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战场
失去Aston后, 秦寺羽申请参战。
如林素玉告诉Aston的,对于战争,秦寺羽一向不是中立者, 现在他言行合一。
因为怕Aston失去自己, 秦寺羽无法真正下定决心投入战争, 而现在, 这个顾虑再也没有了。
从护士那得到消息, 报纸上也四处都能读到手术成功的事,说“富商之子”是Freeman医生效果最好的患者,最适合手术, 现在完全是“正常人”,在出色地工作生活……甚至还配有照片。
秦寺羽不愿意死心,一直等啊,等啊, 自然什么都等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等着谁。
他好痛苦,坚持着,死扛着,可也渐渐明确下来:Kingsy已经没在等他了, 但中国是真实地在等他的。
他现在是Chief Resident, 也算完成了外科培训, 可以独立救助伤员了。
秦寺羽是旧金山第一批申请参战的华人。
虽然是第一批,但绝不是孤立的。
在美国, 二战期间, 华人大约有两万人参战过,占华裔男性的20%左右,远远高于白人群体,而且, 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华人里有相当多是自己志愿加入的。
此后,他全然投入战争。
美国现在两线开战,而国会依然更加关注大西洋与德国军队,因此,为了自己能被派去太平洋,对日本人,在申请表“希望加入的兵种”那一栏上,秦寺羽只勾选上了一个选项:海军陆战队。
如果能进海军陆战队,就大概率要去亚洲,太平洋那些岛屿。
唯有这一个特殊兵种有在海上以及陆地同时作战的能力,正是太平洋那些小岛所需要的。
可同时,那里的环境、条件也都是最最艰苦的。
秦寺羽想为自己心目当中真正的那个祖国去战斗。到胜利的那一天,或者,到战死的那一刻。
他想去打日本。
他现在已经不害怕死了。
如果死了,那就死了吧。然而他的死亡必须要是有意义的,是有作用的。
反正,Aston忘记他后,他也不大想活下去了。
如秦寺羽所渴望的,他被分入海军陆战队医疗组,并在1942年2月4日,立春那天,随运输舰前往亚洲。
战场上的残酷终于让秦寺羽暂时地忘了自己的事情。
他真的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用来想他的事。虽然,在每一个休息间隙,他脑海里依然还是会出现许多画面:Aston在圣诞夜被带走时、他们两个在海滩上遇到彼此时、两个在海滩上订下婚约时……一遍遍想,痛彻心扉。
非常高傲的美国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在太平洋面对日本非常被动、连续失利。
1942年上半年,盟军一直在吃败仗。
3-5月缅甸失守,中国远征军与盟军没能保住滇缅公路,日本得以封锁掉了给中国的补给线。与此同时,美国本土俄勒冈州再次遭到日本袭击。
为保物资,4月中美开辟“驼峰航线”,中方负责探路、试飞,美方担任运输主力。喜马拉雅危机四伏,环境艰险,飞行员牺牲惨重。
而后就是菲律宾。
泰国投降后,日本人已经攻进马来西亚,关岛失守。而现在,麦克阿瑟将马尼拉宣布为“不设防城市”,说想保护平民以及历史文化遗产,希望城市不被轰炸,然而日本直接发动空袭。
菲、美部队撤到巴丹,最后投降,而对于战俘日本再次发动暴行,强迫战俘“死亡行军”。
罗斯福把麦克阿瑟给救出来,派去澳洲。
随后香港沦陷,在41年的12月25号,“黑色圣诞节”;在新加坡的英军也投降了,新加坡沦陷;荷属的东印度群岛也落在了日本人手里,荷兰人毫无办法,最要命的是,这里有石油,日本人又要有石油了吗。
新西兰也完蛋了。他们很英勇,服役人数占总人口十分之一,但他们一度甚至只有个位数的战斗机,做不了什么。
还剩下澳大利亚。
到年中时,总算得到一丝喘息。
珊瑚海首次打成平手,互相炸毁对方一艘航母,终于、总算阻止了下日本人的耀武扬威。
6月份是转折性的中途岛。
美国海军情报部门破译密码,知道日本要有行动,却不清楚里面的“AF”是指哪里,发送了个有关于中途岛的假消息,说中途岛缺淡水,而后,在截获的“AF可能缺淡水”的情报中,确认目标是中途岛,于是有所准备。
8月,秦寺羽被调遣去了瓜达尔卡纳尔岛。
地狱般的那种场景他这辈子无法忘记。
日本正在这地方建新机场,他们必须抢占下来。谁能拿下,谁就拥有空中优势,更加容易控制海域。
那个画面很不真实,荒诞到了像个噩梦。
小岛很美,好像电影——有葱郁的绿色植物和浓艳的彩色花朵,然而热带雨林高温、潮湿,同时瓜岛地震不断,空气里是满满的硫磺的恶臭味道,到处都是沼泽、淤泥,能吞噬一切。
渐渐地,硫磺味中,就全都是血腥气了。
第二天时,他们并没发现敌军,美澳损失四艘巡洋舰,而后,日本人源源不断登陆上来冲击他们。
华盛顿也在增援。麦克阿瑟等言辞激烈,叫罗斯福投入资源,可罗斯福也明确表示德国那边才更重要。
增援好像挤出来的,人一波波上,又一波波死。
小小的一个岛屿,就5000平方公里,打了半年。
在真正地上战场前,比如之前在路上时,秦寺羽依然是能感受得到许多歧视的。
军队隔离非裔、日裔。也许因为是盟友吧,华裔倒是未做要求,但,歧视依然普遍存在,比如在运输舰上,让华人们去干那些最差的活。
秦寺羽是医生身份,情况倒是会好一些,跟在学校差不多,周围的共事者们表面上可以合作。
但有些人也怀疑过他的学历和经历,跟秦寺羽确认:“你真是在美国学的医吗?真是在大医院接受培训的?毕业一年半,就当上Cheif Resident了?”
但战场能教大家做人,好像人生第一次,在全部人的面前,“身份”没有那么重要了。
漫天都是哭嚎、呻吟。
士兵被以各种非人的姿态给送进来,他们全都睁着双眼,露出渴望。
同时瓜岛四处污泥,士兵如果袜子不够就会患上壕足病,脚肿到根本脱不了鞋,要剪掉,有时候还需要截肢。
秦寺羽立即就被所有人另眼相看了。
有人如果需要手术,帐篷外会被挂上三层帷幕,另外还会有一道防蚊虫的白纱网,瓜岛气候无比炎热,此时又是8月,一般人都忍耐不了,可秦寺羽能在里面长时间地做手术,而且永远冷静、专业。
秦寺羽能做到最好,他手里的军官、士兵死亡率总低于别人。
更加干净,感染率低。
另外,他也总能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处理一切。
热带溃疡下疟疾横行,可日本占领爪哇之后切断掉了奎宁的供给,医院没有有效药。
军队规定发烧39度下都不可以离开前线,可仅仅在39度以上的,一度就有2000人以上。
医护忙到团团转,可秦寺羽总非常冷静,也非常温和,他的气质真的可以给每个人带去安抚,甚至包括上级医生。
有些医护问秦寺羽:“秦医生啊,你永远都这么理性啊,你这辈子应该没有慌慌张张的时候吧?”
秦寺羽只笑笑,说:“有过的。”
那个听说他的爱人要被送去做手术时,像狗一样躺在地上挣扎呼吸的他自己。
他一直在飞速成长,渐渐地,在技术上也能做到其他医生无法做到的了。
一次一名士兵大腿动脉受伤,另个医生压迫、包扎,然而已经太迟了,那个士兵脉搏减弱。
另个医生宣布放弃,可秦寺羽却突然说:“开腹吧。”
其他人:“啊?”
秦寺羽立即开始给那士兵做检查,判断果然是正确的,他温和道:“他腹腔还有个伤口。送过来时他注意力集中在了他的腿上,那里可能很疼,但……他的腹部……比送来的那个时候胀了一些,在出血。”
最后因为判断正确,那个士兵活下来了。
另一次数个士兵被送过来,高烧、呕吐、极度虚弱。
这里一直疟疾横行,可秦寺羽注意了下那几人的军营位置,发现恰好距离很近,认为可能是那一处的饮用水被污染了,部队没能净化完全。
并非疟疾,而是感染。
最后发现那处水源果然有些问题,避免了几个营地的士兵一同倒下。这次,他不只是一个个救,而是一批批救了。
到1943年,美国开始“跳岛战术”。
他们发现无需夺取被占领的每个岛屿,而是可以跳过一些,孤立其他,这样就能切断补给。他们可以集中兵力攻打目标,而日本却必须要在每一个岛布置守军。
43年11月,秦寺羽被派去了塔瓦拉“血肉磨盘”。
日本建成一个堡垒,碉堡、铁丝,在表面上坚不可摧。
他们伤亡无比惨重。
到这时候,秦寺羽已名声很大。
他做了不少大的手术,救活了些严重伤员,其中一些,根据经验,几乎确定是要丧命的。
每当遇到棘手问题,他们这支医疗队的其他人就会大声地:“Sean现在在哪里?”“把秦医生带过来!”“秦医生呢?秦医生!”
而且,只有秦医生,能在无法完成输血、静脉通道建立不了时,比如伤员血管塌陷时、严重烧伤时……在骨头上钻个小孔,通过骨髓血管网络建立新的输血通道!
他会使用胫骨、肱骨,技术很厉害。
同样也是在塔瓦拉,在某一处撤退当中,秦寺羽突然发现,医疗队没带出来某项重要的物资。
撤退仓促,一箱血浆被遗忘了。
更要命的事是,全部人的血型记录……那个本子也被落下了!
此时正是大战过后,没血浆,大量士兵只能等死。
同时如果没有血型记录,就无法知道每个人可以被输哪种血,会影响所有的人。
“你们先走吧,”秦寺羽说,“离日本人打过来尚有段时间,我回去拿。”
“那太危险了!”有几个人说,“你很可能回不来。”
秦寺羽看看伤员,道:“我回去拿。血浆、记录都太重要了。伤亡如果大大增多,士气受影响,说不定这地方就打输了。”
“日本人要过去了,”其他人又重复说,“你很可能回不来的。”
在理性上,秦寺羽其实认为自己跑得快、体力好,是能回来的,可不知道是为什么,出口的话竟变成了:“万一真的回不来,那就回不来吧,你们都别伤心,我没什么留恋的事。”
说完后他惊了一下,理性上面难以置信:失去Kingsy已整整两年了,平时也没时间去想,可内心深处,他依然是不大想活的。
顿了一下秦寺羽又说:“我就只想早一点结束战争,让日本人下地狱。”
说完,他就回去了。
他的动作真的很快。炮声已经接近医院,秦寺羽找到箱子,塞好记录,把血浆箱抗在肩上。
等赶上了医疗队时,果然,无数人在等着血浆,以及记录表。
见到他,医疗队都惊喜至极,叫:“Sean!”“是Sean!”““Sean回来了!”
秦寺羽就将血浆箱放在地上,疲累极了,但他只是抬起眼睛,腰杆依然笔笔直直,像一杆旗,声音依然冷静温和,道:“血浆、记录,全部都在这里了。”
而后时间进入1944年。
秦寺羽早已经是他们那支医疗队的支柱人员,而日本也颓势尽显。
在太平洋,美国工业已经爆发,航母、舰艇、飞机、枪械、炮弹……源源不断,日本无论如何都消耗不了。
与此同时,在中国,日本也深深陷入,空间不断被压缩,毫无办法,失败已经是定局了。
濒死之时,日本人愈发疯狂,酷爱暴行。
这个时候,海军陆战队的任务是要逼近日本本土,塞班、关岛,下一步就是硫磺、冲绳,麦克阿瑟的陆军则是要回菲律宾。
塞班岛的一个夜里,日本再次发动暴行。
切断电话、击毙医院外围哨兵,而后开始猛烈进攻他们的医院。
“畜生!畜生!”医护人员一边撤离一边怒骂:“杀医护!畜生才会盯上医院屠杀伤员和医护!!!”
“畜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秦寺羽说,“赶紧撤离!”
“有什么难以置信的。”另一个军医也同样说,“赶紧走!你也想被日本人给俘虏了,阉割之后撕掉包皮缝在嘴上吗?”
真实发生过,才更恐怖,当时日本人还写了牌子挂在那名澳大利亚士兵的身上:【他在痛苦中挣扎了很长时间才死亡咧。】
医院外的步枪声音密集、短促,医护人员有条不紊地搬运一切,包括药箱、血浆、氧气瓶、手术工具……
伤员都被抬上担架。
然而两个紧急手术此时还在进行当中,同时重伤的士兵们非常难搬,伤口没好,很容易崩裂,于是每次都要好几个人搬动身体、抬走担架。
其中一台的伤员是级别最高的华裔。
叫Gordon,是某驱逐舰的舰长、上校。Gordon之前也在受伤后被送过来,秦寺羽跟对方曾聊过几句。
当时Gordon说,他参战是想响应国民政府对海外华人的号召,“Fight for China”。
外面枪声越来越近了。
这个时候,秦寺羽刚输过血的另一个严重伤员突然之间道:“你们就别管我了……搬别人吧……有这时间,能搬几个了……我应该本来也活不了了……”
他喃喃道:“挪好久了……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先搬别人吧……”
几个医护顿了一下,离开他,听他的话去搬别人。
这的确是更加聪明的做法。
这个伤员是秦寺羽近期的一个患者。
秦寺羽知道,他离开美国来这之前,他的妻子怀孕了。
她的妻子带着孩子请他一定要回家。
被“放弃”后,那个士兵开始小声唱歌。
是国歌,1932年才被定为国歌的《The Star-Spangled Banner》,是讲美国独立战争的。
然而跑调简直厉害,声音又断断续续,他唱完几句,裂开嘴巴笑:“难唱死了……这个歌。我不喜欢这个歌……12年了,我都没有唱对过。”
“但这个歌喜欢你。”枪声好近,旁边一个女护士知道对方走不了了,说,“它因为你而感到荣耀。”
那个士兵又咧开嘴巴笑了一下。
秦寺羽其实从未对这国家有归属感,这里比起他的国家,倒更像是Kingsy的国家,此刻却也不禁怆然。
枪声已经到门外了,然而撤离还未结束。
好多士兵以及医护都还没有能撤走,同时还有医疗器械以及大量救命的药,都还没有来得及被送出去。
全部都是他的患者,Gordon的手术还在进行中。
同时也是最最精锐的一支部队,负责打进日本本土、逼迫日本早一点宣布投降。
下一步,就到硫磺、关岛,而后就要登陆冲绳了。
登陆冲绳、攻入本土后,日本真的会投降吗?
所以塞班不能输。
日本选择进攻医院,不就是想最后一搏吗?
占领医院、杀光医护,让对手们害怕负伤,生出怯意、影响心态。
而且,如果医院真这样没了,正义好像就又一次被狠狠地抽了耳光,毕竟医护代表“救人”。
伤员们的枪支弹药集中起来放在一边,秦寺羽走过去,挑了里面唯一一支重型机枪,M2HB.50口径的勃朗宁,说:“我去楼顶上。争取更多撤离时间。”
这家医院是二层的。
一群人都望着他。
掩护医院进行撤离,他一定是活不了了的。
有一个人很小声地说:“可,医护绝对禁止杀人——救人的手不能杀人。日本人违反公约,我们也要违反公约吗?”
也就是说,即使死亡,他甚至都无法拿到一个英雄的待遇。不是勋章,而可能是审判。
医疗队的外科负责人,一位中校,想要去拿那支枪,他温和说:“Sean,你还年轻。我已经结婚了,已经有孩子,那个感觉可太美妙了。你还没有体会过,你不应该死在这里。”
可秦寺羽没交给对方,他说:“撤离肯定需要你的,以后也是,至于我——”
他顿顿,终于道:“我不会结婚的,也不会有孩子,我……我并不是一定要活。”
说完他就抱起了枪,枪足足有38公斤,他一边走向楼梯,一边点了两个人,道:“麻烦帮我拿三脚架、枪管、配件,和弹药箱”。
从楼顶上望下去,远处,防线只剩最后一层了,几个守卫还在抵抗。
秦寺羽垂着眸子,将勃朗宁M2的三脚架架在楼顶的边缘处,又装上枪管,旋转、锁定、调整距离,枪口伸出屋顶边缘。
弹药匣放在一边。秦寺羽掀开盖子,扯出弹链,把第一发按进槽里,合上枪,拉动枪机,“啪”地一声,第一发弹进入机枪的射击位,准备就绪。
他冷静地装好了弹。
他是医生,但在部队的装弹、射击演练当中,他全都是最快、最准的那一批。
他没杀过人,但他会。
他趴在楼顶,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那个时刻。
海风卷着硝烟侵袭过来。
塞班岛很美,有湛蓝的海面,洁白的珊瑚沙,巍峨的悬崖,嶙峋的礁石,高大的椰子树。
很美。
它本该是个天堂吧,夫妻、情侣在海边上散着步,小孩子们在沙滩上迎接浪花,而现在呢,海面已被血水染红,礁石上面堆着死尸。
很多士兵登陆失败,尸体伏在礁石上面。
最后一道防线被突破,日本人向医院的大门口冲过来,张牙舞爪的。
打头的人是个军官,留着胡子,秦寺羽的右手手指在扳机上扣下去。
重型机枪震耳欲聋地响起来,突突突突地。
火光迸发,机枪枪管飞一样地转动着,弹壳崩溅,秦寺羽就抱着机枪,扫射医院的大门口。
M2勃朗宁的枪口下,血肉迸飞,满天血雾。
人一片片倒下去,剩下的人抬起头,子弹开始朝着这边飞过来,呼号咆哮。
他们还在冲过来,呼喊着什么,认为自己为了天皇献出生命无上光荣。
勃朗宁M2后坐力大到惊人,肩膀、锁骨、胸口全都已经震到麻木,但秦寺羽顶着机枪,让三脚架卡在原位。耳朵里面一阵轰鸣,整个世界像隔着水,他咬紧牙,控制方向,持续扫射。
他这时已经杀红了眼。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13年来日本人在他祖国做的事情——新闻上的,以及亲朋在信件里告诉他们的,甚至包括更早的。
好恨啊。
都去死吧。
全杀了。
自己已经撑了多久?秦寺羽也不知道。
撤离已经结束了吗?
医院的人都安全了吗?
都不知道,他只能继续。
一枚子弹打中左肩,血流出来,血花炸开,可机枪火光丝毫未减。
他不知道他自己已坚持了多长时间、打掉了多少子弹,最后,他依稀感觉己方增援似乎、好像是赶到了。
弹匣已经全部打空,对方的人冲入进了手榴弹的投掷距离,秦寺羽扔下枪,滚到楼顶的角落里,然而一直手榴弹依然还是留在不远处,冲击波掀翻了他。
第72章 战场(二)
再醒来时, 秦寺羽茫然了下。
他竟然还活着。
幸亏成功拖延时间,医护以及伤员最终一个不落,全部撤离。随后援军终于赶到, 他没死!
救他的人回来说, 他当时的白衣上面沾满了血。
他们赶到二楼顶上时, 就见秦寺羽挑着眼睛, 在地面上爬过来, 他的身后是最先进的重型机枪勃朗宁M2,架在那里,指着下方, 他满身都是鲜血,好像地狱里的修罗。
听完之后,秦寺羽又栽倒下去,睡着了。
第二次睁眼之后秦寺羽清醒了点, 他忘了自己醒过来过,又问了一遍撤离情况,再一次得到肯定的答案。
这一次他清醒不少,看看自己的身体, 摸摸自己的脑袋, 发现肩膀缠着绷带, 头上也是。
“肩部软骨被击穿了。”医生告诉他,“但只要能正常恢复, 不会留下后遗症的。”
秦寺羽点点头:“好。”
他自己是外科医生, 他也清楚知道这些。
但不知道是为什么,被手榴弹掀翻了,醒过来后,他的记忆模模糊糊的, 知识都在,技巧也都会,但对于记忆,就总好像隔着层纱。
他就只能回忆起来到塞班岛之后的事,就只有短期记忆。
几天后,对着照片,他渐渐地想起来了林香美、秦三福、与林素玉,他自己带过来的照片上的全部人。
林香美说:“阿羽,阿羽啊,你真要去打日本人吗——”
而每年的愿望都是“发大财”的秦三福,今年的春节愿望竟然都与发财无关了,他说:“保佑阿羽平平安安啊……”
林素玉说:“我也已经申请参战了,我也想去打日本人。”
可秦寺羽总是感觉其实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在他的生命当中重过所有。
是谁呢?
他曾经去问过室友,他就带来这几张吗?他之前在闲暇时是否曾经看过别的呢?
“啊?”室友不懂,“这几张家庭合影,就是你当时带过来的全部照片了,你平时只看这几张的。”
秦寺羽:“……是吗。”
是谁呢?
他拼了命地去回想。
有的,一定有的,那个人。
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对秦三福、林香美与林素玉,他其实也没想起太多,但秦寺羽都管不了,一心一意找那个人。
接下来的两周当中,他很安静,一直在想一直在想,而渐渐地,有时候,一些零碎的片段就开始倏然而至。
他看见一只什么鸟儿从窗户外飞过去时,脑子里便出现声音:“你最喜欢什么动物?”“也是鸟。”
第一个声音是自己的,第二个声音是对方的。那个声音低沉、性感,带着一种独特的口音。
他解下来他的手表,那个声音就又出现:“似乎,你手里是我的东西。”“表盘下面应该有我姓氏的首字母——”
战争间歇,部队举行一个舞会,秦寺羽望着舞池时,那个声音再次出现:“跳舞别只移动双腿,那样非常消耗体力——”
“我名字的意思是‘东方城镇’。”
“Truly Beautiful,配他吗?”
“Merry Christmas。”
“我一朋友听过一次梅兰芳的戏曲演出——”
“If I love someone, I will be there. Always.”
“它想攻击你,它就该死。”
“我的愿意很难实现。”
“现在,打算亲吻对方吗?”
“我们作为两个男人,又接吻了,我亲爱的Sean。”
“我们只是一时冲动,我们不是同性恋。”
“I love you。”
“Seany,Sean Chin,我答应你,今天开始,这一刻起,我们两个生死与共。”
“……for better for worse,for richer for poorer,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until death do us apart。”
……
太多太多。
甚至还有他自己的哀叫、哭喊:“Kingsy!”伴随着战斗机声与圣诞歌声,那样荒诞。
他想起来的慢慢变多,大概因为脑内血肿彻底消失,也可能因为别的什么,受伤醒来两星期后的某一天,他脑海里就浮现出了一双蓝色的眼睛。
而后记忆纷至沓来,海洋一般涌入大脑。
他全想起来了。
他的Kingsy啊。
他的Kingsy。
他全身心爱着的人。
每次相遇、每个片段,争相涌入他的大脑。
他坐在床上,捂着脸,痛哭失声。
他幸亏是想起来了。欣喜到流下眼泪。
他有过这样一场爱情,他将为之庆幸终生。
Kingsy已经忘记了他,如果他这次没能想起来,那故事的最终结局……就是曾那样爱着彼此的两个人相忘于江湖。
幸亏,他想起来了。
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他们这段近十年的罗曼史。
医疗队的负责人,Harrison中校正好来看望他,见这场景吓了一跳,问:“想起来了?真的还有一个人吗?”
秦寺羽捂着脸,点点头:“是我曾经的恋人。”
对方略略犹豫了下,问:“你上楼顶前说过自己‘不会结婚’,是因为她吗?”
秦寺羽点了下头,对方没再问什么。
秦寺羽又红了眼圈。
幸亏,全都想起来了。
…………
虽然捡回一条命,但Harrison中校告诉秦寺羽:“为保护你,你最好是换个身份。”
秦寺羽静静地听。
“我们都很感激你……”Harrison中校的话比较委婉,但他也算是军队的指挥人员,语气里有相当的决断意味,“但你作为医生杀了人,而且……是用重型机枪M2,不存在误伤可能,杀了大概有上百个。”
秦寺羽没觉着多,他反而还觉着少。
“你杀太多了。光当时医院外的日军遗体,就整整70具,这还只是可以确认的。”中校道,“《日内瓦公约》绝对禁止医护杀人,也禁止医护被杀,但当时日本人还并没有攻入医院,是你首先用勃朗宁重型机枪扫射他们的,你第一个开的枪。如果上报实际情况,我无法预测最终结果,也许会被叫回美国甚至拉去接受审判……我知道你不会想回去,我们就要胜利了,你也应该留到最后。我跟高级别的将领商量过了,共同认为,在档案上,不如先写Sean Chin这个人已经牺牲,用一个别的身份继续留在军队里。等战后再看看情况。”
秦寺羽点点头。
中校已经考虑妥当:“可以使用相似名字,比如,Shane Chin。等战后再看看情况,如果无需接受审判,我可以帮你讲述真相、确认身份、合并资料,其他人也可以帮你。如果依然存在风险,就用新名字领取津贴、补偿以及其他福利,说不定还有勋章。你不该被剥夺这些。当然,如何创造一个新的身份,需要想想。我现在先确认一下第一步,再继续后面的。”
秦寺羽是无所谓的,说:“好。”
“你也不适合继续留在现在这支部队里了。”中校道,“大家全都认识你。死人复活,那不可以。Sean,你现在有第二个你想要去的战区吗?”
秦寺羽想了一下,问:“我可以去中国吗?”
驻华的人非常少,但总归也还有一点点的。日本正在集中兵力发动什么“一号作战”,他想要去中国。
中校略略思考片刻:“是个办法。这样也好做新身份。14航空队需要人,而且里面95%都是华裔。”
“谢谢。”秦寺羽笑,“而且还都是老乡呢。”
因为是有高级军官的许可以及帮助,这件事情比较顺利。
在上海的美籍夫妇认秦寺羽作儿子,说他15年生于中国,他现在想要加入军队,于是秦寺羽就又一次有了名字、军籍,等等等等。这一回,他叫“Kingsley Chin”。
他想,1941年那个圣诞节上,他们曾经商量过的:如果可以逃出去,以后就也姓他的“秦”,叫Kingsley Chin,然而他们没能摆脱,于是,这个名字没真正地在世界上存在过一天。
可现在呢,它可以存在了。
最开始,他被调去支援云南。
他两岁时离开中国,到如今已过去27年。他终于再次踏上中国的土地,却是以这样的一个形式。
在飞机上他就一直垂着眼睛望着窗外,而等到飞机降落之后,他走出机舱,轻轻地蹲下身子,又轻轻地摸摸泥土,一手指尖捻起一点,放在唇上吻了一下。
27年后,他回来了。
1944年,作为顾问团的一员,他跟随中国远征军怒过怒江、进入缅甸,对日本人发起反攻。
松山战役无比惨烈,寸寸鲜血、寸寸焦土,从6月打到9月,日本人被全数歼灭。
明明是被全数歼灭,日本人还搞出个词美化自己,叫“玉碎”。
这场战役意义深远,却同时也足够悲壮,中国方面伤亡巨大,终于胜利的那一刻好多人痛哭不已。
松山战役转折之后,到1月,滇缅公路终于又被拿回来了,重新启用。
而后秦寺羽又被调去14航空队。
这个时候14航空队作战目标发生变化,已不再是保护运输,而主要是为湖南、湖北等地的中国军队提供支援,侦查、轰炸,攻击日本补给线、铁路、公路、河道、机场、据点、集结地点,等等等等。
14航空队华人更多,比起此前在太平洋,秦寺羽更喜欢这里,更舒服一些。
有一次,在从前线接回伤员后,出乎意料,飞行员被击中了!
比起高射炮,其实大家都更害怕地面的人拿起机枪对着天上一通乱射,他们当时那架飞机,就是这样被击穿座舱,受伤了的。
秦寺羽就是医生,根据后来出血量,判断对方要休克了。
“……”危急时刻,秦寺羽接过来了。
他没学过,可天天看,多少也是看会了些。
下面子弹还在乱飞,秦寺羽拉起飞机,开无线电要求指导,最后在机场的地面人员引导之下降落成功。
另一次,45年夏天,秦寺羽坐的飞机被日本人打落下来,他们掉进日本人的控制区域。
但华中敌后的新四军冒着危险、穿越封锁,把他们给救出去了。
秦寺羽就在他们那待了一阵。
秦寺羽脾气温和,他们很爱逗秦寺羽,最经常问秦寺羽的一个问题是:“秦医生,‘磺胺’英文怎么读啊?”
磺胺,战争期间最最重要的抗生素,虽然现在美国人正在转向青霉素。
秦寺羽便好脾气地说:“Sulfanilamide。”
这个读音超级长又十分奇怪,对方便哈哈哈哈笑起来,还招呼别人也一起过去听,问秦寺羽:“秦医生,能把‘磺胺’再读一遍嘛?”
秦寺羽就又说:“Sulfanilamide。”
大家再次笑起来,秦寺羽也笑起来。
他久违地开心了些。
现在正在中国土地上,日本人也要失败了,自3年半前那个冬夜与他的Kingsy分开以后,他久违地开心了些。
他还在根据地的医院里发现一台由他自己采购来的X光机!
1938年采购来的。
很惊喜。
但……是在Kingsy的帮助之下从某公司拿到的。
秦寺羽意识到,他的人生,与Kingsy根本脱不开,处处都有对方的痕迹。
他们还请秦寺羽向医护们传授技术,认为美国应该还是会有一些新东西,秦寺羽很喜欢他们,绞尽脑汁,倒腾出来几个他认为大概有用处的。
后来回到14航空队,陈纳德还给朱德写了封信,感谢他们。
秦寺羽就留在中国,也一点一点逼近胜利,一直待到了1945年8月。
第73章 战场(三)
在知道Sean参战以后, Aston也同样进了军队。
他要找他的Seany。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对镇痛药反应不佳,却依然是进了军队。进了军队才更方便找他的Seany。
一天见不着Seany,他就一天都在见Seany的路上。
一年见不着Seany, 就一年都见Seany的路上。
一生见不着Seany, 那他就一生都见Seany的路上。
他也申请去太平洋, 不过并未得到批准, 1942年, 美国策略是“Germany First”,70%以上都会去欧洲,他也同样被派去欧洲, 对德国人。
他先是进入航空队接受飞行训练。美国也很缺飞行员,而Aston身高有六英尺三英寸,高大、强壮,非常适合重型轰炸机。
Aston分配到的是B24轰炸机。
重型轰炸机, 随机人员8至10人,十挺机枪,最高负载12800磅炸弹。
飞行员、投弹手、机枪手等全部岗位他都学过。
不少人都叫苦不迭,但他无所谓, 他只是想找他的Seany。
战友认为他很冷漠, 似乎没有正常情感, 只机械地驾驶飞机、执行任务、轰炸目标,他也无所谓。
军队规定任务只要执行到了一定次数, 就可以得到一次回去休假的机会, 可Aston也没有任何兴趣,他每一次“回去休假”都选择留在军队,但并不再执行任务,也不再进行训练, 他总是在寻找机会跟其他的一些部队合作、接触,有欧洲的其他部队,还有亚洲的、非洲的,听说,他是在找什么人。
不过Aston并没有在航空队待上多久,虽然他离开以后每个人仍印象深刻。
很快,他就因为展示出了强大的分析能力,被某少将推荐到了情报部门当军官。
因为他的商业背景,他被调去负责分析德国人的工厂产能、运输能力、战斗损失、燃油消耗,等等等等。
Aston很优秀,一年多,到43年,他就因为分析出了德国人的几个计划,从中尉的军队职级被提升到中校位置,44年又是上校。
比如某一次,他发现德军从某公司采购走了大量金属板。
大约两英寸长,8-10英尺高。
“什么东西。”Aston分析了下那么司的具体位置,以及附近德军的分布情况,最后竟然猜测出了金属板的真正用途。
那附近的德军只有战斗机,并没有轰炸机。
战斗机的速度太快,并不具备俯冲以及准确投弹的能力。
但,如果将金属板竖起来,悬在机翼上,就能达到“减速”效果,大概真能把战斗机顷刻变成俯冲式的轰炸机。
他们肯定是改变了原先的作战计划,打算去轰炸什么了。
Aston铺开地图,认为德国大概已经获取到了一些情报,知道盟军运输车队将从附近通行过去,想送他们一轮轰炸。
他们于是提前布置,还在附近的山里面埋伏起来、藏好自己,等德国的飞机过来就打出子弹乱射一通,伏击之后不但成功保住运输,还弄下来了好多飞机。
另外一次,是Aston又发现德国采购去了很多电线。
它不认为它们只有表面上的供电用途,最后猜测对方是想把这些线塞进炮弹,而等到炮弹炸开以后,那些电线就能缠住战斗机的螺旋桨。
而此时还没有喷气式,战斗机都是螺旋桨的。
德国人的“作战”方式永远都是五花八门,却经常能达到效果。
军队再次做出准备,在战斗机两侧机翼安装上了“切割器”,一旦飞机撞上电线,电线就会滑去机翼,而后瞬间被割断。
又打了对方措手不及。
他还常常能从各国股票市场得出情报。
分析公司的财务报表,对比历史同期数字、对比行业平均状况,推测哪里有问题,猜测对手买了什么,再分析对手想做什么……给战局提出建议。
Aston依然并不休假。
他继续找Sean的线索。
他每一次“回去休假”都依然是留在军队,借助自己情报部门的便利接触其他众多部队的军人,据说是在找什么人。
但每个人都不太信。
Kingsley Aston这个人冷酷无情,他每一次审讯对手都好像在看一条狗,即使是在军队这种地方,对战友们好像也没什么深刻的感情,很难想象对某个人会投入以及执着至此。
虽然,怎么说,Kingsley Aston这个人吧,的的确确是有些怪的。
比如,他一眼就是大少爷,气质、口音都显示出他绝对是大少爷,然而他却非常干净。
男性军营永远都是脏兮兮和乱糟糟的,但他很奇怪,收拾东西、整理房间每一次都迅速利落,仿佛早就做熟练了,甚至可说井井有条。床铺平直,物品整齐,军服、军靴都仔细地叠好、放置,不论环境多么简陋都依然有秩序感。甚至每一次搭临时军营时,他也都是动作最快、效果最好的那一个。
再比如,他竟然不是基督徒。
每天众人一块儿在晚餐前做祷告时,他不参加,全部无视,却在每一次行动之前默默地拿出一个平安符,静静地,看上许久。
…………
到战争的中后期,Aston又被调入新的部门,开始参与以及制定重要的作战计划。
44年,盟军开辟第二战场。
因对数字非常敏感,诺曼底登陆之前,Aston一直在做物资的准备工作。
如此规模的军事行动需要大量的战略物资。
在整个的准备过程中,700万吨物资被从美国运往英国,其中包括45万吨弹药。
登陆首日以及后面两三天内,就将会有7000艘船,5万辆车,几十万人。而再之后的几个月里,伴随突进,会增加到几十万辆车,几百万人。
Aston参与的事是筹备登陆后的“桑树港”。
海滩当然并不适合用于卸货,附近又无合适港口,而且附近港口必然是戒备森严、夺取困难。
盟军决定建造两个可拆卸的临时港口,组件都在英国制造,登陆之后拼装起来。
A港给美国,B港给英国。
可6月19号天气突变,A港被毁。
原计划是修复A港。海军上将带着他们考察港口听取方案,Aston将能调的各种资源计算完毕后告诉对方:再次制造以及运输时间太久,风险也大,他计算出的最快路线也会耽误补给速度。
他还拿出历史上关于风暴的数据,发现,再次遭受昨天那种风暴袭击并非不可能,他建议放弃A港,把能拆卸以及打捞的都拿去加固、扩张B港。
他同时也查阅了下诺曼底的水位数据,认为现在通过“抢滩”来做卸货可能更好。诺曼底沙滩很平、潮差很大,那可以使用大数量的坦克登陆舰运送物资,等退潮时让登陆舰在沙滩上搁浅下来,这样就避免掉了浮浮沉沉、卸货困难,也不会因为倾斜损坏船底,等涨潮再让登陆舰开出去,做下一趟运输补给,把“修复”的全部资源用来抢滩。
上将听取他的建议,最后,B港一直撑到最后,而“抢滩”物资也跟上消耗了。
物资补给如此重要,他被提到上校位置。
后来铺设汽油管道。
管道铺设进度延误,Aston认为长的那条风险太大,万一被毁,石油就断了,根据当时各种数据建议同时铺条短的再配合陆地运输方案,最后,反而还是短的那条成为最大燃料来源。
再后来前线的推进速度超过了补给速度,盟军组建“Red Ball Express”运送物资,Aston又每天都在计算。卡车数量实在不够,他计算如何从各部门抽调车辆,保证补给——
到最后来,盟军进入各个国家,Aston又被调去缺人手的经济部门。
每进入一个国家,就帮助对方防止挤兑、稳住汇率、稳定物价,等等等等。
Aston在经济部门一直留到45年5月,德国无条件投降。
43年进攻苏联失败以后,苏联西进。1945年2月苏美英在雅尔塔举行会议,3月美英渡过莱茵河从西面进入德国,4月苏联从东面攻入柏林。4月30日希特勒与爱娃自杀,5月7日德国无条件投降。
此后Aston一边留在欧洲做收尾,一边全心寻找Sean。
到6月末,他基本确定Sean并不在欧洲战场,而是在亚洲那边。
“我的Seany,”Aston想,“你究竟是在哪里呢?”
他另外还想:“Seany,战争马上要结束了,我们终于能见面了。”
第74章 战争(四)
亚洲这边, 德国投降后,日本还在负隅顽抗。
在中国,日本已经注定失败。
秦寺羽参战以后, 日本在华北的敌后战场推行“治安强化运动”, 在华中则推行“清乡”“扫荡”, 华北、华中两地军民艰难地反“治安强化”, 反“清乡”, 反“扫荡”。
正面战场上,第三次长沙会战中日都伤亡极重,长沙回到中国手中。
到42年, 美国空袭东京以后,日本决定占领、摧毁浙江等地的机场,防止它们再被“利用”。几次猛攻,日本占领一些地方, 几月后又选择回撤,双方恢复战前态势。
43年是湖北、湖南两次战役——鄂西会战、常德会战。到这时候,虽然日本仍能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却已经很难获取成果。
44年, 日本决定集中一切、孤注一掷。策划、发动“一号作战”, 想要摧毁中国机场、打通一条全新的大陆交通线代替已被切断的海上交通线, 同时打击中国士气,于是多地爆发战斗, 洛阳失陷, 中国方面四守长沙、血战衡阳,两城皆破,日军真的打进广西。但这时候,日本即使获取成果也已经无力维持, 再也没法长期占领。45年湘西会战后,中国收回广西、湖南,伴随推进,许多地方重新回到中国的控制之下,日本无力再发动什么。
中国远征军进入缅甸,秦寺羽也跟随一起,拿回来了滇缅公路。
同时,44-45年兵力不足,日本后方十分空虚,只能依靠伪军。八路军、新四军全面出击,根据地不断扩大,开始包围众多城市,夺取铁路、收复城镇,从被日本包围,变成包围日本。
日本完全评判错误。不论“占据”多少地方,它都没办法能守得住,被一波波冲击下去,永无休止,人力、资源各方面全跟不上了,不但无法继续扩张,空间反被不断压缩。
在太平洋,日本也是垂死挣扎。
4-6月美国攻入硫磺、冲绳,准备登陆日本本土,但硫磺、冲绳这两站却代价很大伤亡很多。
4月罗斯福去世,他的身体几个月前就出了问题,可能,大萧条、二战、竞选等等已经耗干他的心力。
7月丘吉尔出乎意料地竞选失败,被英国人扫出门。
7月26日中美英联合发表《波茨坦公告》,要求日本无条件投降,然而遭到日本无视,日本认为登陆的话盟军损失会非常大。
这大概也是一个事实,于是美国决定使用原子弹。原子弹于8月6号降落广岛。
是出于此,同时也有其他的一些原因。
日本非常震惊,但仍然不愿投降,又一次要孤注一掷,希望用个大的胜利换取一个好的条件,依然想“有条件投降”,还想借《日苏中立条约》请求苏联介入谈判。
然而这是无法接受的,这应该是正义的完全胜利,而绝不是平等的一场“谈判”。
8月8号苏联宣战日本,8月9日美国投下第二颗原子弹。
那几天日本无比混乱、争论不休,最终,8月14日,天皇表示接受投降,一些军官发动政变想要阻止,失败了。
15号裕仁发表《终战诏书》,用的词都佶屈聱牙,日本人第一次听到他们天皇的声音。
月底盟军进入东京,日本军队摆出一个检阅队形,前去投降。
9月2号,在密苏里号上,中国代表徐永昌、美国代表麦克阿瑟等在投降书上签下名字。
9月9号,中国接受日本投降,在南京。何应钦代表中国、冈村宁次代表日本签投降书。
到这里,一切总算是结束了。
8月15号时,秦寺羽还在中国。
中央电台中断一切,反复播送这条消息。《大公报》打印号外,头版醒目的大字印着“日本投降矣”,一份号外炒到很贵。
每一个人都在欢呼,老人、小孩、男人、女人。鞭炮声、锣鼓声,四处都是,摊贩主人、餐馆老板全都宣布食物免费。
城市拉响放空汽笛,探照灯齐把光束投到夜空,织成光网。14航空队在各地的大队/联队也用高射炮把炮弹都打到天上。
这些年来,秦寺羽好像首次真心地笑起来了。
认识的人对秦寺羽带着哽咽道:“8年之前……日本以为我们必定会投降的!它以为攻下首都,中国就会投降了;它又以为发动暴行,中国就会投降了……但我们不会投降,永远不会……”
…………
11月中前,秦寺羽依然都还在中国,做收尾。
然而,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结束战争、安静下来后,他又开始好想念Kingsy。
他本以为,三年半的战场下来,见过无数生死以后,他对Kingsy的爱会磨灭些。
然而没有。
怎么办,三年半的战争结束,日本人都被赶走了,他却依然是那个根本离不开Kingsy的他自己。
他还是那个人。
他应该珍惜生命,更应该珍惜自由,但秦寺羽做不到啊,他仍认为,对他本人,最重要的,是Kingsy。
书上总说:时间可以淡忘一切。
可秦寺羽发现书也并不总是正确的。
三年半了,可秦寺羽发现自己始终没有淡忘一点。
他的相貌、他的声音、他的一切,全部都清晰如昨。
甚至,他双唇上每一道纹、他手背上每一根筋……一切一切,他都记得。
根本不曾淡去一分。
可秦寺羽也同样感到,Kingsy是在渐渐离开他的。
Kingsy送给过他自己常常用的香水,他在行李里带了一点。可现在,当秦寺羽拧开瓶子再凑过鼻端嗅一下时,味道已经完全不同了。甚至难闻。
香水已经是变质了。
带去的那张照片也一样。它慢慢地,在褪色。
Kingsy的确是在慢慢离开他的。
空闲下来,时间好像在飞一样。
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都干完了就去睡觉。
似乎,对于工作,他还更加收放自如了。
这三年半,他经历过好多好多。他的生活发生了巨变,甚至,世界也发生了巨变。
二战结束,他参加战争、抗击日本,目睹过很多惨状,遭遇过很多凶险,救过几千中国军民以及几千盟军士兵,失去过一次身份,又拥有了新的名字,当上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着的正式医生,做手术,救病人。秦三福有高血压了,林香美也出现白发,连林素玉都变化很大,40年5月从法学院毕了业,拿到执照,进了一家大的律所,她之后又参加战争,派去中国翻译文件……她作为华人以及女人走到这步很不容易。
可秦寺羽总有不真实感。
他总感觉,他的人生停在了1941年那个圣诞节。
很荒诞的一种感觉。
比如,潜意识里他总认为,他41年买的钢笔,是新的。
他一直用那支钢笔写东西。
一个同事建议他:“秦医生啊,你也该换一支新笔了,写的字都分叉了。”
秦寺羽就愣在那里,想:啊?为什么我该换一支新笔呢?这支笔就是新的呀。
七八秒后他才反应过来:不对,这支笔都用四年了。
再比如,他还以为自己现在非常年轻,25岁左右。
他喜欢跟毕业不久的年轻人待在一起,总觉得自己是他们的同龄人。
又有一次,某年轻人说:“秦医生,30岁以后,身体真的会有什么变化吗?”
秦寺羽又愣了会儿,想:啊?问我这个做什么呢?我好像才26岁吧?
随即猛地接受事实:他其实今年已经30岁了。
所以,比起悲伤,更像是封闭。
他在过日子,又没在过。
幸好记忆全都还在,他还可以拥有过去。
然而单单拥有过去毕竟太少,于是难以抑制地,秦寺羽想拥有一些新的东西。
他不知道怎么办,于是,每一次梦到Kingsy后,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梦境记录下来——立即、赶紧,记录下来。
用一个专门的本子,先写上梦的日期,而后写上梦的内容:
1945年9月1日,梦到跟Kingsy一块儿去钓鱼了,他钓上来一条帝王鲑!Kingsy说他厉害。
1945年9月2日,梦到两人在客厅里,Kingsy问他今晚想吃什么,他说想吃龙虾。Kingsy就笑话他,说怎么又是龙虾。
1945年9月3日,梦到两人去爬山了,他摘了一朵蒲公英,吹散了,Kingsy在他旁边温柔地注视着他。
1945年9月4日,他们又去看日落。
1945年9月5日,Kingsy站在他的面前,说自己在手术前逃出来了,还拿出那个平安符,说菩萨真护佑了他。
1945年9月6日……
秦寺羽想:其实他们每天都有“新的回忆”,也不算非常糟糕。
他常常翻看这些内容,“新的内容”。
也常常翻阅日历,翻阅照片、收据、门票等等,回忆过去。
担心真的淡忘一切,他也开始回忆并且记录曾经发生的事。
好奇怪,一切都是那样清晰。
从相遇的第一天起,一切都是那样清晰。
他补起日记来。
他再也不怕被发现了,因为那人已经离开了,于是一切都只像是痴人呓语。
他每天回忆,每天记录。
两个人的每次交集、两个人的每番对话、每个人的每个事件……
偶尔有哪句话想不起了——在他心里算重要的一句话,秦寺羽会非常痛苦。
这怎么能忘记了呢?
这怎么能忘记了呢!
他就开始痛恨自己,觉得自己爱得不够,而后开始昼夜回想。通常,他还真的能在某个什么瞬间记起来,而后忙不迭地写下来。
再长长地舒一口气。
这些过去是他最最珍惜、宝贝的东西了。
除这两个,秦寺羽还有第三个小本子。
是分开后,他想要跟Kingsy一块儿去做的事。
41-45年,世界上有多了些新的地方,和新的东西。
美国竟然有商业的彩色电视了,他们可以一块儿看的。
听说伯克利开了一家新咖啡馆,好喝极了,他们可以一块儿喝的。
他已经去过长城了,想带Aston也逛一下下。
42年还出了一个著名的爱情电影,叫《卡萨布兰卡》,他们可以一块儿看的。
43年又出了一本书,叫《小王子》,他们可以一块儿读啊。
德芙推出MM豆,他最喜欢绿色那个!
他写了好多,一长串,想讲给对对方的,想做给对对方的,全是遗憾,全是未竟。
秦寺羽也不知道把遗憾全记录下来是为什么,神经吗。
可后来他又想清楚了,大概……因为梦想无法实现,那么,写下来,想一次,就好像能对梦想稍稍、略略,靠近那么万分之一。或者说,亿分之一吧。
想象一次,记录下来,以后翻看时再想象数遍,就是能靠近那个梦的最好最好的机会了。
他也同样保留下了许多东西——每一年的春雨、每一年的夏花、每一年的秋叶、每一年的冬雪、各个地方的纪念、各个景点的门票、各个电影的票根、各个餐厅的收据、一本图书、一张唱片、一张报纸、一份杂志、甚至各种零食的包装、各种照片、各种东西。
同样,他一个人过,但想象自己跟Aston一块儿做的样子,就很满足。
他就总是在记、总是在想。
很奇怪,他每一次想到对方,即使认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还是会落泪。
不自觉地落下泪。
有一次,几个护士讨论起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是想要100万美金,还是想要回10年前的某一天,过24小时?
大家都说谁那么傻,当然是选100万美金!
可秦寺羽却很想回10年前的某一天,过24小时。
除了他,还有一个人也选了这个。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知道对方是可怜人。
每一个选“回到过去”的,都是可怜人,都已经是永远地失去了他最最重要的东西。
可秦寺羽又想:随着时间流逝过去,也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即使回到10年前也并没有任何作用,他也还是见不着Kingsy,那么,那天开始,他就也能选100万美元了。
从1951年的圣诞夜开始,再遇到这种问题,他就也能选100万美元了!
一天一天这样地过,他一直到感恩节前才做完收尾,回旧金山。
回旧金山的第一天,踏进家中的第一步后,秦寺羽就控制不住,奔去角落。
他翻出钥匙打开箱子,开始查看跟Aston有关系的所有物品,一样一样地确认安好——手表、弹壳、糖纸、印章、口红、头纱……每一样都反复查看,而后,在外头的欢快声音中,他在屋子里痛哭失声。
华人街的好些朋友过来看他,喊:“Sean!Sean!英雄回来咯!我们来看英雄归来!Sean?Sean……?你在干什么?”
而秦寺羽就跪在地上,他的额头抵着地面,两只手抱着箱子,薄薄的影子趴伏在地上,喘得好像一个风箱,任由眼泪奔涌。
…………
而另一边,Aston并不比秦寺羽好。
欧洲战场结束得早,Aston回美国也早。
他用尽全部搜寻爱人,然而日本还没投降,军队依然乱作一团,他没办法细细查验。
8月中日本投降,到9月中的时候,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那天,他的朋友搜到消息,走进房间看着他,张口几次,欲言又止。
Aston的心提起来,全身瞬间凉下来,问:“怎么了?”
对方默默递给了他一份材料,他垂下眼睛,扫了一眼,那是好几页伤亡报告。
非常官方,非常残酷:
【Sean Chin, Medical Corps of U.S. Navy, was killed in action on June 20, 1944, in the Pacific Theate.】
他不相信,又继续查,认为一定是搞错了,然而每个消息都告诉他,Seany已经战死了。
他寻到他的战友,那些人说秦寺羽拿着机枪上了楼顶,掩护医护进行撤离,援军随后赶到医院,将秦寺羽送去治疗,然而伤势太重,他还是死了。
他死了。
这个举动,真的太像秦寺羽他会做的事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
Aston很痛苦。
甚至自责。
如果自己那个时候给Seany他打个电话,这个结果能被改变吗?
Aston白天也正常上班,晚上就回二人的家。
1941年那个圣诞节这里已经被砸毁了,可Aston亲手又一点点地修补完毕,变成一样。
他还每天都会佩戴那领带夹、那块金表。
房间里的一切一切,与从前都是一样的。
就好像,他仍然与从前一样,就只是比他的Seany早回到了家,在等对方,而已。
只多出来一架钢琴。
每天晚上,剩下来的全部时间,Aston就坐在那里弹钢琴。
一直都是初次遇到秦寺羽时的那一首。
仿佛,他再一次弹那曲子,就能再一次遇到对方。
他会弹一夜,弹几千遍,以后可能是几万遍,几十万遍,不知疲倦。
这些年,对这首曲,他早已经了如指掌。
可不论如何去弹,都没方法再次等来谁。
有一次公司里面来了一个华人客户,开着一家贸易公司。
同事们都惊讶于Aston他竟然会讲中文,而且还非常流利。
又有一次,Aston发现Seany喜欢着的糖果公司经营不善,要倒闭了。他便立即收购下来,继续生产。
一样的,一切一切,他的世界,跟他当时有Seany时,是一样的。
没变过。
他还开始动用他的一切资源找尸骨。
他一定要把Sean的尸骨给带回到自己的身边。
出乎意料,这间事情的进展非常不顺。
塞班岛有临时墓园,在漂亮的海滩上面,上面却没他的名字。
一座座的木制十字架,可每一座上面的字都不包含他的名字。
Aston派去的人找不着,他自己也找不着。
他辗转多次,联系到了Sean当时那支部队几个医护。有医生,有护士,好几个人。
他们都说Sean Chin当时掩护他们进行撤退,一个人提着机枪走上楼顶,战死了,牺牲了。
他同样也联系到了去支援的那支部队,其中一人回忆了下,说,楼顶上确确实实有一个人,他们当时带下来了,是个华人,年轻华人。
可对于尸骨,每个人都毫无头绪。
他们回忆,Sean当时是死在医院的。冲击波炸翻了他,他就被送进医院进行治疗,几天之后去世了,大家都很哀伤难过,尸体应该被掩埋在塞班岛上。
然而究竟在哪里?!
谁埋下去的?葬在哪里?!
没一个人能说出来。
Aston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墓园里面有几座十字架没刻名字。
身份不明,被发现时证件丢失,于是就只能“Unknown”。
Aston便雇了些人,打算启程去塞班岛,一座座墓掘开来,确认里面人的身份。
他相信,只要见到Seany的尸骨,他一定能辨认出来。
一定能。
当然能。
他要带Seany回来。
Cliff听说之后惊骇不已,试探好友,问:“即使找到Sean的尸骨,你又打算做什么呢?带回美国安葬吗?此后可以去看看他?对吗?”
Aston便露出一个可称幸福的微笑,道:“当然带在我的身上。我开车,他就坐在我旁边。我吃饭,他就坐在我对面。我睡觉,他就躺在我怀里。我走路,他就伏在我背上。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们依然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Cliff大骇:“Kingsley,你真的疯了。”
这么多年,见过两人这许多事,Cliff已经知道好友对爱人的恐怖感情,却依然是惊骇不已。
Cliff能感觉到,这次,好友真的要出大事了。他表面依然冷静、理性,但内里其实已经有那么点疯疯癫癫的,要出大事了。
难道真的抱着一具骨头架子过一辈子?!
“我也不是现在才疯的。”Aston语气平静,告诉好友,“1932年,我在海滩上遇到他时,甚至1921年,我在教堂里见到他时,就已经疯了。”
“Kingsley!”Cliff看不下去,绝望地还想挽回他,“Sean他是个华人,华人讲究‘入土为安’!他们华人的世界里,回归大地、归于自然,灵魂才能得到安宁!你不希望他的灵魂得到安宁吗?你不想想,Sean……Sean他愿意这样吗。他这一生已经够苦了,他应该想好好休息、安静长眠,Kingsley,你成全他吧,好吗?”
Aston便又认真想了一下,而后稍微偏偏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道:“我很确定,Seany他也愿意跟我永远在一起。他不想要什么安宁,他只想要跟我永远在一起。”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作者有话说:
Cliff:都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在劝他,我是个傻叉,是吧?他们的熊猫妈妈?
第75章 华盛顿
1945年11月22号, 又是一年的感恩节。
前一天,华盛顿举行授勋。
秦寺羽对这地方依然毫无归属感,然而这是二战勋章, 他也想要拿回来。
秦寺羽已经知道要被授予铜星勋章, 名字依然是Kingsley Chin。14航空队申请的, 不过审核需要时间, 所以对于结束那天还没有被批下来的, 华盛顿要集中授勋。
战后回来,因为曾经作为军医拿勃朗宁进行扫射,杀了太多, 而且还是秦寺羽攻击对方,秦寺羽开第一枪,中校依然不大确定秦寺羽能安然无恙,所以这次, 他仍建议秦寺羽先不要去提身份的事,用假名字再过上一阵,等待安排。
秦寺羽没什么所谓,只回答“好”。
至于他的本名Sean Chin, 因为此前在战火中回到医院拿急救箱等等好几件事情, 也是有一枚铜星勋章的, 当时在战区内就已经授予给他了,被他好好放在家里。
上午, 礼堂内的授勋仪式即将开始。
秦寺羽与航空队的华裔们坐在一起, 他们中的好几个人这次也将拿到勋章,铜星或者银星。
《排华法案》已经于1943年12月被废除,然而华人依然无可避免会被轻视、会被打压,大家知道, 自己手里勋章等级也许本来可以更高。
《排华法案》被废除时,秦寺羽为华埠的亲人朋友高兴同时,也同时感到一种悲哀。
中美两国成为盟友,在战场上需要配合,因此《排华法案》不该存在,否则不利两国协作。
1943年,写出《大地》的赛珍珠联合各界知识分子,几百个人一块儿成立了个委员会,致力废除《排华法案》,而此前她也已经奔走多年。5月宋美龄访问美国并在两会上发表演讲,又提供了个政治氛围,《排华法案》在12月份终于是被废除了。
可当时秦寺羽就想:《排华法案》因为利益而诞生,又因为利益而消失,那,这60年来华人们的血泪、屈辱,又算什么呢?
秦寺羽观察周围,每个人的表情不同。
对于“胜利”,有的人发出欢呼,有的人发出叹息。
秦寺羽是一名医生,他最近也时常发现,回到故土的士兵里有相当的一部分人有严重的精神问题,或者说,有严重的战争阴影,做噩梦、听到声音便感觉自己还在战场上、总想起牺牲的一个朋友、总想起自己的某个失误、要靠着墙才能睡着或习惯枕下放一把枪、很容易愤怒、很容易麻木、因为自己活着而产生深重的负罪感、很难重新融入家庭、感觉再也开心不了……
而那阴影也许将伴随他们一辈子。
一些曾经被日本人或德国人俘虏以及虐待的人,更如同惊弓之鸟。
现在,坐在这里露出一脸喜悦的人,某种程度上,是幸运的人。
一个华裔聊着天,讲述自己最近都在干什么。
他们全都退了伍,其中包括秦寺羽。大家全都是这样的,打完回来还不想要退出去的是极少数。
战场残酷,现在工作也不难寻。
萧条之初,人们绝对不会想到,最后让美国人走出萧条的,是战争。39年美国修改《中立法》后,经济便开始回升,41年美国参加战争之后经济更是大幅拉升,国会每天都在下巨额订单。
在中国的是回来得最晚的人。秦寺羽则因为“服役时间”就一年,还没有妻子孩子,更晚一些。
他其实是12号回来的,10天前。
回来后就提交申请,要退伍。退伍的人乌央乌央,退伍流程都流水线了,看看信息、核对记录、结算工资、发个证明,48小时就搞定了。
授勋时间到来了,现场渐渐寂静下来。
乐队开始演奏曲子。
现场一起大声地和,声浪极大、感情饱满,许多人还流下眼泪。经过这样一场战争,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秦寺羽并未跟着一起。
对这里,他一向没有归属感。对于他这里更像Kingsy的国家。
奏完乐后是致辞。
发表的人是Secretary of War,他说:“各位战友,各位家属以及朋友,今天我们将在这里表彰那些在残酷的战火当中闪耀出的人性光辉……比如非凡的勇气、无私的奉献……”
蛮长一段。
再之后就是追悼。
乐队奏起哀婉音乐,满堂寂静,每个人都想起来了几个故人、几位朋友。
其他几项流程过后终于走到授勋环节。
最早就是铜星勋章。
主持军官将每个人的名字都念出来,而后简单介绍这个人的生平以及战争事迹。
被授勋的是一排排提前好好坐在礼堂的,见后一排开始领章了,前一排就可以出去了,由最后面,往最前面。
等轮到了秦寺羽他们几个14航空队的,他们就推推搡搡排成一队候在一边。
主持军官向全场人介绍起了14航空队:“请允许我介绍一支在中国的卓越部队,它于1943年成立起来……与中国的盟友一起作战数年,合作无间……”
而后一个一个介绍他们:“少校,Henry Wong……上尉,Kim Wing Ngai……”
秦寺羽听到自己的假名字:“少校,Kingsley Chin!在空袭后,冒着二次轰炸风险,进入轰炸核心区域搜寻并且营救15人!另一次空袭后,在无任何手术条件时展现他的高超技术,连续救治24小时,救治35人!第三次,营救伤员回程途中发现驾驶即将休克,接管飞机,要求指导,在机场的指挥之下最终成功降落地面,拯救6人……”
秦寺羽就走上去,穿着制服,挺直腰背,迈着步子。
他迈着步子,英俊潇洒,而台下、前排,一双蓝眸死死地盯着他。
事实上,在听到“Chin”这个姓氏、尤其“Kingsley Chin”时,他的手指就已经随着声音颤抖起来。
他知道同姓的有很多人,可身体好像有本能的应激反应,还是在颤抖。
他本来根本没认真看,也没认真听。
他身边人感受到了他的颤抖、他的反常,无比震惊地望过来。
他应该永远冷静理性的。
“Kingsley Chin”的名字被念出来后,紧接着Aston便望见一个已经深深刻在自己骨子里、同时已经确定死在那座遥远岛屿的人,又出现了!!!
活着,他还活着!
Aston死死盯着台上秦寺羽的英俊侧脸,整个世界轰然鸣响。
他的世界一下子就出现色彩,活过来了。
太阳升起,金色的光照亮一切。海水重新涌动起来、温柔地泛起了浪,雨林重新绽开树冠,草原重新铺展绿意,鲜花盛开、生灵出现,天上又有鸟在飞翔,水里又有鱼在游动。
胸腔里的什么东西又再一次鲜活地跳动起来,而且还是剧烈地跳动起来。
甚至不止是胸腔里,他再一次感受到了他的脉搏、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找回来了他自己。
Seany。
他的Seany。
就好像是个神明,再一次拯救了他。
四年不见,经过战场洗礼之后,他的Seany变了一些。
更加英俊,更加挺拔,更加通透,更加洒脱,更加坚毅,更加笃定。
他的气质依然温和,但又隐约带上一层沉静、从容的力量。
无惊无惧,也无坚不摧。
他死死地盯着对方。
他为什么改了名字?
“……”而台上的秦寺羽,这个时候也敏锐地感受到了两道仿佛能刺穿自己的目光。
很疯狂,却也很熟悉,也很安全。
“……!!!”秦寺羽猛转过了头,望向台下。
他甚至都忘记走路,就定定地站在原处。
在满场的注视当中,顷刻,一切东西都不存在了,这一刻,他们再次四目相交。
越过将近四年的时光,仿佛已经相隔几世,他们再次目光交缠。
秦寺羽脑子嗡地一声炸开,呼吸急促,胸膛起伏,耳边一切都不存在了。
什么勋章,什么战功,什么——通通滚远了。
就只有他的Kingsy。
事实上,回来之后秦寺羽就在报纸上搜索对方,零零星星找到一点,知道对方去了欧洲,表现出色,还当了上校,Alex在宣传自己儿子。秦寺羽是欣慰的,确定对方并没受到那场手术太大影响。
他今天来这之后也幻想过遇到对方,再略略地瞧他一眼……虽然知道不大可能。今天会被授勋的其实只有很小一批。
他一排排地查看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当时在别处。
结果——
此刻两人四目相交,秦寺羽在一瞬间就本能般意识到了:Kingsy并没有忘记他!!!
他根本没做那个手术!!!
Kingsy!
他的Kingsy依然还在!他的Kingsy并没有“死”!
为什么?
自己哪里搞错了吗?怎么可能?
Freeman医生、医院护士、报纸、照片、一切一切……怎么可能搞错了呢?
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那Kingsy这几年……过得如何?
这样的话,不可能好。
不可能好吧。
就和他自己是一样的。
用上战场麻痹自己。
然而此刻战争结束,他们两人……重逢了。
他们两个相逢了。
好像是有引力一般,他们总归能在一起。
总归能在一起。
一个台上,一个台下,此时紧紧望着彼此,呼吸急促、指尖颤抖。
秦寺羽张张嘴唇,舌尖好像自动地出现意识,想缠上去。
Aston也动动嘴唇。
都目光紧锁,舌尖发麻。
整具身体都不对劲,想走过去,想抱住他。
秦寺羽还注意到,此刻Kingsy的领带夹……依然还是那一个。
授勋将军捏着奖章,奇怪地望着他。
台下也在窃窃私语。
余光处的窃窃私语让秦寺羽回了点神。
他强迫自己移回目光,机械地同手脚地走过去了,戴上勋章,又立即转回目光,与Aston再一次缠上眼神,又一路走下台子。
剩下时间他都根本就不知道其他的人在干什么。
一个个上去,一个个下去,他跟随别人机械地鼓着掌。
终于到了Aston。
是十字勋章,荣誉等级很高很高。
现场男人占绝大多数,可Aston走上去后,所有人的目光顷刻就全都被拉到台上。
主持军官介绍道:“Kingsley Aston,之前已经获得一枚十字勋章,以及两枚银星勋章,此次勋章是为表彰……”
秦寺羽旁边一个消息多的讲起八卦:“听说这个Kingsley Aston啊……是个疯子!”
这句秦寺羽就听清楚了,他转过自己一半的脸:“嗯?”
他目光还钉在台上,跟Aston绞在一起。
“他啊,”旁边的人继续八,“似乎一直在找什么人,据说还也是个华人呢,一直在找一直在找。”
秦寺羽没说话。
旁边的人叹息一声:“两个月前发现对方早就已经战死了,据说好像是塞班岛的那一场……他一定要把尸体挖出来带回美国!塞班岛并没发现那个人的十字架,他的人去找过几轮,他自己也找过几轮,都寻不着。他联系到当年那支陆战队的好些个人,问那个人当年究竟死在哪里,又葬在哪里,对方全都说不上来!但他就是决不放弃,非说要把那个朋友的尸骨给带回来!”
前排的人听到故事,惊悚地回了下头。
这个时候士兵都是葬在当地的,第一批也好几年后才被交给各自家属。
“真的很疯吧?”旁边的人问秦寺羽,“咦?咦!Kingsley,你怎么了?你……哭什么啊?哎哟,你们俩都叫Kingsley呢,哎,不要哭啦!”
后面又有一些流程,秦寺羽仍毫无知觉。
两个人相距很远,然而礼堂是阶梯的,于是有时候,当Aston回过头时,两个人能对上目光。
每一秒钟都像是煎熬,4年都没此刻漫长。
事实上,此前四年,秦寺羽并没有感到“漫长”。每一秒钟都要用上,每一秒钟都要救治,忙忙碌碌,而回来后呢,一天天也过得很快,他时常想这样才好,一辈子也能过得很快。
然而现在……是真的漫长。
他们常常对望几眼,而后,也不知道从哪时候起,心绪稍微平复之后,秦寺羽就每一次都温柔地笑上一下。
中午12点,又一番致辞以后,仪式终于是结束了!
人潮汹涌,他们无法看到对方,于是他们不约而同,走向了同一个地方。发疯一般地挤过人群,跌跌撞撞地走向那里。
走过去时,台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但钢琴仍立在那里。
台下则是许多个穿制服的军官士兵在向门口涌过去。
“Hi, Kingsy,”钢琴旁,秦寺羽的右手轻轻抚着钢琴上面的红布,他姿势潇洒,眼底却潮湿,眼眶也通红,唇角勾起一个笑容,问,“你知道吗?这个叫作钢琴布。”
说完,吧嗒一下,两滴眼泪就砸下来了。
…………
某酒店的总统套房内,两个人一关上房门就疯子一样接上了吻。
回来路上,Aston走在前面,秦寺羽跟在后面,然而秦寺羽太害怕有人将他们俩分隔开了。略略一犹豫之后悄悄地伸出手指,伸进Aston的军用腰带内,拉住腰带,指节轻轻隔着军服抵住他腰。
Aston的脚步顿了一下,而后继续走。
秦寺羽就牵住对方,低着头,跟着他。
他的眼睛望着自己握着皮带的指节。
明明轻轻就能勾住,秦寺羽却用了他的全部力气。关节发白,青筋浮现,他一路走,眼泪一路掉。
真的好奇怪,一个华人,扯着前面一个白人,眼泪一直砸在地上。
从此他们好像真的可以这样走一辈子,走到尽头。
而后,两个人一关上房门就疯子一样接上了吻。
秦寺羽的整张脸上此刻全是汹涌的泪,嘴唇是咸的,舌尖也是咸的。
几年不见,他们的唇、他们的舌却好像无丝毫生分,再次自动缠在一起、欢喜地契合对方。
它们真是太久不见,匹配同时也全都在战栗着,甚至自动摩挲彼此,因再次缠绕而欣悦至极。
每个味蕾都想碰触对方的每个味蕾,它们疯狂勾引对方、欢迎对方、碰触对方、回忆对方,雀跃不己。
亲吻实在过于沉迷、过于用力,口腔中还会出现点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味道相融,灵魂交织。
秦寺羽腿已经无力,Aston抱起他,走进室内放在桌上,又继续吻。
他们一共吻了多久?秦寺羽也不太知道。
他只知道,唇舌早就毫无感觉,他们还是吻着彼此。
良久之后方才分开,秦寺羽的眼泪不停,说:“Kingsy,我们分开……我们分开要四年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Aston便又吻他。
两人眼睛凝望彼此——尤其各自的眼睛,Aston开始吻他的全部。
前额、眼眉、眼睛、泪痣、鼻梁、下巴,最后又回到唇舌。
秦寺羽也吻Aston的每一处。
当嘴唇覆上他眼皮时,秦寺羽感觉到了他眼珠的颤动。
人人都说他眼睛的那个蓝色冷漠、残酷,像大海,可它们原来也有因某人的触碰、亲吻而颤动的时候。
眼泪太多。
在战场上秦寺羽都不曾哭过,此刻却不停。
Aston舔掉他泪,随后又掉出来,再舔掉他泪,依然还掉出来。
舔掉泪痕,亲吻一会儿,再舔掉泪痕,再亲吻一会儿,舌尖始终是湿咸的,秦寺羽真不想放开,他想吻上一辈子。
两人舌尖全都破开了,疼疼的,有血腥气,可同时又是那样舒爽。
这样感觉,对方才能给予他们。
真越来越疼了,舌尖四处都磨破了吧——
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Seany,”Aston终究是疼惜他,道,“放慢节奏吧。”
“嗯?”秦寺羽依依不舍,还想去亲他。
Aston只吻吻他唇:“Seany,我们各自讲讲过去的这四年,好吗?”
“嗯?”秦寺羽望着蓝眸,定定心神,搂着对方,扬着颈子,痴痴地说,“好。当然好。”
他们于是走到窗前。
两个人很专注、用心地坐在窗前的圆桌边,一侧一个,认真坐好,握住彼此的两只手,讲述各自的几年时光。
他们希望彼此都是心无旁骛、不受打扰地,一个讲,另一个听,而不是用那种随意的形式。
一开始,他们甚至还穿着制服、带着勋章。
听到对方偷偷、长期服用那些镇痛的药,秦寺羽震惊不已。
他自己就是个医生,说:“Kingsy!”
Aston则微微一笑,问秦寺羽:“你也要说那个词吗?”
他自顾自复述起来:“‘Kingsley,你疯了’,每个人都讲这句话。”
秦寺羽却摇摇头:“我不会说。我只自责。别人低估你的感情,我不应该!我竟没有想到这层。”
“Seany,”Aston凝望着他,“你没想到的,不是关于我的事情,你没想到的,其实是关于Alex的事情。你不知道一个父母真的不爱自己孩子。”
讲述自己开着福特,在那一年横穿美国时,无数次,秦寺羽忍受不了,他伏在自己的手臂上,眼贴着衬衫的布料,落下眼泪,再洇湿衬衫。
像他那样的一个人,开五周的车,来见自己。
Aston便摸他黑发,一丝一丝整理好。
每一回被“打断”之后,Aston就那样等秦寺羽慢慢慢慢回复心情,再继续说。
到了后来,有的时候,Aston甚至自己也需要暂停半刻,交叉十指撑着前额,垂着眸子,呼吸、平复,到最后,讲到那幅“永失我爱”,他甚至也同样只能将高挺的一管鼻梁埋进衣袖,许久许久。
秦寺羽也摸他金发。好多年都没什么人帮他这样整理头发了。
刚才,秦寺羽说他自己像狗一样倒在地上全身僵硬时,以及说他那天去过纽约、在各医院奔跑辗转时,Aston也是这样,伏在桌上,后背起伏。
最后对于这段经历,Aston终于是讲出来了:“永失我爱。”
秦寺羽站起身子,到他旁边,抬起他脸,覆上去,再一次送上唇舌,摩擦、纠缠。
“我现在像做梦一样……你真的又回来了……”秦寺羽坐在对方的膝盖上,搅着对方的舌尖,“Kingsy……我没永远失去你……几年后,我现在又拥有你了,我们又能在一起,我们继续……像从前一样。一直一直,像从前一样。”他满脸是泪。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授勋”,原来,上天想要授给他的,并不是铜星奖章,原来上天想要嘉奖他的,是把Kingsy还给他。
也许,他救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是在打动上天把Kingsy还给他。
领带、衬衫落到地上,Aston埋在他的胸前。
太奇怪了,安静已经将近四年的身体,一碰到对方,就每个细胞都像要炸开。
血流好像全部逆流,回到心脏冲击灵魂,秦寺羽说:“Kingsy,我……我先进去洗澡……”
Aston不听秦寺羽的,他托起对方,舌尖一边打着圈儿,手一边托着对方走进浴室,说:“Seany,你的胸肌好像……”
“……嗯?”
“更弹了。”
秦寺羽要忍不住了,电流全部集中某处,说:“混蛋。”
里里外外地清洗、上上下下地亲吻……一小时后两个人才从浴室里走出来,秦寺羽的身上已经带了很多红色痕迹。
颈子上、肩膀上、胸肌上——
秦寺羽让Aston躺在床上,细细查看那个纹身,“秦Sean”,在Aston右侧小腹上。
完整的、完好的。
Alex想用鞭子抽花它,可他的Kingsy保护得很好,它一点点也没褪色。
秦寺羽去吻那纹身。他轻轻地吹出气息,在很近的一个地方,用气息在纹身上按照笔画描摹了遍,用他自己胸肺当中吹出的气覆盖了遍,好像是在安抚它们。
而Aston早就已经无法忍受,他的手指插入秦寺羽的黑发,捧着他头,移动几寸,按向自己。
秦寺羽放松喉肌。
最后秦寺羽呛了一下,他很害怕,急急忙忙闭紧嘴巴、捂住嘴唇,鼻腔酸涩。
他们终于要结合,或者说,终于要再次结合。
太长时间没有碰触,然而实在等不了了,秦寺羽眼泪汪汪的,道:“Kingsy,你……你直接来。我现在是非常坚强的。我都受过好多次伤了,已经习惯忍受疼痛了——”
然而Aston竟伏下头,探出舌。
“不、不!不行,Kingsy!”秦寺羽被吓到了,“不行!”
然而Aston置若罔闻。
再一次灵魂相融,依然那样完美贴合。
身体原本无比空虚,此时才又有了生命。
秦寺羽发现,几年战场,对方身体更加强壮了,有勃发的背部肌肉,有鼓胀的胸肌、紧实的腹肌,而且……好像还更狰狞、更恐怖了。
灵魂才刚刚被窥探两寸,秦寺羽就——
Aston看着他:“Seany。”
秦寺羽又流下眼泪,顺着两边的太阳穴滑进黑发:“来、来,我们继续。”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内,又是三次。
秦寺羽也的的确确到了30岁,更加强壮。
第二次Aston倚着床头,秦寺羽把着他肩,蹲在他身前。他以前是很难光靠他自己来满足对方的,Kingsy太久了,可这次,到了最后,Aston却手背崩出青筋,仰起脖子,急促地大口呼吸。
把秦寺羽放到床单上,再一次覆上去。
秦寺羽真承受不了,说:“停下来,你停下来……”
他甚至还用上一句医学术语:“I……I am losing bladder control……”
Aston却回答他:“Then let it happen。”
“不——”秦寺羽用两只手捂住眼睛,感到实在——
这次回来Kingsy好像浑身力量还更可怕了。
洗了个澡,他们重新坐到窗前,继续讲。
差不多就按照时间,每一年、每个月,各自都在做些什么。
从秦寺羽决定参战开始,也从Aston决定参战开始。
时间好像温柔相合,他在这一处做这件事,同时,他在那一处做那件事,于是他们突然再也不是孤立的和分开的,而是相应和的、相缠绕的,好像双生,每个时间其实都在彼此呼唤,也在彼此呼应。
那些孤独、那些痛苦,被悄悄地缓解了。
“分离”好像突然并非全无意义。
在重要的战争当中,他们原本两线分离,战场残酷、人性恐怖,世界至暗,人生也孤独,然而此刻,却正因为这次“分离”,他们竟然每个人都同时参与了两线的战争、都同时拥有了两线的体验。
对于分离,他们都不说“对不起”,没人应该对不起。秦寺羽不想听Aston说他当时该打个电话,Aston也不想听秦寺羽说他当时该怀疑报道。
讲着讲着,秦寺羽总要伏下来,前额轻轻埋进胳膊。
Aston倒表面冷静,可眼眶也常常微红。
他们两个一直在讲,有的时候讲完一段,比如结束某次任务,他们就滚到床上做一次爱。
根本不管什么时间,时间已经全无意义。
“我……”秦寺羽微微一笑,“手术时,帐篷外有三层帷幕另外还有一道纱网,但我不怕,很能坚持。”“军官、士兵在我手里,死亡率总低于平时。”“有一次啊,那士兵只关注自己的大腿,没注意腹部,差一点就被放弃了,但我无意中发现他的腹部好像鼓了一些,判断里面有伤口。”“另一次啊,大家认为是疟疾,但我当时研究了下几个人的军营位置,发现其实是污染。”“如果无法完成输血、静脉通道建立不了,我可以在骨头上面钻个小孔,通过骨髓血管网络输送血液到人体内。”“我……拿回来了血浆箱和丢失了的血型记录呢!”
Aston只感觉,眼前这个成熟的人,军官、士兵眼睛里面最可依靠的“秦医生”,跟当年的秦寺羽重合起来了。
那个时候他18岁,想当医生,想申医学院,好不容易拿到一个医院里的志愿工作,把每桩事细细地告诉自己,说:“我总感觉……Pearl她没有说谎,也许根本不是什么梅毒。”
自己见证对方一步步地走到现在。
Aston也讲自己的事:“我当时分析了下金属板能做什么,最后认为德国人是注意到了运输车队,想把战斗机当轰炸机用。”“电线大概是用来炸开以后缠螺旋桨的,这件事后提成中校。”“分析公司财务报表,推测哪里有问题,分析对方买了什么,再分析对手想做什么。”
秦寺羽崇拜至极,望着对方,眼睛里有星星似的。
他也同样想起来了伯克利的Aston,那个还要在旧金山的公司里实习的人。
奇特的是,对秦寺羽,转折性的一段经历,是在塞班。
而对Aston,是诺曼底。
转折之后,秦寺羽去了中国,Aston提为上校。
两件事都发生在1944年6月,时间几乎完全重合。
在各自的战争当中,他们的命运依然在共振。
Aston说了自己建议上将放弃A港、拆掉一切剩余零件加固以及扩建B港同时用登陆舰实现抢滩,也说了自己建议盟军增加一条输油管道,还说了自己调运卡车支援红球运输队……一件一件,细细地分享给他复活的唯一挚爱。
而秦寺羽提起当时依然是痛恨非常:“日本人冲过来后,我就一直持续扫射。一枚子弹打进肩膀,我也还是坚持下去了……最后他们冲进投掷距离,手榴弹就掀翻了我。”
Aston安抚道:“我知道。”
那段起因,他不知道从多少人的口中听到过了。
提着一把勃朗宁M2重型机枪,杀了70人。这还只是有尸体的,按比例实际应该有上百个。
“我当时说……我……我并不是一定要活。”
然而幸好,他活下来了。
他们两人注视彼此黑色、蓝色的眼睛,凑到一起,再一次探出舌尖,缠绕、摩擦,汲取味道。
两个人也又上个床。
Aston将秦寺羽的浴袍打开来,吻肩膀上那个疤痕。
他的亲吻那样疼惜,一点点用柔软的两片嘴唇碰触伤疤,包括边缘的每一点,还用温热的鲜红舌尖舔过伤痕,细细密密,充满耐心。
对于肩伤,秦寺羽本来没有在意过的,可以继续当医生就没问题,可现在,它突然就痛起来了,需要安慰。
他也真的说出来了:“Kingsy,你这样,这个肩伤它……它反而第一次疼起来了。”
Aston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再一次细细密密亲吻那个白色伤疤:“感觉到疼,说明Seany你活过来了。”
秦寺羽又流下眼泪,肩上伤疤痒痒的,他又一次抱紧对方,想两个人的灵魂融在一起。
对于之后发生的事,秦寺羽想躺在床上,抱着对方讲。
他说:“我那时候失忆两周,就只有短期记忆,但没有长期记忆。我总感觉……我总感觉……生命里还有一个人,我爱那个人远远胜过爱我自己,然而没有照片,就没有!我先想起一些话……第一次,是当窗外飞过鸟时,我耳朵里响起一句‘你最喜欢什么动物?’‘也是鸟’;第二次,是‘似乎,你手里是我的东西’‘表盘下面应该有我姓氏的首字母’;第三次是‘跳舞别只移动双腿,那样非常消耗体力’,第四次是……第五次是……最后,可能血肿消退了吧,有天早上醒过来后,突然间就想起来了你的眼睛……是你的眼睛。”
秦寺羽固定对方,望着他一双眼睛:“瞬间全部想起来了。”
“我那时候庆幸至极……我没真的忘记什么。”秦寺羽又流下眼泪,“我当时想……我当时想……如果我也忘记过去,我们两个就彻底失去彼此了,过去一切烟消云散。”
蓝色眼睛锁住他,这一回,Aston始终在看着他。秦寺羽的世界仿佛全部消失,他浮浮沉沉,好像一直在大海里,被那大海给抛上一浪一浪的浪尖,他们二人十指相扣。
冲一个澡,坐回窗前,锁着眼神,握着手,继续按照时间来说。
此时,时间已经到第三天了。
吃过点饭,睡过点觉,剩下时间都在述说、在接吻、在交融。
秦寺羽道:“因为违反《日内瓦公约》,中校建议换个名字也换个战区,有位中将可以安排,我当时说想去中国。”
“原来如此……”Aston喃喃地道,“原来如此……”
真相竟是这样的,谁能想到?
“上海夫妇同意了,问新名字想叫什么,”秦寺羽哽咽数秒,“我……我就说叫‘Kingsley Chin’,想让Kingsley Chin这个名字存在于世,哪怕一天。”
两人一直讲,也一直吻、一直做。
秦寺羽讲到自己最后一年在中国的许多事时,明显地就开心许多:“我把战斗机开回去了!Kingsy,你能相信吗,我第一次开战斗机,就在机场的指导之下把战斗机降落成功了!”
Aston便笑起来:“很厉害。”
讲到之后坐的飞机被日本人给打下来,被新四军冒着危险穿越封锁救出去了:“我每天要讲好几遍‘磺胺’的英文发音……他们也太喜欢听了。而且,Kingsy,我发现……他们那边有台X光机……是在你的帮助之下采购回来送过去的。Kingsy,我生命里你的痕迹消失不了,抹除不掉。”
永永远远消失不了抹除不掉。
等Aston也说到“胜利”时,感恩节已过了三天。
他们已经说了三天,不停接吻,时常做爱。
有的时候有好几次,有的时候仅仅一回。
好像是在一次补齐将近四年每一次危机关头与重要节点缺失了的陪伴、相随。
全部补齐。
秦寺羽这刚刚得到勋章的人,一次次地肌肉痉挛,一次次地全身抽搐,甚至翻出白眼、探出舌尖。
但他们的人生也再一次交织在一起。
Aston似乎也去了瓜岛、去了塞班,也跟着一起在瓜岛上获取胜利并制止日本登陆澳洲,也跟着一起在塞班岛打退他们,开始移向日本本土,还跟着一起跟随中国远征军进入缅甸夺回来了滇缅公路、跟着一起在中国一步步压缩日本走向胜利……
而秦寺羽呢,也跟着一起在诺曼底进入法国,成功开辟第二战场,也跟着一起过莱茵河进入德国从另一边夹击纳粹,还跟着一起稳定经济为战后的各项建设做准备……
说到“胜利”以后的事,两个人都渐渐开始控制不住各自的情绪,秦寺羽说:“我……我那时买了一个笔记本记录梦境,觉得这样……觉得这样,我们就有新的记忆了。”
他一直带着那三个本子,此刻就拿出来,一本本讲:“这一个是‘旧的回忆’,这个是‘新的记忆’,另一个是……是……我想要跟你去做的事。我当时想,即使无法真的实现,但记录下来,幻想一下,幻想一下,好像也能感受幸福的亿分之一。”
Aston翻开本子,一项项地读过去,两分钟后终于发现一条现在就可实现的:
【跟Kingsy一起体验一下“Drive in”的新型点餐服务!】
随着经济的恢复、汽车的普及,美国现在有种新型点餐服务叫“Drive in”,车子开到停车场里,服务员就拿着菜单走到车边来做点餐,回去拿完再送进车里。
“走吗?”Aston问。
“好啊!”秦寺羽说。
Aston的车子停在楼下,Aston将副驾门帮秦寺羽打开来,秦寺羽钻进去。
他们于是开到一家那附近的快餐店“Hot Shoppee”,停在里面,服务员拿着菜单走出来,问要什么。
秦寺羽就接过菜单,非常认真、甚至虔诚地读着菜单,反复比较,仔细思考。
“嗯……”秦寺羽说,“哪样好吃呢?”
他一点都不想浪费这一次的“体验Drive in”。
他点了太久,最后终于决定下来几样东西:牛肉汉堡、生菜卷肝香肠+鸡蛋、可乐、草莓蛋糕。
他太重视了,服务员走的时候忍不住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车的牌子:如此豪车,但点快餐时非常虔诚。
东西拿来,秦寺羽拆开包装,一点点吃进嘴里。
真的实现了。
居然真的可以实现。
此前以为无论如何无法实现、只能幻想的,现在竟然成了现实。
他今天重新得到了的,绝不只是一个Kingsy,而是他自己的整个世界、整个人生,是此后的每一天、每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
秦寺羽本以为自己依靠幻想是能略略地靠近真实亿分之一的,但此时才发现不行,有真的Kingsy坐在旁边,那个感受绝对不是幻想一下就能体会的。
他们只是在吃Drive in,如此便宜,然而Kingsy坐在身边,喝着咖啡,吃着吐司,车窗外面阳光正好,树木正在褪去叶子,停车场的植物带里铺着一层金黄落叶,天空是湛蓝的,落叶是金黄的,Kingsy手里拿着咖啡,指节修长,咖啡杯在他手里永远都显得很小,他喝了一口,用餐巾纸抹了下唇,还看看纸巾,是这几年即便在梦里面也没有过的美好。
各吃掉一半,秦寺羽望望周围——没什么人注意他们,便把包装纸裹回食物,在下面悄咪咪地递给Kingsy尝尝自己的。
半份吐司也同样给了自己。
秦寺羽咬了一口,看看身边蓝色眼睛,笑起来。
接着他又咬了一口,莫名地就掉眼泪了。
秦寺羽想:哭哭笑笑,神经病吗。
可而后他又想:那个本子上的事情,被完成了啊,是此前他不敢去想的奇迹正在发生啊。
哭哭笑笑的,又怎么样呢?
他本以为他的时间停止在了26岁那年,可现在,它又重新滴滴答答地启动了。
在暖阳中回到房间,Aston终于告诉秦寺羽:“其实,今天之前,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文件上说,Sean Chin已经死了。”
秦寺羽又红了眼眶,他刚刚才授勋仪式已经听到别人说起了。
他不敢想这个消息对于Kingsy意味什么。
“我一直都在搜寻消息。”Aston说,“我从不休假,从不回来,跟每个人打听你。后来……我终于是打听到了,Sean Chin……在太平洋战死了。”
Aston又呼吸困难,他再一次将额头轻轻地埋进手臂,指尖颤抖:“我一直弹那首曲子,一直弹,一夜夜弹,可你始终没有出现。”
他絮絮地讲,这样一个冷静的人竟然开始语无伦次:“我已经雇了些人,打算节后就去塞班的。我打算把无名墓一座座掘开查看,找到你,带回尸骨,把你天天带在身上,永永远远,再不分离。我开车,你就坐在我旁边。我吃饭,你就坐在我对面。我睡觉,你就躺在我怀里。我走路,你就伏在我背上。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的嗓音也在颤抖:“Endicott说我疯了,他说Seany你是个华人,埋到土里才能安息。
你会想要葬在土里,而不是在我身上。”
“Kingsy,他不懂,我不想。”秦寺羽目光深情,望着对方,却也在说着疯话,“如果我真没醒过来,就麻烦你……挖出尸骨,不需要带在身上,但至少放在房间,让我每天能见到你,每天能说说话,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自己也是一样。
“If I love someone, I will be there. Always.”
他会跟随,会陪伴。
不论是生,还是死。
为什么都要说他们是疯子呢,他们只是很爱彼此。
第76章 完结(上)
1949年, 香港。
秦寺羽换好衣服后推开病区更衣室门,大踏步地走出去,有点急。他要回家了。
下了班, 他该回家了!
好多医护跟秦寺羽打招呼:“秦医生!”“拜拜, 秦医生!”
秦寺羽都一一回应:“好, 拜拜。”“嗯, 明天见。”
医院的人都认识他。
来到这里将近4年的秦医生可风头太盛了。
这里已是全香港最大型的综合医院, 而秦医生呢,年纪轻轻,才34岁, 就已经是外科里实际上的二把手了,正总管临床手术。
他技术好强,尤其擅长在心脏上做手术。心脏还在持续跳动,他就可以非常平稳地做完心脏手术, 比如修补瓣膜,再比如修复主动脉……几乎不会有失误。
他还有一个本事,就是非常擅长处理那些“乱”的情况,不论当时情况多乱, 他都可以有条不紊地做出梳理以及处置。
据说是因为他二战时当了几年的军医, 什么场面他都见过。
相貌以及身材也好, 医院里的好多人叫他“最帅医生”。
他同时在最好的大学里面当副教授,可能都快当正教授了。
论文一篇接着一篇, 全部都是国际顶刊。
秦寺羽走出医院, 进停车场,忙不迭地发动车子驶入主路。
他永远都把车子停在最靠楼门处,这样自己下班以后就可以第一时间钻进车子,出发回家。
出来之前秦寺羽给Aston打过电话, 说他已经可以走了,Aston则说会在家里等他。
他们总是这个样子的,即使同在香港,还住在一起,也每天都打几个电话。
到医院了/到公司了。
吃完午饭了。
要回家了。
基本上,白班的话,8点、1点、5-6点,三个电话雷打不动。
有时如果有重要事,比如秦寺羽有高难手术,或者Aston有重要谈判,完成之后同样是要打电话的,告诉对方进展情况。
今天秦寺羽是五点半出来的,开到家时是5点45。
他们现在主要在住半山上的一栋房子,西区,面向维港方向,离薄扶林算比较近,秦寺羽上下班只需要15分钟。
打开家门,Aston果然正站在门口,带着狗在等他。
狗的名字叫“Lucky”,其实是秦寺羽在战场上捡回来的中华土狗。
某条铁路被轰炸后秦寺羽赶去救援,回来以后这条狗竟从救护车的角落里撑着身体爬出来,也不知道哪时进去的,后腿骨头已经全断了。
秦寺羽帮那条狗绑了一下,结果呢,它还真的活下来了。
那之后,Lucky被秦寺羽托付给了在中国的某个朋友,但Lucky一直想秦寺羽,食欲不振精神不好,于是,1945年,来到香港后,秦寺羽又联系朋友,把这条狗接回了身边。
见Aston站在门口秦寺羽毫不意外,走过去,两个人开始接吻。
他们永远是这样的。
回家之前打个电话,另个人就算算时间,在大门口等,确保对方回家以后第一时间看见自己,确保有人是在等他的。
有人永远在等他,他绝不是无人迎接的。
狗扑他的腿,摇尾巴,急死了,秦寺羽却依然只跟Aston抱在一起,吮吸嘴唇,碰触舌尖。
怎么这么喜欢接吻。
45年未来香港后Aston就开了公司。
他卖了两家在美国的优质公司,换成美金,带着大笔美元外汇来到香港,从事贸易。
他预料香港必将成为中国内地与西方国家连接彼此的桥梁,于是开始从事金融、贸易、航运、保险、房地产,等等等等。
现在,四年下来,他的资产已经非常雄厚。
“Seany,”Aston拿起旁边架子上的某样东西,递给他,“今天的礼物。”
秦寺羽就笑起来:“又是什么呢?我看看哦。”
他们再次相遇以后,知道再也分不开,同时Aston也摆脱父亲再也不受家族禁锢,秦寺羽便不再拒绝收对方的昂贵礼物了。
结果就是,当秦寺羽对Aston送的礼物照单全收后……Aston就每天都送。
打开盒子,是苏富比拍回来的西周时的鸟形玉佩。
秦寺羽都不大敢拿,就放在盒里端详玉佩,问:“是在香港买到的吗?”
Aston摇摇头:“上个月在伦敦。”
“谢谢。”秦寺羽端详许久,合上盒子,“我很喜欢。”
两个人又接起了吻,Aston抱起对方,走进卧室,扔在床上。
他们几乎每天如此。
一整天没见到对方,于是下班后一碰到对方,就忍不住地想要亲密。
秦寺羽在医院的更衣室洗过了澡,Aston等他时也洗过了,此时Aston便让秦寺羽靠在床头,伏下头。
秦寺羽呼吸急促,大腿紧绷,攥住Aston金色的头发。
晚餐之前他们总要亲密一阵,控制不了,但这个时间他们一般不会进行到最后,今天也是。
秦寺羽的两边脚趾在床单上抠挖了阵,与Aston交换位置。
Aston可不会像他一样。
Aston一边享受着,一边伸长自己的长臂以及长指,说:“Seany,再翘高一点。”
“嗯……嗯,”被这样时,秦寺羽时常无法继续原本在做的事,就单单被钉在那里,口唇肌肉一紧一紧的,完完全全凭着本能,但竟然也能达到效果。
两个人又抱在一块儿,在大床上躺了一阵,秦寺羽伏在下边Aston的胸膛前,感受温热,二人静静享受彼此。
一般他们都不说什么话,就抱着对方,深深长长地呼吸,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对于他们来说,单单只是“在一起”,就足够幸福了。
到差不多七点半时,秦寺羽蹭蹭对方宽阔的胸膛肌肉,说:“差不多了,起来吃饭吧。”
“可以,Seany。”
秦寺羽便两脚发软地从大床上爬起来。
Aston去做点吃的,通常都是一些西餐,秦寺羽就在家里头简单地收拾一下。
有时候也反过来,秦寺羽做两道中餐,Aston去收拾一下。
两个人一边儿吃,一边儿聊今天的事。
秦寺羽讲他的病人:“……那个男的接完手指,我明明警告不可以抽了,结果他还偷偷抽烟!现在只能截掉手指了。”
“今天还有一个手术,是心脏病的。如果呢,手术还没等做上呢,好几个人打起来了!他竟然有私生子,是两个哦,担心爸爸死在医院,赶过来,强迫患者立下遗嘱,分财产,而他几个亲生子女完完全全就不知道!今天才听说!他们就打。我一会儿安抚这个,一会儿安抚那个,感觉自己根本不是外科医生,是幼儿园园长。”
Aston认真地听,一一回应,也同样将自己的一天全部讲给对方:“昨天晚上,公司里的一条货船遇到风暴。一批货物意外滑动,堆在船舱的同一侧,船长怕有翻的风险,就把那批货投进大海。货物公司不大想认共同海损,我们在谈,最后可能要打官司。”
“原来如此。”秦寺羽说,“需要证明这个举动是必须的,要救人的,对吧?”
“嗯。”
奇怪,在一起了许多年后,他们都也互相成为对方领域的专家了。不管说到什么,基本全都无需解释,对方就能如专业的从业者般理解一切。
吃过晚餐,洗了碗碟,两个人就出去走走,如往常般。
开着车子下了山,他们两个一边儿逛,一边儿聊,他们的话说不完。
秦寺羽说吴新童也谈恋爱了,对方是个老师。
秦寺羽开始讲时是用英文在描述的,Aston便也用英文来回应他。
可Aston刚说一句英文,秦寺羽就状似无意地将语言又切成国语。
Aston便也切成国语来配合他。
结果呢,Aston才说一句中文,秦寺羽又转到粤语。
Aston顿了一下,语气里面带上警告:“Seany。”
“哈哈哈哈!”逗成功了,秦寺羽笑得开心,甚至还弯下了腰。
Aston也撩起唇角,看着他。
“说到英文,”秦寺羽又讲起来,和Aston在一起时他话总是变得很多,“刚才好像忘记讲一件事了。今天早上呢,来了个人,是本地人。记住信息,是本地人哦。他坚持讲蹩脚英文,执意如此!他还以为我是因为并不会讲才不想说的,看不起我……”
Aston又微笑:“然后呢?”
“然后就如他所愿啊……”秦寺羽说,“全英文讲,包括全部医学词汇。还故意塞了几个特别难懂的,你都未必听说过。”
Aston继续笑:“再然后呢?”
秦寺羽也笑:“再然后啊,他沉默半晌,问:‘秦医生,我们可以讲粤语吗?’”
Aston的身高在香港更引注目,但两个人都习惯了。
而跟在美国大部分人对华裔都脸盲不同,在这里,好些人也盯秦寺羽,说“好靚仔喎……”
Aston就轻轻瞥向他们。
中间秦寺羽帮两三个内地商人指了下路,Aston走到一旁摊位上,看了会儿,突然指着一个羽毛胸针,问:“多少钱?”
摊主一见Aston的样子就连忙说:“10港币咯!”
“好。”Aston略略一颔首,就想掏钱。
这个时候秦寺羽从他身后杀出来,吼那摊主:“喂,你抢钱啊?!”
要知道,这个时候,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100港币呢!
摊主缩了一下。
秦寺羽真无奈,转过身子说Aston:“这个人在骗你呀!”
“我知道。”Aston顿了一下,说,“但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个东西。另个人也看了一眼,我担心她也想要这个。”
秦寺羽心一下子就软成水,又吼那摊主:“两块最多了!卖吗?”
摊主表演了下纠结的表情,最后说:“那就拿去咯……”
两人一直逛到9点15。
如果偶尔谁的目光被什么事吸引了,放慢脚步,另一个人就回过头,勾起唇角,等对方。
Aston再次感到,Seany他好快乐。
在香港,周围全都是华人,讲粤语,也经常能遇到些从内地过去的人,不存在《排华法案》,不存在种族歧视,大家文化相合、思想相通。Seany在美国时其实也是快乐的,他就是这样的人,但在香港,他确实更轻松了些,也更自在了些。
拿了胸针别在胸前,两人一路开回半山。
走进家门,在狗头上撸了两把后两个人一块儿走进家里的“陈列室”,秦寺羽轻车熟路地停在一个柜子前,摘下胸针,小心翼翼找到位置,又端端正正摆在里面。同一时间摆进去的还有刚才的鸟形玉佩。
这间屋子是“博物馆”。
一屋子的巨大展柜,里面呈放两个人一路以来的回忆。
全部都是按照年份以及月份摆好的。
有块背面刻着“A”字的金表;
有刊载着合作论文的期刊、甚至有那时候剩下来的问卷;
有那一次化妆舞会的眼镜;
有去Robert家演奏前誊抄下的歌曲谱;
Aston生日送给他的兔子灯被毁掉了,秦寺羽又做了一个;
那次讲座抄的笔记;
他抄下来的那两首诗;
赌场筹码;
优胜美地遇到熊的第二天捡的弹壳——其实秦寺羽一直后悔,他应该全部捡回来的,可那时候他才刚刚有朦胧不清的小心思;
“美国宝贝”的报道;
买的照片;
山顶上缠的领带;
端午节买的印章;
素玉当时卖的口红,颜色当然是C28;
擦过雨水的白色毛巾;
婚纱手套;
威士忌的空酒瓶;
Hillsborough庄园里,Aston房间的那座蜡台;
钢琴布;
红蜡线;
有木棉花的《植物志》等;
佩剑;
手帕;
照相机;
……
平安符;
另一块金表;
……
在一起后的门票、收据、零食包装,等等等等。
另外还有分开以后秦寺羽攒下来的各种东西:每一年的春雨、每一年的夏花、每一年的秋叶、每一年的冬雪……它们也都承载思念。
秦寺羽很痴,对于一些扔掉的了,或者当时拿不到的,秦寺羽也全部都又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放在里面当作珍藏。
比如一只可乐罐子——在Aston那辆凯迪拉克上,他第一次喝到可乐。
再比如深夜车站那天晚上研究过的火柴簿、Cliff的聚会上面做游戏时拉的绳子……
当然还有最近几年两人互送的礼物。
东西一直在增多,不断增多。
离开“博物馆”,两个人路过琴房时,又互相对视一眼,不自觉地走进去了。
Aston在钢琴前坐下来。
琴房装修是欧风的,其实很像那座教堂,有油画,有石柱。
秦寺羽也戴上义甲,拿起琵琶。
相遇时的那首曲子他们早已请有名的艺术家改了一下,现在已经可以合奏。
Aston先开始弹琴,某个时刻,“铮”地一声,秦寺羽的琵琶琴音加入进去,与钢琴声缠绕、结合。
这把琵琶真的很好,木材顶好,弦音也极透,他的手指绽放、飞舞,二人不时对望一眼。
这些年来,对相遇时这首曲子两人早已纯属至极,两股声音完美契合,交融、缠绵,从窗子里飞上天空,也飞下山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凡少一个,另一个都孤寂不已。
单独一股仍然惊艳,可并在一起时,才真正互相寻到归处,才真正感到此生圆满。
过去他们从不知道东方、西方两种乐器也能如此亲密无间、珠联璧合,互相托举互相成就,丝丝相扣浑然一体。
弹完,两个人又走到一起,细细地拥抱、接吻。
…………
与以往的每天一样,晚上必须要做爱。
可今天又不大一样。
今天,秦寺羽的身上竟然被Aston画了东西!
现在终于有点钱了,秦寺羽就有些东西想要学学,也请了老师。
比如某些运动,再比如画画。
他学国画,也学油画。
他们刚才离开琴房、并作一排走过画室时,见到自己周日画完、打算明天交的作业,秦寺羽实实在在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画作就在花架上面,是古典花卉。
Aston问:“怎么了?”
秦寺羽站在门口歪歪头:“总是感觉还不太好。笔触轻重掌握不好。”
Aston告诉他:“急不了的。”
“我知道。”
Aston就走进画室,将老师的那个画架换了张纸,搂着他腰、把着他手画了一朵,问:“现在稍微明白点吗。”作为那个阶层的人,油画自然是擅长的。
“好、好像吧。”
本来明明是好好的,可画完之后……对方指尖却轻巧地滑入进了他的衬衫!
笔尖开始微微颤抖,秦寺羽说:“Kingsy——”
“如果仍然确定不了……”Aston说着一些奇怪的话,“可以把自己也当作画布,感受画笔的压力。”
“你——”
Aston的几根指尖在衬衫里拍拍他右胸——即将的画布,命令似的:“去洗澡吧。”
“……”秦寺羽还真的就去洗了澡,换上浴袍。
回到画室,Aston已经在调色盘挤了颜色,见秦寺羽走过来,抬起眼睛觑他一眼。
下巴还略略指了一下:“坐桌子上。”
“……”秦寺羽又乖乖地坐桌子上。
Aston把他右胸暴露出来,四边浴袍仍然围好,秦寺羽动了一下,Aston说:“围好。冷。”
淡金色的长睫毛垂下去,Aston仔细地调好颜色,蘸上颜料,细细的油画笔刷在“画布”上绕着胸口转了一圈,就单单留出那里正中心的一点位置,要给花蕊。
秦寺羽竟发出来了“嘤咛”一声。
Aston抬起蓝眸看看他,秦寺羽也抬起眼睛看对方,黑漆漆的,黑曜石一般。
胸口上的那朵花极其复杂,橙色的,周围全是它的花瓣。
Aston细细地描绘上去,秦寺羽瞧着自己。
Aston每刷上一笔,他脚趾就勾上一下,掐着桌板的手指也用力一下,与此同时,胸膛也控制不住地往后方缩起一秒。
两侧的腰眼好酸。
Aston说:“要像这样……由重一些,到轻一点……感受到了吗。”
好像也才画两三瓣,Aston就不满意秦寺羽的画布表现,说:“画布怎么皱了呢,Seany,挺起来。”
“……”秦寺羽便挺起来,而且后来,每一次被作画时,他都尽量挺起一下。
Aston就瞧着他一挺一挺的,几乎就要受不了了。
中间一滴油画颜料不小心滴在别处,Aston便拿起一支粗笔,蘸了清水,在皮肤上挑了一下,把那橙色给抹下去。
然而清水挂不住。抹完后,那滴清水带着隐隐的橙色从他胸膛掉落下去,滚进浴袍。
第二滴水明显小一些,滚到一半停在那里,在腹肌上要落不落的,Aston的目光凝在上面,盯了会儿,它终于也滚进浴袍。
二人目光缠了一下。
最后画到两点花蕊,Aston用最细的那支画笔蘸了颜色,雕琢上去。
“画布”立时又皱起来,而且还皱得厉害。
Aston只好把画布再掰开来,一手扳着对方,按住了,笔尖点取一点白色,继续雕琢。
一点一点,一笔一笔,是立体的。
而且,那花蕊还随着时间流逝过去,愈发立体了。
本来没有如此形象的。
“很好看,很艺术。”Aston说,“花瓣全部是平面的,唯独花蕊是立体的,很有生命力。”
“你——”
“Seany,要保持住。”Aston却继续说,“这个花蕊失去立体,就不漂亮了。”
秦寺羽的脚趾直勾,感到羞耻,问:“结束了吗?”
“大概没有。”Aston叹了一声,“老师明天好像要教玫瑰花的绘画技巧。那一并也预习了吧。”
秦寺羽问:“哪、哪里?”
左胸吗?
Aston便掰开他左膝,开很大,膝下外侧靠在桌面上。
这回粉色被刷上来。大腿内侧皮肉好痒,整片“画布”又在颤抖,上身又是缩起来了。
他抖太凶了,Aston只好用一只手握住脚踝,抬起一点,使自己的白色画布保持平行,方便作画。
粉色玫瑰从膝盖处一路盛开,爬上来,爬到很远,而且,越往上,就越怒放,仿佛得到无数营养。
Aston一直握着他脚踝,跟腱的痣捏在拇指下。
秦寺羽的腿上皮肤都浮现出了红色小点,衬在花下,玫瑰花还更加妖娆了。
“最后,”,Aston说:“再免费赠送一个吧。”
秦寺羽真受不了了,他只看见Aston蹲在面前的地面上,抬起自己的右脚,手指托住他的小腿,在他脚腕又画了一些小雏菊,由上而下,从脚腕处顺着脚弓绽放下来,到脚趾。
脚上的雏菊、腿上的玫瑰,胸口的大橙花。
画完,自然是要晾干的。
为叫作品干快些,Aston轻轻地吹。
胸口那朵并不需要,可脚腕处的,膝盖上的,都需要,尤其那些花朵中心颜料较厚的地方。
每“晾干”一下,秦寺羽腿就抽搐一下,被Aston握住了,控制住。
最后终于滚到床上。
秦寺羽根本没法走到楼上的卧室,是Aston背上去的。
秦寺羽伏在他背上,开着玫瑰的大腿蹭着他腰侧,开着雏菊的右脚垂在前边,一晃一晃的。
在卧室,秦寺羽带着一身对方的画,扬着脖子,绷着全身,胸口那朵一缩,又一展,又一缩,尤其妖艳。
Aston叹:“你真适合,Seany。”
Aston的那只领带夹又带了四年,此刻放在床头柜上蓝颜色的丝绒盒里。
他又想到秦寺羽把领带夹送给自己的那一天,他们两个在秦寺羽订的那间小旅馆里结合整夜。
那个旅馆隔音太差,他把自己的指节直接递给对方咬在齿间,可秦寺羽不舍得咬,于是口涎顺着唇角滑下去,洇湿枕头,眼泪也是一直在流。
谁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秦寺羽也并无长进,床上时常湿漉漉的。
一次之后,秦寺羽又被Aston翻过来。
45年再次见面以后,秦寺羽也纹了纹身。
在后腰处。
是英文的花体字。
左侧后腰上面一点的地方纹着一个Kingsley,右侧后腰下面一点的地方纹着一个Aston。可仔细看,Aston这个姓又轻轻地被道细线在它中间划了一下,贯穿左右。
Aston很喜欢看着纹身晃动他。
那行字前前后后,有的时候塌下去,有的时候又拱起来。
今天实在弄到很晚,幸好明天是星期六,秦寺羽也并没有医院的班必须去上。
太累了,Aston抱着他走去浴室清洗了下,再回来后,两个人亲了会儿,秦寺羽太累了,不多时就香甜甜地睡着了。
他们刚刚到香港时,两个人有的时候会做噩梦。
但即使是在睡眠当中,他们也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挣动了下,于是知道对方在做噩梦,便抱住对方,拍他的背,摸他的后脑,吻他的额头,说:“Seany/Kingsy,我在,我在这里,我在。听见了吗,我在。”
而后那人便能被成功安抚下去,再一次进入深眠。
他们现在已经不大做噩梦了,正在渐渐地远离那四年。
但他们也都跟白天一样,依然总是渴望确认对方还在、对方很好,于是有时候大半夜的就会迷糊地念叨一句“Kingsy/Seany……”,而另一人呢,也同时练就出了一个本领,就是即使是在睡眠当中,也能迷迷糊糊地听见,再迷迷糊糊地答应:“嗯,我在。”
每个晚上都总是要来上几回,一个人闭着眼睛,其实并没醒,朦朦胧胧说:“Kingsy/Seany……”
另一个人就回答他:“嗯,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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