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千帆竞发, 百舸争流,一艘艘渔船在海面上划出白线,像一群密集的流星, 承载着亲人的祝愿, 雄赳赳驶向远方。
林贝在原地站了许久, 鸣笛声对于别人是鼓舞,在她心中却是催命的号角。
她对哥哥的命运应当能预测到一年以后, 可是, 说不定有什么变故呢?
她重生以来, 本就发生了很多完全没印象的事, 因为她不可能每一步都按照上辈子的路线去走。
心情一个变化, 鞋尖就会往旁边偏一点, 变化多了, 偏的就多了, 路也就不同了, 她哥一定会受她影响。
林贝一刻也不敢忘记那十一年, 每次陈立诚出海,内心都惶惶不安。
“行了, 回族里吧, 还得去洗盘子呢。”陈三妹还想着傍晚带剩余的食材回家,一筐筐鱼虾, 只有干活儿的人才能分到,干一半跑了的指定没有。
“妈,”林贝从消失在天边的渔船上收回视线,“哥这些年攒了多少钱在你这儿?”
陈三妹一愣,“关你啥事儿?”
“……我就问问嘛。”林贝有些拿不准。
她对妈妈的人品很有信心,以陈三妹的个性, 绝不可能算计她哥一分一毫,但她妈也是真把哥哥当家人。
家人太过亲密,很多事反而想得不够到位。
“你别有不该有的想法啊,”陈三妹“啧”了一声,低声说,“那是你哥的钱,你这丫头,怎么长不大呢,你哥也不是就为你活着的,拼死拼活挣的钱全给你花啊?”
林豪槠听着觉得话说得重了,连忙打圆场:“贝贝才不会想呢,就是好奇问问,不过这事儿你不能问的啊贝贝,不合适,让人听了闹笑话。”
林贝听他们这么一说,倒是松一口气,显然爸妈把哥哥的钱留着了,“我就说嘛,陈鸥还说你俩吞哥哥钱……”
“你说什么!”陈三妹嗓门一下拔高了,“陈鸥那王八蛋说什么了!?”
这一声跟打雷似的,旁边一对夫妻抱在一块儿原地蹦了一下。
林贝也跟着蹦了一下,满脸惊恐。
“王八蛋!”陈三妹瞬间裹上一层杀气,大步往崖上走,一边走一边沿街怒喷,“我去他大爷的,他心里打什么算盘谁不知道呢!过去阿诚小不能挣钱就拿来抵债,现在阿诚厉害了能挣钱了又巴巴贴上来!我吞阿诚钱?我去他大爷的!我把阿诚养得这么大一个!我吞他钱?我一巴掌给他大爷抽天上去!”
林贝哆哆嗦嗦看了眼她爸,她爸也哆哆嗦嗦的,不过还是鼓起勇气跑上前安抚自己老婆,“冷静冷静,三妹,咱不跟他一般计较……”
“我凭什么不计较?”陈三妹一把甩开他的手,指着他,“你大爷也想上天是吧?”
林豪槠诚恳地说:“我大爷已经在天上了。”
“那我把你也送上去!”陈三妹怒吼。
林豪槠脖子一缩,弓着背,太监似的,唯唯诺诺跟在媳妇儿身后,衬衫西裤大皮鞋也拯救不了老实人的气质。
林贝跑上去,小声问:“爸,什么抵债?我怎么不知道?”
“哎呀你别掺和了,快拦拦你妈!”林豪槠苦着脸说。
林贝没想到这种重任能落到自己头上,“我怎么拦?”
陈三妹火急火燎冲到祠堂,路上有人打招呼、问话全不理,犀利的目光扫过流水席上看戏的族人,在陈鸥身上定看一眼,阔步进了厨房,接着——拎着一把砍牛刀出来了。
人愤怒的时候精力比较充沛,这一路陈三妹走得极快,而且速度相当稳定,林豪槠很少运动,没一会儿就追不上了,林贝更不行。
等父女俩喘着气儿跑到祠堂的时候,就听到“哐”的一声。
陈三妹把砍牛刀劈进了餐桌里,“兔崽子!你今天必须把话给老娘说清楚!”
陈鸥是个会给自己找面子的,吃饭的时候抢着坐到了主桌旁边,这会儿大奶奶、族长和一众德高望重的族老还在主桌看戏,闻声震惊地转过脸来。
“我,我说什么?”陈鸥让这一刀吓了一跳,整个上身往后倾去。
“什么叫我吞阿诚的钱?啊!”陈三妹又把刀提起来,指着他。
“哎哎哎三妹!”陈三妹的姐姐陈阿莲快步跑过来,按着她的胳膊,“有话好好说!这多吓人呢!”
“你知道这个王八蛋说什么?”陈三妹指着陈鸥,脸都气红了,“他说我吞阿诚的钱!我吞阿诚的钱?不是,怎么有人这么不要脸呢?当年阿诚家出事,谁不是看着的?他这个大伯死哪儿去了?啊?一个有大伯的孩子,还能跑到我家来!你干什么了心里没数啊?也就是我当年年轻,没好意思往外说你那点儿心眼子,老娘今年都多大岁数了,还以为老娘好欺负呢?什么脏水都敢往我身上泼!”
陈鸥让她这一通话劈头盖脸骂的,整个人怔在那里,刀尖雪亮亮的,吓得他汗都下来了。
“陈三妹!”陈欧的老婆陈春彩尖声道,“你话说这么难听干什么!搞得我家好像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当初都是说好的,你自己也答应了,现在来翻什么旧账?”
“我不翻,你们能老实不?”陈三妹又“哐”的一声劈桌上。
桌上几个人连忙退开了,只有她跟前的陈鸥一动不敢动,瞪着两只眼珠子,时刻担心下一刀劈自己脖子上。
“大爷的,”陈三妹吼道,“孩子给我了就是我的人,我养大的,我没让他喊妈是为了让他记着他自己爹妈!不是让你们撬墙角的!你们贴上来干什么!上回就想骂你们了,叫阿诚去你家上香?你要不要脸啊!你不怕把他爹妈给招来啊?”
族长脸色一变,“三妹,在祠堂说话注意点儿……”
“人活着心里敞亮,在哪儿说话都不用注意!”陈三妹理直气壮,“我看到表哥表嫂我是一点儿不怕!有些人怕不怕就不知道了!”
“你什么意思?”陈春彩叉着腰喊,“他家一早分出去了的,孩子我愿意管就管,不愿意管就不管,咋的了?”
“那你现在管他干什么!”陈三妹举刀对着她,“你要一直不管我也懒得来找你!看孩子能挣钱了就惦记上了,臭不要脸的你们两口子!”
“你……”陈玲莉听不下去了,但刚开了个口就被打断了。
林贝转脸对着她,“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
“没家教略略略!”陈小悠跑到林贝身后做鬼脸。
陈玲莉瞪起眼。
陈春彩虽然愤怒,但看着那刀尖还是谨慎地闭上了嘴,陈鸥声线颤抖着说:“我们虽然不管他,那到底是侄子,这些年挣那么多钱,连个影儿都没有,我劝他做点打算怎么了?你心里没鬼怕什么?”
“我怕他让你恶心着了!”陈三妹刷地把刀尖又怼他鼻子上,陈鸥的眼睛都盯成了斗鸡眼,“你们俩口子跟猪粪似的,路过都觉着熏,大爷的还能张口说话了,还不恶心么!”
旁边一个一边听八卦一边往嘴里塞猪大肠的险些没吐出来,“三妹啊……”
“嗨呀!”族长也听不下去了,“说事儿就说事儿嘛,不要人身攻击,大家都在,有什么不满的坐下来好好说,调解调解。”
陈三妹气得浑身发抖。
陈鸥夫妻俩要能老老实实认错道歉保证以后不把歪脑筋打到她家阿诚身上,她没准儿还能平静一点儿,没想到这两口子竟然跟她叫上板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威严在祠堂响起:“阿诚当年的事儿我是知道的,陈鸥两口子做的是不够厚道,不过这么提一嘴,心里也是为孩子着想,顶多是嘴欠了些,何必闹这么大动静。”
“您是不知道的!”陈三妹说。
大奶奶的话很少有人敢顶撞,不管对错,当着面儿,都是恭恭敬敬的,至于私底下如何,实在不满就出去说。
但陈三妹就是气不过,“当年陈欧和阿诚他爹,两人一块儿买的我爸留给我的船,说是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只给了一万,剩下两万挣了钱再给我,欠条都是有的!后来二表哥遭了难,我家也垮了,我急用钱呢,让陈鸥拿一万给我算了,陈鸥就不给了,把阿诚推给我抵债,是不是?有这事儿不!”
满堂哗然,一些不爱看热闹的族人都坐直了。
陈三妹当初家境是不错的,家里就俩女儿,一个宅基地,一艘渔船,价值差不多,姐妹俩自己选。
陈阿莲选的宅基地,船就留给了陈三妹,左右嫁的是渔民,有船也就有了生计。
但林豪槠晕船厉害,浪大点儿就得吐,一早就不想干了,夫妻俩一合计,把船卖了,开个烧烤店美美过日子。
结果台风来了,那艘小渔船让浪打到岸上,直接散架了,陈鸥花了五千没挣到钱,还觉得自己亏了,哪里肯还钱。
不过按法按理都是该还这笔钱的,即便愣是不还了,也没有拿侄子出去抵债的道理——虽然几十年前有这么干的,镇上渔夫值钱,养孩子又不要几个钱,有钱人家愿意多养几个儿子,可卖也是卖亲儿子,怎么会卖侄子?何况当时大家生活都好多了,早就没人干这种缺德事儿了。
陈鸥和陈春彩封不住陈三妹的嘴,那些旧事全让她一咕噜吐出来了,都绷着脸不说话。
他们的儿女震惊地看着他俩,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父母能有那么可怕的一面。
事儿发生的时候,陈三妹还年轻,才二十岁,而且事发之前,两边都是亲戚,表哥表妹呀!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出这样的意外,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就没到处宣扬。
等回过味儿了,陈立诚都在她家安顿下来了,这么乖巧勤快的孩子,又是干家务,又是带妹妹的,吃饭都不敢多吃,她心里也疼惜,陈鸥左右是不会给钱的,也就算了,一万块,当买个儿子了。
“你想想看,这大伯大伯母做的,拿个父母刚没了的孩子给你俩抵债,我真是服了!什么人呐!现在来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们不就想阿诚把钱交你们手上吗?你们凭什么?你们晚上睡觉能踏实啊!?”陈三妹想到阿诚刚来她家的模样,眼里都起泪花了。
当初还没有多深的感情,现在想更觉得心疼呢!
林豪槠连忙把她抱进怀里,媳妇儿眼泪一掉,怒火蹭一下上来了,“王八蛋!你们都是混蛋!欺负我们家三妹!臭不要脸的!不哭不哭,都是他们不好,我们不哭……”
林豪槠哄一哄,陈三妹的胳膊顿时软了下去,埋到他胸口隐忍地啜泣,旁边一个族老手疾眼快地把刀抢走了。
桌上几道劈痕看得人心惊肉跳。
“我就是心疼阿诚呢,多可怜啊,这么多年了,还让这两口子算计……”
林贝整个人怔在原地,双眼颤栗着,耳朵嗡嗡的,不断回荡着母亲的话。
这件事儿她也是不知情的。
她以为哥哥就是家里没人管,她妈心眼好,所以领回家了,没想到是让陈鸥抵到她家来的……
她哥知道吗?
如果知道的话,那他来她家的时候,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爸妈刚死,家破人亡,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儿,这么需要安慰的时刻,在大伯家不仅没得到任何关怀,还反手卖给了别人?
说是当儿子,抵债的话,去了别人家,怎么会是儿子呢?
“怎么还有这种事儿。”大奶奶眉头深皱。
“她……她血口喷人,”陈鸥挂不住脸,没什么底气地说,“我就是好心提醒阿诚,我没想他给我拿钱……”
“不用你提醒,”大奶奶拍桌,“没看见你的好心!怎么还有这种事儿!”
大奶奶看向族长。
“我也不知道啊!”族长一脸茫然,“没人告诉我呢!”
“这事儿我们都没说,”林豪槠抱着媳妇儿提声道,“不愿意提孩子的伤心事儿,主要他们两口子太过分了,老上我家阿诚面前晃悠,干啥呢!想啥呢!打的什么算盘!”
陈春彩忽然咬牙道:“阿诚他爹又不是我婆婆亲生的!”
一石惊起千层浪,祠堂的人心惊肉跳地伸长了脖子。
“你说这干啥!”陈鸥拍了她一把。
“你还指望那白眼狼孝敬你啊?我”陈春彩一巴掌拍回去,挺着腰板说,“阿诚他爹本来就不是我婆婆亲生的!海上捡的!我婆婆好心把他养大了还要跟我分家!他凭什么分家?他原本就该给我家挣钱!他儿子也该给我家挣钱!要没我婆婆,哪儿来的阿诚!”
“那也没有这么说的,”族长嘀咕,“什么年代了,你大哥也是上了族谱的,当儿子养了那就是儿子……”
“什么儿子,又不是亲生的!”陈春彩喊。
大奶奶深吸一口气,戏也不看了,撑着餐桌站起来,稳住腿之后开口:“行了,既然不是亲生的,等阿诚回来,把他从你家那支挪出来,你们就不要再来往了,阿诚这个孩子,我认,回头把他名字添三妹……我这支!”
陈春彩眼睛瞪圆了。
陈鸥耳根通红,闷着头不吭气,席面上的族人小声谈论着,音量不高,但句句扎耳朵,陈玲莉跺了跺脚,扭头跑了。
“风风雨雨三长载,严冬过后绽春蕾……”
台上的戏一直没断,唱的《五女拜寿》,大奶奶喜欢,她恍恍然听一耳朵,轻叹一声,不想管后辈的事儿了,转头打道回府。
林豪槠也搂着伤了心的陈三妹回家,看见林贝面色发白地怔在原地,伸手拉了一把,温和地安抚一句:“走了贝贝,没事儿,啊,别怕。”
“三妹啊,等会儿的,拿一筐鱼走吧!”厨房那边一个女人喊,“你也忙一天了!”
“多,多拿两筐!”族长喊,“那不是还有一条猪前腿吗?叫三妹带回去!”
陈三妹听到这种实质性的安慰心情总算平和了一点,泪汪汪地抬头说:“谢谢二叔公。”
“哎哎!回吧!回去好好休息!”族长挤出一个菊花似的笑。
“我真的要累死了!早知道不去舞狮了!”邓顺平把石头推进海里,瘫在甲板上喘气。
这一网半天起不来,莫名其妙兜了两块石头,网里好多鱼虾都让石头砸死了。
这么死的直接就不值钱了。
陈立诚和其他几个船员蹲在竹筐边分拣鱼虾,都不说话,没精力说。
今天真挺累,祭海忙活了一早上,紧接着又出海干活儿,胳膊肌肉都酸得抽抽。
船上还有个更惨的,邓顺安,今天第二次出海,扒在一旁吐得脸色发青,生不如死。
他十三岁第一次出海就吐到脱水,要不是他爹是船老大,及时把船开回去了,没准儿人就没了。之后他一直不敢上船,现在这一代条件好了,不想出海念书也行,镇长说山外面有出路,邓叔就没逼他。
今天可能受到什么鼓舞,突然又想上船了,果不其然依旧惨烈,看样子以后要坚定不移地考大学了。
镇上有个说法,父子不同船,不过儿子多的话,多半会带长子出来,手把手教。俩儿子都出海,邓叔就没出来了,船交给陈钢和陈立诚、邓顺平轮班开。
陈立诚还是头一回操控这么大的船,挺上心的,分拣完渔获,下了网,就跑去驾驶台。
“还是你勤快,顺平又趴那儿了吧?”陈钢在驾驶台挺寂寞的,一见人嘴就憋不住了。
陈立诚笑了一声,从一旁拿过烙饼。
“多看看,天亮了交给你,积攒几次经验,往后工钱能翻好几倍,邓叔那腿,我看是干不了多久了,我也要买船了,以后这船估计就你和顺平开了。”陈钢打了个哈欠。
带两个新人船长,他也没法休息,碰上事儿就得起来看一眼,困得很。
陈立诚盯着夜色里深渊一般的海面,张大嘴咬了几口饼。
“其实你都能开了,”陈钢继续说,“又没多难,就是看经验嘛,你在船上待这么多年了,哪儿有鱼都清楚。”
“嗯。”陈立诚就烦他这点。
话太多了。
进耳朵的时候还得过滤一下。
如果能只教开船就好了。
不过在船上待久了的人都这样,太无聊了,天天对着海,和一帮看了一年又一年无话可说的臭男人,憋久了要么成闷葫芦,要么成话痨。
陈立诚还好一点,能进行灵魂分割,上船就不想说话,下了船立马变回正常人。
陈钢已经在话痨那条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他叽里咕噜说着自己开船以来的各种光辉事迹,陈立诚偶尔应一声,表示在听。
“钢哥!”邓顺安忽然疯了一般地跑过来,“有、有海盗!海盗!”
陈钢和陈立诚猛地回头,“大爷的!知道我们今晚船多是吧!几艘船!”
“我看到三艘船!已经靠过来了!”邓顺安脸色惨白地说,“我哥在起锚了!”
夜里的海面什么都看不见,就算有船在附近开,只要不点灯,他们也看不见。
灯火通明的大铁壳在这个时候就像活靶子,海盗悄悄驶船靠近,往船边一贴,是死是活就听天由命了。
“阿诚去喷水!顺安,给旗打灯!”陈钢立刻加车拉汽笛,刚放下去的渔网也不在乎了,不论如何,船员的命都是最重要的。
这些海盗都是亡命徒,不少身上带枪的,他们是良民,船上只备了刀斧,对上枪,伤亡不可避免,毕竟不是货轮,没有劫持的必要,全丢海里一了百了。
邓顺安连滚带爬地出去找大灯,对准船桅上飘扬的五星红旗,鲜红的旗帜像火一样在黑暗海天燃烧。
这里是公海,在海上,看到自己国家的人,不管哪个镇的渔民都会出手帮忙,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运气好还能招来海军。
陈立诚取了高压水枪,前面摆个铁捅,半蹲在甲板上,对着锚链周围喷水。
渔船怎么都跑不过海盗的船,他们的船不要命,马力很强,只能尽量拖延时间,等待救援……或者火拼。
陈钢不停鸣笛,几个船员扔石头的扔石头,喷水的喷水,刀和斧头哗啦啦摆在甲板上,强行登船就干。
海盗不停在周围盘旋,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他们有枪吗?”邓顺安毫无经验,吓得牙齿都在磕碰,扒着陈立诚的肩膀,带着哭腔说,“我妈还说回去了给我做红烧肉吃呢,我最喜欢吃红烧肉了……”
“顺平!”陈立诚喊了一嗓子,“把你弟拉走!”
“顺安你趴那儿别动!”邓顺平喊。
“我害怕啊!”邓顺平直接哭了出来,“小叔不就让海盗给弄死了吗!”
陈立诚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扇晕过去,真晦气。
他不能直接往海盗船上喷水,惹急眼了海盗就会开枪,如果能震慑他们安全离开是最好的。
“哎,”陈立诚回头说,“是不是还有炮仗?你去点几个炮仗,别点多了,点……五个就行,一块儿点!”
“什么时候了还点炮仗!给自己送行么!”邓顺安泪流满面,绝望地望着这个传说中最可靠的男人。
“你大爷的快去啊!”陈立诚一脚蹬了过去。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鸣笛,听着还有些距离,但那声浪一听就是大船。
“有救了!”邓顺平激动地喊,“这汽笛声!说不定是海军!坚持住兄弟们!砸!砸石头!”
“没啦!”一个老船工喊。
“没了就随便砸!”陈立诚吼,“有啥砸啥!”
船员们在甲板上随便搜罗东西,身边有什么就砸什么,砧板、锅、铁盆、扑克牌,还有人抱起一筐刚分拣好还没来得及入冰舱的鱿鱼……
“鱿鱼就别砸了!”邓顺平赶紧阻止,“那玩意儿有什么攻击力吗!”
形势紧张,陈钢要调整船只往救援船的方向去,船开得比平时晃,甲板上的人摇来摇去的,海水不停往船上泼。
海盗船确认他们没有什么武装力量,马上又有救援船要来,开始画着圈逼近,离船近了,陈立诚就能稍微看清船上的人影。
他瞳孔一缩。
船上一道黑影的肩膀上分明架着一杆长枪。
陈立诚猛地把高压水枪对准他们,白色水柱喷射而去的瞬间,脑子里想起一张白净的脸,还有那双装着灯塔的黑眸。
心跳突然加快。
三年前那把朝自己脖子后面砍下来的刀反复在眼前回放-
哥,平平安安。
陈立诚喉结滚动,呼吸都停滞了,转脸扫了一眼堆叠的刀和斧头,心里估算着冲过去捡起斧头的时间。
“砰砰砰砰砰!”
五声脆响,像子弹打在耳边,心脏急颤,一船人同时趴了下去。
“怎,怎么回事儿开枪了!?”邓顺平抱着头问。
“我……我放的炮仗……”邓顺安蹲在船舱边上默默举手,“还,还放吗诚哥?”
陈立诚猛地喘出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总算把心跳找了回来,“先,不放了,不是你放炮仗之前能不能通知一声?”
邓顺安吸了吸鼻子,悲痛地往舱门上一靠,“我真的不想死,哥,我好害怕啊……呜呜……我们死了妈怎么办……呜呜……”
邓顺平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海盗撤了!”有船工喊。
邓顺安连忙爬回陈立诚边上,挨着他的肩膀,往海上看。
浩瀚而幽黑的海面之上,那几叶船急速撤离,不过二十秒的工夫,溶化在了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像雨滴融进海面,无影无踪。
“吓跑了!”邓顺平喜极,“吓跑了!顺安立大功了!”
“哈哈哈哈哈!吓跑了!”船上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搂在一块儿,浑身肌肉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
陈立诚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累得仿佛刚跑完两公里,舒出一口气,撑着铁桶起身,沉默地去关高压水枪。
祭海当晚要放灯船,码头都是老弱妇孺,青壮年男人基本在海上,就算已经不干了的,今天也会蹭个船,不收钱,当然也帮不上什么忙,主打一个情怀。
渔夫的妻子其实也不轻松,尤其是年轻的,四个老人,几个孩子,又要修渔网,又要把卖不出去的渔获做成干货,没一天清闲的。
不过家庭分工明确,夫妻关系都比较稳定,纵使有性格不合天天吵的,也没有哪个妻子会盼着自家劳动力消失在海上。
这一晚,亲属们会做好灯船,写上祝福语,将船放到海面上,祈祷自家渔夫平安归来。
林贝蹲在码头边,将自己做的灯船轻轻放了下去。
朝阳也放了一只船,她也是来为陈立诚祈福的,主要她家没有渔民,但到了这一天,不叠个船总觉得少参与了一项集体活动。
林贝看着灯船被浪带走,抱着膝盖叹息道:“要是我哥能换个工作就好了,成天提心吊胆的。”
“有什么好担心的,”朝阳不以为然,“你哥都在船上干这么多年了,坐的又是大船,什么事儿都不会有。”
最好是这样。
“而且我爸说,渔民很难转行,海上待久了就干不了岸上的工作。”
“怎么可能,”林贝皱眉,“我哥又没有缺胳膊少腿,县城有很多工作,去修船厂也比打渔强,少挣点就少挣点呗。”
“这也少挣太多了,你哥眼看着都要熬出头了还修船呢?”朝阳有些佩服她的天真,“海上都自己人,累是累点儿,自在啊,他们打小讨海的,没法和城里人搞关系,你看我爸天天跟人点头哈腰的,这里送礼那里送礼,你哥不行吧?”
林贝不吭气儿了,她确实想象不出她哥卑躬屈膝的模样。
但她觉得,挣钱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她爸妈都不是特别拼命的人,她自然也比较佛系,要不当初就不会扔下市医院的大好前程跑到镇医院扶贫了。
朝阳不太在意这些事儿,第无数次掏出镜子照了照脸,“你这个眉毛修得可真好看。”
林贝低着头笑了一声。
熙熙攘攘的码头上,成百上千的灯船慢慢漂远,一点一点黄星,像银河落在海面上,随着浪潮,涌向远方思念的人。
邓顺平让海盗吓得不行,表示必须睡一觉才能平复心情,于是上午,船是陈立诚一个人开的。
陈钢就睡在驾驶台后面,有事儿喊一声就行。
但这一觉,陈钢睡得相当舒服,一直没人喊,过于舒适的感觉,让他在醒来还没睁眼的一瞬间都担心船是不是已经沉了。
陈立诚顺利当了一早上船长,两次下网都中规中矩,虽然没有大丰收,但小赚是有的。
今天风平浪静,鱼没那么多,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可以啊你,”陈钢到外面检查了一圈,回来夸了一句,“哎,等我买船了,你上我那儿干吧,我给你加钱。”
陈立诚疲惫地笑了一下,“人都还在邓叔船上呢就迫不及待挖墙脚?”
陈钢嘿嘿笑了几声不说话了。
像陈立诚这样的,能开船,熟悉下网点,能处理突发事故,但资历又够不到船长的船工,最划算了,说实在的,陈立诚现在自己都能买艘船单干,只要运气不太差,要不了几年什么都有了。
“你没想过买船吗?”陈钢拿了两块烙饼,递给他一块,“表姑应该多少能给你出点儿吧?”
陈立诚摇头,“不买。”
“为什么?”陈钢问。
因为不知道表姑能不能出。
陈立诚吃着饼没说话。
他不是不在意钱,但有的东西比钱更重要,他不想提出任何不利于家庭和谐的意见,要不渔船返航,大家都回家去了,他去哪儿?
至于以后的事儿,他不想思考。
“嗯?”陈钢从烙饼堆旁边捏起一张名片,“昨晚那个船老大的,你不把这名片收好了啊?”
“有什么用,”陈立诚吃几口饼就感觉犯困,“顺平醒了吗?”
“甲板上,你困就叫他开吧,”陈钢把名片塞他兜里,“收着吧,看着挺豪气的,那架势,我都怀疑他们有真家伙,万一有事儿能用上,海上这种大哥可仗义了,我当年……”
陈立诚开启了屏蔽模式,下一秒又解除了,“嗯”了一声,转身出去找邓顺平。
昨晚那群海盗走了没多久,救援船就到了,两边人交流了一下海盗的情况。救援船很大,巨大,陈立诚讨海十年,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渔船,远远看着像个货轮,据说能在海上开十几天。
船老大听说他叫人放炮仗的事儿,盯着他的身材打量了一阵,用一根很长的铁杆把这张名片递了过来,说以后想挣钱可以跟他。
但他们是省会的,隔着十万八千里,陈立诚连县城都没去过,八成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交集,就是当着面儿,随便应付了两句。
渔网才下下去,能睡两个小时,陈立诚钻进船舱,很窄的一个空间,又潮又热,像在铁板床底,充斥着呼噜声,就这么躺草席上睡。
林贝午觉醒来就看见陈三妹占用了她的书桌。
手里捏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神情像极了她写数学题。
林贝揉着眼睛过去,“妈,你帮我写作业呢?”
“我大字不识一个怎么帮你写作业。”陈三妹头都没抬。
“你妈算钱呢,”林豪槠从后门那里探头,“让阿诚他大伯气着了,非要整个大件给阿诚。”
“啥大件?”林贝立马清醒了,“要给哥哥买房了吗?”
“买什么房,”陈三妹说,“你哥肯定要买个船啊,但是不够呢还……啧,贝贝要不你别念书了。”
“什么?”林贝震惊地瞪起眼。
家里这么穷的吗?
就读不起书了?
“不对啊,”林贝说,“咱家的条件,算上哥那笔钱,单独出资的话,买艘船应该不成问题啊,十来万就下来了,不行买个二手的,这也没有?”
“你妈想给你哥买大船,大船!”林豪槠举着铁勺,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咱家就二十万,我看她怎么算一百万出来,把我拉去卖了吧!日子没法过了!”
“你给我闭嘴,你连头猪都换不回来。”陈三妹说。
“没法过了!没法过了!”林豪槠反复挥舞手臂。
林贝哭笑不得,“妈,要不还是先买小船吧。”
“开小船,以后让收购商压价,不知道得受多少气,你看隔壁小悠她爸,天天让人欺负,你哥这么年轻,迟早要买大船的,小船下水就不值钱了,白亏几万块,不如直接买大船。”陈三妹说。
这不是买不起吗……
林贝一言难尽,过去按住她算钱的手,“妈,我觉得这事儿不能一头热……那个,要不和别人凑钱买?”
“不凑!”陈三妹对凑钱买船这事儿阴影极深,“就单独买,挣的都归我们自己,哎?我们是不是可以贷款?”
“天呐!”林豪槠简直崩溃,“掏空了还不够还要背债!没法过了!没法过了!我要离家出走!”
陈三妹决定去姐姐家问问贷款事宜,她执行力很强,笔一放就出门。
“她不爱我!”林豪槠抡着铁勺哐哐捶门,“贝贝你看到没有!你妈一点儿都不爱我!她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林贝心疼地过去,想给他一个拥抱,冷不防闻到一股海鲜味儿。
“你煮什么呢?”林贝问。
林豪槠表情一收,“没,没什么。”
“你们想偷吃海鲜。”林贝盯着他。
林豪槠沉默几秒,哭得更大声了,“你也不爱我!没法过了!我要离家出走!”
陈立诚每次回港都很困,只想卸完货赶紧回家,舒舒服服睡个长觉,但今天邓顺安拉着他老妈一哭一拜一磕头,泪流满面说起自己长达三天的呕吐经历和遭遇海盗的事儿,一下子没能回来,全家人拉着他一顿夸一顿捧一顿感谢……也没给涨工资。
就是多给了一篓子小青龙。
邓叔刚买的船,三家人凑的,还贷了几十万,压力很大,一时半会儿应该是没法涨钱,但在邓叔船上着实舒服,实在困睡会儿也不会说什么,有的船老大就会阴阳怪气。
陈立诚拎着竹篓,浑浑噩噩进了院子,惊天动地的悲泣顿时把他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他在门口懵了一下,不确定地探头:“姑父怎么了?”
“他偷吃海……”林贝叉着腰站在屋里,背对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太困了,总感觉有点表姑的影子,忽然转过头,一脸惊喜,“哥,你回来啦!”
陈立诚对上她那双亮闪闪的大眼睛,疲惫的脸上露出笑意,甩了甩手上的竹篓,“回来了,今天有好东西。”
林贝的脸顿时垮了,“哥,你下次直接让船老大给你折现吧。”
“折吧!”林豪槠难受地喊,“你姑都要把我的养老钱拿去给你买船啦!”
陈立诚一个激灵,“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是凌晨十二点更,宝子们记得抽奖
第17章
陈立诚隐隐有想过, 在很短暂的瞬间,看到身边人买船了,他脑子里也会闪过一个念头, 表姑会不会给我置办一艘船。
自打他个子拔高以后, 薪水一直是船工里名列前茅的, 都不需要问谁家缺人,别人会主动上门喊。他还挑船长呢, 船长技术好, 渔获就多, 船工会有百分之2——5的分红。
从十三岁, 到二十三, 整整十年, 他其实挣了不少钱, 模模糊糊有点概念。
但他真没想到表姑会倾家荡产给他买船。
陈立诚一下子愣在原地, 大脑空白, 一股暖流从心脏涌了出来, 将胸腔每一个角落都泡软了。
接着他就反应过来了,“是不是谁在姑姑面前说什么了?”
林豪槠看向摧毁自己老年生活的罪魁祸首。
林贝默默转过脸, “我随便吐槽一句嘛, 我也不知道妈会急眼……”
陈三妹是个相当要强的人,年少时她爹跟隔壁邻居吵架, 人家一句绝子绝孙把她爹怼得脸色铁青,第二天立马跟父亲讨海去。海上全是体力活就不说了,不能洗澡,没地儿睡,来例假也泡得浑身湿冷,这都扛下来了, 就为争口气。
要不是年轻贪图美色,嫁了个晕船的水手,二十岁就想着开烧烤店养老,她原本是打算挑个勤快强壮的男人,自己当船老大的。
她这暴脾气,哪里受得了陈鸥的污蔑?再说当事人往往是最后收到风声的,外头指定已经满城疯语了。
陈三妹也不是一头热,这都过去三天了,她仔细想过了,船都买了,谁还敢在背地里多嘴多舌,往后阿诚挣的钱就亮堂堂放在她这里。
她和林豪槠,船刚买下来,肯定要帮阿诚一起干的,烧烤店就先关门。
她相信凭他们一家人的努力,三五年下来,贝贝的嫁妆就有了,到时候再挑个勤快强壮的女婿,跟阿诚一块儿干,她闺女这一辈子只管躺着玩儿,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我看你是疯了。”陈阿莲听完之后震惊地说。
“有啥问题?”陈三妹喝了口水,抹了把汗,“阿诚的人品我们都看在眼里,他靠谱。”
“问题你不靠谱,”陈阿莲说,“一百多万,妹妹啊,你说你手头要有个五十万还成,我也给你凑凑,你手头能拿二十万出来不?”
“我们有……”
“你没有,”陈阿莲抬手示意她闭嘴,“那大船拉回来,一个月维修费都要几万,万一来个台风,磕了碰了的,又是好几万,你以为买回来就完了?你手头的钱,我现在白给你一条船你也养不起。”
陈三妹很多年没讨海了,一脸懵:“这么费钱呢?”
“不然呢?”陈阿莲说,“不信你去问你大姑子,大军每年维修雇人花出去都三十几万,这还是丁哥看我们都亲戚,给我们便宜了,我家船好多配件厂里没有的,运过来又是一大笔钱,那真是流水的钱。”
陈三妹满脑袋热血顿时让这盆凉水泼得滋滋响。
“不是姐不愿意帮你,”陈阿莲拉过她的手,“你做生意,手头二十万,整个上百万的船,那风险你扛不住啊,到时候养不起了,一卖,几十万亏没了。你就给阿诚买个小点儿的,五十万,你拿个二十万出来,我给你出三十万,很好了啊,镇上有多少五十万的船?谁不艳羡?将来孩子有出息自然会换更大的,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不必把他们一辈子都考虑完了。”
“我以前就是考虑得太少了,这才让人在背地里说闲话。”陈三妹说。
“他说就说呗!他说你不好,你就要做到最好,那活儿全你干,累死你,”陈阿莲在她手背上拍一巴掌,“小时候就一根筋,大了还学不聪明,就你还说贝贝笨,我看她比你聪明,从小就知道躲起来让她哥干活儿,一点儿不怕挨骂。”
陈三妹还生着气呢,听她提起林贝,皱着眉笑了出来。
林贝最会躲懒了,不知道随的谁,她爸也没她这么懒,叫她干活儿就哼哼唧唧地磨叽,写会儿作业,跟螃蟹唠两句,吃点东西,看得人怒火中烧,磨叽来,磨叽去,磨叽到哥哥回家,活儿就自动转移了。
在躲懒这方面是顶聪明的了,就是气人。
“这丫头,”陈三妹搓搓脸,“她以后嫁人怎么办,什么人能忍得了她呀?”
“连你都有人忍,我要跟大军说我想把全家的钱都拿去搞个军舰,他能直接吊死在我面前。”陈阿莲说。
陈三妹实在绷不住笑出了声。
“回去跟阿诚商量去吧,”陈阿莲也笑了笑,“阿诚天天在海上,明白利害,他肯定不敢买那么大的船,你俩商量好了来找我,钱不够姐给你出剩下的。”
渔船回港的时间比较固定,当天回的一般凌晨三四点就到码头了,老邓家的船通常第三天下午回来,勤快点儿的还会经常去接海。
陈三妹到家看见陈立诚的草帽没有意外,转头问院子里沉着脸的林豪槠:“阿诚睡了吗?”
林豪槠仿佛没听见,继续切肉粒,嘴唇紧抿,两边的酒窝都出来了。
陈三妹这会儿心情还成,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逗他:“姐说了,她能给我们出剩下的钱。”
林豪槠“哐”地把刀拍砧板上,瞪着她。
“怎么着?”陈三妹看他,“要造反啊?”
林豪槠着急地说:“你不能把咱家的钱都拿去买船了,这万一亏了,咱们又要过苦日子了!本来咱俩踏踏实实的,慢慢给孩子攒钱,什么事儿都没有!船总会有的嘛!这不都挣着呢么!你要实在急,我大不了,我讨海去!”
陈三妹发现他眼圈都红了,还是没能忍心,过去搂了搂他,“不买不买!我和大姐说好了,买艘五十万的,她能借我三十万,这样总行了吧!”
林豪槠狠狠松了口气,五十万依然有些吃不消,但比一百万强多了,起码不至于一家人的命全押那条船上。
他没有黑崖镇的血统,受不了黑崖镇这种热爱赌博的风气,说好听点是血性,说不好听就是赌徒嘛!不管怎么样,有没有钱,老子老妈儿子女儿后半辈子要怎么过,二话不说先买个船。
他们仿佛看不见亏只看得见赚,兄弟几家掏空了再贷款都要买船,但分明就是有亏的,万一船出去回不来,万一船翻了沉了,那就是全家打工打到死,连儿子孙子都得替他们还债。
林豪槠虽然在黑崖镇长大,脑子装的却是他爹的思想,他们外面的人,都觉得家才是最重要的,房子最重要,然后是一个稳定的饭碗,然后是一家人的生活质量,最后才是船,安安稳稳,踏踏实实,一步一步来,发达不了没关系,不能穷回去啊!
陈立诚本来很困,但是一回家就让买船的事儿惊着了,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听到夫妻俩争执的动静,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姑,船的事儿,我心意领了,过两年的吧,我再攒攒,我明年差不多就能涨工钱了,谢谢姑。”
“啥?”陈三妹搂着林豪槠转过头,“你不用跟我客气,都一家人,这事儿我说了算!”
陈立诚笑了起来,“是你说了算,但是咱们可以商量个更好的时间嘛。”
陈三妹不明白地看着他,“现在怎么就不好了?”
“等我先把开船学起来,”陈立诚说,“请个船长一趟也要几百,我自己开,这不就省了么。”
“哎!”林豪槠强力支持,“还是阿诚想得周到!”
“你不是会开船吗?”陈三妹记得他开过近海渔船,五十万的船去不了公海,五十万二手的船都去不了公海。
“自己家的船不得宝贝点儿?而且我还没考证呢。”陈立诚笑着说。
林豪槠从前和陈三妹商量的就是慢慢攒几年,或者等陈立诚对象谈下来了,再给安排船的。
陈三妹突然买船,直接把他们的计划全推翻了,现在陈立诚自己能这么想,林豪槠简直高兴坏了!
他就不愿意借钱做生意。
有多少花多少才靠谱!进能发达,退可小康!
林豪槠用闪亮的星星眼望着家里的女主人,就等她点头了。
陈三妹还在犹豫。
要是陈立诚因为担心家庭状况跟她推辞,她可以不当回事儿,但陈立诚说学会开船,以后一趟能省好几百,刻在基因里的节俭就动了。
自家的船谁都宝贝,陈立诚如果技术不行,她也不舍得让陈立诚练手。
“那……”陈三妹总感觉不是滋味儿,“哎呀,我琢磨好几天了,又不买了!”
“只是晚点儿买嘛,没白琢磨!”林豪槠连忙说。
“对。”陈立诚点头。
陈三妹看向他。
“谢谢姑,”陈立诚说着都有点想哭,用力搓了搓脸,露个笑模样,“我困了,我去睡了。”
“去吧。”陈三妹说。
屋里又是一副经历过大扫除的样子,上下铺擦得干干净净,柜箱纤尘不染,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都看不到灰尘了,樟木香弥漫在各个角落。
林贝在家可能一闲就收拾,不知道怎么搞的,以前猪窝都视而不见,现在东西放乱了都要重摆一遍。
这就是长大了吗?
最近连衣服都自己洗了,还会修眉毛,应该是长大了吧?
陈立诚往床上一倒,拉过旁边的汗衫,盖到眼皮上,睁着眼,看着灰蒙蒙的适合睡眠的布料。
从来到表姑家的第一天,到今天进门以前,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真是这个家的一员。
他更像个寄住的,虽然周末不会有父母来领。
很多事情,他不可以吵,不可以闹,不可以发表意见,不可以偷懒,不可以提要求,这些区别对待是永远无法习惯的,能习惯的只有闭紧嘴巴。
还记得那一晚,他的家刚刚消失,他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以后怎么办,迷茫地坐在祠堂,听着外面台风的怒吼,窗户响一下,他就浑身一抖,好像下一秒自己也要被台风卷走了。
大伯对他说,你爸妈还欠你表姑一笔账,你是爸妈的儿子,你得去还,你到人家家里要勤快,要听话。
就这样,天亮的时候,他被领到了表姑家,表姑忙得很,她家也塌了,焦头烂额,还有个很小的奶娃娃,在风雨里嗷嗷哭,根本顾不上他,只有吃饭的时候喊他一嘴,其余时间,他都是呆愣愣在角落,看着这一家子忙里忙外修房子。
他慢慢从生活的变化中,体会到失去父母的含义。
那时房子还没建好,他们睡后院,表姑和姑父都在旁边,他不敢发出动静,趴在烂草席上咬着牙哭。
然后学会了怎么做一个勤快、听话、能还债的儿子。
陈立诚喉结颤动着,任由眼泪从眼尾滚下去。
他依然哭得很安静。
这些年他早就适应了自己的定位,其实也还好,表姑对他很好,比不少亲妈都好,姑父也是个好说话的人,虽然偶尔会偷偷把活儿塞给他干,但也会单独给他留好吃的。
最暖心的就是贝贝,他对表姑没有那种特别深、深到扎进心底里的感情,对贝贝有。因为贝贝是他带大的,他付出了太多关心,也得到了无数的回馈,而且贝贝很重视他这个哥哥,他可以感觉到。
那种“谁都不能替代你,你是这世上唯一”的重视,他在自己父母那里感受过。
可是,即便如此,他在这个家,还是个外人。
直到今天回家。
他那些隐秘的惶恐不安,那些担心贝贝长大,自己不再被需要的惊惶,彻底埋了下去,趴在心脏深深处,死得透透的,继而滋养出新的血肉。
表姑居然真给他买船。
表姑居然……真把他当儿子。
陈立诚用力闭上眼,双手捂在汗衫上,流着眼泪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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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贝这两天转移到了朝阳家学习,虽然走路要二十分钟,但朝阳家有空调,且舍得开,这对于她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黑崖镇热起来很可怕,祭海之后一天比一天热,白晃晃的太阳悬在头顶,鞋底薄一点都感觉地面烫脚。
她带着朝阳一块儿念书,姑姑林婷还会给她们切西瓜,炎炎夏日,空调,学习,冰西瓜,别提多享受了。
虽然关上门的一瞬间,朝阳就会立刻放下课本,掏出抽屉里的言情小说。
林贝今天有些心神不宁,惦记着家里的事儿,一到点就起身了。
“你急什么,”朝阳托着腮帮子翻书,“在我家吃晚饭呗,晚上还能一起看电视。”
“我家有事儿呢,”林贝收拾着习题册,“我爸妈都闹成那样了,这会儿我哥说不定醒了,我得去看着……”
“搞得你能扭转局面似的,”朝阳无奈道,“你走了我又一个人,多无聊啊……哎?我也去你家吧?”
“别,我现在都担心我爸真离家出走。”林贝把单肩包一挎,扭头出了门。
现在是饭点,厨房的菜香味儿已经漫到了二楼,姑父朝兴丁也在家,楼下还有两个渔民,都是姓朝的,似乎海上回来没多久,身上渔裤都没换,扯着嗓子愤怒地骂收购商。
“青蟹十三一斤!”那渔民愤怒里还带着说不出的憋屈,“我从来没卖过这个价!我拉到对面都能卖十八呢!我就是放那儿烂我也不卖给他!这不欺负人呢么!”
“哎……”朝兴丁坐在沙发上,嘴里咬着烟,有些头疼地说,“今天祭海出去的大船都回来了,人家不缺货么。”
“那也不能十三一斤啊!”另一个渔民说,“搁我们摊位上挑挑拣拣看半天,张口一句十三,我都想拿刀砍他!”
“哎!”朝兴丁抬抬手,“这话就别讲了……”
来镇上的收购商少,市场一垄断,老百姓肯定要吃亏,但是没什么办法,目前没有人能改变垄断的现状。
运输船都是过来载满货,回去又载满货,这样才能挣足钱,可黑崖镇不需要那么多物资,何况船商还卖得贵,镇上人宁愿自己骑摩托车去悬崖对面买,那边有城乡公交,物价差一大半。
这就导致收购商的船到镇上的时候,船上起码有一半的面积是空的,损失就会从渔民身上加倍收。
林贝听了一阵,从楼梯上下去,打了声招呼:“姑父我走了。”
“不留下吃饭啊?”朝兴丁探头看她。
“不吃啦,我回家吃。”林贝摆摆手。
朝阳家是个三层三合院,她家富了好几代,单独给自己建了个家祠,二十几个堂兄弟住一块儿,还有跑到南欧经商的,相当兴旺。
连廊里几个孩子举着玩具大笑着跑过她身边,脚步不停地喊表姐,也不需要她回答,一溜烟儿没影了。前院又种树又种花,还有个小小的养殖场,大人三三两两唠嗑等开饭。
林贝看见小花圃缺了一茬月季,顿时忍俊不禁。
下一秒笑容就让渔民的怒吼给吼没了。
那粗犷的嗓音细听还有些哽咽,听得人心尖发酸。
到这个时候,她才明白妈妈为什么执着大船,她还以为妈妈只是想争面子。
陈三妹也无法预测黑崖镇修路的那一天,在陈三妹眼里,买小船就等于一辈子看人脸色、受人欺压,她最忍不了这套嘴脸,自然不希望陈立诚开小船。
大船货源稳定,船老大也厉害,在他们的地盘上,身后一排肌肉发达的水手,收购商砍价还得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丢到海里喂鱼,多少能收敛点儿。
林贝是重生回来的,她知道这些收购商猖狂不了太久了,路一修,货车公交全有了,市里大把收购商来,鱼价该多少多少,只是还要再等六年。
这六年,她哥该怎么过渡呢?
二十三到二十九,卖苦力的行业里最值钱的六年,本领已经有了,总不能光打工吧?
林贝闷头想着买船的事儿,挎着包走了一段,身后忽然有人喊:“贝贝!”
她回过头,是邓婶,手里端着个高压锅,满脸汗朝她跑来:“回家啊?”
“哎……”林贝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婶儿你去哪儿啊?”
邓婶家离她家挺远的,她哥和邓顺平关系好,但两家的长辈没什么来往,跟她就更没什么来往了。
这还是邓婶头一回跟她说话呢。
“我这不是做了红烧肉吗,送点儿给你爸妈,婶儿红烧肉做得可香了,你一会儿尝尝。”邓婶笑着跑到她身边,脚步慢了下来。
林贝一脸茫然。
邓婶什么时候和她爸妈好上的?
“那,”林贝看了看家的方向,过去还得十来分钟,“要不我端回去?”
“我去我去,”邓婶说,“我还得给阿诚包个红包呢,听说当时海盗差点儿就登船了,幸亏阿诚机灵……”
林贝不敢置信地瞪眼:“海盗!?”
重生以后很多事儿都和上辈子对不上,有的是受她影响改变,有的是上辈子也发生了只是她没有发现。
这件事显然是发生过的。
但她完全不知情。
她哥回来后一字未提,如果不是路上碰到了邓婶,她怎么会知道?
林贝整个人都是懵的,胸腔里不可避免地生出这些日子等待的不安和上一世长达十年的哀痛。
不行,一定得让她哥换个班上!
“你到底有什么用!让你修个渔网都修不好!你不知道渔网有多重要吗!这网一断老子一趟就白干!”
太阳明明已经偏斜了,可镇上还是充斥着燥意,回家这一路不少吵架的、骂人的、拍桌子蹬椅子的。
陈小悠的爸爸也在骂陈小悠。
陈小悠垂着脑袋坐在家门口,手上拿着渔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闪着夕阳的余晖。
她抬手抹了把脸,额头又让她爸戳了一下,小身板害怕地缩成一团。
“哭哭哭就知道哭!都别吃饭了!都饿着吧!让你干点活儿就知道偷懒!不在乎你爹能不能挣钱是不?行!别吃了!”陈小悠她爸一脚踢开旁边的水箱,火大地进了门,“砰”地甩上。
家门口只剩下陈小悠和她第二个弟弟陈二牛。
四岁大的陈二牛跑到姐姐身边,弯腰看她,然后伸出小手帮姐姐擦脸。
手指头刚碰到眼泪,就被烫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邓婶多看了几眼,“干啥啊这么骂孩子?”
“今天渔获不好卖吧,网还断了,得亏不少钱。”林贝眉头紧皱。
“今天是不好卖,”邓婶说,“祭海出去的船太多了,收购商要不了这么多货,小船不好卖。”
“小悠,你妈呢?”林贝提声问。
陈小悠顿了顿,抬起脸来,强忍着眼泪,说:“在……在码头卖鱼。”
林贝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大门,朝她招招手,“来,上姐姐家吃。”
邓婶看跟着小声招呼:“快来!婶儿这里有红烧肉,可香了!”
陈小悠望着她俩,坚强的眼眸慢慢软了下去,嘴一瘪,像孩子一样仰天号啕。
林贝走了过去,一手搂一个,搓着他们热腾腾的小脑袋,“不哭了不哭了,姐姐家还有小青龙呢,咱们也算因祸得福了是不是?”
“姐姐……”陈小悠委屈地抓住她的衣角。
作者有话说:
加更啦,明天停一天,凑一下榜单数据后天晚11点加更,然后以后都是稳定晚10点日更
第18章
林贝把姐弟俩拎回家了。
邓婶一进院子就端上一张热切的笑脸, 给正在擦桌子的陈三妹看得一愣。
“三妹,阿诚在吧?”邓婶把高压锅放桌上。
陈三妹不明白她来干什么,迷茫地扭头看身后, “睡觉呢, 我去叫他?”
邓婶一拍脑袋, “嗐,刚回来肯定得睡觉, 让他睡吧!”
“是船上有什么事儿吗?”陈三妹问。
“没, 我家红烧肉做多了, 端过来给你们分点儿, 放坏了可惜, ”邓婶笑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 “还有这个红包, 你替我转交给他。”
陈三妹接过了, 捏了捏, 惊讶道:“这么厚, 发财了啊?”
“这不是分红,”林贝拧开水龙头, 拉起水管给小孩儿洗手, “哥碰上海盗了。”
陈三妹惊了,“我怎么不知道呢?”
“我也不知道呢!”林贝有些不高兴。
陈小悠仰脸看她。
“没事儿, 你洗。”林贝放轻声音摸摸她的脑袋。
“阿诚就这性子,”邓婶笑着说,“有一回在船上发烧,晕过去了也不说,老邓还以为他睡着了呢。”
陈三妹没说话,显然这事儿她照样不知情。
母女俩对视一眼, 都能看见对方眸底的火气。
“那回头帮我带个话,就说婶真是谢谢他了,”邓婶搓搓手,“我先走了啊。”
“留下一块儿吃饭吧。”陈三妹说。
“吃过了,”邓婶说,“走了啊,后天让阿诚把锅带船上去。”
母女俩目送邓婶拐出院子,陈三妹说:“怎么还碰上海盗了呢?”
林贝心里不大痛快,端起高压锅进门,拿了两块糖给两个小朋友,让他们在前院等着。
林豪槠没在家,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林贝把水箱里养着的小青龙捞了出来。
陈小悠哒哒哒跑过来,“姐姐我帮你。”
“你去玩儿。”林贝蹲在水盆边说。
陈小悠蹲到了她身边,“我会杀小青龙。”
林贝看了看她。
陈小悠垂着头,低眉顺眼的,眼里泛着水光,脸蛋挂着几道发白的泪痕,一手抓小青龙,一手拿钢丝球。
“真厉害,”林贝轻声说,“我照你这么大的时候啥也不会呢。”
陈小悠头都不抬,“你有哥哥嘛。”
林贝一愣。
她原本是想肯定一下陈小悠,免得小孩儿太难过,没想到一刀子戳自己心口上了。
“贝贝姐姐……”陈小悠犹豫着说,“二牛和小牛还在码头跟妈妈卖鱼,没有饭吃。”
林贝笑了笑,“一会儿装一份过去呗。”
陈小悠刚高兴没多久,身后就传来陈铁牛的声音。
“姐姐,爸爸叫我们回去。”陈铁牛的脑袋从门口探出来。
“啊?”陈小悠看他一眼,又回过头,看着林贝。
“就在我家吃,”林贝很硬气,“让你爸知道姐姐家也有饭吃,下次关门外就来我家吃饭!”
陈小悠笑了起来。
捕鱼业属于高风险高回报,做父母的经济压力大,在外面当了孙子,回来就容易把脾气撒在吃白饭的孩子身上。
撒就撒吧,养育之恩大于天,小孩儿拿他们也没辙,但不能关门外么。
即便过几分钟,气消了,又把门打开,心理阴影也已经在孩子心里烙下了。
林贝现在回想,自己家曾经也贫困,她爸妈也有过莫大的经济压力,她却没吃什么苦头。
不是陈三妹两口子上过儿童教育课,而是她哥把苦吃完了。
就像陈小悠说的,她有哥哥。
林贝本来很气陈立诚碰到海盗不告诉她,这么一通想下来,心里就酸软一片。
家里没有牛羊肉了,林豪槠去码头打了一点回来,一进门就抱怨:“又涨价,早知道去市场买了……哇,做小青龙啦?”
“快来,”陈三妹指了指为他准备好的碗筷,“都叫你别偷懒了,非要去码头买。”
“以后不去了,”林豪槠把牛羊肉放进冰柜,快步跑了过来,手往陈二牛脑袋上揉了一把,“你俩鼻子挺灵啊,闻着味儿就来了。”
陈二牛捧着小青龙,腼腆地笑了笑。
陈立诚这一觉睡得很沉,有一种四肢都被捆着,陷进海里,挣扎不出来的沉。
脑袋里没有梦,黑压压的,无法思考,不知道时间的流逝,到最后,在黑暗中感觉出一道视线,才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稀薄的月光从小窗洒进来,映出一张冷白的小脸。林贝双手托着腮帮子,胳膊肘压床上,坐在地上,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陈立诚怔了好半天,眼睛突然睁大了,“干嘛呢?”
林贝面无表情,“看你啊。”
陈立诚莫名其妙地瞪着她。
林贝忽然倾身凑近,直视他的眼睛。 ?
陈立诚下意识拉了一下被子……没有被子,下意识往墙那边挪了挪,嗓门提高了:“不是,你大晚上不睡觉看我干嘛?”
林贝手都撑床上了,以一个爬床的姿势,眼神直勾勾的。
一种古怪的气氛在窄窄的上下铺之间蔓延……
轻薄如纱的月光里,陈立诚脑子里一瞬间晃过聂小倩的身影,紧接着恐怖片的背景音乐就在风扇中响起。
陈立诚简直头皮发麻,就在他犹豫把林贝丢出去还是自己跑路的时候,林贝开口了。
“哥,你喝酒了?”她耸了耸鼻子,闻他身上的味道。
陈立诚闭了闭眼,咬牙道:“我没喝!几点了?”
林贝没有立刻回答。
陈立诚是单眼皮,眼睛不大,狭长的,上下眼皮一肿就特别明显。
昏暗里看不太清,但她总觉得哥哥眼白有些发红。
陈立诚实在受不了了,胳膊一撑,在她肩上轻轻推了一把,把她按到了地上,“坐好!”
林贝坐回地上,重新托起腮帮子,“我睡醒了就一直在这儿,没看时间。”
陈立诚叹了口气,盘腿坐起来,手撑在膝盖上,开始跟她讲道理:“你要睡就上去,要学习就出去,你没事儿这么阴恻恻地盯着我……我半夜要这么盯着你你舒坦吗?”
“舒坦啊,”林贝说,“看一下怎么了。”
陈立诚无话可说,腿一抬准备下床。
“等等!”林贝皱起眉,一把把他推回床上,继续托着脸,审问一般,“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陈立诚瞪起眼。
倒反天罡。
妹妹审起哥哥来了?
他只花了零点五秒就猜到了林贝在问什么。
邓叔船上那几个人,尤其陈钢,刚刚吓退了海盗,这么威风的事儿,回镇上恨不得开个座谈会吹上俩小时,传进林贝耳朵里一点儿都不奇怪。
陈立诚还是觉得妹妹这个眼神有点儿僭越了,挺直腰板,用一种历尽沧桑风轻云淡的口吻说:“有什么可说的,就是在周围晃了一下,又没登船。”
“但是这么危险的事儿你回来不该告诉我们吗,为什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林贝拍床。
陈立诚肩膀垮下去,无奈地叹道:“说了又怎么样。”
“我们是一家人啊,”林贝很执着,“家人就应该什么都说,不是一定要处理事情才开口的!”
陈立诚让“家人”两个字戳了一下,抬眼看她。
林贝脸上明显有些不忿,腮帮子一鼓,两只眼睛瞪圆了,还挺可爱的。
陈立诚在她脸上捏了一把,“下次告诉你,还有剩饭吗?哥饿了。”
林贝“哼”了一声,站起来,蔫蔫地说:“还有小青龙和红烧肉,我去给你热。”
“下次一定告诉你。”陈立诚笑着说。
小青龙不用热,这种海鲜蒸第二回就没法吃了,不如吃冷的,林贝只热了红烧肉,端到桌上的时候,陈立诚刚洗漱完出来。
他身上只有一条沙滩裤,脸上挂着水珠,灯光下,那双发红的眼睛更明显了。
林贝愣了愣,这是累的还是哭过?
陈立诚没注意她的目光,刚睡醒有点犯晕,往餐桌边一坐,随手拿了一块饼。
“哥,”林贝把红烧肉放到他面前,试探着问,“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陈立诚看了她一眼,言简意赅:“没有。”
“为什么?”林贝拧起眉。
“……我干很多年了,”陈立诚觉得这个事儿没法迁就,“明年不管买不买船,工钱都要翻番了,邓叔不涨我就换船。”
“可是很危险啊。”林贝说。
“那我也干不了几百块一个月的工作。”陈立诚很实诚。
抛却对大海的恐惧,陈立诚对船工这份工作还是满意的,薪水高,日结,想放假就放假,就算在船上累点儿,下了船很自由。不像修船厂,不想加班,老板一句话就得去加班,没活儿也得在那儿坐着,一个月累死累活几百块,还不够他风浪天出一回海的。
这谁受得了。
再说了,镇上都是老弱病残或者天生晕船没法改善的才去修船厂,他一个四肢健壮的,往那儿一蹲,多招笑。
林贝没得到想要的回答,坐在餐桌对面一脸不高兴。
“这是邓婶做的吧?”陈立诚转开了话题,“邓婶来我们家了?”
“嗯,拿了个红包给妈。”林贝说。
陈立诚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去帮哥拿瓶酒,要冰的。”
“不许喝。”林贝驳回。
陈立诚抬起眼,眨了好几下,“你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
林贝冷着脸跟他对峙。
叛逆期。
陈立诚想到一个新学的词。
叛逆期的林贝吃完饭就坐到书桌前刷题了。
上回去书店,陈立诚给她买了十几本练习册,高一到高二的都有,她打算暑假全部刷完。
陈立诚洗完碗往她身边一坐,拨开了《霸情难言》,抽出底下粉色的《少主心肝》。
可能《霸情难言》太虐了,他受不了。
林贝虽然对他今早的表现有些不满,但两人一块儿吹风扇看书,还是能给她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还记得小学的时候,因为学东西慢,成绩不好,在学校经常让老师批评,一路哭着回家,她哥就得给她补课。
那时候她哥还是当天来回的,每天都会抽空教她做题,少年变声期的嗓音,平稳,温柔,耐心,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带她背乘法表。
太阳刚刚亮起来的时候,静好的岁月就被打破了。
隔壁响起打砸声,接着是孩子大哭的声音,陈小悠爸爸咆哮道:“我打他怎么了!我凭什么不能打他!他犯贱!他欠打!”
林贝转脸看向陈立诚,“不会打小悠了吧?”
陈立诚立马起身,打开家门出去了,小跑到隔壁。
陈小悠爸爸没打小悠,他是小渔船,凌晨回的港,然后就在早市上卖鱼。
昨天亏了钱还让砍价,他态度不大好,今天冷静下来,碰上收购商,寻思修复一下关系,烟递过去,人家就皮笑肉不笑地嘲他窝囊。
海上讨生活的男人哪有窝囊的,不过是为了生存忍耐罢了,陈小悠爸爸火一蹿,当场就把收购商暴揍一顿。
这两天因为祭海的事儿,早市的鱼价跌出了史上新高,本来就有很多渔民不满,看他们打起来,收购商的船员还帮忙,立马冲上去参战。
事情就这么闹大了,收购商鼻青脸肿地放话,以后再也不买早市的海货——也就是小渔船的货他们都不要了。
大伙儿发泄完冷静下来,又开始担忧将来的生计,围在陈小悠家,你一句我一句的,突然指责起陈小悠爸爸。
陈小悠爸爸心里也慌,他承担不了这份责任,家里还有四个娃,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干脆转成怒火在家到处打砸。
周围的人纷纷上前拉拽,他媳妇“啪”一声甩一耳光,尖声喊道:“够了没有!跟哪儿耍横呢!”
陈小悠爸爸瞪着血红的双眼,胸腔剧烈起伏,三个儿子都吓哭了,瑟瑟发抖地钻进姐姐怀里,号啕不止。
陈立诚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回头嘱咐:“贝贝,把小孩儿领我们家去。”
林贝从惊吓中反应过来,连忙跑进去,抱起陈小牛,回头跟绷着脸的陈小悠说:“小悠,上姐姐家吃糖。”
陈小悠摇摇头,小声说:“姐姐带他们走就行。”
林贝看了她一眼,把三个孩子先领走了。
等她回来的时候,朝兴丁已经赶过来了,估计是骑摩托车来的,身边还有两个自家兄弟,一路脚步生风。
这种时候也不用打什么招呼,林贝让开道,朝兴丁目不斜视地进了门。
族长来了,大家心里多少稳了一点儿。
“事儿我已经听说了,不用慌,”朝兴丁露面就安抚了一句,“他们要是抵制早市,我让大船都不卖他们了,叫他们全部滚蛋。”
屋里十几个人都狠狠松了口气。
他们没大船,每天打那么点鱼,人家要不要都无所谓,没法硬气,但大船站他们这边,情况就不一样了。
“但生意最好还是能继续做下去,现在都挺稳定的了,今天早市的鱼价也已经回升了是不?”朝兴丁看向陈小悠爸爸,“中午我攒个局,大伙儿坐下来一块儿吃顿饭,你好好跟人道个歉,成吗?”
陈小悠爸爸脖子一梗就要骂街,媳妇儿马上应了一句:“成!”
“就当为了兄弟们,”朝兴丁拍拍陈小悠爸爸的肩膀,“大丈夫能屈能伸,到时候我去说,你跟着我敬个酒。”
“就当为了兄弟们”这句话很有英雄主义色彩,陈小悠爸爸脸色稍稍好了一些,英勇就义一般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朝兴丁开完这个头,话锋一转,开始叉腰教训起这帮人,“你们也是的,说多少回了,对着镇上人爱怎么闹怎么闹,都自己人,没关系,但对着外来人坚决不能动手!你说他们跑到外面一说,哎来我们镇上进货,黑崖镇的渔民抱团打人,搞得我们这儿跟土匪窝似的,传出去好听啊?谁还敢来?万一再上个新闻,好了,全镇喝西北风去吧!”
一个渔民忍不住说:“今天那是……”
“我知道,”朝兴丁打断了他,“外面的人不知道,你拿个喇叭去市里伸冤呗?”
朝兴丁在镇上地位高,不仅是因为家里富裕,简单一番话,小老百姓焦头烂额的事儿就明朗了。
林贝凑头小声说:“姑父确实厉害啊,怪不得能挣钱。”
陈立诚扫了她一眼,“回去吧。”
三个小孩儿在大堂比嗓子似的嗷嗷哭,陈三妹和林豪槠就是猪也该醒了,林豪槠推门看情况。
他一转头,见自家俩孩子进门,问了一句:“怎么搞的?”
陈立诚把事儿简单说了一遍,林豪槠长叹一声,头疼地折回屋里,“困死了,你们折腾吧,我太困了。”
林贝知道几个孩子都没吃早饭,把桌盖掀开了,红烧肉还有点余温,配饼刚好。
没一会儿陈小悠来领人,跟在身后的还有陈族长。
族长大概是收到了陈立诚回来的消息,进门直接看向陈立诚,“阿诚,叫上你表姑,跟我上祠堂改族谱去。”
陈立诚正看到少主和他心肝在山洞里干不可言说的事儿,一边震惊林贝看的都什么东西,一边侧着身子津津有味。
冷不防冒出族长的声音,浑身哆嗦了一下,抬头愣看着他,耳根微微发红。
“你还不知道?”族长诧异地看向林贝。
林贝这才想起来,“这几天我家事儿太多了忘了,哥,大奶奶让你挪到她那支。”
陈立诚更茫然了,“为什么?”
族长不确定他知不知道自己爹的身世,没多说,就说:“你现在左右是三妹的儿子,三妹和你大伯相互都不顺眼,就这么着吧,省得往后吵。”
陈立诚听明白了。
意思他没在的时候,表姑和大伯吵过一架了,八成还闹挺大的。
他不是看人不爽就会撕破脸的人,所以即便大伯晃来晃去挺烦,还是会勉强应付一下,但表姑那脾气……光想想都两眼一黑。
林贝去喊陈三妹,陈三妹半天不应,直到林贝说族长叫哥哥去改族谱。
陈三妹两秒不到就开了门。
她膝盖都还跪床上,披头散发的,扒着门把手,激动地问:“今天就改?”
“对!”林贝赶紧挡住门。
陈三妹把门一甩,麻溜地起来了,顺便一脚蹬林豪槠肚子上,“快起来,今天是个好日子!”
林豪槠昨晚跟熟客多喝了几杯,头正疼呢,一早上这么多事儿,“哎”了一声,用可怜地眼神看自己老婆,“我可以不用去嘛……”
陈三妹眼睛瞪过去。
林豪槠蹦了起来,“哎——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好看的舞蹈送来天天的欢腾……”
林贝在门外险些笑疯了。
陈立诚也没能绷住,捂着脸靠在椅子上笑。
陈族长从桌上拿了块糖剥了,“豪槠,一会儿让我妈给你治治吧?”
“不要叫我豪槠!”林豪槠的歌声戛然而止,愤怒地喊。
林豪槠的故乡在一片长了很多槠树的地方,家门口那棵特别威武雄壮,他爹灵机一动,就给他取名叫林豪槠。
然后“豪猪”这个外号一直跟随他到周围所有同龄人都成熟稳重,而后辈全得管他叫叔的年纪,其中心酸不必多言。
林豪槠给林贝取名字头一个考虑外号的问题,生怕孩子步自己的前尘。
当时他讨海碰到个闽南水手,口音嗲嗲的,一口一个“林北”,像在撒娇,他问林北什么意思,对方说你爹。
他打完一场架就决定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要叫林北,这样他就是你爷爷了,总算在名字上讨回便宜。
但生出来是个闺女,北就不好了,他们这里是南方,交通不便的年代,零个父母希望女儿跑那么远,于是叫林贝,贝壳生在海边——并没有考虑到北方也有海。
陈三妹特意换上了一条鲜亮的大红裙子,衬林豪槠方才那两嗓子。
她带领一家人出门,昂首挺胸,扬眉吐气,逢人就说带侄儿去改族谱,恨不得敲锣打鼓再请个舞蹈队来。
经过陈立诚大伯门前,突然高声道:“阿诚呀,往后你就跟这家没关系啦!往后你就得给姑养老啦!哎呀我这莫名其妙白捡个儿子,我也太好命了,你将来该不会挣个大几百万的把姑给压死吧?”
“你少说两句吧,还嫌不够难看呢!”族长紧张地往门窗紧闭的房子看一眼。
陈立诚闷头笑了两声。
林贝挽着他的胳膊,温柔地看着他在阳光里的笑脸,“哥,你重生啦!”
陈立诚歪头磕了一下她的脑袋,轻轻应了一声:“嗯。”
祠堂一天到晚都有人,香堂是一直开放的,谁有点什么事儿都会来拜一拜。
不过今天人显然比平时多。
林贝一开始还以为是来看她哥改族谱的,听了一耳朵才发现她哥的面子没那么大。
“路如果实在修不起来,咱们就该想个办法自己干批发,不能总看别人脸色啊,这帮批发商的脸变得比天还快。”
陈族长无视了他们,领着陈立诚径直去了香堂。
改族谱是大事儿,过两百年,族里子弟翻阅这本传承了几百年的族谱,就会认为陈立诚是族长的孙子,他的荣耀和劣迹也会一同转移。
但只针对陈立诚个人,族里没有为他单独举办什么仪式。
名字一划,再一添,向列祖列宗表明一下情况,上个香叩个头就行。
大奶奶也是善待陈立诚了,黑崖镇看重宗族,就算不是亲兄弟,名字挨在一起,办事儿就利索三分,族长的人脉资源势必是相较通达的。
陈立诚进完香,新母亲——族长的长媳给他封了个红包。
“谢谢……”陈立诚双手接过,跪在蒲团上看着她,没能改口。
他都没喊过陈三妹妈。
族长长媳也只是笑了一下,“没事儿,该怎么喊怎么喊,大家心里都明白。”
“她跟你爸是一辈儿的,喊婶婶。”族长提醒。
“谢谢婶婶,”陈立诚忙说,“谢谢太爷、大伯。”
“起来吧。”族长满意地看着这个便宜曾孙。
林贝在香堂外头听渔民天马行空幻想自己人进军海鲜批发以后的好日子。
林豪槠昨天买肉刚被宰,兴致勃勃地加入聊天。
“要是我们自己做,进来的牛羊肉也能便宜一大半,挣得多,花得少,日子指定好!”
“镇上牛奶都比外头贵,以后给孩子买牛奶都不用心疼了!”
林贝点点头。
可惜没听说谁落实了这个计划。
“有想法很好,”陈族长从香堂出来,高声道,“现在投票吧,谁愿意做运输,站出来,批不批发的另说,货总得先运出去,谁干?”
族人不说话了。
都是靠船吃饭,但捕鱼和内河航运是两回事儿。
他们在黑崖镇从事渔业,这边没人管,一帮文盲拿个渔民证把近海当自家大院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内河航运就不一样了,首先就得证件齐全,别说老辈子,就是林贝这一辈的,八零后,还有好多不识字的,怎么考证?船也不能太次了,运海鲜的,总得有个冰舱。这么一通折腾下来,挣的居然还不如讨海。
镇上一个有证的船长,能去公海的,给人打工挣的都比自己做航运多。那一网下去,老祖宗在天上使使劲儿,搞不好能出几十万的渔获,所以镇民对讨海才会那么执着。
说到底,航运前期投入大,没有爆率,收益还摸不着头脑,黑崖镇苦奸商已久,拿不出对策不是没有原因的。
“没人选就散了吧!”陈族长哼声,“提意见谁不会,我还想上天呢,你们怎么不生个飞行员出来?”
林贝忽然斜过眼,视线移到陈立诚身上。
陈立诚站在族长身边,今天对他来说是大日子,好好收拾了一番,穿了一件白衬衫,底下是西裤。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金光,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文雅自持。
黑崖镇修路以后,经济发展那么快,钱并不都是外来的,也有镇民往外花的。
像陈大军和邓叔那样的人,不是没积蓄,只是不知道要花在哪里。
九十年代各种科技产品步入千家万户,目光不必只放在衣食住行上,镇上没有大超市,如果她哥干航运,只要价格不太过分,返航的时候完全可以载满货物。
等陈立诚下了台阶,走到她身边,林贝低声问:“哥,你有没有想过做运输?”
陈立诚扭头看她,“没。”
林贝不敢叫那边有些走火入魔的族人听见,拉着他小声撺掇:“航运多好啊,你反正跑公海一直有证件的,又不危险又有钱赚……”
“怎么赚?”陈立诚只觉得好笑。
林贝在他面前小小的一只,居然一本正经跟他筹谋这些大人的事儿。
“可以帮乡亲们捎东西啊,可以捎人啊,县城很多东西崖对面买不到的,就你这一艘船,还怕挣不着钱?”林贝说着说着,发现他嘴角的弧度扩大了,瞪起眼,“你不信我!”
“小丫头片子,瞎操心。”陈立诚懒洋洋地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林贝闭上眼。
神呐!把我二十八岁高大威猛的身体寄过来吧!
我现在需要么信力!
陈立诚到家之后点了一下红包里的数目,有两千八,族长一家还挺大方。
他转手给陈三妹,“姑。”
陈三妹看见红包愣了一下,“哎我还有个账没跟你算。”
陈立诚一听这语气就感觉不太妙。
陈三妹把手往腰上一叉,腔调瞬间阴阳怪气:“听说你发烧了还出海呢?”
陈立诚没说话。
“人都晕过去了还干活儿?”陈三妹问。
陈立诚还是没敢说话。
“建国这么久了我竟然还能当奴隶主,我真是了不得,怪不得外头人说我不是呢。”陈三妹晃着脑袋说。
陈立诚讪笑着扭头,“姑父……”
林豪槠端着一筐土豆迅速逃离战场。
“给我严肃点儿!”陈三妹瞪着他。
陈立诚站直了,暗戳戳给林贝递求助视线。
“看她有什么用!”陈三妹把他的脸掰了回来,“老邓媳妇过来,统共没跟我说几句话,我是句句没听说!来,咱俩今天说说心里话,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我是……”陈立诚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陈三妹炸了,“你还真敢对我有意见!?”
陈立诚:“……”
陈三妹骂人完全不讲道理,林贝缩着脖子出了门,跟林豪槠一块儿刨土豆。
她刨了两下,用胳膊肘推推林豪槠,“爸,你不去救救我哥吗?”
“你咋不去,”林豪槠看向她,“嘿你这丫头,你爸的命不是命啊?”
林贝讨好地一晃,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等会儿的,”林豪槠“啧”声,“先让你妈把气出了,这会儿拦不住。”
陈三妹是个日天日地的性格,林贝婴儿时期总半夜哭还恼呢,这些年,嫁了个眉清目秀惯会哄人的老公,心性稍微平和了一些。
今天是真的火大,她就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能让孩子生着病也出去拼命,怨不得外人说她有私心!
陈三妹扭头把邓婶的红包翻了出来,“钱钱钱,就知道钱,来拿去!”
陈立诚笑着推搡,一点儿不敢收。
“拿着!我不是奴隶主,我祖上就没有一个当过奴隶主的!”陈三妹说。
“姑……”陈立诚软软地喊了一嗓子,压住了她的手,“我也不知道我发烧了,我是真不知道。”
陈三妹还是瞪着他。
“真的,”陈立诚很诚恳,“我那趟回来就没出去了,好了才出去的。”
“那你为啥不告诉我!?”陈三妹质问。
陈立诚笑了笑,“下次一定。”
没有为什么,从来到这个家起,他生病就没跟家里人说过,不行了自己去小诊所拿点药,吃了就好了。
这种事儿哪有什么为什么,一生病就嚎得人尽皆知是林贝的特权。
陈三妹终于有点儿骂累了的迹象,林豪槠进来,开始装模作样:“你说你多不懂事儿,把你姑气成这样,我看你就是欠打,揍一顿就好了!”
“闭嘴!”陈三妹眼睛斜过去,“有你什么事儿?”
林豪槠一回头,突然露出一副震惊的表情,“老婆,你这个角度好漂亮,嚯,这裙子一上身,我还以为看到大明星了!老婆你这个侧脸真是好看!”
“哪儿有我这么黑的大明星。”陈三妹翻了个白眼。
林豪槠绞尽脑汁地想,“伊曼!伊曼好看吧?你这个角度跟她一模一样!”
“啥一曼,”陈三妹狐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听都没听过。”
夫妻俩话锋一转就聊起伊曼是谁,拍过什么MV,他们什么时候再去买新裙子,这回买件风衣,就邱淑贞在《赌神2》里穿的那种……他俩感情好,时不时就会去学校那边的录像厅看看电影什么的。
陈立诚靠在书桌上,嘴角挑了挑。
虽然是挨了骂,但心里说不出的温暖。
他和表姑都不是会说心里话的人,相处十年,一直有点儿生疏的客气,只有这么骂他的时候,才能感受到表姑对他真实的感情。
林豪槠搂着高兴了的陈三妹往屋里走,“大姐和贝贝快生日了,下午咱俩去对面买衣服,顺便给她俩挑挑礼物?”
“成。”陈三妹说。
贝贝生日?
陈立诚闻言往身后看。
透过模糊的玻璃窗,能看见院子里一道白色的身影,林贝手里刨着土豆,扭着头,沐浴在阳光下,正看着他。
陈立诚朝她笑了笑。
林贝也弯眸一笑。
对啊,快生日了。
那条贝壳手串本来是打算生日送的,结果贝贝那天哭那么伤心,没忍住先送了。
还不知道过几天送什么。
林贝不会吵架也不会哄人,等家里风平浪静了才端着刨好的土豆进门,“哥你别难受,妈就是担心你。”
“不难受,”陈立诚说,“生日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林贝把土豆端到桌上,仔细想了想自己十七岁生日要的是什么。
然后垂眼扫了一下手串。
哎?已经送了。
“呃……”林贝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对了!我们一家人陪我去县城吧!”
“去县城?”陈立诚诧异地挑眉,“干什么?”
“陪我玩儿啊。”林贝回过身,笑容很灿烂。
受黑崖镇大环境的影响,陈三妹其实也是信奉多子多福的,年轻时还经常烧香求子,但肚子实在没动静,慢慢的就接受了现实。
她只有一个闺女,虽然不会说腻乎话,心里也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当林贝提出生日希望一家人一块儿去县城,基本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
林贝再一次为自己的家庭帝位镶上金边。
在此之前,家里三个大人都没去过县城。
他们家没有病号,去县城可以翻山坐公交,但一般人是不会想着去的,就像后世的农村老人有积蓄也不会想着进城消费,因为根本不知道山外面有什么吸引力,家里的活儿又是每天刷新。
“要不咱们到县城再买衣服,”林豪槠提议,“县城的衣服指定更好看。”
“那……贵吧?”陈三妹说。
“能贵到哪儿去?没准儿更便宜呢,”林豪槠说,“县城的牛羊肉也便宜啊。”
陈三妹一个人享受不太好意思,转头问他,“你老家离县城远不?钱都花了,要不我们陪你回去看看?”
“远了去了,”林豪槠摆手,“而且我对老家一点儿好感都没有,算了,黑崖镇就是我的家,嗯~老婆真好,老婆最好了。”
林豪槠把门一推,顺带着将林贝推到门外,抱着陈三妹就开始亲。
林贝站在门外,两只眼睛都瞪圆了。
一想起家乡和童年,林豪槠脑子里只有追在屁股后面的一声声“豪猪”,完全没有任何值得怀念的片段。
来到黑崖镇,他爹在陈三妹爹船上干了两年,他和陈三妹关系也亲近了,只有陈三妹从小连名带姓叫他。
他当时就想着以后要跟陈三妹过了!
今天不用出海,按照陈立诚的生物钟,早上醒了玩会儿,中午睡个午觉,醒来出去溜达溜达,傍晚再回来帮烧烤店打杂,原本是很悠闲的一天。
结果一早上这么多事儿,下午还得琢磨给妹妹送什么礼物,躺床上没琢磨出来呢,隔壁又传来嘈杂的动静。
不用想,肯定是陈小悠爸爸赔罪的时候受了气。
陈立诚没再去凑热闹,睁开眼,看着上铺,林贝也在睡,有轻微的呼吸声-
哥,你有没有想过做运输?
陈立诚睫毛一颤。
当时真没想法,光觉着贝贝可爱了,像在看小孩子高声说“我以后要当科学家”。
这会儿听着隔壁骂收购商,才觉得林贝的建议好像不完全是天真的幻想。
毕竟给出了一定的方案。
镇上进货困难,大家买东西翻山越岭的确不方便,收购商带过来的货物贵一大截照样有人买,如果他来做航运,价格肯定比他们低,生意没道理不如他们。
而且他是跑公海的,难得的证件齐全,已经是大副了,船长证只要去考就有,他原本就是打算今年秋天考的,要参加几个月的正规培训,正好天冷不用出海。
航运挣的是不如捕捞,没有冷不防捞几十万上来的可能性,每一趟收入都是固定的。
但稳定,风雨天影响没那么大,最重要的是……没有浪。
陈立诚轻轻把胳膊放到脑袋后面枕着。
作者有话说:
明天十点更~文名又又改了,结果涨幅更惨了,我真是个取名废,等我想想我再改个啥,大家别迷路了今天发现多了一百瓶营养液,感谢感谢
第19章
悬崖对面的山村一天只有两趟大巴, 早上的通常七点半到,林贝生日当天,夫妻俩四点就起了。
“生日快乐贝贝!”陈三妹朝书桌喊了一声, 没等林贝扭头就进了浴室。
“生日快乐贝贝。”林豪槠在屋子里也喊了一声。
“谢谢哦。”林贝回过头继续看题目。
身后一直有拖鞋拍地板的动静, 匆匆忙忙, 来来回回。
陈三妹换了好几套衣服,每换一套就要问她老公好不好看, 林豪槠说好看, 她跑去浴室照半天, 回来说不行得再换一套, 然后不断重复相同的剧情……
“是头发的问题, ”陈三妹在换完第八套衣服之后找到了原因, “我就说不能躺, 昨天卷的头发都压坏了……怎么是个葫芦型儿的呢?”
“你已经很美了老婆, ”林豪槠收拾着背包, 草纸, 饼干,钱夹, 户口本, 存折,“我们要不要带几张烙饼?”
林贝被他们吵得有些无奈, “我们只是去玩儿不是去逃荒啦爸,下午就回来啦!”
“贝贝你快去做早饭呀。”陈三妹从梳妆柜里掏出了结婚那天用过的粉饼。
“去县城吃。”林贝说。
“也是哦,难得去一趟,应该多吃点回来,”陈三妹拍着粉饼说,“那你去把你哥叫起来。”
林贝叹了口气, “我哥出门只要两分钟,你们收拾好走到门口再叫他就行。”
“去叫啊,”陈三妹说,“就我和你爸忙活,一点儿气氛都没有。”
林贝实在没辙了,起身去房间。
她刚推开门,就听见里面一串丁零当啷的脆响,陈立诚盘腿坐在床上,手背到身后,抬头看着她。
两个人安静地对视了几秒。
林贝挑起眉,“藏什么?”
陈立诚笑了笑,摇摇头,“没什么,我一会儿就出去配合气氛。”
林贝没放过他,重生之后很多事儿都很有意思,上辈子是完全没发现的。
比如她哥脸上一闪而过没遮掩好的窘迫。
林贝笑眯眯地凑了过去,陈立诚侧过身,背对着墙,把身后的东西藏得更深了,“干什么?”
“我的礼物,”林贝摊开手,“给我。”
“哪有伸手要的,”陈立诚板起脸,“出去!”
要是上辈子,林贝让哥哥呵斥一下就缩着脑袋出去了,但眼下这个林贝,在医学院练得浑身是胆儿。
她假装不高兴地转头,在陈立诚放松戒备的时候,瞄准时机,猛地往床上一钻。
手伸到陈立诚背后捞了一把。
陈立诚反应很快地捏紧了手里的铁盒,往另一个方向移了一下。
但林贝的手已经按上去了。
铁盒里又是一阵金属脆响,接着在两只手的拉扯下翻了,钱哗啦啦洒了出来。
林贝趴在陈立诚身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伸长了脑袋看着。
都是散钱,一块两块,还有几毛的,偶尔几张十块,是哥哥平时省下来的零用钱。
“你俩这什么动静?”陈三妹在外面问,“弼马温上天庭啊?床都要让你们拆了!”
他俩刚刚一番斗智斗勇,铁板床哐哐哐一顿响,不过都没有硬币落地的声音清晰。
陈立诚在她耳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干嘛呢。”
林贝搂着他没动,“谁让你藏东西。”
陈立诚气笑了,“我不能有自己的隐私了?”
“我以为是我的生日礼物呢。”林贝嘀咕着爬下了床。
“生日快乐贝贝,”陈立诚说,“十七岁了。”
“嗯,谢谢哥。”林贝头都不回地出了门,心想谁会知道她哥在数私房钱呢。
那么寒碜,目测加起来也没有两百块,虽然罪魁祸首似乎是她。
陈立诚一直想不出要给林贝送什么礼物,镇上几个大店都逛过了,没什么好东西,所以打算到县城再买。
去之前,他肯定得算算手头有多少钱,要不看上什么拿到收银台,钱不够,那多尴尬。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三妹总算打扮好了,家里另外三个人都逮着她一通夸,生怕她一个不满意再来一遍。
林豪槠借来了两辆摩托,一辆他开,一辆陈立诚开,这两天天气好,悬崖路晒得干干的,他摩拳擦掌地准备秀一秀自己的车技。
崖顶有一段路坡度非常大,年纪稍微大点儿的徒步都得四肢并用,统共两百米左右,摩托车开着其实挺危险,每个月都有人翻车。
林豪槠载着陈三妹,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忆着他俩年轻时骑摩托去对面山村约会的事儿。
当时真是年少轻狂,意气风发,一辆摩托车,敢带恋人去天涯海角,什么都不怕。
“那时候你真是太帅了。”陈三妹沉浸在少女时代甜甜的恋爱中,情不自禁地夸了一句。
“那可不。”林豪槠嘿嘿笑了两声,脸色却开始不对劲了。
终于,他还是在即将冲上陡坡的时候刹住了车。
“咋了?”陈三妹抬头。
林豪槠吞了吞口水,在人身安全和妻子的仰慕之间抉择了一下,“我怎么感觉这坡比以前陡了呢?”
“你丫的,”陈三妹一巴掌甩他背上,“真扫兴!”
林豪槠讪笑,转头看向身后的摩托车。
陈立诚在他降速的时候也降了下来,一条腿支着地,“怎么了姑父?”
“阿诚你能开得上去吧?”林豪槠往上面抬了抬下巴。
陈立诚点了点头。
“那你开,”林豪槠毫不犹豫地下了摩托车,“贝贝下来,让你哥一个人开,咱们仨走路。”
陈立诚:“……”
“我不走,”林贝望了一眼这个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长裙,搂紧哥哥的腰,“我裙子会勾坏的。”
崖顶已经有绿植了,虽然没什么花,但野草一簇一簇的,有的很锋利,能直接划开丝质的裙子。
林贝可不想生日穿个破裙子。
“抱好。”陈立诚回头交代了一句,一拧油门,引擎“轰”的一声,摩托车绝尘而去。
每个陈立诚在家的周末,林贝都是坐在哥哥的后座上去坐公交的,头两回还有点怕,后面就习惯了。
她紧紧抱着哥哥的腰,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手臂能感受到哥哥绷紧的腹肌。
陡坡路不平,时不时有岩石凸起,轮胎碾过之后整个车身都会上扬。
一瞬间的失重,摩托再砸回地面,感觉很像坐跳楼机。
但林贝一点儿都不怕,陈立诚宽厚的背能给予她绝对的安全感。
陈立诚把林贝送到陡坡上,车往路边一停,折回去开林豪槠那辆摩托。
陈三妹面无表情地往坡上走,眼神淡漠,一副断情绝爱的模样。
林豪槠委屈巴巴地跟在后面,“哎呀,安全第一嘛老婆……”
“怂蛋。”陈三妹咬牙。
陈立诚笑着跑下陡坡,跨上了摩托车。
接下来的路就好开多了,到了崖顶,往下一看,风景截然不同。
同属一个镇,这边是一望无际的海,那边却是连绵不绝的丘陵。
水田像镜子一样映着蓝天白云,农民在田里忙碌着,今年的稻子已经收了,刚种下新苗,满目青绿。
稍微往下开一段,连空气的味道都变了,临海的空气永远是咸湿的,这一头却弥漫着浓浓的青草香。
“你看我们初吻就在那儿。”林豪槠指着不远处的小小树林。
陈三妹把脸扭到了另一边,翻了个白眼。
摩托车声浪大,说话要用吼的,陈立诚听得很清楚,在后面憋笑都憋呛了。
“哥,”林贝好奇地探头,“你初吻还在吗?”
陈立诚呛得更厉害了,冷不防就想起她看的那些不堪入目的小说,“你还问上我了,你老实说,有没有跟男同学乱来?”
“我才高一啊。”林贝说。
陈立诚总算松一口气,“知道就好。”
“你还没说你呢。”林贝捏了捏他肚子上的肉。
“在在在在在,”陈立诚“嘶”了一声,按住她的手,“老实点儿,危险。”
林贝好笑地看着他的后脑勺,风卷起她哥的短发,耳朵后面明显红了一圈。
她哥还是个纯情大男孩儿呢。
陈三妹有个表姐嫁到了崖底的山村,他们把摩托车停进入家院子里。
那表姐一看陈三妹就双眼发亮,“一阵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陈三妹挺长时间没见这个表姐了,这年头,隔个村都容易两三年见不上面。
她一扫先前的郁闷,喜笑颜开,“是吧?我收拾了半天呢。”
“哎呀,”表姐围着她感慨道,“嫁个好男人就是好啊,一点儿不见老,还跟做小姑娘的时候一样呢……你这脸上咋一点儿皱纹都没有?”
“是啊!”陈三妹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眯眯的,“我是不长皱纹的。”
海边日头毒,辐射大,水质也不行,镇民皮肤通常都不大好,像陈立诚,脸上也能看出风雨的痕迹。
只有陈三妹成天在家睡美容觉,到了天不热才开始干活儿,脸蛋是一天比一天细腻,比少女时期还好。
林贝这懒虫就更白嫩了,往她身边一站,母女俩,一深一浅两朵娇花儿。
陈三妹让表姐夸了两句,看林豪槠的眼神和蔼多了,一路聊着去公交站点。
“我妈真好哄。”林贝低声说。
“那是没真生气,”陈立诚用腹语说,“表姑年轻时候可彪悍了,我忘不了她在我家门口一个打好几个的样子,我爸上去拦还挨了一耳刮子。”
林贝笑了笑,“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儿?”
陈立诚犹豫了一下,眉头一拧,点点头。
林贝从他脸上收回目光。
有时候记性太好不是好事儿,她就是脑袋发育好以后,除了数字,对其余任何事物都记性好的人。
一个人撩拨她一句,不痛不痒的,都能记十几年,创伤就更清楚了,随时都能翻出来身临其境地重新感受一遍。
偏偏她哥又是个满身伤痕的人。
山村没有站台,不过大家都知道大巴会在哪里停,土路上站满了人。
并不像后世那样会站到路边,是直接站在路上,那架势跟路霸拦车似的。
林贝一家运气好,大巴正好停在他们面前,前面三个上去的都抢到了位置,林贝质量太轻,被身后的人扯来扯去,没能抢到座位。
陈立诚一回头发现她站在那儿,把她拎过来放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上不了了!”售票员喊,“下一班吧!”
外头还有好几个人没能上来,着急地说:“哪儿还有下一班?我们进城有事儿呢!”
“那也没办法了,”售票员喊,“已经满了!”
“再挤挤!里头那么空!”
“山上超载会死人的!关车门!”
陈立诚这是头一回坐大巴,除了抢座以外,对其他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车厢里闹哄哄的,但不算太拥挤,这种坡陡弯急的挂壁山路不能超载,位置坐满之后只站了八个人。
去县城要一个多小时,陈立诚左右看看,发现有乘客坐行李上,于是自己也往别人的行李上一坐。
一个蒙着布的看上去像凳子的东西。
屁股刚坐下,就让不名物体戳了下,他吓得立马抬了起来,低头一看。
“你别坐我鸡笼上啊!你这么大个儿,一会儿把我鸡坐死了!”一个老太太喊。
陈立诚连忙站好,车在土路上猛地弹了一下,他身形一晃,在混乱的车厢里随便一扒拉,抓了个趁手的东西稳定自己。
过了两秒,手感不太对劲。
陈立诚看见自己的手掐在了老太太皱巴巴的脖子上。
老太太发出一声尖叫:“你想杀人是不!你想杀人是不!?”
陈立诚赶紧撒了手,“我不是故意的。”
“咋了?”陈三妹听到动静伸长了脖子。
这种上了年纪的山村老太太很难听进去解释,一般一开始认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对方势必就是那样的人。
眼看着要吵起来了,林贝起身拉了把老太太,“奶奶,你坐这里!”
老太太气都从丹田运到嗓子眼了,回头一看,一张水灵灵的小脸。
还给她让座嘿!
“我没事儿,”老太太一边过去一边说,“我没老呢,站得住,你坐吧丫头。”
“您坐您坐。”林贝让开了。
“这多不好意思。”老太太笑着坐在了椅子上。
林贝钻到了陈立诚身边,仰头看他。
“这下好了,”陈立诚说,“得站一小时了。”
“锻炼身体,练一下核心。”林贝说。
“什么核心?”陈立诚问。
大巴听懂了似的又是一蹦,一车人东倒西歪的,林贝岔开双腿,单手抓着钢管,稳稳当当定在原地。
陈立诚都让晃得转了半圈压在了别人身上,紧张地回头看妹妹,惊叹道:“你这么稳呢?”
林贝说:“都是经验。”
陈立诚忍不住笑,他很快也适应了,他是跑船的,甲板比这个晃。
外面的一切都很新奇,树很多,很多很多,大巴穿过长长的树荫,成片的光斑在贝贝的白裙上流转而过。
陈立诚不是没有出来的机会,甚至想出来就能出来,只是一直没想过。
邓叔喊出海就要出海,邓叔的船一进修船厂,船工就会喊他去别的船上挣外快,如果好几天不出海,那肯定是大风大浪,门都不用出了。
每一天都有事情做,根本想不到要去县城。
大巴顺着挂壁山路蜿蜒而下,开到了平地上,前面有密密凿凿的楼房。
“到县城了吗?”陈立诚有些吃惊。
“这还远着呢,刚下山,”林贝抬头看他,“你累了吗?”
“没。”陈立诚一瞬不瞬地看着车窗外。
楼房的模样不一样了,一栋栋,成片的,三五层高,偶尔还会有十来层高的,沿街商铺一个接一个,虽然陈旧,但应接不暇。
路有时还是会有个坑,不过大多时候是平坦的。
陈立诚想起了电影里看过的大城市,当初看觉得和现实是两个世界,现在有种自己闯进电影里的感觉。
林贝能看出他眼里的兴趣,心念一动,“哥,你说,如果你到县城找份工作……”
陈立诚弹了她一个脑瓜崩,“你成天操心我工作干什么?”
林贝捂住额头,“哥你太讨厌了!”
大巴开开停停,陆续有人下车,也有人上来,兄妹俩一直没能混上座位。
林贝开始频繁换腿,到最后实在站累了,柱子也不扶了,整个人靠哥哥身上。
陈立诚搂住她,又在车厢里巡视一圈,发现有个人蠢蠢欲动,一点一点,没惊扰任何站着的乘客,不易察觉地挪了过去。
等人一起身,立马把林贝侧着塞到椅子上。
那乘客人都还没出去呢,震惊地看林贝一眼,“停……停车!”
林贝瞪着眼睛,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就这样拥有了座位。
幸好是有了,接下来的站点,乘客越来越多,路平坦了,售货员也不讲究超载的事儿了,人挤人。
陈立诚就站在林贝身边,替她挡着不停挤上来的人。
“好饿啊。”林贝摸了摸肚子。
“谁让你非要去县城吃早点。”陈立诚说。
“我想……”林贝扭过头,陈三妹和林豪槠坐在后排,她没看见,“我想带爸妈去做个体检,要空腹。”
“干嘛做体检?”陈立诚问,“他俩又没什么毛病。”
“等有毛病就来不及治了。”林贝说。
陈三妹和林豪槠是话很多的人,在车上就没少说,下了车还是很激动。
“哇,好高的房子!百货大楼喔!里面肯定有很多东西!说不定有大哥大!”
“三妹三妹,你看,那边好多车!那个店是卖车的!”
“炸鸡电影院还有大便一样的甜筒……贝贝我们早饭吃什么?妈真饿了。”
“前面前面,我知道一家超级好吃的店。”林贝在前面说。
夫妻俩就这么一路惊叹着被她带进了县医院。
进了县医院还在惊叹,喷泉好大,女护士好漂亮,好多人,还有木乃伊,哎哟这个木乃伊还没死透呢。
陈三妹本来想摸一下,浑身绑着绷带的患者忽然睁开眼,吓得她连忙把手收回来了。
“哟,醒着,”陈三妹嘀咕,“怎么躺在这里动也不动一下的。”
“关你什么事儿?”患者咬牙道。
“哎,”陈三妹不乐意了,“你什么态度……”
“妈妈妈,这边这边。”林贝把陈三妹拖到了挂号窗口。
直到里面的护士盯着她的眼睛,让她交钱,陈三妹才反应过来——他们到这儿不是单纯的参观。
作者有话说:
确定就是这个书名了,名字改回来好多了 谢谢宝子们的建议和营养液,明晚10点不见不散
第20章
“我没病啊!”陈三妹回头看看, 确定护士是在看自己,“我不用治。”
“交钱交钱。”林贝推着她。
陈三妹莫名其妙,“不是我没病我……”
“来都来了, 反正也只要两块钱, 能看医生呢。”林豪槠跟逛动物园似的, 兴奋地从背包里掏出钱夹。
陈三妹一想也划算,镇上都是些赤脚大夫, 白大褂都凑不出一件, 他们还没让真正的医生看过病呢。
夫妻俩怀着激动的心情推开门, 小心翼翼钻进去两颗脑袋。
医生给他俩看得一愣, “……干嘛呢?”
“哎哎真是医生, 我进去要怎么跟他说?”陈三妹回头小声问了一句。
林贝无语地把他俩推进去了, “医生您好, 帮他俩开个尿常规和血常规。”
医生看着她愣了愣, “呃, 具体是哪方面不舒服?”
“没不舒服, ”林贝说,“做个体检, 我爸妈生活习惯不太好。”
“哦……”医生低头开单子, “早饭没吃吧?”
“没吃。”林贝说。
林贝在前面和医生对话,陈三妹后知后觉地说:“我怎么感觉贝贝有点儿不一样了呢?”
“还能跟医生说上话了, ”林豪槠说,“读过书就是不一样啊。”
陈三妹明白了,“是,读过书是不一样。”
陈立诚看了看他俩,也有点儿恍然大悟。
知识改变了林贝重生被怀疑的命运。
林贝对镇医院挺熟悉的,林豪槠结石就是在这儿做的手术, 她还陪护了几天。
领着夫妻俩交了钱,然后到检验科抽血。
这年头医院不挤,前面就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打针。
小女孩儿三四岁的样子,话都说不清楚,坐在妈妈怀里,握紧了拳头,谨慎地看着自己的臂弯,“我不怕哦!”
“嗯嗯。”护士点头,抓着小胳膊抹碘伏。
“我真的不怕哦!”女孩儿说。
“你最勇敢了。”护士拆出针靠近她的臂弯。
“我真的真的不怕哦!”女孩儿瞪着针,“哇”地哭了出来,“妈妈……”
“好了好了马上好。”女人掰过她的脸,不让她看了。
当针扎进臂弯的一刹那,女孩儿浑身一抖,哭声尖利得剑扎进耳朵。
陈三妹呲牙咧嘴,“我们一定要体验这个吗?”
林豪槠现在也有点儿后悔了。
“下一个!”护士抽完血声音立刻冷了下来。
夫妻俩同时看向对方,陈三妹不可置信,“林豪槠你……”
林豪槠赶紧跑过去坐下了,视死如归地看着护士。
护士让他看得一愣,“一个大男人……”
陈三妹原本不怕针,她那辈的姑娘都会做衣服,刚学那几年难免扎手。
但在检验科这种特定环境下,里面的人都穿着白衣服,冷冰冰的,空气里也弥漫着说不出的冷味儿,莫名就有点儿紧张。
她仔细盯着林豪槠的臂弯,针往里戳一分,门牙就呲得更大一些。
林豪槠也呲着牙,但很快发现没那么痛,“我还以为多疼呢。”
“不疼啊?”陈三妹问。
“天呐……”林贝这会儿才知道他俩在磨叽什么,转头刚要跟哥哥吐槽,就看见她哥有些可爱的表情。
陈立诚眼睛睁得比平时大,抿着唇,饶有兴致地看着四周,不时晃一下脑袋。
林贝一瞬间想起很多人。
大学同学,带过的实习生,各种在她哥这个年纪对外界充满好奇心的大孩儿。
他们还是孩子,她哥却已经是扛家的人了。
很多东西都能吸引陈立诚的目光。
医疗设备,饮水机,没见过的零食,BP机,城里人身上各种各样的服饰……
忽然,眼珠子盯着一个方向不动了。
林贝顺着视线看过去。
前面有个女医生,蹲在地上,仰脸和一个坐轮椅的老大爷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她很漂亮,白皮肤,黑长发,一条红丝带束在脑后,为稍显清冷的气质添上几分活泼明媚。
林贝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向她哥。
陈立诚还在盯着人家。
“哥。”林贝开口。
陈立诚没反应。
“哥!”林贝喊。
陈立诚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嗯?”
林贝冷着脸走到爸妈那边。
陈立诚跟上去就要问话,但林贝已经和陈三妹开口了:“抽好了就去尿尿吧。”
她拉着陈三妹往女厕所去,擦肩而过的时候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陈立诚一脸懵。
“这么小个杯子咋尿,侮辱谁呢?”林豪槠研究着手上的尿杯,也往男厕去了。
窗口前顿时只剩下陈立诚一个人,茫茫然的,有种被孤立的感觉。
检查报告要下午才能出来,林贝先带家人出去转悠。
商圈就在县医院附近,先前过来的那条街也属于商圈。
现在都是摆个大音箱在店门口,DJ震天响,街上熙熙攘攘,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人。
这年头商业街不多,人流量集中,一条街能看完整个县城的缩影。
陈三妹左看看右看看,看什么都新鲜,“其实还是比电影里差点儿啊。”
“电影是一线城市,咱这儿再过十年也一线不了,”林贝挽着她的手,“妈你想吃什么?”
“我想……”陈三妹还没来得及看清店里卖的啥,叹了口气,“贝贝你投胎呢?”
林贝脚步一停。
她知道自己有点儿幼稚,毕竟不是真十七岁,但这是第一次,在哥哥身边的时候,哥哥的注意力完全在别人身上,一点儿没给她留。
她不习惯。
也不喜欢。
此时此刻,烈日当空,歌声嘈杂,假日的商业街人来人往,她浑身激素都紊乱了,没办法保持平和。
胳膊贴上来一只发烫的手,覆着硬实的茧,五指一握,把她拽了过去。
林贝后背撞在了陈立诚胸膛上,可以听见一声结实的闷响。
“干嘛呢?”陈立诚低声问,“跟哥哥撒这么大火?”
林贝吃惊地转头,“哥你在这儿?我以为你跟那个女医生回家了呢。”
“什么女医……”陈立诚想起来了,好笑,“吃味儿?”
林贝面无表情。
陈立诚捏了捏她的脸,“我没看。”
“那你在看什么?”林贝问。
陈立诚跟她对视了两秒,转开脸。
“骗子。”林贝说着又要跑。
陈立诚手上使了点劲儿,搂住了她的肩膀,把她牢牢扣在身边。
林贝尝试了几次发现挣脱不掉就放弃了,但还是没好脸。
街上餐饮店很多,眼花缭乱的,陈三妹和林豪槠讨论了半天,最终还是选择了电视上经常出现的“烹鸡专家”。
门一推,独特的汉堡香混在冷气中扑面而来,光闻就让人食指大动。
林贝下意识看向价格表。
96年一个小套餐就要二十上下了,牛奶三块一杯,可乐四块。
她高中没吃过这个,她高中生活费一星期只有五十,就够吃两个套餐的,这个价格在96年属实夸张。
陈三妹认识数字,对比了一下周围食客桌上的餐量,转头问:“这二十三的有多大一盘儿?”
“只够一个人吃的。”林贝说。
陈三妹眼睛一瞪,“这么贵?”
“吃吧,”林豪槠掏着钱夹,“咱俩合吃一份,一家人六十也还行,毕竟是进城了嘛。”
“我和哥也吃一份,”林贝说,“前面还有好吃的,可以留点肚子接着吃。”
贵虽贵,但整个县城只有一家,店里还是坐了不少人,这都不到饭点。
林贝帮着爸妈点好单,撑在收银台上等着,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转过头,哥哥不在了。
陈立诚迈进一家挂着很多小饰品的商店。
方才在医院,他就想好要送什么了。
那个女医生头发和林贝一样长,发色也差不多,红丝带在她头上好看,在贝贝头上应该也好看的。
而且都是搭白色衣服。
林贝从小就臭美,每回收到小首饰都会很开心,还会告诉他哪个同学有一个新的什么样的小发圈,暗示他买。
他不懂小女孩儿的偏好,如果林贝不开口,通常从别人身上借鉴。
想到林贝吃味的样子,陈立诚不禁笑了笑。
又有些得意,至少证明贝贝很在意他。
陈立诚在店里转了一圈,这种丝带在县城应该挺潮流的,能看到不少同款,一时间有些挑不下来。
他本来想拿红的,但是看到蓝的也好看,黄的也好看,都能想象出绑在贝贝头上的样子。
犹豫了一阵,陈立诚还是拿了一条红缎的,稳妥一点儿。
路过卖发圈的,他又看见两个小姑娘在挑头花,有一个绑在双马尾上了,笑嘻嘻问朋友好不好看。
“好看!”她朋友说,“我也要买!真好看!”
陈立诚眨了眨眼睛,凑过去,拿了两朵蓝的两朵黄的,正好弥补一下遗憾。
三样买下来只花了十块钱,陈立诚松了口气,还以为县城东西会很贵。
他回到街对面的汉堡店,找到餐桌的时候,一家人已经吃上了。
林贝似有感应,远远抬眸扫了他一眼。
她坐在落地窗边,眼珠子映着光,凉飕飕的。
陈立诚本想挑个更温情的时间送,比如晚上吃蛋糕的时候,但他有点儿受不了被孤立的感觉了。
“都说没看了。”陈立诚把购物袋塞给她。
“看什么?”陈三妹百忙之中问了一句。
“老婆,”林豪槠指着落地窗外,“那边有卖衣服的店!”
陈三妹立马看了过去。
林贝低头看着购物袋。
这显然是精品店的袋子,粉粉绿绿的,很小一个,打开,里面有四团头花,压着一条缎面的鲜红发带。
林贝提溜出那条发带,睁大了眼睛。
“我们等下去买……”陈三妹回过头,啃着鸡腿说,“哎,这发带好看啊,贝贝戴肯定好看,阿诚真会挑。”
陈立诚笑了笑,拉开了椅子。
林贝双眼亮闪闪地看着他。
“喜欢吗?”陈立诚喝了口可乐,一副平静淡然的模样。
林贝身子一扭,背过去,举起发带,“给我绑上。”
滑溜溜的缎带从指尖溜走,林贝愉快地咬了口薯条。
她哥绑头发很娴熟。
林贝小时候头发都是他扎的,即便好些年没扎了,手艺还是没落下。
一次就绑成了印象里的模样,马尾上打个蝴蝶结,两条带子垂下来。
这会儿没有风,要是有风,鲜红的缎带就会荡起来,肯定很漂亮。
林贝变脸很彻底,从汉堡店出来,一直挽着哥哥的手,整个人贴上去。
陈立诚一低头就能看见她弯弯的笑眼,“高兴了?”
“嗯。”林贝点头。
“以后还给不给哥哥脸色看了?”陈立诚问。
“不给了。”林贝贴着他。
商业街的衣服还是比较贵的,都是品牌店,会溢价,这对于陈三妹这种完全不认识牌子的人来说有些难以接受。
“我们家衣服质量很好的。”销售保持微笑。
“这不就是棉的吗?”陈三妹捏着手里的布料。
“是的,棉的呢。”销售继续微笑。
陈三妹:“?”
不等她发飙,林豪槠就把她拉出去了。
“哎她是不是看我们乡下人好骗?”陈三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就说这头发睡不好了,羊羔似的,谁碰上都敢宰我一刀。”
林豪槠点点头,“还是老婆聪明,一眼就识破了。”
小插曲很快就被抛在脑后,一家人在商圈来回转,吃吃喝喝,买点儿小零嘴,还拍了几张大头贴。
拍大头贴的店有那种类似怀表的圆圆的小相框,能吊在脖子上,两块钱一个,陈三妹没要,林贝拉着陈立诚给她买。
陈立诚扛着陈三妹的目光付了钱。
“两个。”林贝推了推他的胳膊。
陈立诚又硬着头皮掏了俩钢镚出来。
“零用钱还是太多了。”陈三妹点评。
陈立诚讪笑,“玩儿嘛。”
他们逛了一上午,从商圈走到了江边,林贝都走累了,林豪槠和陈三妹精力依旧充沛。
“我不行了,”林贝说什么都不肯走了,“我要坐一会儿。”
“要不吃饭吧,”陈三妹说,“看看中午吃点什么。”
他们一路都在吃,什么烤肠,炸鸡柳,爆米花,臭豆腐……其实不是很饿,但这个点大家都在吃饭,小饭馆里香飘四溢。
林豪槠一溜儿看过来,目光一顿,“哎,那儿有家烧烤店。”
“疯了吗大老远来吃烧烤。”陈三妹马上摆手。
林贝却想起一个店,“爸,我知道一家特别特别好吃的烧烤店。”
“那也不……”陈三妹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比你做的好吃一万倍。”林贝说。
陈三妹吃惊地看向自家男人。
林豪槠眼睛都瞪圆了,头发在风中凌乱着,“贝贝你说话多伤人呢?”
“真的,”林贝给他指了个发财的方向,“就在那边,十来分钟就能走到。”
她又点点头补充了一句:“超级好吃。”
三个家人都看着她,此刻好不好吃已经不要紧了,重要的是林师傅的尊严。
林豪槠从小吃他爹的烤串长大,他爹说他太太太爷是御膳房的烧烤师傅,他们家的独门秘酱打遍大江南北无敌手。
后来镇上有别的烧烤店,他尝了,味道确实不行,对他爹的话更信了几分。
干烧烤这么多年,林师傅坚信自己属于沧海遗珠,只是迫于命运无法出头。
现在他闺女居然说别人的烧烤比他做的好吃!?
林豪槠本来就想看看城里的烧烤,让林贝这么一激,高低要去长个见识,谁也拦不住。
“说!哪儿!”林豪槠叉腰喊。
“跟我来!”林贝在前面带路。
那是一家一直坚持到她重生那年仍然生意火爆的烧烤店。
林贝高考结束在那儿参加过一次聚餐,大学毕业回来再聚,那家店已经盘了两层楼的店面,座无虚席。
她觉得她爸可以去偷学一手。
一家人跟砸场子似的在巷子里七拐八绕,风风火火来到了偏僻的烧烤店。
目前看只是一个老旧的小店,门楣上挂着白底红字的老刘烧烤招牌。
虽说偏僻,在小巷里头,店面也不大,可人是真多啊,大中午的都能满座,外面摆的桌椅也坐了好多人。
林豪槠刚要进去点几串试试道行,冷不防在墙角看见一道让他心碎的身影。
“姐?”林豪槠颤声喊。
林婷吓了一跳,扭头看向他,震惊了片刻:“……你跟踪我?”
“我跟踪你!?”林豪槠只觉得自己被全世界背叛了,声音一提,“你为什么……”
“姑姑!”周围几桌人都看了过来,林贝担心他露出马脚,往前一站。
“哎贝贝,”林婷眼睛还看着林豪槠,有点儿过意不去的样子,“那个,来都来了,一块儿吃点儿?”
林贝推着爸爸过去了。
林豪槠脸色铁青地坐在了椅子上。
他姐很少上他家吃烧烤,说是吃腻了,这就是吃腻了?
点这么一大桌!
在外头吃这么一大桌能不腻吗!
……这什么?
姑嫂俩在一旁寒暄,林豪槠拿起一串焦黄厚实一圈圈的东西,咬了一口。
咬下去是脆的,抬牙就发现很劲道,有肉香,又有点像面粉,料很足,吃起来又香又辣。
林豪槠放慢了咀嚼的速度,“这什么?”
“烤面筋,”林婷干笑一声,连忙把旁边的烤串也推过去,“这儿还有鸡皮,菠萝牛肉,掌中宝,鹌鹑蛋,青椒脆骨……”
林豪槠的烧烤店是没有这么多品类的,海鲜基本是人家自己带过来让他帮忙烤一下,不大量烤就不收钱,真正卖的就牛羊猪肉,几样蔬菜。
没办法,镇上只能买到这些,四家烧烤店而已,人家不会专门拉过来卖。
他盯着满桌烤串儿,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明晚十点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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