那棵树是在那里的……那栋房子是在那里的……那条街、那条路……


    真奇怪,他的记忆如此清晰。


    好像,当时即使是陌生人,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本能般地把一切都映在眼里,也印在心里。


    爱他真的像是本能。


    秦寺羽十分准确地走到当年那个位置,笑说:“这里吧。”


    “对了。”Aston的蓝眸深深地凝视着他,诱惑道,“现在再挖一下呢?试试吧。”


    秦寺羽:“啊?”


    Aston重复一遍:“现在再挖一下呢?试试吧。”


    “好啊。”秦寺羽笑起来了。他拎拎裤线,蹲下身子,细长的手指挖了一下,而后又挖了一把,再是一把。


    大概挖出七八捧土吧,再一次,与8年前一模一样,沙子下有金光闪动。


    “哟。”秦寺羽笑,“这还真是一个宝地呢,又挖出金子了。这个小坑盛产金子吧,每次都能挖出金子呢。”


    他小心地捡出一个小的盒子,比8年前那一次还更加谨慎、更加郑重。


    是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镀着黄金。


    秦寺羽垂着眼睛,蹲在地上打开来。


    里面东西冲击着他的眼睛和大脑。


    是一枚男士戒指。


    此刻它静静地卧在周围红色的柔软丝绒里。


    黄金戒环,托着一颗蓝色宝石。


    那块石头的颜色……与Kingsy眼睛的颜色好像好像,一模一样。


    也同样是圆形的,秦寺羽一见这颜色就受不了,心剧烈地跳起来。


    “Seany……”Aston也蹲下来。


    秦寺羽眼神温柔,轻轻地拿出戒指,又着迷地望了会儿,转过来。


    果然,宝石背面,戒托上,刻着一个字母“A”。


    与他当时捡的金表刻着一样的字母“A”。


    而字母对面的戒环上,刻着一个“S&K,1932。”


    大海广阔,沙滩也广阔,周围此时空无一人,秦寺羽又湿了眼眶,他伸出手指,请Aston为他左手戴上戒指,问:“Kingsy,可以帮我戴在手上吗?”


    Aston接过去。


    大小果然正正好好。


    戒指落在无名指根,秦寺羽从未如此喜欢过他自己的手。


    指根好像烧灼起来。


    那个“A”字烙在皮肤上,像能烙穿它,融进血液、刻上骨头,而另一边的“S&K,1932”也是一样。


    那颗宝石湛蓝湛蓝,他的目光移不开。秦寺羽感到,如果真的戴着戒指,那,他白天与Aston分开的时候恐怕会一直盯着自己的指根,移不走,盯上一整天,一直到晚上再见到Kingsy,其他什么东西都看不着,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Aston也望着对方。


    戒指戴上,他无名指根侧面的那颗小痣便被遮盖,如果不摘掉戒指其他人发现不了。于是,其实应当就只有一个人能见到它。


    “Seany,”Aston说,“我们两个定下婚约吧。好吗?”


    “好。自然好。”秦寺羽问,“那,什么时候结婚呢?”


    Aston回答他:“等能结婚的第一天。第一分钟。第一秒。”


    “好。”秦寺羽连声音都哽咽起来,勉强自己说,“好,Kingsy。我们今天定下婚约。以后,等能结婚的第一天、第一分钟、第一秒,我们就去结婚。”


    “是这样的,Seany,我们两个约好了。”


    “那Kingsy,”秦寺羽问,“你的那枚戒指呢?”


    “也在盒子里。”Aston笑,“在第二层。”


    秦寺羽又打开盒子。


    发现果然,里面还有枚戒指。


    同个款式,这回宝石是黑颜色的,漆黑漆黑,圆形的,像自己的眼睛颜色。


    戒环同样刻着个“S&K,1932”,而宝石下面的戒托上面……刻着一个蝴蝶图案。


    是与当时秦寺羽送的贝壳一模一样的图案。


    那只蝴蝶。


    一个图案是“A”,一个图案是蝴蝶。


    他们当时交换过的东西。


    秦寺羽为Aston的左手也戴上戒指。秦寺羽拉着他手,他也拉着秦寺羽手。


    与传统的男女夫妻并不一样。传统婚礼上,女方伸出自己的手,之后男方握住女方的手。而此刻,他们每人都在托握另一人戴戒指的手。


    并非一个托起另一个,也并非一个支撑另一个。


    而是互相托起对方,互相支撑对方。


    “Kingsy,”秦寺羽喃喃地道,“在婚礼前,大家都要排演的吧?念那段话,就那段话。进行排演……是距婚礼一步之遥的意思,对不对?那我们可以也同样排演一下吗?”


    蓝色眼珠锁着他,Aston说:“可以。Seany,当然可以。”


    于是他们面对着彼此,蹲在沙滩上,好像两只休憩的鸟儿,每个托着对方的手,身后是金红的太阳,他们一起小声地念:“I, Sean Chin, take thee, Kingsley Aston, to be my lawful wedded spouse,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 for better, for worse, 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until death do us part.”


    以及,“I, Kingsley Aston, take thee, Sean Chin, to be my lawful wedded spouse,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 for better, for worse, 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until death do us part.”


    他们声音那样默契。太了解对方,以至于每句节奏、每个停顿,全都是一模一样的,无需约定就能完美地合在一起。


    就只有在说到自己的名字,以及对方的名字时,会有不同。


    可他们名字叠在一起,混合着,也是那样地婉转动听。


    可能因为念名字的那个人饱含着的感情。


    两人声音低沉、温柔、缱绻旖旎。


    于是,就这样,他们两人在1932年第一次遇见彼此的地方,戴上戒指,还进行排演,把那段话念得很熟。


    排演完毕,那句话已背熟在心,此时距离婚礼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按照常理,排演完毕,那就只需等世间的钟表走到计划中的婚礼时间,就可以正式结为夫妻了。


    当时他们并不知道,这最后一步用的时间,是68年。


    第66章 纽约


    1941年12月7日, 日本轰炸珍珠港。


    第二天的12月8日,美国对日宣战。


    12月7号,在演说中, 罗斯福称这一天“臭名昭著”, 是将永远活在耻辱中的日子, 他宣布美国遭到日本突然的蓄意攻击, 而在此之前, 为迷惑他们,日本还在同步邀请美国进行谈判,最后罗斯福请求国会宣布:自12月7日星期日日本发动进攻之时起, 美国与日本之间已处于战争状态。


    12月8号,国会通过宣战决议,太平洋战争爆发。


    对于日本轰炸珍珠港,秦寺羽很意外;但对于美国参与战争, 秦寺羽并不意外。


    在这之前,美国已经在事实上深度地参与战争了。


    欧洲只剩英国在撑后,美国决定帮助英国,否则若大西洋被德国控制, 它自己也相当危险。出售以及租借武器、发展工业扩张军队, 一步步走下来, 现在已经深入其中。41年2月,墨索里尼与罗斯福互相关闭大使馆, 罗斯福冻结德意在美国的全部资产、扣留对方以及对方控制的船, 与格陵兰签订协议“保护对方免受侵略”,在格陵兰建气象站并清除德国的气象站,派遣军舰护送英国租借物品的船只。


    6月希特勒进攻苏联,7月美国入驻冰岛首都, 罗斯福称“应冰岛的邀请入驻”,而在大西洋航线上面,格陵兰与冰岛两地位于美英的正中间,德国认为几乎等于非正式的参战通知。


    8月,罗斯福与丘吉尔在唐宁街见面,发布《大西洋宪章》。


    9月4日,美、德在大西洋发生冲突、产生交战,但都没击中。


    10月15日事态升级,德国战队攻击英国护航舰队,英国发出求助,美国战舰前往营救,德国发射鱼雷,美国死亡11人。双方不宣但实际已战。


    另一条线上,40年,日本无法打垮中国但资源却已陷入短缺,同时法、荷纷纷战败,无法顾及殖民地,日本见到“机会”,开始向东南亚推进下去,想要切断中国补给并且获取战争资源,比如橡胶以及石油。


    40年9月,德意日签订《三国同盟条约》,三国走得极近,同月日本占领北越,法国果然管不了,但美英的对日态度发生变化,中美关系也趋于密切,美国终于对日真正禁运钢铁。


    41年7月,日本开始进攻南越。美国反应非常激烈,认为日本在扩张、侵占西方的殖民地包括美国的,绝不再只是“封锁中国”。


    于是7-8月美国冻结日本资产同时禁运全部石油,荷兰也冻结日本东印度群岛的资金。


    日本选择继续南进,夺取资源,直接去抢东印度群岛的的石油。


    美国不愿两线开战。总统认为希特勒更要紧一点,他的策略是与德国开战同时与日本展开谈判。国务卿赫尔等人十分强硬,要求日本撤出中国以及全部中南半岛,废除《三国同盟条约》,而日本绝对不会答应。


    10月16日,更疯狂的东条英机上任首相组建内阁。


    11月26号,赫尔向日本人递交文件,明确站在中国一边,要求日本撤出中国,而日本认为“过于苛刻”,谈判实际已经破裂。


    几天之后日本轰炸珍珠港。也许是为摧毁舰队制造优势,也许是为威慑美国占据谈判的主动。


    事实上,袭击之前已经零星有些预兆,但美国人一向自大,根本无人相信日本真的会做这件事情。


    12月8号,日本根据《三国同盟条约》要求德国宣战美国。因为条约,加上罗斯福的那些挑衅让希特勒怒不可遏,希特勒于12月11号宣战美国,美国也于同一天宣战德国,最终仍是无可避免地两线开战了。


    …………


    珍珠港事件之前,一周前的感恩节,秦寺羽还跟同学们再一次走上街头,为中国的抗日战争筹集捐款、募集物资。


    这一年台山沦陷,随后日本占领香港并切断中美联系通道,唐人街的华人无法给家里面寄钱了。


    许许多多“金山”家庭一夜之间失去倚靠,唐人街上有些男人的妻子们毫无办法,变卖首饰、变卖家产,甚至被迫当了妓女,或送掉孩子。


    因为是重要的交通枢纽,短短半年,台山已经两次沦陷。沦陷、光复,而后再沦陷。


    台山已经血流成河,可唐人街人甚至无法知道家人是否安好。


    上个月第二次长沙会战打输了,长沙失守,而且中国兵力远远高于日本那边。先保住长沙,又失去长沙,每一个人都很难过。此前枣宜会战同样失利,宜昌沦陷,张自忠阵亡。


    据说12月要反攻长沙、收复失地,于是,趁感恩节,他们再次举办活动,筹资同时宣传抗日。


    秦寺羽参加了,毕业后已回旧金山的林素玉也参加了。


    他们一路沿着Grant Avenue这条街走下去,挥着旗帜、举着标语。


    一些人捧募款箱接收捐款,另一些人拿着华埠女孩子们做的手工,比如徽章,一样样卖给大家。CCBA还有代售点,代售中国国民政府正在发行的战时公债。


    筹款活动,依然是有各种节目。


    舞起巨龙,走在街上。


    为筹款,华埠的人做了一条几十米长的巨龙。


    而每逢到重要的地点、人多的地方,女孩子们就站出来,她们全都穿着旗袍,黑发上面扎着花朵,各种颜色,柔柔美美的,冲当地人露出笑容,招呼大家支持她们。


    林素玉总站在中间,负责吸引最多眼球。


    此刻她头发上戴着红花,几个女孩唱中国歌,奏中国曲,又跳中国舞。


    素玉声音嘹亮,唱《茉莉花》,秦寺羽就拿着花篮,到人群里收集捐款。


    林素玉也学过粤剧,所以,唱完《茉莉花》后,她又拉起高胡。


    而她每一次抬起眼睛,一边继续弹拉高胡,一边看向两侧人群时,或者是这边,或者是那边,人群中都爆出掌声,以及……每次都有的,起哄。


    美金更多了,被举起来,或者被扔出来,秦寺羽就一一收集。


    那边,几个女孩又跳起了舞。


    穿着旗袍,动作不大,时而一起走向前方,时而一起侧过上身,时而一起抬起手臂,时而一起低低地踢出只脚,旗袍下摆翻飞一瞬,时而——


    每次人群都会爆出欢呼,而后就会有美金被扔出来。


    永远如此。


    永远如此。


    各种活动,能筹集到最多钱的,永远都是穿旗袍的女孩子们展示自己,有的时候几分钟就可以收到很多美金。


    林素玉是无所谓的。


    可见她这样,她们这样,秦寺羽每一次都感觉自己好难过啊。


    从31年,到41年,整整十年了,在这里,最有效果的筹款方式依然还是“东方美”。


    唐人街的女孩子们穿着旗袍展示自己,唱中国歌跳中国舞,“东方女郎”永远都是活动高潮、核心节目。


    几年来,林素玉和其他女孩无数次地走上街头,黑发上面戴着花朵,穿着旗袍和高跟鞋,曼曼妙妙柔柔美美,给她们那战火中的遥远故国筹集美金,增加军费,打日本人。


    因为这里有好多人,他们不是来看中国的,他们只是想看东方女人。


    林素玉她每一次出发前还会洗头发,把自己拾掇漂亮。


    最后林素玉又大声地唱了一首《天涯歌女》,37年的电影插曲,这两年很有名气很多人都听说过,她穿着旗袍,做着手势:“……小妹妹似线郎似针,穿在一起不离分爱呀爱呀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


    唱完,又是一阵钞票雨,无数纸币被抛出来。


    好多钱被扔出来,秦寺羽便提着篮子,躬着身子,一张张地捡。


    一张、一张、又一张……


    他身后,林素玉在用英文大声地感谢大家:“Thank you! Thank you for your support!”


    一个白人轻佻至极,他一边扔出一张美金,一边喊:“Here! Sweetheart!”“This is for pretty little thing like you!”““Pretty girls ought to be paid!”


    他就大喊“甜心”“这个是给你这样漂漂亮亮的小东西”“漂亮姑娘就该拿到钱”——


    美金落在秦寺羽的脚边上。


    林素玉那样一个火爆脾气的,对这种话从不反击,也从不打断。


    这个时段,尊严又有什么用呢。


    秦寺羽手顿了一下,将那张钱捡起来了。


    可他感觉那样屈辱。


    捡的时候,“啪嗒”一下,一滴泪就掉在那张美金上了。


    …………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坐上窗台,望着窗外,想到素玉以及那个混蛋白人,控制不住,眼泪又掉出眼眶。


    Aston坐到对面,担心地看着他脸,问:“Seany,怎么了?能告诉我吗?”


    秦寺羽不太想讲林素玉这些事情,摇摇头。


    他总是在避免自己将坏情绪带给Aston,可今天他实实在在忍受不住负面情绪,依然还是扑进对方宽宽厚厚的胸膛里,流下的泪纵横汹涌。


    他想到台山,想到长沙,想到37年后发生的事,再想到31年后发生的事,甚至想到1840年后发生的事,到了今天差不多正正好好一百年,克制不住。


    “China is so weak now, Kingsley……”他的眼泪湿了对面Aston的胸前衬衣,秦寺羽悲痛至极,像个无助的孩子,说,“她太弱了……”


    作者有话说:


    真实历史……筹款活动“压轴节目”总是旗袍的东方女郎,能筹到最多。很多年前就看到过,看的时候好难过啊Q_Q,小说里为了剧情可能更夸张一点。


    第67章 纽约(二)


    美国参战, 工业肯定更加蓬勃,医院也肯定更加忙碌,41年12月, 秦寺羽的带教医生说秦寺羽可以当Chief Resident了。


    这说明, 秦寺羽已经具备医生的专业技能了。


    秦寺羽以为自己的生活是受眷顾的。


    因此后来, 当秦寺羽回忆那天时, 总是感觉毫无预兆。


    为什么就发生了呢?


    那一天是圣诞节。那天白天, 甚至,连绵几日的阴雨还停下来了,空气清新, 天空很蓝,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这一年的圣诞节显得十分珍贵。


    珍珠港已被轰炸,作为大港以及美国进入太平洋的门户, 旧金山人普遍认为这里将是下个目标。报童喊出战争新闻,全城都在进行各种防空演习和逃难训练。


    十几天前美国宣战,而且两线同时开战,红十字会在筹集物资, 州、市政府都在征集军人。


    没人知道到下一年这一天的圣诞夜时, 一家人是否仍然能齐整地过一个节, 因此人们将热情都投入到了这个圣诞。


    在很多人的眼睛里,这可能是一家人在人世的最后一个圣诞节。


    商店里面摆放着壮观巨大的圣诞树, 悬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 装饰着缤纷鲜艳的花环,圣诞树的树顶上是金黄色的圣诞星星,它们全都象征永恒。


    餐厅传出热巧克力的香甜气味。


    教堂传出弥撒声,大家全都在虔诚地歌颂以及祈祷什么, 为世界,为国家,或者为家人为朋友。


    各家各户都在庆祝,一家人彼此拥抱,彼此亲吻。


    秦寺羽与Aston两个人去了一趟联合广场。


    一边听见《White Christmas》的欢快音乐,一边听见报童的战况播报。


    秦寺羽问:“我们这里真的会是日本的下个目标吗?”


    Aston只沉默,没人知道。


    他们分享烤栗子,少爷金贵,秦寺羽就剥开栗子,喂他。


    他们还上了山顶,从山顶上俯瞰下边,旧金山城热闹非凡,四处都是节日气氛。可远处的幽深海面上,军舰密布,巡逻船起起伏伏,战斗机时而升空时而降落。


    秦寺羽将自己的圣诞礼物交给爱人,是他之前想尽办法从中国的一家据说非常非常灵的寺庙求过来的平安符。两个月前,战争将近,秦寺羽便拜托自己认识的回中国的留学生去求个符,再寄给自己。


    Aston端起那符,秦寺羽则解释了下:“这个东西是保平安的,是我之前托好朋友从中国最灵的庙里去求过来寄给我的。”


    Aston瞧着上面的观世音,问:“菩萨会捡基督不要的东西吗,这不太对吧,这样很丢她的脸吧。”


    “……”秦寺羽打了下他,说,“菩萨当然会管你的。菩萨保佑每个好人,而你就是最好的人。”


    Aston忍着点笑:“好。Seany,整个世界可能只有你一个人这样认为。”


    “认为什么?”


    “我就是最好的人。”


    秦寺羽凝望着他:“你当然是。”


    秦寺羽还送给对方他自己刚写的诗歌。谈恋爱的这几年,秦寺羽其实已经送过对方好几首诗。也许因为感情真挚吧,其实真的写得很好,Aston也同样给秦寺羽写过一些优美的情书。


    因为一直在学中文,他们两个还经常在一块儿读读诗词,看古代人写的爱情。


    Aston同样将自己的圣诞礼物给秦寺羽,是两个人遇见那天秦寺羽捡的金表。


    其实不是同一块,两只只是同款式。表带长度跟秦寺羽的手腕是吻合的,秦寺羽翻过金表,果然发现上头刻着个“S”。


    他笑起来,抠开卡扣,说:“我可终于拥有它了。”


    此前因为价格太贵Aston一直没送出去。然而战争已经来临,他想把自己这几年最想送给他的,真正地送给他。


    是两个人相遇以后,Aston所知道的,最早一个秦寺羽想要的东西。


    必须要送给他。


    证明对方想要的东西,他全部都会送给他。


    秦寺羽明白意思,便轻轻地将那只表扣在腕上,大小果然正正好好。


    奇怪,他自己也戴上金表了!


    手腕的表一模一样,他们二人十指相扣,在夜色中坐在山顶,俯瞰城市,俯瞰大海。


    秦寺羽只感到幸福,他说:“Kingsy啊,我们34年在一起,现在41年,我们已经在一块儿7年以上了。在中国啊,老人时常认为呢,在一块儿7年以后,两人就会嫌弃对方了,甚至还会讨厌对方、憎恨对方,再也不想在一起了。美国也有八周年是‘陶婚’的说法吧,意为婚姻轻易就碎。我之前还担心着呢,结果现在7年零9个月过去了——”


    Aston开玩笑:“所以真会想分开吗?”


    “不。”秦寺羽笑:“只想继续在一起,永永远远在一起。7年哪里够。70年都不够。七百年、七千年、七万年都不够吧。也太奇怪了,相爱的人,怎么可能7年而已,就腻了呢?”


    他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7年好短。


    一想到其实70年也不过是10倍而已,就同样感觉好短好短。十倍而已啊,这样浓烈的感情哪可能就变质了呢?


    700年同样。100倍而已,好短好短。


    甚至七千、七万年,也好短好短,一千倍、一万倍而已。


    死后他们在地狱里当然也能爱到永远。


    “我也是。”Aston的蓝眸盯着他,“Seany,我也是。”


    …………


    回到“家”,其实二人下了车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空气中有肃杀感,紧张得像绷紧的弦。


    他们一起走上楼梯。


    入户大门敞开着,门框已经裂开,门锁已经脱出,敞开的门像个大洞,好像想要吞噬谁,邻居们探着头脑向这边张望过来。


    Alex Aston家族的保安人员悄悄地站到身后,他们都是退役警察、拳击手和退伍军人。


    Alex Aston站在门内,怒不可遏,浑身都是暴虐之感。


    很奇怪,秦寺羽没见过Alex Aston,却在瞧见他背影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确定非常:是Alex Aston。


    Kingsy的那个父亲。


    望进室内,整个“家”都被砸毁了。


    秦寺羽在墙壁上挂了一幅二人合影,其实就是1933年他们一块儿拍的那一张。好莱坞风,他们两人并成一排对着镜头走过来。秦寺羽敞着扣子,穿着马甲、扎着领带,马甲兜里有块怀表,他看着镜头,勾着点笑,Aston则一如既往,高大、英俊,眼神散漫,西装搭在手臂上。


    而现在那画已经全歪了,垂在那里,好像一个濒死的人,玻璃全部碎裂开来,中间几块早就已经掉在地上摔成粉末,周围玻璃则碎成利刃,刺向画中的两个人。


    秦寺羽种的花草全部都烂在地上,被来往的许多人踩在脚下,死透了。


    墙也都破了,有的地方现出大洞,有的地方坑坑点点。


    秦寺羽静静扫视一切。


    他花费那么多的心思精心布置的家……成这样了。


    墙漆可是调了好久呢,连钉子坑都要遮盖好,本来可一点缺陷都没有的,现在,从大洞里,连竖梁都能瞧见。


    他们此前那样珍惜。


    幸好之前有些东西……他已经带回唐人街。


    比如两首抄下的诗,比如那个筹码,比如那枚弹壳,比如那份Aston的资料……另外还有那枚印章——


    可Kingsy那边……


    秦寺羽的目光落在摔出来的兔子灯上。


    兔子灯,坏了。


    幸好贝壳也被自己给带回家了。


    听见声音,Alex Aston转过身,与独生子对上目光。


    他们默默注视彼此,两个人都有很强的威压感,一时间,整座房子死一般地静。


    “Kingsley,”Alex一字字道,“一个男人,一个华人。”


    “是。”Aston迎上他的目光,“一个男人,一个华人。”


    Alex又盯向秦寺羽,仿若背诵:“Sean Chin,中国广东人,两岁时来到美国,在UCB读的本科,UCSF读的博士,现在是在SF General Hospital——”


    秦寺羽的两道目光也移向对方,平静无波。


    “Enough.”Alex突然之间举起一把左轮手枪,“Kingsley,过来这边。”


    Aston却并没动一根手指。


    “Kingsley,”Aex走上几步,枪口对准自己儿子,“过来这边。”


    Aston与秦寺羽:“……”


    下一刻,几乎同时,两个人就扣紧了手,在安保没反应过来前飞一样地跑出房子,跑下楼梯,他们默契地钻进车子,Aston踩下油门,发动引擎退出去,在黑夜中流矢一般地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在钻进车子的时候,他们听见Alex的枪声。


    他真的冲着儿子开枪了!


    枪声刺破圣诞夜,街上全是圣诞装饰,邻居们的房檐前面悬着彩灯,大门上挂着花环,前院的草坪上有木头驯鹿、雪橇以及圣诞老人,从大窗子可以瞧见房子里的圣诞树,灯火通明,家家热闹。


    在这样的氛围当中,Aston与秦寺羽冲出房子,利箭一般划过长街,他们身后传来枪声。


    但路边、街角,其实都有Alex的人。


    他们无法彻底摆脱,车尾始终跟着人,于是想趁着这天晚上放纵一回。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么就放纵一回。


    实现他们一直以来想做的事。


    他们一路开到最重要的伯克利。


    他们认识彼此、知道名字,度过无数的时光、拥有无数的回忆。


    他们很疯,钟楼圣诞全天开放,他们便乘着电梯一层一层到了顶楼,在钟楼上抱在一起抛弃一切地接吻。


    对着校门的那一面,他们两人搂着地方,热烈地亲吻嘴唇。


    周围人都震惊至极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们——两个男人,一个白人一个华人,竟然在伯克利的钟楼上接吻!


    几个女生捂着嘴唇,几个男生说“What the……”


    可两个人又都好漂亮。


    趁别人没反应过来,两个人又笑出声来,扣着十指跑下钟楼,Aston带秦寺羽又开着车子回旧金山。


    他们直奔联合广场。


    最重要的商业中心。


    联合广场人潮拥挤,各个橱窗灯火通明,电车、汽车不断经过,广场上的大圣诞树挂着装饰、亮着灯,人们手里提着东西,挽着家人,热热闹闹。


    大圣诞树非常漂亮,“白色圣诞节”的主题,树枝上面覆盖着雪,青青白白的,底部已经放了一圈红色蜡烛,像已点燃,走进之后才能发现原来全部是灯饰。


    好几个人在排着队等拍照,但算不上多,这个年代有相机的寥寥无几。


    一对情侣刚好拍完,Aston与秦寺羽冲到树下,站在蜡烛里,什么东西都顾不上了。


    他们并不是想拍照,而是——


    在一大圈围观者中,他们两人又一次抱着对方的身体,吻上彼此的双唇。


    人群再次炸开议论。


    一个白人,一个华人,都是男人,他们……!


    那个华人甚至连做做掩饰扮成女人,都没有!他竟然堂而皇之地穿着一件男式大衣、男式西装、男式皮鞋,跟个同性在最繁华的圣诞树前做这种事!


    在一片哗然声中,他们长长久久地接吻。


    可能因为人流太密,跟在后面的那些人追上来了,愣了片刻,但没选择动手。


    一吻过后,两个人又跑走了。


    “Kingsy ,”在车上,秦寺羽问Aston,“如果我们能跑出去,你今后就跟我一起姓Chin吧,可以吗?”


    Aston的嘴唇溢出微笑:“好。当然好。”


    秦寺羽貌似烦恼:“中国人姓,会被认为超级奇怪吗?”


    Aston又微笑,很幸福的一副样子:“也许会?然而这样理所应当,谁给他生命,谁赐他姓氏。”


    “嗯,”秦寺羽也笑起来,“我第一次感谢‘秦’字。有韵味,配得上你。”


    第三个地方,是金门大桥。


    他们两人站在桥头,再一次地相拥、亲吻。


    金门大桥高高耸立,无数的车通过大桥进旧金山,能见到他们。


    大桥下面的草地上正在举办音乐活动,人们正在欢快地唱传统的庆祝歌曲。


    他们二人接吻时,人们正在唱《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他们齐唱: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


    空中当中都是欢乐的回声:


    “A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


    到这里,Alex已彻底失去耐心。


    全部都是专业警察要么就是专业军人,秦寺羽是甩不开的。


    得到命令,Aston家的那些人强硬分开他们两个,压住Aston,把口中的“小少爷”压进车子,在夜风里绝尘而去。


    Aston最后说了一句“I love you”。


    秦寺羽追了几步,追不上,他大声喊:“Kingsy——!!!”


    他的声音却太弱小,直接被淹没了,根本就传不出去。


    他的眼睛死死钉在离开他的车尾灯上,耳朵里一边是巡航舰的汽笛声与战斗机的起落声,圣地亚哥出发的航空母舰即将进港,而另一边是圣诞夜的欢快歌曲: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And a Happy New Year!”


    第68章 纽约(三)


    Alex Aston将独生子在圣诞夜押上飞机, 带回纽约。


    市中心处,几百米高的摩天大楼四处林立,世界第一繁华之都, 现代程度远远超过任何国家的任何地方, 可Aston再次回来, 一点都不认为自己属于纽约、属于这里。


    他明明在这地方出生、长大, 度过人生那么多年, 作为一个做金融的以及Aston家继承人,以后也理应回到这里,可他只感到非常陌生。


    这里没有Sean, 所以他也不属于这里,这里不是他的家。


    车子一路开回庄园。


    老管家见小少爷突然之间被押回来,好几个退伍军人将他胳膊反绞着,吓了一跳, 吃惊极了。


    纽约庄园,Alex的布置风格更加浮夸,或者说,更加惊悚。


    桌脚、椅脚依然全是天使雕塑, 甚至还有人类雕塑。那些“人类”容貌俊美、栩栩如生, 面貌似乎都出生在高贵的人家、接受过良好的教育, 却被Alex Aston拿来举桌子和撑椅子。


    巨大精美的吊灯则是从天使或者人口的口中垂下来的。这些浮雕在天花板上咬紧牙关、衔着吊灯,给Aston全家带去光亮。


    Alex叫手下人将他儿子扔进他的狩猎屋子。


    说是屋子, 其实也是一整条宽阔巨大的长走廊。


    一面墙上是Alex Aston狩猎来的战利品——完整的虎皮、狮皮、完整的棕熊皮、大象的牙齿、鲨鱼的骨架、鳄鱼的标本。


    另一面墙上是Alex Aston搜集来的各种武器——锋利的刀剑、匕首、巨大的弓弩、长矛、缭乱的枪支……全部都是整个世界最先进的杀戮器械。


    其实Aston毫不怀疑他的父亲杀过人, 也许就是他亲自动手,也许不是,谁知道呢。


    那几个人将Aston整个人压跪在地上,管家搬来一张椅子, Alex坐在那上面,靠着椅背、翘起长腿,道:“Kingsley,我很失望。”


    Aston的金发垂落下来,根本不曾看他一眼。


    Alex又说:“Kingsley,你知道最愚蠢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吗。”


    Aston依旧恍若未闻。


    Alex仿佛是在教育他:“是明明就拥有别人一辈子也够不着的,却要亲手毁掉一切。”


    Alex站起来,痛心极了:“你拥有最高的身份、最好的生活、最优的天赋、最好的教育……却不知道珍惜它们。我们花费这么多年,让你,Kingsley Aston,长成一个受到一切尊敬以及景仰的人,可你自己却选择扑到泥里打起了滚!”


    他的声音回荡走廊:“你脆弱、堕落,你甚至不能控制自己!”


    “你姓Aston。”Alex说,“你不知道你的家族花多少代才走到今天吗?你知道世界上每个人都想站到你这个位置吗?你要毁了Aston这个姓氏和多少代才攒的东西吗?”


    没有得到任何回音,他开始走近自己儿子:“Kingsley,你就是一个笑话!你在把Aston这个姓氏也给变成一个笑话!我生下你,养着你,教育你,不是想让你变成这样!”


    他走到Aston的面前,弯下了腰盯住儿子,毒蛇一般:“另外,前些年,你偷偷买下几个公司,难道也是为了他?”


    Aston终于动了一下。


    Alex绕着儿子观察他,仿佛首次认识他:“Bill那只狐狸,在你手上栽了一回。你提出高价入股一家他的公司,他贪了一次,答应了你。结果呢,你入股之后制造机会,引导他们捅出篓子,用自己的财务系统取代原先那个系统,就你的人会使用它……而后你又故技重施,逐步取代一切东西,逼迫Bill用超低价把那么司卖给了你。”


    Alex顿了一下:“另外还有Charlie的公司。如果Bill是狐狸,他就是豺狼。你瞧出Charlie喜欢排场,给那混蛋买下来了各种头衔各种荣誉,还走公司账盖新总部,用他名字命名大楼……等他终于失了人心,又让股东们赶走了他,迎接你去取代他。他没办法,也只能将股份全都转给了你。”


    Alex终于再次站定在了儿子的正前方:“你现在手上至少有五家非常优质的美国公司。”


    他叹服道:“Kingsley,你很厉害。我26岁时,大不如你。我26时没你这样的本事。”


    他随即又悲哀起来:“你果然被教得很好。只可惜……天性里面有个意外,你居然是同性恋,而且,真的也跟那些个同性恋是一样的,有反常的恐怖性欲,淫乱,放纵,沉迷肉体……这可能是天生的吧。”


    Aston冷冷地看着他。


    “你偷偷地布置一切。”Alex说,“你甚至还搞了一个假的身份租房子,想瞒过我。如果不是你的堂兄两星期前偶然之间在旧金山瞧见你们,你就真的长硬翅膀飞走了。”


    说到这他再一次哀伤起来:“我们立即请了一个我的朋友去调查你。这个朋友你也认识,加州FBI的探员总管。他大大地称赞你们,你们几乎天衣无缝,动用了FBI,都足足用了两周才查出蛛丝马迹。”


    原来如此……Aston想,这个意外出得太早了。


    “Kingsley,这个游戏你已经玩儿得太投入了。”Alex提着自己儿子头发强迫对方扬起头颅,“然而一切到此为止了。告诉我,答应我,现在,你不打算继续下去。我相信你仍能做得到,你有强大的精神力量,Kingsley,这一回我们两个会与你站在一起,战胜天性,回归正常,我们两个会陪伴你。”


    Aston只笑了一声:“我当然会继续下去。到我以后死的那刻。”


    “你不会。”Alex说,“我刚才又想了一下。Kingsley,你还太小,你只是在叛逆期,你只是想忤逆我……你这件事,根本无关那个人,其实关于我。无关你与他,其实只关于你与我。”


    Aston这回控制不住,笑出来了:“醒醒吧,你比不上他一根头发。你,与Sean的一根头发如果只能救一个,我一定救那根头发。”


    二十几年费劲心血培养的人说这种话,Alex终于暴怒!


    他认为自己并无任何对不起儿子的地方,给他生命、给他地位、给他金钱、给他仆人、给他教育、给他资源……


    他走向旁边的一面墙,扯下上面挂的马鞭,“啪”地一下将空气抽出一声巨大的响,他一步步走向Aston,说:“Kingsley,你是认识这根马鞭的。它能驯服最烈的马,不论之前多么暴烈,都能被抽到俯首称臣。”


    他说的全部是实话。之前哪怕最烈的马,后来只要听到鞭声响起,便低下马颈、温顺至极。


    是Alex从欧洲的某个地方带回来的。它曾属于一位元帅,经历过战争、杀戮,一代一代,已经饮过无数的血。


    Alex握着马鞭走到自己独生儿子的身后,道:“答应我,抛弃他。那天晚上知道这事后我就已经放出消息,你,Kingsley Aston,打算结婚了,现在已经有很多个声名显赫的家族在联系我表达诚意。告诉我,你愿意结婚吗。”


    Aston说:“你做梦。”


    Alex一鞭抽在儿子的背上,暴怒道:“你必须愿意!”


    他示意两边压着的人放开他,开始狂暴地抽过去:“蠢货!”“废物!”


    鞭子落在他的身上,白色衬衫瞬间暴裂,道道红印好像火痕,在他背上灼烧过去,Alex不管任何人,鞭子偶尔甚至抽在压着Aston的两人身上,也同样是瞬间就见血,每回那些当过军人的也控制不住发出痛哼,但独自承受绝大多数鞭打的Aston却始终不发一言。


    抽烂了儿子的背,Alex又走到儿子的面前,声音冰冷似毒舌:“你重新回答一次。告诉我,你、愿意、结婚吗。”


    Aston轻笑了一声,Alex让两个人将独生子提跪一点,从他前面继续抽他。


    昂贵衬衫成了烂布,而Alex突然之间发现衬衫的里面,对方下腹处的肌肉隐隐约约透着一点什么颜色。


    Alex停了手,走过去,一把扯出他的衬衫,带着毛的几根手指抽出皮带扔在地上,示意旁边一个下人解开他扣子,拉下裤腰,让儿子右侧下腹的肌肉暴露出来。


    Aston挣了几下,挣不开,右侧下侧暴露出来。


    Alex凝着目光望过去。


    是个纹身。


    第一个字是中文!


    那个男人的姓氏吗?


    后面则是英文,Sean——


    显然,那个华人的名字。


    Aston畅快极了,笑出了声:“结婚?怎么结婚?把我这样拖到床上?按住身体进行交配?那上床的那个时候对方就能瞧见了——我喜欢一个中国男人。我把一个男子名字纹在身上,纹在这里。”


    这纹身是在一起的那一年纹上去的,就在腹部右侧那个被捅过刀的伤疤上。不想Sean每次瞧见那个伤的时候感到难过,就纹上去了他的名字遮盖一下下面伤痕。


    他纹上去了Seany的名字,一个中文姓,一个男子名,他不羞耻,反而动情。


    Sean也喜欢亲吻它。


    见到纹身Alex更加怒不可遏,他叫两个人放开儿子,开始狂暴地没头没脑也没轻没重地抽那纹身!


    破空之声骇人至极,Alex发誓自己要抽花它,把那纹身从他身上抽下去,让那地方血肉模糊,皮肉绽开,等愈合了,自然就瞧不清楚了。


    Aston只倒在地上,捂着字,死死保护那个名字,防止Alex抽到它分毫,全然不管其他地方,挑着唇角,居然还是在笑。


    那个笑容是疯的。


    Alex受不了,儿子竟然忽略他,他一边抽一边说:“你不配当我的儿子!他是个男人!还是个华人!”


    Aston说:“我不管他是什么人。”


    不管是什么人,他都会爱他,就算Seany现在变成猫狗或者花草,也爱他。


    这句话Alex并未听见,他还在疯狂发泄。


    直接周围几个人说:“Mr. Aston……!Master他……Master他好像真的不行了……停下来吧……!Mr. Aston!!!”


    …………


    随后几天,Alex请了一个精神医生对独生子进行“治疗”——电击。


    电击厌恶,这个年代“治疗”他们很普遍的一个方法。


    一次次地电击,用身体还能承受的最高电流让承受者将爱的人与极致的疼痛苦楚联系起来,产生恐惧,而后开始拒绝以及憎恶对方。


    他每一回“治疗”过后,都再一次问儿子:“现在愿意结婚了吗?”


    Aston却都说:“做梦。”


    而每一次,不管承受多久电流,执行者都依然发现……再次提起那个名字后,他露出来的全都不是恐惧或者拒绝,而依然是……温柔的笑意。


    好像只要想到他,就能忍耐一切痛苦。


    这个刑罚持续到了Aston第二次晕倒在地。


    接着再次治疗数日,Aston第三次晕倒过去。


    Aston再一次醒过来时,Alex正站在他床前。


    此时Alex已换上来了另外一副冰冷的面具。


    他的态度目中无人高不可攀,垂着眼皮看着儿子——脸孔依然俊美无匹,是全纽约上层圈子每位小姐的梦中情人,然而却……


    他的心里一阵痛心,尽可能地温柔道:“Kingsley,你是生病了,天生的,我们需要治好它。”


    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不想继续跟独生子玩游戏了。


    冰蓝眼珠转过去,盯着他。


    等自己的这位父亲拿出一个新的花样。


    Alex的语气高兴起来,喜悦欢快:“Kingsley,你知道Freeman医生吗?姓氏真的是有力量的,他的名字叫Freeman,也真的能带来希望。他可以做矫正手术,完全的矫正手术!比起阉割,它没有副作用,可以说是现代的医学奇迹!不,Kingsley,你不可以被阉割。Kingsley,我的孩子,我们来做这个手术,修正问题,战胜疾病。等你以后恢复正常后你一定会感谢我的。我彻底地拯救了你,也拯救了Aston这个家族。”


    他已经跟Freeman医生聊过了。


    Freeman医生说,如果电击都没有用,那儿子已经是重症了,非常适合这几年来流行着的“根治手术”。


    这手术太有名气了,像魔术,Alex Aston当然是听说过的,这几天也研究过了。


    葡萄牙的神外医生António Egas Moniz 发明出的治疗方法,发明于1936年,全称叫作“额前叶白质切除术”,可以帮助精神患者稳定情绪、回归正常。


    发明人Moniz在世界上非常非常具有声望,他的论文公开表示:“这种手术简单而且安全可靠”。


    论文一经发表全全球关注。


    同年,他们美国的Freeman医生按该方法开始进行一模一样的手术。


    五年来,Freeman医生已做了几百例,结果都很好,医学界与各个媒体都在大肆地宣传它。


    而且就在前一阵子,他们刚刚公布数据:“63%的患者得到改善,23%没有变化,只有14%情况变差。”


    手术开始迅速普及,无数权威都表示“这是唯一的治疗那些精神病人/同性恋者的根除术”,据说发明者Moniz极可能获诺贝尔医学奖。现在Freeman医生非常难约,可Alex Aston无疑是有渠道的。


    就在今年的上个月,连肯尼迪家族里的小女儿都去接受了这个手术!


    那可是肯尼迪家族的人!很可能要回总统的!


    手术之后,本来一直“生病”的她甚至可以到中学里当老师了。


    消息一出,对手术的推崇、狂热又上升到了新的层次。


    Freeman医生听说Alex的独生子需要手术,也十分喜悦开心,认为这回是仅次于肯尼迪的宣传机会,同意为他将手术给提前到几天之后。


    “Freeman医生和Aston的家庭医生为你已经制定出了万全的手术方案,”Alex道,“他保证会非常用心,绝对没有副作用。他不会钻什么孔,而是会打开头骨,很小心地、轻轻地、切断你的前额叶连接其他脑区的有神经的白质纤维,只一点点,一毫米,绝不会如对待其他患者那般简单粗暴!很安全,非常安全,绝不影响其他脑区,你的智商、你的记忆……全部都会被保存的。手术后,你将会恢复正常,就只是……治好了病,治好你的极端情绪。”


    Aston眼神惊惧。


    “Kingsley,”Alex的手指抚过自己独生子的漂亮下颌线,怜爱道:“幸亏你是我儿子,生于Aston家,你才能做上这个手术,你要感谢我,你要感谢这个姓氏。”


    顿顿,他又道:“我绝不会这样放任我的儿子堕落、毁灭,我是世界上对子女最尽责任的父亲……Kingsley,放心吧,我一定会救你,用最先进的医疗手段,救你。”


    第69章 纽约(四)


    Aston被带走以后, 秦寺羽每天都住在医院里,睡在宿舍,完全没有独处过。


    他甚至不会仅仅只跟一个人待在一块儿, 而是至少也有三个人。


    医院里人来来往往, 秦寺羽认为这里是最好的保护地。


    现在, 对于Alex Aston那对夫妻, 他可以做的唯一事情其实就是保护自己。


    其他什么, 到Alex Aston面前跪下来求两个人接纳他们,或者跳过围墙溜进Aston家将Aston给带出来……全部都是电影剧情。


    Aston绝不会答应父亲回归“正常”的要求,那现在, 他但凡哪天不幸落到Alex的手里边了,都可能变成尸体。


    秦寺羽不打算冒这种险。


    可……秦寺羽也绝望极了。


    在那样的阶级面前,他好无力。


    喜欢的人偏偏就姓Aston,还是独生子。


    他整整等了两周。


    其实根本睡不着觉, 可他知道必须要睡,便写了一张安眠药的处方笺给自己,药剂师也配了药。


    可他不敢正常地吃,他同时是一个医生, 作为Chief Resident要做手术, 而安眠药有副作用。


    秦寺羽每天都在6点半服安眠药, 凌晨两点起来,用6小时将安眠药一点不落地消耗掉, 8点开始正常工作。


    在工作里, 一丁点迟钝的可能秦寺羽来都接受不了。


    工作时,他不去想Aston,让他自己忙到极致。


    然而一旦停下来了,就像失掉了魂魄一般。


    他一向是相信自己的, 遇到事情的时候他永远都能拼了命地想出一个解决方式,让那件事逐渐逐渐走进他的控制范围,即使不能尽如他意,至少不会完完全全脱了缰。


    可现在……他完完全全不知道,他究竟能做些什么。


    他只能等。


    可一个人纯粹地等什么东西时,是没办法静下来的。


    他就一直在医院里转,鬼一样。


    也没有在看什么,也没有在想什么,就单纯困兽一般转圈子。


    他可以围着一个诊台,转着圈儿,走一整晚。


    直到开始有些医护开始讨论:“秦医生他……怎么了?秦医生他没事吧?凌晨两点开始绕着这个诊台转圈子,转到七点去吃早饭……”


    意识到了现在自己在人眼里像个疯子,秦寺羽便去其他的一些楼层消耗时间。


    他一直等。


    …………


    两周以后,Freeman医生的最新消息在医疗界传出来。


    开始就只在医疗界模模糊糊、语焉不详,可紧接着,主流媒体就也开始铺满天地地报道了。


    医学奇迹!


    不仅仅是肯尼迪家,连某富商的独生子都要接受这个手术了!据说是全美国最富足的家族之一!


    报道没提具体姓氏,可上面却有一些信息,比如,年轻,英俊,富有,聪慧,有许多的荣誉奖章,而且还是金融新贵。这样的人同样“堕落”了,无法抵抗精神疾病,父母、本人都很痛苦,于是求助Freeman医生,而Freeman医生乐于帮忙,手术就在后天的早上8点。


    医学奇迹又要救人了。


    见到消息时秦寺羽呼吸凝滞。


    Kingsy!Kingsy!


    一定是Kingsy!!!


    Alex Aston怎么可能会?!


    他仍然是那样弱小,甚至连赶过去都做不到,飞机最快明天早上才能起飞,飞行时长虽然不像30年代时那样漫长,但也最少要24个小时……而手术时间是后天的早上8点。


    他只能求助他唯一一个认识的人,秦寺羽站在医院的大堂里,拿着电话,血液冰凉,手指发颤,当那边Cliff接起来时秦寺羽都站不住,他跪在地上,捧着电话痛哭失声,说:“求求你……求求你,Endicott Cliff,阻止他们……能尝试着阻止他们吗,不要让Kingsley做那个手术!”


    泪水已经糊了满脸,他一直说:“求求你,求求你,阻止他们……阻止Alex Aston……至少……至少拖延一下……至少不要如此仓促……求求他们再考虑一下……”


    ’


    医院的人震惊地望向这边。


    那边竟然有个医生情绪崩溃了!


    可Cliff却只叹息一声,语气同样充满痛苦:“对不起,Sean,我没办法。”“Kingsley的父亲非常专制,谁也无法影响到他。你知道吗,听说……在这之前,Kingsley已经在电击中晕倒两次了。他那样身体健壮、精神强大的一个人。Alex Aston不会让儿子忤逆他的意思,也不会让儿子摧毁他的家族。”


    顿顿之后,Cliff又说:“Sean……但我现在可以确认,这个手术会很安全。Freeman已经做过200例。我没办法联系上Kingsley,但他父亲Mr. Aston跟我简单说了几句。对于Kingsley的这个手术他们都将非常谨慎。这次不会在瞧不清的情况下切除什么,而是会打开颅骨——Sean,你自己是外科医生,你很清楚,开颅手术现在已经非常成熟了。Freeman医生会保证视野,而后将前额叶连接其他脑区的白质纤维断开一点,就一毫米,不会碰到其他部位。他们说,智力、记忆、运动能力全都不会受到影响。”


    “医学界是有争议的,Endicott!即使成功,变‘平和’了,那还是Kingsley吗,啊?那还是Kingsley吗?”


    Cliff沉默许久。


    “求求你……”秦寺羽又说,“既然你能联系到Alex Aston,麻烦告诉他,这个手术是有争议的,是有问题的,听说其实有些患者——”


    “Sean,他的家里有顶尖的医疗团队服务他们,他也已经咨询过了神经科的专业权威。”Cliff的声音飘飘远远,打断了他,也带着痛苦,“我真的……没可能让他父母改变主意。”


    事实上,在8年前,他就已经预料到了,他的好友,与爱的人,绝对不会有好结果,但Kingsley那时说两个人愿意未来承受一切。


    最后Cliff说:“方案应该非常安全。Sean,Kingsley他原本就是一个情感上很冷淡的人,我没见过他对任何事产生热情。手术之后,Kingsley他就只是……不会对你再有那种疯狂的情感了。”


    秦寺羽的眼前漆黑,眼泪好像失控一般掉在地上,噼里啪啦的,他的眼前阵阵眩晕,浑身绵软,四肢都撑在地上,狗一样。


    电话从他手里垂下来,晃晃荡荡的,像地狱里的缆绳,也像倒计时的钟摆。


    要忘记他了……Kingsy,要忘记他了……


    一个护士见到了他,惊叫出来:“Dr. Chin!你怎么了?没事吧?!”


    秦寺羽面色苍白,浑身冰凉,一层层地出着冷汗,耳边护士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漂漂荡荡 ,他的呼吸也非常快,秦寺羽知道自己扛不住了,对那护士吩咐说:“麻烦你……帮我一下……躺下来,再给我点水。”


    医院大堂人潮汹涌。


    每个人都形色匆匆,病床轮子碾过地面,皮鞋的跟磕着地面,一刻不停,秦寺羽就歪着脸,看他们。


    一片喧嚣之中,他躺在大厅冰冰凉凉的地面上,偶尔有一个人瞥他一眼,又立即奔赴医院里面,好像,就他一个人没有在着急什么、没在期盼什么。


    他头顶上惨白的灯光落下来,刺眼睛,将秦寺羽的身影孤零零又冷清清地照在一片来往不息的脚步间,那样突兀。


    冷藏间的工作人员推着张床走出来。


    秦寺羽甚至觉得,自己也是一具尸体了。


    他们是来搬自己的。


    …………


    秦寺羽是三天后从纽约又回到加州的。


    毫无结果。


    即使已经赶不上了,他依然是用很多钱买了机票,去了纽约。他第一次坐飞机竟然是在这样一个情形下。


    他请个朋友查了一下,有些医院并不欢迎这个手术、态度明确,但也有些医院可以给Freeman提供场地进行手术。


    开颅应该是件大事,秦寺羽请那个朋友翻阅相关医学期刊,看Freeman医生跟纽约的哪些医院合作过,给他几个医院名字,从最大的开始。


    然而资料确实太少,最后,还是要从最大型的,一家家由他自己找。


    到纽约后,秦寺羽就一家家找,探寻、打听,他其实一直希望自己打听不着,然而到了晚上9点,挺突然地,他拦下来的护士正好是这医院神外科的:“Freeman医生吗?富商儿子那个手术?今天早上做完的吧,怎么了?想问什么?”


    “你,”秦寺羽心跳将停,问,“你难道是手术护士吗?”


    “我并不是哦。”对方道,“医护全都是Freeman医生自己团队带过来的。”


    秦寺羽苦涩问:“手术顺利吗?”


    “顺利呀!非常顺利!”


    “那,”秦寺羽又问,“那个‘病人’呢?”


    “单人病房观察了下,之后就被带回家了。”护士说,“他们家有医疗团队,还有医疗设备,比在医院恢复更好呢。”


    “你,”秦寺羽又问,“手术之后,见到过他吗?”


    “见到过啊。”护士说,“推去他的私人病房时,我在走廊里见到他们了。”


    她显然是拥护手术的:“那人真的好英俊!听说是有严重的情绪问题,但现在好啦!”


    回加州后,接下来的一整天,秦寺羽绞尽脑汁,依然不知他自己能做些什么。


    凭他自己,如何对抗Alex Aston。


    或者说,不知如何对抗整个美国,整个世界。


    他回去加州继续上班了。


    患者们还在等着他。


    可上班之外,他都好像游魂一样。


    这一天,以及此后的第二天,正常工作的同时,但凡可以得到空闲,秦寺羽就去看新闻。


    他很害怕见到报道。


    回来之后想了一下,现在他还抱有微弱期望:万一,那个护士……根本不是真的护士呢。


    是诓他呢?


    这可能也是有的,不是吗。


    他的心中不断哀求、祈祷:那个手术暂停了吧,Alex Aston重新考虑了吧;或者,手术过程出问题了——Kingsy刚刚被电击过,他的身体承受不了麻醉以及手术过程吧,也许正在恢复身体……自己再去纽约一趟?那就准备动身吧。至于他能改变什么……那就再说。


    手术第二天与第三天,报道全都没消息,这让秦寺羽又燃起一丝微弱希望。


    也许,手术真的没做成?


    他已经打算下班时再请一个假,调出几天,去纽约了。


    即使依然什么事都改变不了。


    这一天的下午四点多,下班之前,秦寺羽的一个患者去世了。


    这名患者因为骨折被收进来,秦寺羽做了手术,可几天之后他的情况急转直下,脂肪栓塞,脂肪堵在肺动脉里,他呼吸困难、意识模糊、陷入昏迷。医护已经做了一切,依然没有能拉回来。


    秦寺羽检查心跳以及瞳孔,放下仪器,知道患者的的确确是死去了。


    是啊,秦寺羽想:本来以为一切顺利……但却突然急转直下,死亡阴影顷刻之间笼罩下来,覆盖一切,紧接着就回天无力,这样的事作为一个医生自己见得少吗?为什么就以为他们一定可以避免呢?


    因为过于突然,患者是在病房抢救、也是在病房死亡的。


    做完检查,秦寺羽抬起眼睛。


    一切全都太突然了,病床旁边的柜子上还摆着朋友送他的花,摆着家属在看的报刊。


    报刊此刻就在柜子上,文字还朝向外面。


    秦寺羽只瞥了一眼,眼神就被钉在上面。


    照片上,是Aston做手术前的照片。


    其实并没拍他的脸,照片主角是Freeman医生,他此刻正站在床前,对着镜头勾起嘴角,病床后边站着医护。而Freeman身后的,隔点距离,病床上面躺着的人……


    焦点不在他那边,他的身体是虚化的,其他人都认不清的,可秦寺羽太熟悉对方了。


    是Kingsy。


    照片之下,那页报纸上面正欢快地宣布着:


    【Freeman医生再次成功!富商之子恢复健康!】


    秦寺羽木然地走过去,垂下眼睛,扫了两行。


    报纸显然振奋鼓舞:


    【额前叶白质切除术再次显现它的魅力……富商之子已经醒来,目前情绪十分稳定。Freeman医生表示,患者现在情绪冷静,第一次表现出了配合态度,较手术前温和很多。


    家属称其已经恢复正常。过去,他长期与一名男子非法保持亲密关系,他的家人十分不安,而现在,他不再有那些倾向。


    手术完成的四天后,记者见到患者本人。他现已经完全清醒,也可以进行简单活动,甚至可以阅读书籍并与其他人讨论内容,经过评测,他的思维与普通人别无二致。提及此前,他认为自己那个时候是生病了,失去理性,并向亲人们保证以后会过体面的生活。


    由于患者身份特殊,目前——】


    秦寺羽定定地站在那里,望着报纸。


    看看名字。


    权威媒体,权威记者。


    他两只手微微发抖。


    手术成功了。


    幸好,他并没有“变差”。


    幸好。


    幸好。


    如同Cliff说的那样,他能正常地工作、生活,他就只是永远不会对自己再抱有感情了。


    良久之后瞥向窗外,一只鹰正自由地飞向高空。


    秦寺羽想:他终于是等来了自己的死亡证明。


    原来是长这个样子。


    Kingsy,哪里还是Kingsy呢?


    Kingsy实际上已经是死了。


    他自己呢?


    在得知了消息以后,实际上也已经是死了。


    他们最终还是死在一起了。


    护士进来,拿着单子,见秦寺羽:“Dr. Chin,患者已经死亡了吗?”


    秦寺羽望向她,点点头。


    护士在单子上填了东西,又问秦寺羽:“Dr. Chin,死亡时间是……?”


    死亡时间吗?


    谁的?


    秦寺羽垂下眸子,半晌后又抬起来,平静地望着护士,一反常态地连年份都报出来了,说:“死亡时间,1942年1月12日,下午4点15分。”


    第70章 纽约(五)


    事实上, 手术并未能够进行。


    当Moniz发明、Freeman推广的“额前叶白质切除术”受到赞誉、流行起来后,Aston就凭着自己对他父亲多年来的了解,察觉到Alex发现他们的关系后非常可能强迫自己完成手术。


    可能会是最后一招……为绝后患。


    Sean还在读医学院, 并未毕业, 同时战争惨烈, 整个世界除了美国几乎就是无处可去, 于是, 以防万一,Aston在完全没让其他人包括恋人意识到的情况之下,偷偷地、甚至长期地, 开始服用镇痛药物。


    原本只是以防万一。


    Aston做过很多准备,用得上的,恐怕永远用不上的,全都有。


    依Alex那个个性, 上麻醉前他都不会掉以轻心撤掉人手的。


    但麻醉之后被护士们推进最后的手术室后,应该就没什么人了。


    手术应当是无菌的。


    他的那些退伍军人、退休警察、退役拳手……不大可能围在旁边。


    谁也不会料到“患者”在麻醉后还依然是抱有一些神志的。


    同时,在这年代,手术室最常被安排在二楼, 其次是三楼, 因为一楼人流量大。


    这个时候麻醉效果相比后世差非常多, 甚至有些患者会在手术的中途疼醒过来……如果……Aston当时就想:如果偷偷地、长期地,小心服用镇痛药物, 身体渐渐出现耐受、产生抗性, 却不告诉任何人,那……Freeman在选择麻醉剂量时,就一定是并不足够的。


    一切都是为那“万一”。


    结果那万一还真的出现了。


    他做出过很多准备,最后, 被用上的是这一个。


    在麻醉前,Freeman医生走过来,摸他的脸,说:“好孩子……你不要怕……可以期待……我们做完这个手术,病症就会完全消失了。”


    Aston说:“我没有任何病症。”


    “不,”Freeman医生叹息一声,“你已经病了七年多,非常严重。”


    麻醉剂进入身体,Aston的指甲抠着皮肉,装作沉睡,呼吸沉缓,肌肉放松,然而明显,如Aston准备一般,对于他,在事实上麻醉药的剂量不够,他依然是相对清醒的。


    而后,某个时刻,Aston突然就撞开医护,捡起身边原本要被用于开颅的骨锤,两三下就砸了玻璃,纵身一下,跃出去。


    这个年代,手术室仍是有窗子的。


    一切都过于突然,别人甚至毫无反应。


    Aston的手脚已经绵软,意识也有些许模糊。跃下去时,他脚一软,跪在地上,膝、掌全都摔破了。


    按照此前说过的事,楼下,他的司机Parker已经停了一辆普通的车,钥匙就在钥匙孔里。


    很普通的一辆雪佛兰,是全美国销量最高的车之一。


    Aston坐进去,启动车子,意识飘忽、全身酸软,他一边想:“Sean,Sean……”


    一边强迫自己、撑着自己,猛地一下踏上油门。


    到了某个偏僻地点,Aston又换上Parker此前准备好的另一部车,1930年的一辆福特。


    他略略地休息了下,等他身体好点之后,一路直接开出纽约。


    他不可能选择飞机或者火车,需要证件,也太容易被发现,因此他就一直开着这车。


    他没有走林肯公路——最直的路,而是选择了在各州间做随机的蜿蜒绕行。


    即使是Alex Aston,也不可能在每一条州际公路设下警卡盘查全部过往车辆,何况还是这个时候。


    美国同时宣战日德,整个国家高度紧张,如果他们在每一条州际公路设下警卡盘查全部过往车辆,只为抓回自己儿子,肯定会被批评唾骂。


    因此他们能设卡的,肯定只会是一部分。


    Aston避开大城市、避开主干道,他也并未联系恋人,担心对方在被监听。


    何况,第三天和第五天时,在东部的某两个州,Aston在道路旁瞧见了张他自己的寻人启事,说他现在“精神病发”“情绪不稳”“非常危险”。


    因此他并不想开进市内被什么人看见自己,他的身高以及外形总是扎眼的,也不想走进旅馆、走进餐厅、走进店铺……去打电话。


    他不想被报告给Alex,不想冒任何风险。


    他也没有去买报纸,因此他也并不知道,在手术的好几天前,他模糊的身份信息与具体的手术时间就已经被宣传出去了,轰轰烈烈,更不知道,对于这场受到全美关注的“额前叶白质切除术”,Freeman医生选择隐瞒事实真相。


    此次宣传阵仗很大,人人都在期待结果,因此,对于结果,对着众多媒体记者,他没有说“患者逃跑,手术中断”,而是在Alex Aston认可之下,扯下大谎,宣称成功。


    Alex Aston配合了他。请自己的一个保镖装成儿子被推出来,反正缠着头,闭着眼,一般人也辨别不了,被送进了私人病房,又被送回了他的家里,同样宣称“成功”。


    那家伙甚至还被要求装作患者接受采访!


    手术前那张照片里躺着的是他本人,可之后就全都不是了。


    于是Aston没意识到他必须要打个电话给Sean。


    车里已经准备了些食物、衣服、水与燃油。


    他就只是一天天开,一点点地靠近Sean。


    这时并无高速公路,Aston白天开车,晚上就在车里面睡一阵子,熄掉火,藏匿于某处。


    有的时候擦擦身上,有的时候在黑夜里找个地方清洗自己。或者是黑暗的汽车营地,如果正好没什么人,或者干脆在河里面。顺便清洁毛巾、刮掉胡子、修剪头发。


    中间曾经生了次病,不敢到医院里去,幸好Parker也备了点药,他在车里面迷迷糊糊过了几天,继续上路。


    此时正是一月份,有些地方是有雪的,不大好开。


    并无高速的1942年,一月,冬天,他用了整整五个星期,开着辆车,横穿美国。


    从东北角,到最西边。


    去见他的爱人。


    事实上,他甚至不仅仅是“横穿美国”,而是在美国的各大州蜿蜒绕行,还到了北面以及南面,只选择小路,到地图上的另一端。


    不论太阳多烈、或者雨多大、雪多厚,或者沿途上的风景多美,除去生病的那几天,他都没有停下来过。


    除去必须要做的事,他也没有停下来过。


    他眼里没任何东西,就只有他的Sean。


    路上曾经爆过次胎,Aston便走下车,仅仅用十分钟就换上新的车胎,回到座位继续开。


    纽约。


    康涅狄格。


    新泽西。


    宾夕法尼亚。


    马里兰。


    特拉华。


    西弗吉尼亚。


    弗吉尼亚。


    北卡罗来纳。


    南卡罗来纳。


    佐治亚。


    田纳西。


    肯塔基。


    密西西比。


    阿肯色。


    俄克拉荷马。


    德克萨斯。


    新墨西哥。


    亚利桑那。


    犹他。


    爱达荷。


    俄勒冈。


    ……加利福尼亚。


    当瞧见了“California”这个词时,他的眼睛微微一润。


    “Seany,”他想,“我的Seany,我们终于又要见面了。”


    我们终于又要见面了。


    他一路开到秦寺羽家。


    已经到最后终点了,Aston想的就只是见到对方。


    他猜测Alex会做布置,但因为时间很不确定,Alex大概也不可能派太多人全天候守在街上或者门口,那样容易引起问题。


    他拿了两件趁手工具当作武器,认为也许应付得来。


    等见到Sean,如果对方同意的话,就用最快的一个速度……从南加州进墨西哥。


    快点的话十几个小时,在Alex的人追上来前就可以进墨西哥。


    然而非常怪异的是,他没遭到任何阻拦。


    ……


    甚至在秦寺羽家,Aston也并未见到对方。


    开门的人是林素玉。


    Aston只礼貌笑了一下,就拨开素玉,迈开长腿,迫不及待走进房子。


    秦寺羽的那个房间大门此时是开着的。


    Aston踏进去,却没见到他的Sean。


    这个房间非常干净,但好像突然之间就消失掉了一些东西,被带走了。


    而剩下那些生活用品,也全都被整理好、放起来了。


    一些容易落灰的地方,甚至是蒙上了布、铺上了纸。


    整个房间空空荡荡。


    仿佛主人很久很久都不再会回到这里了。


    “……”Aston又回到门口,提起心脏,问林素玉:“Sean呢?”


    “Sean吗?”林素玉静静地注视着他,说,“我还认得你。你是Kingsley Aston,对吗?”


    Aston说:“是。”


    林素玉说:“这几星期,我哥哥好像一直在看报纸,尤其关注Freeman的消息,跟你难道有关系吗。”


    Aston重复了遍:“报纸?”


    “他好像也一直都抱着幻想,在等什么。也许是你的消息?到前几天,他才终于接受现实和放弃幻想的。”


    Aston被刺激到,问林素玉:“Sean现在在哪里?”


    林素玉回答了他:“他现在在太平洋上。”


    Aston大脑一空,问:“……太平洋?”


    “对。”林素玉看看日历,“Kingsley Aston,你仅仅晚了三天。”


    Aston:“三天?”


    三天,是什么意思?


    “是。Sean的那艘运输舰……三天前的早上刚刚离开美国。”林素玉平静地道,“他参战了。”


    …………


    Aston浑浑噩噩走回房间,秦寺羽的那一间。


    窗子敞开,室内明净,东西却是没了许多,衣服、书籍、生活用品,尤其是……


    Aston拉开抽屉,里面原本是充满着两人回忆的东西——金表、戒指、子弹、资料、糖纸、印章、筹码……一切一切,现在已经消失了。


    即使后来在一起了,Sean也总是仔细保管两个人的一切回忆,什么都很舍不得,甚至包括他们每一次去的餐馆的名片,每一次去的地方的门票,都在后面写上日期,叠在一起。另外也包括他们第一次吃的零食的包装……洗干净后,写上日期贴在上边,收在一起。


    两个人还有台相机,很轻便,秦寺羽也总是喜欢把“重要”的一些东西拍张照片留存起来,背后同样写下日期,比如钓到的一条大鱼、救治的一条小狗。


    不敢写日记,就通过这种方式,把在一起的每一天做了什么记录下来,收进回忆。


    此刻,也都没了。


    是被他都收拾起来,放在哪了吗?


    他望向秦寺羽的桌面,一张宣纸摊在上面,两个镇纸压在上边,留着一幅秦寺羽离开之前写下的字。


    他的中文锋利流畅。


    这幅字是一气呵成的,好像他的主人写的时候并未考虑字形、美感,而是纯粹地抒发宣泄鼓胀饱满的情绪。


    到最后的一个字时,已经是断墨了。


    可他却依然写完了字。


    Aston的中文已经很好,他站在桌前,垂着眼睛,窗外的风掀起宣纸,几个角落哗啦啦的,好像已经要扯破了。


    纸上面是四个汉字:


    【永失我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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