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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哥哥不是我的吗?[九零]箭头 20-30

20-30

    第21章


    林婷看弟弟情绪稳定下来, 把目光转向小寿星,“今天是一家人陪贝贝过生日吗?”


    “嗯。”林贝点头。


    “怪不得朝阳昨天跟我闹呢,我和她商量给贝贝送点什么, 她突然说我对贝贝都比对她好, 真是服了。”林婷有些无奈。


    “小孩儿都这样, ”陈三妹说,“对这个好一点, 那个就要怀疑自己少了点什么。”


    “阿诚就不会。”林婷说。


    “我哥不一样。”林贝说。


    陈立诚愣了一下, 举着烤串侧过脸。


    “我哥有我疼。”林贝贴过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


    “谁疼谁啊?”陈立诚乐了。


    林婷羡慕得不行, “哎呀你家这两个真好, 朝阳长这么大连声哥都不带叫的。”


    “你家孩子太多了, 玩散了。”陈三妹笑着说。


    餐桌是方的, 三个大人各占一边, 兄妹俩坐一边, 胳膊一挨就开始狼吞虎咽。


    林婷让服务员拿了菜单过来, 一边点菜一边和陈三妹聊天。


    “大姐今天进城做什么?”陈三妹问。


    “复查, 这几天总觉得嗓子有些不舒服。”林婷用铅笔勾着菜。


    “那还吃烧烤啊,”陈三妹咬了口菠萝牛肉, “哇这牛肉……”


    林豪槠转过脸。


    “就这样吧。”陈三妹说。


    林贝和陈立诚对视一眼, 低头憋着笑。


    他们烧烤店平时都没有新鲜肉,全是冷冻的, 人家这明显是新鲜的。


    顶尖的食材,就算没有独门秘酱也会好吃的。


    何况还有这么多串儿供人选择,不会一下子就吃腻了。


    林豪槠凶狠地撕了一口鸡腿肉,“我太太太爷可是御厨!”


    “你能信到今天也是不容易,”林婷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回过手, 从后面的椅子上拿了一个大购物袋,“贝贝,这里头还有朝阳托我买的书包,一块儿给你了。”


    “谢谢姑。”林贝笑盈盈地接过了。


    “这是衣服吧,”陈三妹探头看了一眼,“县城衣服好贵呢。”


    “批发市场不贵,”林婷指了个方向,“那边三四十的多了去了,贝贝这件也就一百多。”


    “真的?”陈三妹马上来兴趣了。


    林婷笑了笑,“一会儿带你去逛,我正好没逛完。”


    “我走不动了,”林贝叼着脆骨往陈立诚肩上一靠,“下午我跟哥哥歇会儿。”


    陈立诚扫了她一眼,“姑,你坐船来的?”


    “是啊,”林婷说,“你们跟我一块儿回吧?”


    坐船比公交快,半个多小时就能到,还不用担心座位的问题,但太贵了,几个人都摇摇头。


    “跟着我不要钱。”林婷说。


    “那感情好,”林豪槠说,“我还没坐过内河船呢。”


    “德行。”陈三妹在他胳膊上拍了一把。


    老刘烧烤客人多,新点的烧烤半个多小时之后才端上来,很快就瓜分完了。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在医院碰面的时间,暂且分开了。


    “去哪儿?”陈立诚提着购物袋,站在烧烤店门口。


    林贝左右看了一圈,一般歇脚的话就是去冷饮店或者小公园。


    这会儿肚子撑,冷饮肯定是喝不下了,公园又太远……


    林贝越过层层叠叠的老式居民楼,看见江上一个大铁圈,“哥,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摩天轮?”陈立诚顺着视线看过去。


    林贝往他胳膊上一抓,领着他往巷子外面走。


    县城这个摩天轮是这两年新建的,门票六块钱一张,很受年轻人追捧。


    这年头没有一起坐过摩天轮的都不算真爱,学校追女孩儿都得请人家坐。


    林贝重生前坐过,那时家里钱用得差不多了,妈妈闹着拒绝治疗,她压力大出来散心,一个人坐的。


    那天晚上,看着县城的万家灯火,突然就很想哥哥,险些在外面哭出来。


    现在可以跟哥哥一块儿坐了!


    大铁箱缓缓上升,视野逐渐扩大,县城的全貌展现在脚下,往另一头看,还能看见更加繁华的市区。


    “那个是什么?”陈立诚戳着玻璃,“圆的房子。”


    “剧院,”林贝陪着他看,“旁边是个大广场,那边都是玩的。”


    “那边呢?”陈立诚指尖又换了个方向。


    “那个是图书馆,”林贝说,“那个是大学城,那个是证券公司,那个公司很有名的,我高中在那一块,从那边过去就是我们市的水产批发市场了……”


    陈立诚有些震撼。


    这些画面在电视上也能看见,但直接呈现在面前的感受是不同的,仿佛心胸都跟着视野宽广了。


    江水一路东流,其中一支会流到黑崖镇,汇入辽阔的海洋,船从远处驶来,岸上的人越来越渺小,渺小到不值一提。


    “哥。”林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立诚回过头,“嗯?”


    “我有话要跟你讲。”林贝说。


    陈立诚笑了,“你讲呗。”


    “我有很严肃的话要跟你讲,”林贝说,“我希望你可以认真听。”


    陈立诚看着她的眼睛,有些不明白,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你说。”


    “我不想你继续讨海了。”林贝说。


    陈立诚一听就又有点儿想笑,可是看着林贝的表情,没能笑出来。


    她眼眸非常沉静,不是平时那种澄澈的,温和的,天真的,柔软的,或者带着撒娇的讨好。


    像个严谨稳重的成年人一样在跟他对话。


    陈立诚又有些恍惚了,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很不安,“贝贝……”


    “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答应不了,”林贝皱了皱眉,“最多过年,如果年后你还去讨海,我就不理你了,我是认真的。”


    陈立诚睫毛颤了颤,“不讨海我能做什么?”


    “哥,”林贝抬手叩了叩窗,“这里没有海。”


    陈立诚转过脸。


    摩天轮不大,十几分钟就到顶了,县城的房子像一个个彩色方块堆叠在地面上,穿插着横竖的街道。


    已经看不见街上的人,只能看见偶尔驶过的车和江上安逸的内河船。


    这里没有海,人们照样生活,甚至活得比黑崖镇人还要好,到处都可以看见他心目中的,体面的人。


    这一早上,对陈立诚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他觉得自己脑壳里有个框框,像台风天的堤坝,随时都要坍塌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这么狂妄。


    “做运输也好,做工地也好,修船也好,做什么都好,”林贝声音很低,“爸妈开个烧烤店还把咱俩养活了,做什么不行呢?我只有你一个哥哥,我不能接受你天天跟海盗和风浪打交道,你每次出海,我都很担心,我生怕你回不来,我很怕,哥……”


    陈立诚一把拉过她,把她抱进怀里。


    林贝微微一怔,靠在他肩上。


    她知道让一个从小就坚定不移认为自己要做渔民的人换工作很难,可她真的不想再提心吊胆了。


    她没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她只希望这辈子全家都能平平安安。


    “我也会怕。”


    陈立诚紧紧抱着她,望着远处平静的江水,将压在心底好几天的话说出了口,“哥有时候也会怕。”


    林贝心里一疼,抬手环住他高大的身躯,掌心里是微热而厚实的脊背。


    再怎么高大,再怎么伟岸,不也是肉。体凡胎吗?


    林贝把手伸到他的后颈上,陈立诚肩背一僵,低头蹭了蹭她的肩膀。


    指尖摸过凹凸不平的缝合伤,这伤已经有三年了,依然没有淡去的意思,稍一触碰,有一种钝钝的酥痒。


    陈立诚呼吸急促起来,这样温柔和亲密的触碰让他意识到每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每一个惊险万分的时刻,都有人在岸上牵挂着他。


    他突然生出莫大的勇气,来自于林贝对他的在意。


    那个无比狂妄的念头又从脑海里冒了出来,尖叫着说,我想做。


    “我……想做航运,”他在林贝耳边说,“其实我,很想做航运。”


    他不是表姑的儿子,即便表姑把他当儿子,他自己也得知道点儿分寸。


    表姑愿意给他买船,不仅是因为疼他,也是信任他。


    这一艘船买下来,家里的积蓄就空了,两个长辈得养老,贝贝要置办嫁妆,一桩桩,全都压在他身上。


    讨海是最稳妥的,他熟悉,只要别太倒霉,必然能赚钱,可是运输他拿不准。


    他不敢开口,不敢拿全家的积蓄去赌,不敢辜负表姑一家对他的信任。


    林贝只感觉一束光洒了下来,眼睛一亮,“好啊!”


    陈立诚越想越觉得自己冲动,这种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能让人热血沸腾,但紧随其后的顾虑就会让人泄气,“内河船也不便宜,如果赔钱……”


    “不会的!”林贝扳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推,双眼定看着他,“哥,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能赚钱。”


    陈立诚眼眸晃了晃,和她对视着。


    “哥,”林贝看着他说,“就算赔又怎么样,人的一生会有很多转机的。”


    就像她那一年,在这个摩天轮上,也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能迎来转机。


    “只要平安活着就好。”她说。


    陈立诚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这个事儿还得跟姑姑商量。”


    “我去说。”林贝说。


    “我自己去,”陈立诚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小情侣在摩天轮到达顶点的时候通常都会拥抱,奔放点儿的还会接个吻,并许下一生一世在一起的愿望。


    林贝也在心里许愿哥哥跟她一生一世在一起,虽然不是因为爱情。


    齿轮缓缓转动,命运的轨迹也发生了变化,可能更早,从林贝咬下那一口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从摩天轮上下来,陈立诚想去水产批发市场看一看,兄妹俩雇了两辆摩托车,在红绿灯稀疏的县城一路狂飙,二十几分钟就到了。


    这个批发市场现在还不如何,过个几年,冷链、空运什么的都发达了,就会成为国内名列前茅的水产城。


    里面罗列着大大小小上百个摊位,特别豪气的老板还能包下冷库。


    前些天收购商十三一斤收的青蟹,到了这里零售能卖二十八一斤,个头还没早市的大。


    就算大船的青蟹,也不过十八九,个头更大,在市场价格只会高不会低,他们没看见,估计卖完了,这才一点钟,竟然跟他们说不好卖。


    “我们被宰得好惨。”陈立诚好歹是个渔民,见了标价忍不住说。


    “以后哥做会好起来的。”林贝说。


    市场里充斥着各种拉着箱子过来买水产的人,还有直接装一车走的。


    兄妹俩逛了一圈,一直在对比差价。


    比对完了,陈立诚心里能有个数,等船挑下来,扣掉油钱和杂七杂八的一些费用,剩下的就是收入。


    逛完水产城,差不多就到汇合的时间了,兄妹俩又坐摩托车回去。


    有了狂飙的经历,林贝上车前一直要求开慢一点,师傅说好好好,油门一拧就是八十码……


    现在的人交通意识不强,红绿灯形同虚设,他们这个车速在人和车之间画着S线穿行,林贝吓得脸都白了。


    安全到医院的时候,她才舒出一口气,颤抖着腿,凶巴巴瞪一眼摩托师傅。


    爸妈他们还没来,林贝等不住,让陈立诚在门口等,自己先去取检查报告。


    不出所料。


    这个时候爸妈身体状况就不是很好了,尤其林豪槠,尿酸已经800多了,800多了!


    这个心大的人还丝毫没反应。


    “贝贝!”身后响起陈三妹的声音。


    林贝冷着脸回头。


    陈立诚把三个长辈带过来了,几人手上拿满了大袋小袋,看样子不仅有衣服,还去菜市场采购了。


    林豪槠满脸红光地说:“贝贝你是不知道,这县城的菜价有多便宜,天呐,便宜一半!要不是拿不动,我真想把一整年的肉都搬回去!”


    “妈还给你买了两件新衣服呢!”陈三妹高兴地分享着,“等你开学又有新裙子穿啦!”


    “谢谢,”林贝拍了拍手上的报告单,微笑道,“我们去看医生吧。”


    “还看?”陈三妹扭头看向缴费窗口,“又要花钱啊?”


    “不用,直接去。”林贝知道自己说话不管用,得让医生开口。


    一家人又回到门诊,医生看到报告单眉毛一挑,把兜里的老花镜都掏出来戴上了,“林豪槠?”


    “我!”林豪槠说。


    医生看向他,上上下下打量,“平时都没有不舒服?”


    “没有啊,”林豪槠看他表情不对,顿时就有点儿担心,“我咋了?”


    “脚没有疼?”医生问,“平时有没有水肿?”


    “腿肿?”林豪槠说,“有时候会有点儿肿,但是不疼。”


    医生“嘶”了一声,叫他过去把裤腿掀起来。


    林豪槠一脸茫然地过去掀起了裤子。


    医生在他腿上捏了几下,“这不是肿着呢么!这平时不疼?”


    “不怎么疼。”林豪槠用更准确的话说。


    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同一个问题问三遍,能得到三个不同的答案。


    林贝默默揉了揉太阳穴。


    医生很无语地低头开药,“先吃药,过两周过来复查。”


    林豪槠只是来参观的,自认身体非常健康,没想到稀里糊涂得吃药了。


    他刚想说会不会搞错了,就见医生又拿起他老婆的报告单,定看两眼,又是一副不太妙的神情。


    “你们两口子平时饮食要注意了,海鲜不能吃了,酒也不要碰了,高糖高盐汤汤水水还有粥都不要吃。”医生说。


    林贝心想总算说到点子上了!


    她正担心开学之后夫妻俩没人管又过上胡吃海喝的好日子。


    “咸鱼能吃吗?”林贝提了一嘴。


    “不能,”医生语气很严肃,“吃清淡的,咸鱼咸菜都别吃了,赶紧控制。”


    林贝满意地点点头。


    “我俩真病了?”陈三妹还是不信,“哪儿有不会疼的病呢?”


    “有的病疼起来就晚了,”医生把药单往桌上一拍,“你们这个尿酸已经相当高了,刚刚那个抱着腿嚎的,人家才六百,你这个已经八百了啊。”


    “医生说得对,”林婷呼吸道一直不好,自打患上这个毛病,吃药打针都没用,深刻明白厉害,“有的病得了就一辈子治不好了。”


    陈三妹和林豪槠顿时吓得不敢说话了。


    “没事儿,”林贝及时安慰了一句,“现在还不疼呢,听医生的会好的。”


    “把饮食习惯改掉会好很多。”医生说。


    疯狂购物的喜悦顿时被生病这件事冲淡了,夫妻俩惴惴不安地拿了药,到码头的时候才想起还没问具体是个什么病呢。


    林豪槠把病历递给林贝,“闺女你给我看看我到底啥病?”


    “目前只是高尿酸,”林贝象征性地看了一眼,怕他不当一回事儿,恐吓道,“再发展下去就有可能截肢,就你肿的那条腿,要切掉,你只有一条腿啦。”


    林豪槠脸色骤变。


    “所以别吃了呀!”林贝说。


    “回去得拜拜老祖宗了,”陈三妹在旁边忧心忡忡地说,“不对劲,怎么突然得这种病,是不是让陈鸥下降头了,他不能这么坏吧,哎哟我那天说话是有点难听……”


    林贝:“……”


    不能怪他们,林贝平复着心情,当时镇医院刚建起来,给镇民做公益体检的时候,镇民还怀疑医院想骗钱,怎么谁去查都有病。


    天知道一辈子不体检的农村老人上医院,接诊医生有多么绝望,一身病不说,沟通还堪比外交。


    收购商和船老大到点就来了,是一条小型内河船,货已经搬上去了,都是卖给黑崖镇人的。


    陈立诚刚下决心做航运,对这条船很感兴趣,盯着看了半天。


    林婷跟收购商打了招呼,带着他们上了船。


    汽笛一响,船沿着江水的流向开往黑崖镇,陈立诚从来没坐过这么平稳的船。


    他挪到驾驶室,船老大听到声音回了下头,“小伙子你是船工吧?这身板结实的。”


    陈立诚笑了笑,“大哥你这个船好像不是很大啊,买了多少钱?”


    “我这船100吨,但是不便宜哦,”船老大说,“去黑崖镇船大不大不要紧,马力得足,闸口水挺急呢。”


    “……所以是多少?”陈立诚没想到又碰上个陈钢。


    “二手的,证件都算上八十个,”船老大说,“咋的你也想搞一条?”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第22章


    船到黑崖镇的时候, 正是渔船回港的时间,码头摆满了水箱,水手上上下下地装卸货, 镇上的商贩看到船来了, 挑着担子跑了过来。


    一家人下了船, 拎着大袋小袋回家,晚上还得做大餐。


    让他们意外的是家门口居然坐了个朝阳。


    朝阳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帮子, 听到脚步声转过脸, 亮晶晶地看向林贝, “贝贝你终于回来啦!”


    林贝朝她笑笑, “你怎么这么早过来?”


    “我在家也没事干啊, ”朝阳起来挨个打了招呼, 看向他们手里的袋子, “买了这么多东西?还有面筋?舅舅你要做面筋烤串儿了吗?”


    林豪槠又一次受到重创, “你也吃过老刘烧烤?”


    “是啊, ”朝阳说, “他们家烤串儿特别多。”


    林豪槠伤心地进了屋。


    都是个中高手,林豪槠尝过, 观摩过, 除了人家的秘酱,其他都能做出来, 他打定主意今晚要挽回三妹烧烤的尊严,一头扎进后院就不出来了。


    陈三妹兴高采烈地收拾新衣服,一件件试穿,又把购物的喜悦重新体验了一遍,这回还有三个观众夸。


    陈立诚夸累了,拿了两瓶汽水给两个妹妹, 自己拎了瓶啤酒,往院里的椅子上一瘫,望着海。


    “今晚有多少人吃饭?”朝阳问。


    “还是姑姑大姨她们呗,”林贝喝了口汽水,“书包很好看,谢谢。”


    “我让我妈买了两个,你的是粉的,我的是蓝的,”朝阳得意地说,“咱俩开学一起背。”


    “好。”林贝感动地碰了碰她的汽水。


    其实她俩都喜欢粉色,不过买姐妹款的时候,总会下意识把粉的让给对方。


    林婷回过一趟家,再出来,到三妹烧烤的时候,烤串儿都码在烤架上了,她两眼一黑,“晚上又吃烧烤?”


    “必须尝尝我的手艺。”林豪槠严谨地翻着牛肉串儿。


    “我妈还炒了几个菜,吃腻了可以吃炒菜。”林贝说。


    “不许吃腻!”林豪槠喊。


    “今天你姑父有饭局就不来了啊。”林婷解释了一句。


    “没事儿,赚钱重要。”林贝说。


    “不许吃腻!”林豪槠又喊。


    林婷进屋去给陈三妹打下手了,朝阳拿了本言情小说出来,拿的最上面那一本《少主心肝》。


    陈立诚瞥见了,顿时想起这书里大量的亲密戏。


    他忍不住转头问林贝:“这本你看过没?”


    林贝看了一眼,“看过啊。”


    “你……”陈立诚措了措辞,“能看懂吗?”


    林贝一愣,“又不是啥文学著作。”


    “我的意思是……”陈立诚难以启齿,抿起唇,用崭新的目光打量起她。


    去年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他头一回意识到贝贝是大姑娘了,浑浑噩噩过了一天,当晚就跟贝贝换了床铺。


    今年又长大了好多。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养过孩子的人才懂,有欣慰,也有一种了如指掌的事物突然脱离掌控的不安。


    而且脱离得静悄悄的。


    烧烤架上烟雾缭绕,夕阳渐渐变成金红色,将林贝冷白的脸颊晒得绯红。


    她靠在圈椅里,捧着冰镇汽水,白裙散落,伸长了腿,眼神无辜地看着他。


    个头没有长很多,但气质和去年相差甚远,恬静里带着说不出的从容。


    风吹过她的脸庞,前额碎发卷起,红发带在脑后飘荡,果然漂亮。


    陈立诚默默回头,到最后还是说不出口,迷茫地看向大海。


    林贝不明白他怎么了,刚要追问,陈小悠跑过来了,“贝贝姐姐生日快乐。”


    “谢谢你呀。”林贝起来去给她拿汽水。


    陈小悠站到烧烤架边上,递递东西,跑个腿,偶尔帮忙给烤串儿翻个身,也不开口要吃的。


    等面筋烤好了,林豪槠给了她一串儿。


    “谢谢叔。”陈小悠高兴地接过。


    林豪槠总觉得她跟自己才像,对烧烤怀有无与伦比的热衷,他小时候也经常到林贝爷爷身边混烤串儿。


    “尝尝好吃不?”林豪槠期待地看着她。


    陈小悠咬了一口,双眼蓦地一亮,“好吃!”


    林豪槠在自己最忠诚的食客肩上拍了一把,“去,把你两个弟弟喊过来!开饭!”


    “大姨还没来呢。”林贝提醒。


    “来了来了,”陈春彩提着两个大袋子进院,身边还有陈大军和陈亮、陈耀,“贝贝好乖啊,还想着大姨,大姨给你买了双鞋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林贝笑了笑,“谢谢大姨。”


    人都齐了,林豪槠招呼陈立诚搬桌椅,拼了三张小桌。


    啤酒一开,大伙儿围着桌子坐了下来,小孩儿坐的小板凳,挤挤挨挨的,桌上摆满油滋滋的烤串和硬菜。


    十来个杯子一碰。


    “贝贝生日快乐——”


    “谢谢大家!”


    今天是生日,林贝让爸妈吃了顿放纵餐,夫妻俩也已经把生病的事儿抛到脑后了,祭海之后没吃过几口好的,逮着肉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


    “嗯!”陈大军竖起大拇指,“这串儿好吃!今天怎么感觉味儿不一样了呢?”


    “是啊,这个串儿好好吃,”陈耀举着一串蘑菇,“蘑菇还能烤着吃呢,头一回见。”


    “还有洋葱牛肉,呀香,咋想出来的……”陈春彩享受地闭上眼。


    边上四个小孩儿跟着一块儿享受地闭上眼。


    “进行了一点改良,”林豪槠平静地提起酒杯,“大家不要客气,不够吃我再去烤。”


    “哟,这么热闹?”院子里进来几个熟客,“今天什么大日子?”


    林豪槠连忙起来了,“嘿嘿谈不上,闺女生日,你们吃点儿什么?”


    熟客站到了货架前面,发现烤串种类多了不少,以前都是小肉粒,现在还有大块的了,肉粒间还会串洋葱、蒜、玉米一类的蔬菜,看着就有食欲。


    “今天串儿多了啊。”熟客说。


    “是,”林豪槠点头,“大的牛羊肉一块五,小的还是原来的价,要不试试?保证好吃。”


    “好吃好吃!”陈大军捧场地说,“点!”


    陈大军在镇上也是名人,熟客认得他,冲他笑了笑,很给面子地说:“牛羊肉都来二十串尝尝!”


    熟客又点了些别的没吃过的烤串儿,林豪槠在旁边亢奋地推荐,成功把自己最喜欢的烤面筋推销出去了。


    这一晚,风平浪静,白烟腾腾,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风送来夏夜的凉爽,几个世上最亲密的人嘻嘻哈哈地喝酒吃肉为林贝庆生。


    十几岁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林贝只希望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陈立诚吃饭的时候不太说话,喜欢听别人说,一直不说话吧,酒就喝得比较多。


    散场的时候,他撑着膝盖一站,才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儿喝大了。


    他晃了晃,低头去收拾桌上的竹签。


    “我来吧哥,”林贝把手伸过来,“你去歇着吧,都站不住了。”


    陈立诚眯着眼睛看了看她,“哥不喜欢你这么懂事儿。”


    林贝愣了一下。


    陈立诚话说出口也愣了,他没打算说的,脑子还没来得及下达闭嘴指令。


    兄妹俩对视着,周围好几桌客人,划拳的,吹牛的,吵吵嚷嚷。


    但他俩很安静。


    “呃,不是,”陈立诚搓了把脸,“我,我是有点喝多了,我去洗把脸……”


    林贝愣站着,直到陈立诚进屋才回过神。


    她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回应她哥的话。


    也不明白她哥为什么不喜欢她懂事儿。


    她哥没跟她说过“不喜欢”这三个字。


    记忆里似乎真没有。


    她哥是一个,哪怕装不出喜欢,也会沉默接受的人,从来不说不喜欢。


    几个小孩儿吃饱了也没跑,很乖巧地帮忙收拾桌子,扫地,上菜,来来回回帮忙。


    林贝收拾完自己这一桌有点犯困了,进屋洗澡。


    热水壶已经装满了,今天爸妈回来就没消停过,肯定是哥刚刚给她烧的。


    林贝一边洗一边想着她哥的话,眼前雾蒙蒙的,脑袋里也雾蒙蒙的。


    慢半拍的,摸索到了点什么,搓泡沫的动作一顿。


    她大学有个室友,成绩很好,研究生毕业那年打算考省会一个享誉盛名的三甲医院,按照她的水平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


    结果男友在路上折腾来折腾去,最后直接阻拦,硬生生让她错过了笔试。


    她们都不理解,两人都见过家长了,订婚板上钉钉,不该希望未婚妻前途光明吗?


    她男友在分手后许久说,他不希望她飞太高,他怕被抛下。


    这种行为是很病态的,但这样的心理其实不罕见,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害怕变化,怕稳定的关系不再稳定。


    她哥不会阻止她成长,但内心或许会有相似的焦灼。


    林贝想了想,如果她哥有机会一飞冲天,她会担心被抛下吗


    ……不会。


    在感情上,她不缺安全感。


    她对她哥不曾有过一刻的怀疑。


    林贝进房间的时候,陈立诚已经在床上躺好了,灯给她留着,胳膊挡在眼皮上。


    他真的喝了不少,蜜色皮肤里透出隐约的红,肌肉仿佛都松弛了一些。


    林贝看见枕头底下露出来的怀表吊绳,轻轻叫了一声:“哥。”


    “嗯。”陈立诚应了。


    林贝走过去,坐到地上,手臂在床上垫着,脸往臂弯里一贴,看着他的侧脸。


    陈立诚听到动静偏头看了一眼,“不脏么,刚洗完澡,一会儿再把床弄脏了。”


    “脏就脏呗,”林贝说,“等你出海我就洗被子了。”


    陈立诚笑了一声,重新把胳膊盖回眼皮上,“天天洗不嫌麻烦。”


    “不洗会臭。”林贝说。


    “我臭?”陈立诚问。


    “和你没关系……”林贝顿了顿,“今天有点儿,没洗干净吗?”


    “我今天不该是最香的吗?今天都没出海。”陈立诚笑叹。


    陈立诚在海上讨生活,每天手里都是鱼蟹,吃睡又跟一群糙人在一起,身上自有一股粗野的气息。


    不过他每次进门都会冲,冲完了又拿肥皂使劲搓一遍,基本留不下什么味道。


    这会儿床铺里蔓延的是他透过皮肤蒸出来的酒气,让电风扇吹得熏人。


    林贝感觉自己的神经都被酒气泡软了,看着他笑唇里一截瓷白的牙,“哥,每个人都要懂事儿的,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一直当小孩儿呢?”


    陈立诚嘴角扯平了,收起了那几点白牙,“嗯。”


    林贝戳了戳他手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一个小坑,“但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人。”


    陈立诚刚感觉自己心脏突地蹦了一下,又听林贝补充:“不要告诉妈妈。”


    陈立诚抑制不住地笑起来,转过脸看她,“我排第三就行了。”


    秉持着对陈三妹的敬畏,林贝严谨地说:“那最差也能混个第二。”


    陈立诚笑没了眼睛,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去睡觉。”


    林贝伸长手抱了抱他,“晚安。”


    “晚安。”陈立诚说。


    外面很吵,灯一关,总感觉自己就睡在星空底下,周围毫无遮蔽。


    客人划拳的动静,酒瓶碰撞的脆响,声音不低的悄悄话,夫妻俩时不时的应答,甚至可以听见海浪声。


    但这些都没能压过林贝轻浅的呼吸。


    陈立诚知道她还没睡着,他也睡不着。


    这到底是怎么了?


    陈立诚把手放到胸口,摩天轮上的对话,现在想来,也有些不是滋味儿。


    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了贝贝来哄他?


    他最近时常觉得贝贝陌生,可贝贝还是贝贝,一样的脸,一样的小习惯,一样的在意他。


    只是长大了。


    可以揣摩出哥哥的心事了。


    码头是没有什么秘密的,谁家打孩子打狠了第二天都会成为别人家端上餐桌的一盘菜。


    地方太小,人太闲,嘴巴动得比脑子还勤。


    三妹烧烤推出美味新品,一夜间家喻户晓。


    林豪槠也没想到这几个家伙二两酒下肚那么能吹,看见客人一批接一批地来,他都担心自己砸招牌。


    毕竟昨天是新鲜的肉,今天就是冻过的了。


    他紧张地端上第一盘烤串儿,“尝尝?”


    客人拿起肉串,咬了一口。


    林豪槠搓着手,一瞬不瞬地观察他的面部表情。


    “哇!”客人点头,“果然好吃哎!”


    幸亏没吃过好的。


    林豪槠狠狠松了口气。


    烧烤店爆得毫无预兆,一家人没有提前做准备,险些接不住这泼天的富贵。


    货架上的烤串儿八点不到就清空了,有的是只买两串尝个味儿,但两串两串加在一起也是很多的。


    烤架被围得密不透风,林贝看家人忙不过来,去隔壁喊陈小悠。


    陈小悠很机灵地招呼弟弟吭哧吭哧把自家的小桌搬了过来,她给林豪槠打下手,两个弟弟帮陈三妹紧急串烤串儿。


    邓顺平带着弟弟迈进院子,让这个办流水席的阵仗吓了一跳,“嚯,人这么多。”


    “要什么自己拿。”林豪槠手忙脚乱地伺候着一架子烤串儿,连个抬头的空闲都没有。


    他平时悠哉惯了,冷不防来这么多客人,顾不过来,肉在烤架上多躺一分钟味道就不一样了,还有撒过料忘记了又再撒一遍的。


    而且这个烤架不大,码满了都放不了多少串儿,林豪槠有些头疼地看了眼旁边客人点好的六大盆串儿。


    说实话他都忘了哪盆是谁点的了。


    “小悠你过来看着,”林豪槠说,“不行了我得去解个手。”


    陈小悠上完串儿连忙跑了过来。


    “隔个十来秒翻个面儿,知道吧?”林豪槠解着围裙匆匆交代一句。


    陈小悠点点头。


    “小妹妹好厉害啊,你也会烤吗?”邓顺平把挑好的烤串儿放到边上。


    “会的。”陈小悠给架子上的牛肉都翻了个面儿。


    “这是我的,”邓顺平指了指,“微辣。”


    陈小悠抬头认了下脸。


    “你俩不能过几天来么,非得挑最忙的时候,”陈立诚搬了一箱啤酒出来,“蹲地上吃吧。”


    “嘿?”邓顺平在院里看了一圈,确实没座位了,“走,我们去屋里吃。”


    邓顺平本来没打算吃的,他只是过来叫陈立诚出海,看到客人这么多才没忍住要了几串。


    一家子都在忙,连林贝手里都有活儿,几盆肉、洋葱、蒜、玉米摆在腿边,白嫩的手飞快地串着签子。


    “看样子要发财了。”邓顺平进了屋。


    一语成谶。


    林豪槠那天还以为是新品上市导致大家都来凑热闹,没想到过去好几天,烧烤店的热度依然降不下来。


    不知道外面怎么传的,仿佛吃过他家新烤串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儿,一个带一个,一个带一个,全来了。


    他还看见其他烧烤店的人假装客人过来偷师。


    傍晚的大地还有太阳炙烤过的余温,林豪槠往烧烤架前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热气熏脸,汗流浃背。


    幸亏贪便宜买了一大堆肉,不然还不够用。


    零零散散的账不好算,陈三妹总错总错,干脆把活儿安排给家里唯一的读书人。


    林贝满意地看着账本。


    日收总算从两位数增加到了三位,碰上大款儿能有好几百。


    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上不起学了!


    就是成本有点高。


    事实上大肉串利润没有小肉串高,小肉串只撇一点点肉就能卖五毛钱,大肉串一块五有五粒肉呢。


    林贝托着腮帮子琢磨。


    等这批肉用完,爸妈得从镇上买食材,到时候成本就更高了。


    “妈,”林贝扭过头,“开学我从县城带肉吧?一星期带一回,刚好。”


    “那多不方便,”陈三妹数着掌心里的药,“你不怕同学笑话啊?”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林贝说。


    “朝阳都说她去县城让同学笑,还让大姐给她买了好几双名牌鞋。”陈三妹说。


    林贝回忆了一下自己高中那些同学。


    同学嘛,都是有好有坏的,她那个学校比较差,一年都出不了几个本科生,很多人心思不在学习上就喜欢拉帮结派。


    但是和她没关系,过几年就会发现这辈子也碰不上这群人了。


    林贝打了个响指,“就这么决定了!我们要努力赚钱给哥哥买船!”


    陈三妹嗤笑,“就知道心疼你哥。”


    林贝嘻嘻笑了两声,看向窗外,“哥下午能回来了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第23章


    海边最不靠谱的就是天气预报。


    虽然不靠谱, 渔民还是天天聚在有电视的人家看,看完了又骂不靠谱。


    七八月肯定是台风不断的,有一半天数能出海都算风调雨顺, 但是前一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晴, 到了下午就刮风了, 紧接着就是乌云卷涌暴雨倾盆,这就有点儿过分了。


    陈立诚淋着雨在摇晃的甲板上艰难收网的时候, 身边几个船工将黑崖镇人的素质展示得淋漓尽致。


    大浪天很多人不愿意出海, 可到了公海再起浪也没辙。


    船已经在返航的路上了, 发现密密麻麻的鱼蹿到了海面他们心里就有数了, 幸好这几网收获都不错, 到了岸上鱼价还能涨, 赚的。


    只是得安全回港。


    邓叔的船堪堪达到公海捕捞的标准, 碰上台风非常危险。


    三十年驾龄的老船长亲自掌舵, 渔船依然在海面上颠来倒去, 连续一个多小时, 好几个船工没扛住吐了,船舱里弥漫着令人反胃的气味, 陈立诚连饼都吃不下。


    陈钢拿着风油精抹了抹太阳穴和人中, 递给他,“再撑会儿, 快到领海了。”


    陈立诚沾了点抹在人中上,清凉感窜上天灵盖,总算好受点儿了。


    他坐在摇晃的船舱里,手抓钢板,听着浪拍船身的声音,背后一阵阵发冷汗, “哥,有点事儿请教你。”


    “嗯?”陈钢看向他。


    “你觉得,我做收购商的话,能顺利吗?”陈立诚问。


    陈钢反应了一下,“早市的?”


    “嗯。”陈立诚点头。


    陈钢笑了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你会碰上麻烦的。”


    陈立诚抿起唇。


    “那些收购商嘴上嫌弃早市,每天还是定时定点去捡漏,你干这个,早市的价就乱了,”陈钢说,“他们虽然没有我们团结,不过出了黑崖镇,几个有钱人弄你一个,你怎么还手啊?”


    陈立诚垂下眼没说话。


    “再说了,”陈钢说,“真要整你,红包往庄家手里一塞,你一条鱼也卖不出去,人家毕竟合作了那么长时间。”


    陈钢在海上干了这么多年,凭着话痨特质,和各路人马都打过交道,话里的有效信息七成是靠谱的。


    县城那个批发市场有“庄家”,能吃掉百分之八十的货,剩余百分之二十,多半由二级批发商和本地餐饮店分刮。


    庄家财力很雄厚,能把控整个市场的鱼价,地位不言而喻,如果他们不点头,鱼就别想卖进市场。


    “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陈钢突然说,“如果你能把大船的渔获也收了,他们不可能拒绝整个黑崖镇的货。”


    陈立诚转头看他。


    陈钢拍拍他的肩膀,“我不建议你干这个,不好干,挣得还少,我们都不是做生意的人,里面门道不懂的,别掺和了,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


    陈立诚却突然灵光一动,整件事情瞬间明朗了,“我们不是做生意的人,但镇上有会……”


    他话没说完,船忽然大幅度倾斜,他赶紧抓紧钢板,一个船员手里没抓东西,像轮胎一样从那头翻滚着滚到了他腿边。


    大量海水涌进舱门,外面狂风呼啸,雨点拍打甲板的声音像钢珠落地。


    陈立诚心脏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汗珠滑过喉结,抓在钢板上的手骨节发青。


    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船已经在翻的边缘了,身体重心全压在右腿上,舱内好几个箱子掉了下来。


    这种时候除了祈祷不要翻,千万不要翻以外,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混乱中,陈立诚紧闭双眼,捏起胸前吊的海螺,咬在齿间,想着烧烤店,想着表姑姑父,想着林贝……


    乌云还没抵达黑崖镇,风先到了。


    林贝走到晾衣绳前收衣服,头发被吹得乱卷,反手在脑后绑了个包。


    从烧烤店往天边望,头顶是碧空,日头发红,悬在海天交界线黑压压的阴云上,给阴云染上一层橘红的光。


    巨浪迭起,好几艘大船都回港了,汽笛声不绝于耳,偏偏没有邓叔的船。


    上一世她从来不担心台风,因为没觉得最熟悉的海浪能拿她哥怎么样。


    哥哥在她面前永远高大,镇定,游刃有余,对海上的一切尽在掌握。


    全是装的。


    刚好骗她这个呆瓜。


    “这风刮的,”陈三妹担忧地收拾着烧烤店的货架,“你哥真得早点回来。”


    “妈,”林贝回过头,“你说让哥换个工作好不好?”


    “换什么?”陈三妹把烤串收进筐子里,“你哥都干这么多年了,明年要买船了呢,浪大归大,钱还是得挣啊。”


    “换个工作也不是不能挣钱了,”林贝再接再励,“哥那么年轻,干什么都来得及。”


    “不用担心啦,”林豪槠说,“现在船都结实了,你妈当年一艘小木船照样顶风出海,想想真帅啊三妹。”


    陈三妹想起那些日子乐了一下,“赶紧搬东西吧,看样子是个大台风,门窗都得钉牢了。”


    夫妻俩这段时间忙得腰酸脖子疼,台风来了总算可以歇一天,甚至还有点儿开心。


    林贝沉默地站在原地,回头望向大海。


    灾难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当它真正降临之前,没有人会当一回事儿。


    海面上密集的渔船中,远远驶来一艘大铁壳,红旗飘扬,船身跌宕。


    林贝眼睛一亮,赶紧把衣服送进大堂,一阵风似的跑出院子。


    “干嘛去啊!”陈三妹在后面喊。


    “哥哥回来啦!”林贝头都不回地跑上石阶,拖鞋不跟脚,摘了下来,拎在手里。


    红黄的花色短袖被风鼓起,整个人像一只翩跹而下的蝴蝶。


    陈立诚在甲板上看见了她。


    黑崖镇是一个斜坡,长长的石阶只有那么一道小身影,脸和四肢都看不清,只有他的衣服轻盈地飘荡。


    台风快来了,码头摊子大都收掉了,零零散散的渔民还在收拾渔获,邓婶带着几个人在泊位候着。


    没等船停稳,陈立诚突然从甲板跳到了岸上,张开修长结实的胳膊。


    邓婶吓了一跳,“搞什么杂技……”


    身侧掠过一阵馨香的气流。


    林贝扑进了哥哥怀里。


    陈立诚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儿,卸去冲击力,然后用力揉在胸膛前,埋头感受她的发香。


    这一刻,胸腔里饱涨的情绪难以言喻,鼻尖温暖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寒意。


    林贝的胳膊紧紧勒在他腰上,陈立诚嗓子里堵了很多话,不知道先说哪句,最后只道:“哥回来了。”


    林贝用力抱着他,匀着气儿,重重地“嗯”了一声。


    等在一旁的收购商问:“这是小两口啊?”


    “啥呀,”陈钢从船上下来了,“人家是兄妹,没看姑娘还小么。”


    “你们这儿不是嫁人早么?”收购商笑笑。


    “这俩孩子感情好的,”邓婶感叹了一句,回头数落自家老二,“顺安你看人家是怎么做小的,叫你来接海还不乐意。”


    邓顺安脸色苍白地捂着嘴,“不行我好想吐……”


    “得,”邓叔在甲板上说,“本来只是晕船,现在都晕海了,再发展下去水也没法喝了。”


    码头上一群人都笑了起来。


    船工还得卸货,陈立诚平复了一下心情,松开怀里的女孩儿,把她手上的拖鞋接过来,放到地上,“穿上,码头脏。”


    林贝把脚套了进去。


    陈立诚叫她等着,扭头去忙了。


    平时他卸货都面无表情,眼皮耷拉着,有种倒头就能睡的感觉,但今天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来过。


    “给你美坏了吧?”邓顺平说,“还有妹妹接。”


    陈立诚亮出一口白牙,“啊,怎么样?”


    “德行。”邓顺平往码头扫了一眼,看林贝巴巴地等在那里,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凭什么他老妈连生三个都是儿子,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弟弟。


    今天是中途回来的,货半个小时就卸完了,陈立诚满头汗从甲板上下来,林贝上前接过了他手里的包。


    “吃零食吗?”陈立诚朝小卖部抬抬下巴。


    林贝摇摇头,“戒了。”


    陈立诚看向她,“不用给我省这点儿。”


    “真戒了。”林贝推着他回家。


    乌云已经压过来了,风大,云移速也快,滚滚而来,看阵仗有些吓人。


    “也不知道要下几天雨,”林贝说,“要是后天好不了我开学就得迟到了。”


    “晚两天有什么关系,在家玩儿不一样么。”陈立诚晃了晃牵在一起的手。


    林贝叹气。


    零个人在意她能不能考上大学。


    陈立诚捏着掌心的手,慢慢往台阶上走,唇角勾着浅笑,海上的惊惶全都沉下去了,漫上来一种踏实的感受。


    林贝以前也接过他,但这么热情还是头一回。


    往怀里扑过来的时候,感觉整个视野都被蝴蝶翅膀占满了,夏天最美的一只蝴蝶。


    陈三妹一见他俩就给林贝比了个大拇指,“掐得真准,活儿刚干完就回来了,你可真是个大宝贝。”


    林贝笑了一下,“我把哥哥带回来了啊。”


    “借口。”陈三妹瘫在椅子上说。


    陈立诚摘了草帽,竹篓往地上一放,转身去院子里给林豪槠帮忙。


    门窗还得拿木条钉上,林豪槠是塌过房子的人,每次来台风都很仔细,哐哐哐敲着钉子,“三妹,水放好了没?”


    “都好了,”陈三妹喊,“贝贝你要做饭的话得赶早,等风刮过来雨棚太危险。”


    林贝闻言马上去了后院。


    今天还是得把咸鱼搬出来,这个能在夏天多放几天。


    台风拿不准的,纵然以后科技发达了也还是拿不准,有时候一晚上就走,有时候能连刮两天风,碰上后者就得咸鱼配饼。


    陈立诚依旧没吃晚饭。


    这回只在海上待了一天半,算不上很累,就是困。


    他一般不做梦,眼睛一闭一睁就天亮,所以当惊雷活生生劈开他双眼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睁眼了没有。


    直到下一道电光将房间照得煞白。


    陈立诚呼吸一滞。


    “轰隆隆——”


    黑暗里只有滂沱雨声,巨雷在头顶响起,仿佛下一秒就会劈裂屋顶。


    窗外是狂风的咆哮,如猛兽一般不断撞击门窗,钻入缝隙的潮气像是垂涎的吐息。


    陈立诚不喜欢台风,拧着眉翻了个身,铁架子床跟着吱呀晃了几下。


    外面哗啦啦响,又静又嘈杂,隐约在黑暗中听见了低低的啜泣声。


    “哥哥……呜……哥……”


    陈立诚愣了愣。


    是贝贝。


    在说梦话,鼻音浓重,有些含混不清,但能听出她的恐惧。


    “贝贝?”陈立诚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林贝没有回应,依然哽咽着,含含糊糊地说:“哥……救救我哥……”


    陈立诚诧异地坐了起来,下了床,站到一旁看上铺的林贝。


    他们房间窗户小,只要不是晴天,就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状况,看哪儿都一团黑。


    他只能朦朦胧胧看见林贝蜷缩的身板,还有偶尔闪过的一线流光。


    哭了。


    陈立诚伸手去摸那道流光,湿湿热热的,轻轻碰了几下,脸蛋动了动。


    林贝的啜泣声戛然而止,连呼吸也停了,似乎在辨认什么。


    “贝贝。”陈立诚在床边发出声音。


    林贝什么都看不清,手在黑暗里胡乱抓,抓到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攥紧了。


    “又做噩梦了?”陈立诚问。


    林贝刚从雨夜回来,满心的悲伤和惊惶,把手放到脸边摩挲着,“哥……”


    “不是说了吗?”陈立诚说,“做那种梦就在心里默念——”


    “只是梦只是梦,醒过来醒过来,”林贝哭着说,“只是梦只是梦,醒过来醒过来。”


    “对。”陈立诚笑了笑,一滴滴泪滚到他掌心里,烫得他心都要化了。


    “哥,”林贝蹭了蹭他的手,“你答应我,一定要换工作,答应我。”


    “不是都说好了么。”陈立诚说。


    “就算他们不同意你也要换。”林贝态度很强硬。


    一边哭一边说着强硬的话,听上去像小孩儿胡搅蛮缠。


    可陈立诚这一刻想起的是他在海上险些翻船的境况。


    这些境况,陈三妹和林豪槠一定也经历过,但是他们不会让他换工作。


    镇上男人活着就得挣钱,想挣钱就得出海,祖祖辈辈都是如此。


    只有贝贝会。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畏惧海,畏惧风,畏惧的程度远超挣钱的欲望,是因为他深刻体会过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儿,而贝贝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好。”陈立诚的手探过黑暗,摸索到她的头发,然后拭去她最后一滴泪。


    林贝不敢闭眼了,刚才的梦太真实,真实到她以为自己又重生了一次,还很不幸地重生到了海难当天。


    如果那么倒霉,她真有种不如蹦下去一块儿喂海的冲动。


    林贝抽抽嗒嗒地爬了起来,脚尖在床铺上划了一下,找到边缘,一翻身就要下床。


    陈立诚赶紧把她抱了下来,“你也不怕摔着。”


    林贝回手搂住他的脖子,“摔坏了好,你哪儿都不用去了,天天在家照顾我。”


    “你是不是偷吃姑姑他们的药了?”陈立诚把怀里的小身板放自己床上,“你要是摔坏了,我就只能讨海去了,不得赚钱给你治病?”


    林贝抹了抹脸,没说话。


    “饿不饿?”陈立诚问。


    “不饿。”林贝说。


    “我去拿张饼。”陈立诚转头往房间外面去。


    已经停电了,黑崖镇的电来之不易,每次停电都要修好久,最长的一次停了半个月,看来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连电扇都没法用了。


    大堂能见度稍微高一点点,陈立诚倒了一杯水,拿了两张饼和一只蜡烛,点燃了,带回屋里。


    昏黄的烛光映出床上蜷坐的身影,林贝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上是一件陈旧的灰色短袖,这丫头现在愈发会疼哥哥了,竟然没穿他的新衣服。


    两条腿纤细白瘦,显得整个人更加脆弱,吃这么多,不长个儿就算了,肉也不长。


    “吃两口吧,”陈立诚把饼和水递过去,“哥害怕的时候就喜欢吃东西,胃里踏实了人就踏实。”


    林贝接过了,抬起发红的眼睛看他,“现在几点了?”


    “我没看,”陈立诚坐到她身边,啃了口饼,“怎么了?”


    林贝靠到他肩膀上,“风好大。”


    “没事儿,”陈立诚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会儿房子都没塌,肯定塌不了。”


    话音刚落,窗外的风又嗷嗷吼起来,陈立诚把她搂进了怀里,忽然想起一个画面,“你小时候长痱子,我也这么抱着你,给你扇风。”


    林贝笑了笑,“你记性真好啊。”


    “可不嘛,”陈立诚说,“胳膊都酸了好几天,只有某些没心没肺的人才会忘。”


    “我还小呢。”林贝喝了口水。


    “给哥喝一口,”陈立诚把杯子拿走了,吨吨灌了好几口下去,感叹道,“还好今天不热。”


    台风唯一的好处就是降温,林贝靠在他身上,吃了一张饼下去,果真踏实了。


    不过大概不是因为胃里踏实,只是因为这个人在自己身边。


    雨夜漫漫,兄妹俩又聊了点小时候的趣事,比如林贝上着课就尿陈立诚一身,在讲台上跟邓顺安玩宝宝摔跤,还有对着墙使劲瞪眼企图让墙给自己让道,墙不搭理她就上去啪啪甩两巴掌,手打疼了又要哭。


    “我实在想不明白,”陈立诚乐得不行,“你那时候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不知道转弯……”


    林贝觉得很不公平,她无从得知哥哥的糗事,一巴掌甩他肚皮上,很响亮的一声“啪”。


    陈立诚揉了揉肚子,勾过她的脖子狠狠搓一通脑袋,“打哥哥?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


    林贝挣扎着,“哥太讨厌了!”


    窗外雨还在下,黑暗仍然覆盖整个小镇,小小的房间里却一派温馨。


    陈立诚靠墙坐着,直到肩头的呼吸平稳,缓慢而轻柔地将她放平在床上。


    他看着林贝的脸,脸颊上还有哭过的痕迹,忍不住想摸,又怕自己手糙弄醒她。


    指尖隔着空气,在脸上虚虚地划着弧线,烛光里投下颤抖的阴影。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第24章


    今年台风不是很厉害, 如果相当厉害的话,林贝会有印象。


    第二天风力就显著下降,雨也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淅淅沥沥。


    林贝后半夜没做梦, 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下铺, 下意识喊了一声:“哥?”


    “嗯?”陈立诚似乎还在上铺睡觉, 梦里就回了她一句。


    林贝没再打扰他,起了身。


    虽然不是强台风, 但还是给很多人家造成了损失, 塌个雨棚、碎个门窗什么的。


    林贝刷牙的时候一直能听见隔壁敲敲打打的动静, 肯定有东西坏了。


    她今天起得晚, 陈三妹已经做好了中饭, 桌上只有蔬菜, 但林贝能闻到海鲜的味道。


    “你是不是又偷吃了?”林贝问。


    “没有啊。”陈三妹专心修着竹篓。


    台风过去要赶海, 大海会送给幸存者很多补偿。


    林贝去水箱那边看了一眼, 昨天她哥带回来的海货果然少了好多。


    “哎呀, 停电了, ”陈三妹“啧”了一声,“停电了, 水也不行了, 养不了虾了,不吃会死的。”


    林贝冷着脸回来, “你老公真的会被截肢的。”


    “偶尔吃一顿嘛……”陈三妹说。


    林贝坐到了餐桌上,“下星期就得上医院复查了,好自为之吧。”


    陈三妹瞪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大逆不道。


    陈立诚垂着眼皮从房间里出来,经过餐桌,随手在林贝脑袋上薅了一把, “早。”


    “早,”林贝乖巧地抬头笑,“哥你要吃虾吗?”


    陈三妹声音都控制不住了,“怎么看人下菜碟呢?”


    “医生也要看人下药的。”林贝面无表情地回头。


    陈三妹:“……”


    林豪槠去外面视察一圈回来,一边脱雨衣一边说:“养殖场都空了,全围着镇长哭。”


    “镇长来了?”陈三妹问,“路这么滑还来呢?”


    “早上就来了,听说走路来的,带着修电的人,还摔了两跤呢,”林豪槠说,“我方才看他一身泥。”


    “我就说读书不行吧,啥活儿都得干,听说还没多少工资,”陈三妹矛头一转,“贝贝你还是别念了,修船厂也得攒工龄的,现在条件好了,有养老金呢。”


    “……我不要!”林贝说。


    “哎你这孩子,”陈三妹嘀咕,“这么好的工作不去,人总得有个活儿干啊。”


    林贝心想自己将来可是要振兴家乡医疗的人,肩上任务重着呢,怎么能在最好的青春去刷铁锈?


    林贝已经把题全部做完了,目前很清闲,吃完饭就搬了张椅子坐到家门口。


    重读高中爱看的言情小说。


    别说,回到九零待上一段时间,再看这个黑。道虐恋也没有那么不可理喻,可能人穿回古代很快就能学会下跪。


    “哥,”林贝转头问,“你要是回到小时候,你会做什么改变?”


    陈立诚剥着瓜子,抬头想了想,“我好不容易长大了为什么非得回到小时候?”


    林贝笑了起来。


    可以回去救你的爸爸妈妈啊。


    她没有提这茬儿,幸好陈立诚想不起来这档子事儿。


    陈立诚给她剥了一小碗瓜子,她一口吃掉,碗推回去,陈立诚继续剥。


    “你明天走不了了。”陈立诚说。


    “啊。”林贝叹了一声。


    陈立诚看了看她,“这么想去学校?”


    “开学了啊,”林贝说,“迟到多不好。”


    “学校里没有什么特别想见的人吧?”陈立诚问。


    “……没,”林贝发现这个问题有点怪,“什么叫特别想见的人?”


    陈立诚没说话,瞥着她手上的言情小说。


    会看这种书了应该知道谈情说爱了,这么漂亮,学校里没有小男生缠着吗?


    陈立诚一想到电影里那群黄毛就有点儿胸闷气短。


    他没有陈三妹那么希望林贝辍学,哪怕单纯去玩儿也没关系,但玩儿的地方有一群男的就有点儿难受。


    “贝贝!”朝阳裹着一身粉色雨衣进了院子。


    这个暑假林贝都跟她腻在一块儿,如果林贝不去她家,朝阳就会跑来找人。


    但这么大的雨还来,林贝顿时感动得不行:“你可真是风雨无阻啊。”


    朝阳露出一口白牙,“今天不是来找你的,姑父在吗?”


    “在呢。”林豪槠探出脑袋。


    “我爸让你今晚上我家烤串儿,好几个大人物要在我家吃饭。”朝阳说。


    林豪槠愣了愣。


    林贝摸了一粒瓜子说:“爸,你真成御厨啦。”


    林豪槠扭头看了看冰柜,“我家没多少肉了。”


    “去市场现买呗,”朝阳说,“我家也还有新鲜的,都昨天囤的,我爸牛都吹出去了,你快来。”


    “不要给我这么大的压力嘛。”林豪槠乍然出名特别焦虑。


    “自信点儿!”陈三妹说,“你太太太爷可是给皇上烤串儿的。”


    几个人都绷不住笑了。


    烤串儿是个麻烦事儿,备菜就得备老半天,林豪槠赶紧收拾了跟陈三妹一块儿过去。


    家里就剩林贝和陈立诚了。


    “今晚咱们不开业了?”陈立诚看了看天,“现在都没什么风了,今晚客人应该不少。”


    “开!”林贝站了起来,“隔壁不还有个烧烤师傅吗?”


    林贝也是最近才发现陈小悠的烤串天赋,这几天店里忙,陈小悠天天来打杂,林豪槠有个意外的时候都是陈小悠接手,味道可以以假乱真。


    她和陈立诚就不行,辛辛苦苦记步骤、盯火候,烤出来就不是那个味儿。


    陈小悠自己爱吃,知道撒多少料、烤到什么程度最好吃,天选烤串儿圣体。


    林贝到隔壁请人的时候,陈小悠正在跟妈妈修渔网,听说有红包拿很吃惊。


    “要什么红包,”陈小悠妈妈说,“小悠快去吧,天天上人家那儿蹭饭,给人好好烤。”


    “好!”陈小悠高兴地放下了手里的活儿。


    就在他们仨手忙脚乱解冻、洗菜的时候,风忽然大了起来,那咆哮声仿佛要把雨棚掀翻。


    所以说海边风雨难测,三人刚担忧地抬头,只见房檐冒出一道金线。


    接着滚滚乌云被风撵过头顶,灿烈的阳光洒了下来。


    放晴了。


    “出太阳了!”林贝眼眸一亮,“那我明天是不是可以去学校了?”


    “不下雨了就能,”陈立诚看向她,“这么开心。”


    “我要考大学啊。”林贝说。


    “一套一套的。”陈立诚闷头腌肉。


    “贝贝姐姐要考大学吗?”陈小悠抬头问。


    “嗯,”林贝说,“你将来也要考。”


    “我不考,”陈小悠腼腆地笑笑,“我想做烧烤师傅。”


    林贝:“?”


    你上辈子可不是这么说的。


    “等你考上大学你就能做御膳房的烧烤师傅。”林贝忽悠了一句。


    “没有皇帝了哪还有御膳房啊。”陈小悠说。


    林贝:“……”


    还不好忽悠。


    林贝对教育一无所知,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圆,转头看了看陈立诚。


    她总感觉她哥今天怪怪的。


    林贝走过去,把下巴垫到他肩上,“哥,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才几天。”陈立诚嗤了一声,继续洗手里的洋葱。


    “我有点儿舍不得你。”林贝说。


    陈立诚动作一顿,默了片刻道:“我也有点儿。”


    林贝笑了起来,“哥你这个人好口是心非。”


    陈立诚耳根腾地烧了起来,笑着把她从肩上甩开了。


    虽然只去一星期,但贝贝回来的时候,他可能在海上,这样就会错开,直接半个月见不到面了。


    运气不好下个星期还会见不上。


    舍不得是当然的了。


    陈立诚偷偷看了眼旁边埋头切蒜苗的人,她脸上可看不出一丁点不舍。


    最近烧烤店经常没座位,熟客都会提早过来订座,四点多的时候就有客人来了。


    林贝给他们说明了情况,是小女孩儿烤,客人也不在意。


    能吃上好吃的就吃,吃不上就闲唠嗑,吃烧烤这项活动还是吹牛比较重要。


    今晚渔民基本都在镇上,没什么人愿意出海,生意肯定好,林豪槠寻思回来还能再挣点,八点就匆匆往回赶了。


    他老婆打定主意要给侄子买大船,他总得在挣钱这方面多上点儿心。


    夫妻俩都没到院子,就听见了熟悉的喧闹声。


    怀着疑惑的心情,再往前走几步,没有他俩的烧烤店一切照常运行。


    湿淋淋的院子里,客人满座,白烟弥漫,陈立诚游走在小桌间充当服务员,林贝拿着小本子在算账,烧烤架前一个小小的身影,娴熟地对付着一架子烤串儿。


    林豪槠震惊地说:“这个店没有我也能开吗?”


    林贝接过客人递来的钱,从腰包里掏了零钱找回去,抬眼一看,“爸妈快过来!串儿不够了!”


    “哎呀不得了,这三个小家伙居然会做生意了。”陈三妹新奇地拉着林豪槠过去了。


    爸妈回来了,林贝总算可以歇会儿了,记账也是一件很累的活儿,这里加一串,那里减一串,本子上写写划划的,难怪她妈老算错。


    她去学校一般坐下午那趟公交,不过她还是打算今晚就把行李准备好。


    被子,水杯,洗漱用品,校服,暑假作业……蛇皮袋和书包装得满满当当。


    林贝看见相框怀表,打开看了一眼。


    他们拍的几张大头贴都是合照,她塞了一张她和她哥的,还塞了一张全家福。


    林贝摸了摸照片上淡笑的人。


    “抓到了,”陈立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偷摸哥哥。”


    林贝笑着抬头,“我光明正大的。”


    陈立诚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垂眼看着她,刚毅的脸在烛光里柔和了许多,“去学校不许谈恋爱。”


    “什么?”林贝愣了。


    “我有眼线。”陈立诚比了比自己的眼睛,又把指尖对准她。


    林贝忽然想起,这一年邓顺安也该上高中了,和她是一个学校的。


    她笑得有些站不住,往后靠着床梯子,“哥你怎么是个封建大家长啊?”


    “什么封建大家长,”陈立诚听不懂,很严肃地绷着脸,“反正不许谈恋爱。”


    “好好好,不谈不谈。”林贝嬉皮笑脸地把怀表放进了书包里。


    陈立诚皱了皱眉,走过去,掐起她的脸,很认真地看着她,“我没跟你开玩笑,哥会很生气的。”


    林贝茫然地眨了下眼,“……我也没说我要谈啊。”


    “你记着我说的话就行。”陈立诚说。


    林贝也摆出一副很严肃的表情,“收到。”


    陈立诚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总算松开手,拿过书包,从口袋摸了一把零钱塞进去,“有事就给你姑打电话,生病就回家,吃喝不要省,学习也不用太辛苦,考不上哥养你,不会让你去修船厂的,和同学相处要大方一点,不痛快就说,不说别人不知道……”


    他啰里啰嗦地嘱咐着,林贝安静地看着他。


    忽然没忍住,抬手抱住他的腰。


    陈立诚身体僵了一下,揉了揉她的脑袋,“台风季过去了哥就得经常出海了……”


    “哥,”林贝说,“等你做了航运,咱俩每周都能见面了。”


    陈立诚回忆了一下批发市场到她学校的距离,“还可以中途去看你。”


    “真好。”林贝在他胸口蹭了蹭,闭上眼。


    陈立诚跟她一块儿畅想了一会儿,离别的愁绪才稍微淡去了一点。


    第二天风清日朗,悬崖都晒干了,摩托车上陡坡很顺利,“轰”的一声穿过山间细密的树荫。


    地上有一块岩石,轮胎碾过石峰,车头一扬,失重感席卷而来。


    林贝紧紧抱着哥哥的腰,风穿透他们的衣服,哥哥的气味混着草木香吸入鼻腔。


    这种安心和踏实,是打小在陈立诚背上沉淀下来的,几乎淌进血液里。


    只要在这个人背上,什么都不必担心,不会有危险,不会有困难,他会安排好一切。


    腾飞的微妙刺激让林贝生出一个妄想。


    她好想把这个人带出去,带到山林之外,县城之外,去更加广阔的天地。


    摩托车砸回地面,林贝缓缓睁开眼,看见一道延伸进汗衫的长疤。


    一定可以的。


    黑崖镇临海那边崇尚出海发财,一直不看重念书,不过背海这边在相关部门多年的努力下,教育事业已经蒸蒸日上了。


    周末抢大巴的场面很壮观,有的人怕坐不上下午这趟,还会赶早班。


    林贝今天不用急。


    朝阳一早来通知过,有亲戚开了小轿车来接她们,她到的时候,车已经停在站点附近了。


    林贝下了摩托车,拎起蛇皮袋,“我走啦。”


    “嗯。”陈立诚一只脚撑着地看着她。


    林贝从他平静的眸底看到了一点失落,凑上前蹭了蹭他的脑袋,“哥乖乖在家等我。”


    陈立诚让她逗笑了,额头往她头上一顶,“去吧,记着哥的话。”


    “嗯!”林贝双脚一并,给他敬了个礼,“保证不谈恋爱。”


    陈立诚笑出了一口牙。


    林贝往轿车那边一走,朝阳就推开门下来了,帮她一块儿放行李。


    副驾上还有个朝帆,支着脑袋听随身听。


    林贝看见他,顿时又想起一个人,在站点里找了一番,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叔,一会儿车上还有人吗?”


    “没,就你们仨,”男人转头往后看了一眼,“你要带人?”


    “可以吗?”林贝露出个甜甜的笑。


    “可以,”男人大手一挥,“多久过来?”


    林贝把车窗摇下来,探头喊:“邓顺安!”


    人堆里焦灼等待大巴的邓顺安一愣,转脸看了过来,“你怎么有车坐?”


    “快来快来!”林贝招招手。


    邓顺安和林贝关系一般,镇上比较古板,男孩儿女孩儿过了儿童时期还在一块儿就容易让人编排,林贝又是个特别内向的女孩儿。


    突然这么热情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赶紧上车了。


    “邓顺安你哪个学校的?”朝阳问。


    “十六中。”邓顺安说。


    “哎,跟我们一个学校!”朝阳说。


    “嗯,”邓顺安跟两个女生挤在一排,很拘谨地把双手放在自己腿上,“我爸说大家都读这个学校。”


    林贝默默叹息。


    大家都读这个学校主要是因为考不上别的,这车里除了邓顺安,其他全是买分的。


    邓顺安是个真学霸,而且是那种不怎么学也考上大学了的学霸,一路拿奖学金,稀里糊涂上了个农业大学,考研考硕,似乎一直在念书。


    后来黑崖镇号召本地人才回来振兴家乡,他这个水产养殖硕士出了很大一份力,最后一次打照面,是这家伙低血糖晕倒在养殖场让人推进急诊,她还嘲笑他细狗……


    那些都是后话了,现在邓顺安热衷念书单纯是因为不用出海,和林贝一个懒样儿。


    十六岁在城里还是孩子,在黑崖镇已经是一份很扎实的劳动力了,一般人家是不会放出去念书的,好在邓顺安有个能干的哥哥……


    林贝想起哥哥,下意识看了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还有陈立诚的身影,他就那样安静地跨在摩托车上,一动不动,直至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


    最后什么也看不清,被抛弃一般遗留在荒凉山村里。


    林贝揉了揉心口。


    “想吐?”邓顺安马上回头。


    “啊?”林贝愣了一下,“我才刚上车啊。”


    “我还以为你也想吐……”邓顺安小声说。


    “邓顺安你该不会晕车吧?”朝帆在前面说,“要是晕车就下去。”


    “你算什么东西你说了算?”朝阳立马呛了一句。


    “喂,朝阳!”朝帆愤愤地转过头,“吐本来就很恶心好不好?”


    “你才恶心呢呸!”朝阳说。


    “好了好了,”主驾驶的叔叔无奈地往后座递了个袋子,“我开慢点儿,实在想吐就吐袋子里……你俩真是的,从小吵到大也不嫌累。”


    “还不是因为朝阳胳膊肘往外拐!”


    “当初就该让你胎死腹中!你有今天都是你姐我放了你一马!”


    邓顺安让他们这么吵有些尴尬,攥着手里的袋子,满脸通红地坐在车窗边。


    林贝把风油精递过去,示意了一下这里还有个蹭坐的。


    “谢谢。”邓顺安接过了。


    姐弟俩酣战了十几个来回,朝阳大获全胜之后拿出个随身听,一只耳机塞自己耳朵里,一只给林贝,“快听快听,城仔的新专哎,我堂姐给我带的。”


    一车人这一路就光听朝阳哼带着口音的自创粤语:“鸡……鸡……鸡鸡鸡鸡……”


    朝帆痛不欲生地捂住了耳朵。


    一个小时后,车终于开到了人声鼎沸的十六中。


    当林贝站在水泥墙的母校面前,一边怀念,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真破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第25章


    开学第一天, 大部分学生都有家长送,背上手里全是包袱,学校堵满了人。


    林贝和朝阳是老生, 亲戚叔叔就没管, 他还有事儿, 得先走。两个姐姐带着俩探头探脑的新生去缴费处报道,完事儿又把他们领去宿舍。


    学校就两栋宿舍楼, 对望着, 安顿好弟弟, 两人一转头就能上自己寝室。


    林贝高一和室友起过冲突, 朝阳向老师说明了情况, 把她拉到自己宿舍去了, 现在两个人不同班, 但是室友。


    朝阳在寝室混得很好, 尽管黝黑的皮肤和过分自来熟的性格一开始也不那么招县城同学喜欢, 但在零食和各种小礼物的攻势下, 没有哪个室友能坚守住底线。


    今天她又带了一大堆好吃的,一进门就招呼上了, “姐妹们!开学大礼包来啦!”


    “哇——”寝室是八人寝, 其他六个人都到了,闻言蜂拥而上。


    一群小女生叽叽喳喳地挑选自己爱吃的零食, 商量着晚饭去哪里搓一顿。


    高中都这样,生活费刚到手,势必要过两天好日子,第三天发现没钱了,一边啃馒头一边想下星期一定不这样了,然后循环往复。


    林贝含笑扫过一张张脸, 转头收拾行李。


    八人寝相当拥挤,别说衣柜了,连床底下那一小块空间都是两人共用。


    她和朝阳睡上下铺,朝阳东西特别多,把空间挤得就够放个蛇皮袋的。


    幸好现在没有什么寝室规范,衣服都能挂床架子上。


    林贝整理好行李,室友也商量好了晚上吃鸡公煲,一群青春洋溢的女孩儿嘻嘻哈哈地出了宿舍。


    镇上还是一样,二十几年,除了电线,肉眼看不出太大的改变,从崖顶往下望,五彩房子堆砌在斜坡上,直至夕阳下亘古的潮汐。


    闭塞,老旧,乏味,了无新意,连腾升的烟火气都困在一成不变的循环里。


    陈立诚把车停进雨棚,“谢了。”


    “今晚出海。”邓顺平捧着碗坐在躺椅上。


    “这天气出海?”陈立诚往海那边看了一眼。


    “这天气还不够好?”邓顺平指了指天空,“云都没有,上回给几个船工吓着了,有两个不来了,你必须得来,不然人手不够了。”


    陈立诚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公海证件比领海麻烦,陈立诚办得早,几乎是第一批,邓叔帮忙跑的,没怎么折腾,现在越来越严格了。


    镇上绝大部分渔民都没证,船工挺难找的。


    陈立诚出了院子,转头看见一个很气派的三合院。


    他迟疑了几秒,抬脚迈了过去。


    正是饭点,朝家人挺多的,幸好没碰上朝财,几个长辈跟朝兴丁在游廊上一块儿逗鹦鹉。


    “姑父。”陈立诚打了声招呼。


    朝兴丁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阿诚啊?”


    陈立诚看了看他身边的人,有些拘谨地说:“我有点事儿想请教您。”


    朝兴丁和林贝挺亲,他媳妇就一个弟弟,一个弟弟还只生了一个闺女。


    陈立诚毕竟不是亲侄儿,平时吃饭倒是有见面,自己来串门还是头一回。


    无事不登三宝殿。


    朝兴丁打量他两眼,把鸟笼递给旁边的兄弟,“过来吧。”


    陈立诚跟着他进了大堂,朝兴丁坐下了,翘起腿,看着他,“什么事儿说吧。”


    陈立诚成长的过程中,几乎没主动跟长辈开过口,尤其在这种犀利的目光下。


    他甚至有种掉头跑路的冲动。


    但想到和林贝的约定,陈立诚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局促地整理了一下措辞:“姑父,我其实是想,明年做船运……”


    朝兴丁立马坐直了,“在黑崖镇?”


    陈立诚让他这个反应吓了一跳,点点头,“对。”


    朝兴丁忽然两眼放光,招着手说:“来来来你坐,仔细给我讲讲。”


    陈立诚慢半拍地坐到了沙发上。


    “你是打算给老邓运还是?”朝兴丁问。


    “自己做,”陈立诚说,“就跟那些收购商一样,我看县城差价跟咱这儿挺大的,能差一大半。”


    朝兴丁搓了搓手,又确认了一句:“你打算挣这个差价?”


    “也不是,”陈立诚实诚地说,“挣也挣点儿,但肯定比收购商低。”


    朝兴丁猛地一拍手,“太好了!”


    陈立诚看着他。


    “我一直找这么个人呢!”朝兴丁从对面沙发上起来,一屁股坐他身边,亲侄儿似的搂着,“那帮人天天跟我哭,我有什么办法,镇上能开船的都不愿意干,愿意干的考不下来证!哎你能干真是太好了……你有证不?”


    “我准备过两个月去考。”陈立诚说。


    “马上报名,”朝兴丁指着他,“你那个证考下来还要见习什么的,挺麻烦,咱们争取在年后把船搞下来,船你姑出得起吧?”


    “应,应该可以,可以买艘小的。”陈立诚让他突如其来的变脸整得有些难以适应。


    “不够姑父给你添,”朝兴丁说,“这都不是事儿,咱们一家人。”


    陈立诚笑了笑,“我听说收购商都一伙儿的,可能不愿意让我加入……”


    “他们算什么东西,哪个不要命的敢找你麻烦,我给他们祖坟都刨了,”朝兴丁说完补充了一句,“事情落实之前不要在外面这么说。”


    “我明白。”陈立诚笑了笑。


    “你放心,”朝兴丁大手一挥,“只要你愿意干,路姑父给你铺平了。”


    陈立诚有些感动。


    来之前他只是想让朝兴丁给他指条明路,比如怎么对付庄家什么的。


    没想到朝兴丁能一手包揽。


    “但你要听姑父的话,”朝兴丁看着他,“收购价不能太高了,我们干这个的初衷是为了乡亲们对吧?”


    “能把我姑的本钱挣回来就行。”陈立诚说。


    “这个肯定有,”朝兴丁在他肩上拍了两把,“你的船一下水,我的百货大楼就会在商业街开起来,我们镇上学校啊,老百姓吃喝,那些杂七杂八的小店,一趟趟跑到对面拉货,他们也累得慌,肯定不让你跑空。”


    陈立诚点点头。


    临海这边朝兴丁不说一手遮天,一呼百应还是有的,有他的话,心里顿时踏实多了。


    “这绝对是一件好事儿,我保证镇上会给你扶持,乡亲们也会最大力度地支持你,只要你心里想着大家,”朝兴丁声音放缓了一些,给他倒上一杯茶,“丑话说在前头啊,我们把你当自家孩子,你要是摆外来人那副嘴脸,姑父可是会亲手收拾你的。”


    陈立诚听明白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他干这个,温饱不成问题,但别想着拿镇民发财。


    其实这些天已经想得很清楚了,钱,和安稳,到底选哪个。


    他想选安稳。


    怂也好,不争气也罢,他确实不想讨海了。


    原本是不敢说的,直到贝贝先说出口。


    他也想为自己争取一回。


    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店里已经有两桌客人,陈小悠昨天拿了红包估计有点不好意思,一早过来帮忙。


    陈立诚趁着人少,洗了洗手,挤到陈三妹身边,帮着一块儿串烤串儿,“姑。”


    “你咋送个人送这么久?”陈三妹说。


    陈立诚暗戳戳看了她一眼,“我去找姑父聊了一会儿,朝姑父。”


    陈三妹稀奇地转头,“你找他聊什么?”


    陈立诚抿了抿唇,“我想做船运。”


    陈三妹嘴巴张大了,末了,在他额头上摸了摸,“林豪槠,你侄儿疯啦!”


    “先疯一会儿吧,”林豪槠在烤架那边喊,“我现在烤不过来!”


    “……”陈立诚说,“姑,朝姑父说可以。”


    陈三妹纳闷地问:“你俩一块儿疯的?”


    陈立诚解释:“您去县城也看见了,两边差价那么大,我要是做船运,镇上人挣的钱就多了……”


    “凭啥是你啊?”陈三妹打断了他,“好不容易熬出头,跑去挣那三瓜俩枣,别人怎么不去呢?我看这个朝兴丁是喝大了,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我去把他家抄了,当年没把他爷斗下台就是最大的错误!”


    “抄!”林豪槠喊,“把他家那个烤架搬回来!”


    陈立诚看她真要起身,一把拉住了,“姑,我自己想去。”


    “他是不是给你洗脑了?”陈三妹指着他,“是不是给你说什么牺牲奉献了?”


    “没。”陈立诚忙说。


    “你凡事儿看看他那俩儿子,”陈三妹说,“朝兴丁那种满身铜臭味儿的人,有钱不知道挣啊?他怎么不让自己儿子奉献?”


    陈立诚拉着她,“姑,我不是奉献,我是自己想去,我不想讨海了!”


    陈三妹愣了一下,蹲回去了,“你咋了?”


    “不想……”陈立诚低着头,没敢跟她对视。


    陈立诚一向乖巧懂事,从来不对大人的要求提出异议,在她家这么多年,街坊邻里,任何亲戚,没有一个不夸的。


    连着两声“不想”,让陈三妹怔了好半天。


    她看着干活儿麻利的手,“你都干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不想了呢?”


    “对不起。”陈立诚低声说。


    陈三妹眉头一拧,挺不是滋味儿的。


    要是林贝对她说不想,她还没什么感觉,林贝不想干的事儿多了去了。


    陈立诚这是头一回。


    来到她家之后头一回。


    他竟然会说“不想”。


    看着这个一米八几的侄子,陈三妹一时间有些无措。


    “我问过朝姑父了,”陈立诚带着一点儿恳求说,“他说本金肯定能挣回来,我会尽快把本金还上……”


    陈三妹还没来得及细想,冷不防听他跟自己算账,一巴掌抽了过去,“还什么?你跟我算账?你算得明白吗?”


    陈立诚让这一巴掌拍得胳膊生疼,龇牙咧嘴地搓了搓,然后笑了笑,“我不是这个意思,不分不分。”


    “算账?”林豪槠转头,“三妹又算错了?”


    “你话咋这么多!”陈三妹头都没回,狠狠瞪着陈立诚。


    陈立诚的脑袋一直就没抬起来过,但他能感觉到陈三妹企图洞穿他脑壳的视线。


    表姑很少拿这种眼神看他,他就做不出能让表姑这么生气的事儿来。


    他并没有激怒表姑的底气,如果这个家不要他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陈立诚干船运就像林贝考大学,在陈三妹眼里都是极其不靠谱的事儿。


    讨海这么多年,经验有了,能力有了,船马上也要有了,明明有一条无数长辈都走过的光明大道在眼前摆着,非要往偏了走。


    但孩子打定主意要干,还跑到别人那里问,她能怎么办?


    陈三妹生气地坐着,直勾勾盯着陈立诚低垂的眉眼。


    起码有十来分钟,陈立诚机械地串着烤串儿,连眼睛都没眨过几次。


    阿诚没有贝贝那么不懂事儿,做决定之前肯定会考虑利害。


    船运虽然挣不了什么钱,但也不至于亏本。


    就是可惜啊,即便不是亲生的,也是自己养大的,她当然希望陈立诚可以有出息、挣大钱。


    陈三妹冷声说:“这事儿我还得去了解一下,咱家没有姐夫那条件,霍霍不起,你就这么一条船,我必须搞明白。”


    陈立诚猛地抬头。


    “别再让我听到什么算账的事儿了啊。”陈三妹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陈立诚笑了一声,“嗯!”


    陈三妹翻了个白眼,给不出什么好脸色。


    林贝整个暑假都坚持早起,已经提前进入学习状态了,开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朝阳就不行了,早操都能睡着,一星期下来没少挨批。


    她课间出去打热水,一眼看见朝阳顶着课本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


    林贝笑眯眯地从她面前经过,偏头“哎”了一声,在她抬头之前离开了。


    打完水回来,又在她面前偏头“哎”了一声。


    “放肆!”朝阳喊。


    “上课又睡觉了?”林贝站在她面前,给她挡着太阳,“就一下午了还忍不住?”


    “我太困了,”朝阳哭丧着脸,“真的太困了!”


    “叫你早点睡,晚上老是翻来翻去。”林贝喝了口水。


    “还不都怪你,”朝阳说,“要不是中午陪你去买菜,我下午肯定能坚持住!”


    “加油,”林贝转身回教室,“就剩两节课了,胜利近在眼前。”


    高二刚分文理班,林贝运气很好,分到个非常勤奋的同桌,叫钱多多。


    每天一来教室,两人就埋头卷,搞得前后桌都忍不住多写几道题。


    钱多多其实很吃惊,林贝在十六中很有名,高一的时候还经常有高年级的专门跑来看她,因为太漂亮了。


    但相处一段时间就会发现,这个人特别矫情,不小心撞她一下都要告老师,集体活动也不参与。


    慢慢的大家就都不喜欢她了。


    林贝只有朝阳一个朋友,朝阳的朋友还是看在朝阳的面子上才带她玩儿,更多时候,林贝都是自己坐在教室里,发发呆,照照镜子。


    结果这人开学测验居然挤进了班级前三。


    钱多多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考试没捂好。


    想想不对。


    她才考第四。


    几天下来,她就发现林贝可能是真开始努力了。


    以往都是她最早到教室,钥匙是她保管的,这两天,她还没到,林贝已经站在走廊上背书了。


    晚自习结束走得也很晚,基本是她开始收拾林贝才会走。


    钱多多满心疑惑,可惜她俩不熟,不方便问。


    而且这种问题很奇怪。


    你怎么突然如此刻苦,是家中横生了什么变故吗?


    “你要吃吗?”林贝把薯条往她面前递了递。


    “啊?”钱多多回过神。


    “我看你一直盯着我的手。”林贝笑了笑。


    “啊,不用!”钱多多飞快地看她一眼,脸一热,埋头继续盯题目。


    过了一阵,她还是没按捺住好奇心:“我听说你高一,郑秀秀撞了你一下,你就告老师了?”


    林贝回忆了一下,“嗯。”


    钱多多看着她,“为什么?”


    “傻吧,”林贝啃了口薯条,“不过也没什么不好,现在她不找我麻烦了啊。”


    钱多多没听明白,“你觉得她是故意的?”


    “我觉得?”林贝好奇地问,“你们怎么传的?”


    钱多多:“……你矫情呗。”


    林贝笑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什么德行,但冤枉人的事儿是没做过的。


    当时才开学不久,她还以为每个地方的老师都一样,感觉到郑秀秀的敌意,当场就跑去告老师了。


    黑崖镇的老师跟半个妈似的,统共就这么几个学生,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谁家娃无缘无故欺负同学,在学校教训完了还要拎家里去盯着家长教训,县城老师不会这么干,没出什么事儿,顶多是私下训斥一顿。


    于是郑秀秀没怎么着,她臭名远扬,同学都不跟她玩儿了。


    她不高兴藏不住,同学不喜欢她,她也会把“我不喜欢你”摆脸上,以至于愈发边缘化。


    所以林贝记忆里,高中同学,除了寝室那几个,其余的没什么值得怀念的,她总感觉所有人都不喜欢她。


    现在不兴周六上课,周五下午三节上完就能回家,第三节是自习。


    这种安排下,自习课肯定是不安生的。


    同学都在扯着嗓子聊天,纸团从第一组扔到第四组,后排还有男生拼桌打牌,叽叽喳喳的就没停过。


    钱多多都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转头发现林贝还闷头写着自己的作业。


    刚在心里赞叹这位同桌心静,头顶铃声一响,两秒的工夫,人和书包就一起消失了。


    钱多多眨了眨眼。


    林贝跑到朝阳班上,随便收拾了一下书包,冲出教室,拉上站到腿软的朝阳,一块儿奔向寝室。


    “运动会你报个八百米冲刺吧……”朝阳喘着气儿说,“我人都让你跑清醒了……”


    “八百米算什么,”林贝气息很稳,“我非典还跑过三千米冲刺呢。”


    “什么典?”朝阳纳闷地转头。


    “你要跑不动就在楼下等我,”林贝说,“我自己上去拿菜。”


    “你一个人哪拿得动啊!”朝阳咬咬牙跟上楼。


    黑崖镇路况不好,没路灯,大巴四点就得发车,天黑前回来,这还是照顾学生,错过就只能等明天。


    林贝曾经错过几次,还有挤不上车的情况,这回买这么多菜,不论如何都得上去。


    她带着朝阳取了几十斤重的食材,飞奔着跑出校门,喊了一辆三轮。


    起始站人不多,上了车总算能松一口气。


    朝阳拿着随身听,忽然想起一个人,“朝帆怎么办?”


    林贝也才想起来,“他身上有钱吗?”


    “钱是有,”朝阳说,“有钱也得回家啊,他上学第一周哎。”


    “人长大了总要经历孤独。”林贝安慰她。


    “可这个孤独是我带给他的,我让他在教室等我来着。”朝阳说。


    “人长大了总要经历欺骗。”林贝说。


    “有道理。”朝阳点点头,把耳机塞上了,安心地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第26章


    “所以我得去县城报名?”陈立诚站在渔业监管局, 手里拿着一大堆资料。


    “是的,”窗口的人点头,“我们这儿只管渔船, 内河船归港航管, 就在县城渡口那儿, 边上有个摩天轮,很好找。”


    “……谢谢。”陈立诚一头雾水地出了门。


    他们县的渔业监管局就在隔壁镇, 来回一个多小时, 平时考证什么的都挺方便, 没想到内河船要去县城。


    过去二十几年都去不上的地方, 短短一个月竟然要去两趟。


    陈立诚跨上摩托车, 把报名资料放进摩托车后面的箱子里, 脚架一踢, 往黑崖镇去。


    开了一段, 看见路边有卖糍粑的, 停下来买了半斤, 拎上继续开。


    这个镇地势平坦,有好几班公交, 经济发达很多, 商铺林立,码头也气派, 长长的堤坝下停了十几艘大铁壳,面包车就在码头上,货都不用下地,直接搬上车。


    陈立诚还看见了那种很小的内河夫妻船。


    他原本也想买一艘这样的,可惜马力太小了,黑崖镇那条航线跑不了。


    而且朝兴丁总撺掇他买一艘两百吨的, 搞得家里的钱他能做主似的……


    到山村的时候还早,太阳白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这个点站点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陈立诚都开始犯困了,后面才传来气浪声。


    “妈妈,”车上的小孩儿说,“好热。”


    “等等,”骑摩托的女人说,“哥哥马上就回来了,你也很想他对不对?”


    “嗯。”小孩儿乖乖应了一声。


    陈立诚打起精神,抬肩擦了擦汗,盯着山道尽头不断扭曲的空气。


    他已经这么接了林贝一年,只要没出海就会过来接。


    等待的过程即煎熬,也有种说不出的期待。


    内心感受就像看见灯塔之后,要不了多久就能上岸的那一段航线。


    来接人的摩托愈发多,大巴终于在万众瞩目中蹦蹦跳跳地出现在山道尽头。


    陈立诚立刻清醒,周围的摩托都在调整位置,他也跟着摆了一下车头。


    然后定在原地。


    大巴停稳之后,先下车的都是学生,他伸长了脖子看一张张脸。


    看了十来个人都没看见林贝!


    陈立诚顿时有些不安。


    林贝刚上高中的时候,他发现林贝总是先下车,问过她原因。


    林贝说学校不是终点站,大巴到学校就是满载状态了,她和朝阳抢不过别人,大多时候只能在车头挤着。


    陈立诚期待的心情随着下车的人数一点点沉了下去,眼皮都耷拉下来了。


    这丫头又没挤上车。


    “哥!”


    清亮的嗓音穿透夏日的烦躁和喧嚣,直击陈立诚的耳膜。


    陈立诚蓦然抬眼。


    林贝在大巴门口,提着大袋小袋,脸蛋通红,双眼发亮地朝他跑来。


    陈立诚喜上眉梢,赶紧下车过去接人,“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我和朝阳去起始站坐车了,”林贝提了提手里的袋子,“这么多东西,不能回不来啊。”


    “可算聪明一回。”陈立诚把袋子拎了过来。


    林贝又把朝阳手里的分了一半到自己手上。


    “诚哥。”邓顺安在前面跟他打了声招呼。


    “哦……”陈立诚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一句,“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邓顺安笑笑,“同学老师都挺照顾,食堂还有很多菜,平时放学能出去逛,不过我还是挺想家的……”


    “那就好。”陈立诚打断了他的话,带着林贝往摩托车那边走了。


    邓顺安沉默地看着那辆自己家的摩托车。


    陡坡那一段只能带一个人,何况还有这么多食材,陈立诚上下跑了两趟,分开把林贝和朝阳都拉下了坡。


    然后三个人就跟三明治似的挤在车上,保持着十五码,一路蹦下崖。


    “我感觉还是太危险了,”朝阳说,“这些菜能顶一个贝贝了,所以咱们是四个人在车上。”


    “那你下去?”陈立诚问。


    “诚哥你有点儿过分了啊。”朝阳喊。


    林贝抱着陈立诚的腰,“你也叫你哥来接你嘛。”


    “你是不是读书读疯球了?”朝阳很震惊,“我哥?你是说投胎的时候走错门了的朝立诚吗?”


    兄妹俩在前面哈哈大笑。


    朝阳是最享福的,她家离邓顺平家近,可以直接送到家门口,陈立诚和林贝还了车还得再走一段。


    陈立诚把所有的菜都提上了,让林贝拿着他的报名资料。


    林贝一边走一边翻看,“你要考船长证了?”


    陈立诚基本用不上这些东西,拿着肯定就是为了考证,“对,不过内河船考证跟渔船不在一个地方,还得找时间去县城。”


    “那正好,后天跟我一起去啊,”林贝说,“爸妈也得去医院复查。”


    “我明晚要出海。”陈立诚说。


    “哦。”林贝闷头叹了口气。


    “很快了,”陈立诚看向她,“姑姑已经同意了。”


    “我妈肯定会同意。”林贝一点儿都不意外。


    “为什么?”陈立诚挑眉。


    “她老公年轻力壮的在家摆烂开烧烤店她都同意了,”林贝说,“我妈不是那种掌控欲很强的人,你真有自己的想法,我妈会支持的。”


    陈立诚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支持倒也没有,她好几天没正眼看我了。”


    “这么可怜吗?”林贝往他胳膊上贴了贴,“那我多看你几眼,抚平一下你心里的创伤。”


    陈立诚笑得肩膀都在抖,“你什么时候这么逗了?”


    兄妹俩一路插科打诨,到家的时候脸上都还挂着笑。


    “贝贝回来啦!”陈三妹看到他们第一时间扭头,“林豪槠!不用去市场了!”


    林豪槠从屋里跑出来,“哎呀太好了!我还担心贝贝把这事儿忘了呢,晚上好几桌客人,肉都没了。”


    “不会忘的,”林贝说,“现在生意这么好了吗?”


    “可好了,”陈三妹擦着货架,“你爸前两天还让人请去崖对面那个酒楼烤串呢,一晚上给三百!”


    “别提了,累死了,回来还这么黑,我再也……”林豪槠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好厉害呀爸!”林贝双眼放光。


    家里营业额肯定不止三百,但烧烤这个东西成本就占五成,去酒楼是纯赚呀。


    而且说出去多有面子,酒楼都请他去烤串儿,镇上人不就更乐意来了吗!


    林豪槠看着闺女崇拜的眼神,腰板一挺,“这算什么,往后这样的事儿多了去了,平常心对待。”


    家里串儿不剩多少了,夫妻俩和陈立诚整理了食材,围着小桌串串儿,林贝也跑到后院赶紧做晚饭。


    陈立诚端着蔬菜上后院的时候,林贝回头问了一嘴:“最近爸妈没吃海鲜吧?”


    陈立诚看了看她,没说话。


    林贝冷笑一声,“就知道。”


    “比以前好点儿,”陈立诚企图维护家庭和谐,“只吃了几顿。”


    “我才走五天,”林贝一刀砍砧板上,“你还出了海,那不是顿顿都在吃吗!”


    没错。


    陈立诚心想,“真有那么严重吗?大家不都这么吃吗?”


    “所以都死得早啊!”林贝说。


    陈立诚:“……”


    林贝很郁闷地叹了口长气。


    刚从医院回来的时候,这俩还挺克制,没多久就松懈了,毕竟不疼不痒。


    这样下去可怎么办?


    她爹要不了多久就得跛脚了……


    林贝眉头一拧。


    人的无畏通常是建立在无知上的,这件事果然还是需要一点教育。


    晚饭是非常清淡的水煮各种蔬菜,一人一碗冬瓜汤,必须喝完。


    “煮得跟鼻涕似的。”陈三妹很不喜欢。


    “喝完!”林贝盯着她,“我没生病还陪着你们喝呢。”


    “是不是忘放盐了?”林豪槠咂摸着。


    “喝!”林贝拍桌。


    夫妻俩看了她一眼,皱着眉头强行把冬瓜汤灌了下去,心里都盼望着这个周末能赶快结束。


    人一旦学会做好吃的东西,就很难接受这么朴实无盐的食物了。


    林贝盯着他们吃完饭,又给他们碗里一人放了一根玉米棒子。


    陈立诚也是个没病得陪着忌口的人,他身体消耗大,挺不住,林贝在爸妈去忙以后偷偷给他煎了一块牛排。


    “我们这样不合适吧?”陈立诚看见一大块牛排吓了一跳。


    他们家应该没有这么挥霍的实力,平时牛羊肉买回来家里人也不吃的,顶多切点猪肉。


    林贝把盘子放到桌上,往窗外看了一眼,“没事儿,这是我零用钱买的。”


    陈立诚忍不住看向她的小身板,“你省零用钱干什么,那钱是让你多吃点儿。”


    “我们学校米饭不要钱,”林贝推了他一把,“快吃,一会儿他俩看见又要给自己添一顿大餐了。”


    陈立诚哪好意思,瞪着她半天没动弹。


    “不吃我倒了啊。”林贝说。


    “哎……”陈立诚拾起筷子。


    “跟我还装。”林贝站到门口给他望风。


    牛排有他一个巴掌那么大,很厚实,今天买刚回来,新鲜的,煎得表面焦黄,但筷子戳着是软弹的。


    这种特殊待遇在这个家应该只属于贝贝。


    他竟然享受上了。


    陈立诚咬了一口,让满嘴的肉汁激得胸腔发热,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暖黄的光洒在林贝身上,看上去温柔又圣洁,她的确就是他的灯塔。


    陈三妹和林豪槠第二次进城,依然保持着极大的热情,一路左顾右盼,恨不得每条巷子都钻进去看一眼。


    林贝把他们领到了住院部,两个只来过一次医院的人没发现任何异常,直到拐进肾内科。


    “这什么味儿?”陈三妹捂住鼻子,“哎,咱们是不是走错了?上回没到这儿呢。”


    “带你们参观一下你们将来的病房,”林贝用他们能听懂的话低声说,“这就是尿酸超标的人生病以后住的地方。”


    “啥?”陈三妹和林豪槠对视一眼。


    正说着话,前面一个插着管子,手臂布满血瘀的患者神情麻木地走了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味儿。


    林豪槠眼睛都瞪圆了,小声问:“这样的尿酸得多少了?”


    “一千吧,”林贝胡扯着,“爸,你再努努力,多吃点螃蟹就能赶上了。”


    林豪槠见鬼了似的瞪着她。


    肾内死亡率很高,公认的小ICU,别说现在,就是林贝重生前,市医院一星期也得推十几个到太平间。


    走廊上,病房里,到处都是重疾患者,病容吓人就不说了,身上还插着各种管子,看得人头皮发麻。


    经过一个病房门口,里头有人在喊痛,林贝刚想问他们要不要观摩一下,一回头,发现夫妻俩双眼紧闭,瑟瑟发抖地依偎在一起。


    这回应该能多老实一段时间了。


    通过林贝一番恐吓,林豪槠面对医生的时候一副痛改前非绝不再犯的态度。


    最后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句:“我只要控制好饮食就不用住院了吧?”


    医生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他们家最靠谱的人。


    林贝站在夫妻俩身后给他点点头。


    “对,”医生配合着说,“你们要是再乱吃,情况就很危险了。”


    “会截肢啊?”林豪槠问。


    医生震惊地看了林贝一眼。


    林贝猛猛点头。


    “……有可能。”医生扶了一下老花镜。


    林豪槠两眼一黑,立马抱住媳妇的腰,“老婆,老婆……”


    “没事没事,这不还没截吗。”陈三妹脸色也不太好。


    夫妻一边逛街一边等检查报告的时候都没敢乱吃,对着汉堡店吞了好半天口水,一咬牙去买烤架了。


    爸妈老实养生,哥哥步入正轨,林贝总算能全心全意把心思放到学习上。


    其实她高考的时候是以全校第六的成绩考上医学院的,十六中在全市排名末尾,升学率低得可怜,本以为重生回来面对这些竞争对手应该能轻松考个前十,没想到还是高估了自己。


    很多题上辈子就不会做,全靠高考简单蒙混过关,现在查漏补缺,她就跟个筛子似的,全是洞。


    上学的日子简单而平静,对于认真学习的人来说,除了期中前的一个运动会,基本没什么波澜。


    只是连着三个星期,都没能再见到哥哥,周末回家都是和朝阳徒步。


    陈立诚最近出海很勤,表姑姑父都在努力挣钱给他买船,他自己也加了行程,风雨不大的时候,公海不去,近海还是能去挣点外快的。


    他一勤快,可不就见不着林贝了。


    “你想好了?”邓叔手上点着钱,“我也认识一个做船运的,五十吨的船,一个月能挣两千都算跑得勤,有时候还得亏。”


    “我已经决定了。”陈立诚笑了笑。


    邓叔叹了口气,相当可惜。


    他原本打算等自己退下去,这船就交给邓顺平和陈立诚,现在陈立诚不干了,他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上哪儿找个合适靠谱的。


    陈立诚拿了钱,拎着竹篓扭头就跑,那两条修长结实的腿,一发力就像一头猎豹,没一会儿就蹿石阶上去了。


    “跑这么快干啥?家里着火了啊?”邓婶刚拿了两个桃子想给他,一扭头发现人已经在五百米开外了。


    “回去看一眼妹妹呗,”邓顺平喘着气儿说,“妈,给我生个妹妹吧。”


    “滚你丫的,把你妈肚子当许愿池呢?”邓婶把桃儿塞他嘴里。


    烧烤店每天都是二十桌打底,串儿口味多了,不容易吃腻,以前熟客隔两周才来一趟,现在隔三差五就来,从下午四五点到凌晨一二点,不停歇的。


    现在有两个烧烤架了,一个林豪槠用,另一个林大师亲传弟子陈小悠用,夫妻俩每天一睁眼就是腌肉串烤串儿,好长时间没过二人世界了。


    陈立诚到的时候,他俩正在太阳底下拉着驴脸干活儿,院子里没有林贝。


    陈立诚心一凉,“贝贝呢?”


    “走啦,”陈三妹说,“我让她等你来着,她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万一不及时就赶不上车了,这孩子现在变了个人,挺用功还。”


    “女大十八变,”林豪槠说,“哎呀万一真考上大学,咱们又得给她攒学费了。”


    “我咋感觉我一直在挣钱,但债越来越多呢?”陈三妹很迷茫。


    陈立诚听到妹妹不在了,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钱给了陈三妹,慢吞吞走到门口,把竹篓放下。


    一瞬间就好困。


    对这个世界没有一点兴趣的困。


    他冲去船上带回来的脏污,进浴室简单洗个澡,回房间就要睡觉。


    往床上扑的时候,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张字条。


    陈立诚睁开眼。


    笔记本撕下来的字条,用怀表相框压在枕头上。


    娟秀的小字写着:哥,我好想你啊QwQ


    陈立诚眉毛挑高了,撑在床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仿佛能通过Q看见林贝那双大眼睛。


    小丫头还挺有良心。


    他翻身躺平,把字条盖到眼皮上,满意地勾起唇角。


    夏日炎炎,又到了最难熬的函数课。


    黑板上画满了坐标轴,数学老师敲着三角尺,在台上扯着嗓子,脖子都粗了一圈,企图盖过后排的喧闹。


    大风扇在头顶呼啦啦转,有一种随时都会掉下来的感觉。


    教室里睡倒一大片,林贝在自己右胳膊上拍死了一只蚊子,眼皮一耷一耷的,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旁边的钱多多忽然拿笔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林贝转过头。


    “外面那个人好像在看你。”钱多多气音说。


    林贝迷迷糊糊地把头转向窗外。


    窗框里一片绿油油的树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靠在栏杆上,灰衬衫,蜜色皮肤,双手揣兜,含笑看着她。


    林贝瞬间清醒了。


    陈立诚指向讲台,示意她认真听课。


    林贝赶紧把视线收了回来。


    但注意力仍旧在窗外。


    窗外的阳光,窗外婆娑的树影,窗外的蝉,窗外站在微风里的哥哥。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第27章


    家那么远, 家长会什么的,爸妈肯定是来不了的,高一开学也是朝兴丁领着她和朝阳来报道。


    她还以为永远不会在学校看见家人, 有时候看见同学父母拎着吃喝跑来看望, 心里特别羡慕。


    这种感觉和在家看见家人完全不一样。


    林贝重生回来首次在课堂上开小差, 椅子上仿佛贴满了钉子,扎得她坐不住。


    还有多久下课, 还有多久下课……


    她盯着老师, 余光却移到了黑板上方的时钟, 秒针每一次弹跳都好煎熬。


    “林贝你一直朝我翻白眼干什么?”数学老师实在没忍住。


    林贝浑身一抖, “啊?”


    “哈哈哈哈哈——”


    全班哄堂大笑, 夸张的还捶起了桌子, 一些正在梦里的人都让他们吓醒了。


    林贝一脸莫名其妙, 有什么好笑的。


    后排有个男生喊:“她男朋友来了!”


    “什么男朋友?”


    “林贝男朋友?”


    “哪儿?”


    “我靠, 这么老?”


    林贝猛地扭头, 从一张张戏谑的脸上捕捉到最后发出恶评的人。


    她知道这年纪有一撮小孩儿大脑让激素占领了, 暂且算不得人,但这些评价她哥都能听见, 这一刻, 她就不愿意让她哥心里膈应。


    她哥这么大老远来看她呢。


    “你家平均寿命多少?”林贝问,“该不会二十五就开席了吧?”


    “二十三叫老, 你是活不到啊?”


    “还是你单纯从一个人的外貌判断别人的年龄?那你长得也不像十几岁的人啊,十几岁有你这么恶毒的长相吗?”


    后排那几个男生属于校园风云人物,平时成群结队的,晃肩甩胳膊,叼根烟,校服也不好好穿, 好学生都得躲着他们。


    似乎没想到一个从来不大声说话的女生敢回头呛,脸色顿时僵硬了。


    陈立诚在走廊上听见也是一愣。


    不管这段时间林贝发生了什么变化,在他十几年沉淀下来的潜意识里,林贝都是那个软绵绵的奶团子,每一回亮刀锋,都会让他一惊。


    教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被林贝呛的那个男生脸色憋得发红,猛地踢了一下桌子腿,“哐当”一声。


    林贝冷脸看着他。


    数学老师见势不妙,拍拍讲台,“好了好了,我们继续讲……”


    “叮铃铃铃铃——”


    铃声打断了老师的话,“哎,下午再讲吧,同学们要互相友爱啊,大家上学的初衷都是获取知识……”


    “切——”班里一片嘘声。


    林贝站了起来,平静地出了教室,“哥。”


    陈立诚盯着后排那几个充满敌意的男生,“你们学校怎么还有这样的?”


    “是不是觉得朝财素质也挺不错的?”林贝把他的胳膊一挽,拉着他去楼道。


    “这么一比的话,他以前炸粪坑也不是不能原谅。”陈立诚说。


    “溅你身上了吗?”林贝笑着问。


    “溅你身上了笨蛋。”陈立诚说。


    林贝顿时有点儿笑不出来了,“那还是朝财更讨厌。”


    “现在是放学了吗?”陈立诚转头看了看涌出走廊的学生。


    “嗯!”林贝点头,“哥请我吃中饭。”


    “好。”陈立诚往台阶下走。


    “等等朝阳。”林贝拉了他一下。


    班里几个男生走了出来,脸色依旧一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斜着看林贝。


    陈立诚把林贝拉到了身后,垂眼俯视他们。


    那几个男生盯了他一眼,拖拖拉拉地下楼了。


    “装你妈呢。”


    放学的喧闹里传来其中一个人的谩骂。


    陈立诚脸色一变,林贝赶紧抱住了,“哥,别。”


    “他们是不是经常欺负你?”陈立诚转过脸,直直盯着她。


    “那倒也没有,”林贝笑了笑,“我们好学生一般不和这样的对话。”


    “还有骂女孩儿的我真是开了眼了,老师不管吗?”陈立诚火大地说。


    “管的管的,我一会儿就去和老师说,老师会收拾他们的,”林贝怕他一个冲动真下去干架,连忙转开话题,“朝阳来了!”


    朝阳是个出教室前必然要先整理一下发型的人,第一波学生都下楼了才出门。


    出教室的一瞬间就在挤挤挨挨的楼道前捕捉到了陈立诚。


    他个头太大了,鹤立鸡群,而且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经过的学生都下意识绕开了。


    “诚哥!”朝阳惊喜地跑过来,“你怎么来了?”


    “来办点事儿,顺便看看贝贝,”陈立诚说,“要不要叫上顺安?”


    “不管他,他不跟我们一块儿的,”林贝拉着他往下走,“哥你带钱了吗”


    “只管吃,不够付就把你押那儿。”陈立诚说。


    “把你押那儿,你洗碗。”林贝说。


    “你俩是不是想让我掏钱?”朝阳问。


    学校中午没有门禁,两小时随便进出,林贝拉着陈立诚去了校门口的火锅店。


    吃这个比较慢,能跟哥哥多待一会儿。


    “诚哥这次来是考证吗?”朝阳点着菜。


    “报名,”陈立诚说,“你还知道我的事儿呢?”


    “我爸天天挂嘴边,”朝阳说,“等你做了运输我家就能开百货商场了,以前我爸就想开,算算利润才没开。”


    陈立诚笑了一声。


    朝兴丁私心也挺重。


    不过也是,毕竟是会挣钱的人。


    “你爸开?”林贝犹豫着说,“哥,你们怎么聊的啊?我不是让你自己做吗?”


    “我想过了,”陈立诚说,“我一个人做不起来,收购要先垫钱,我哪儿来的钱。”


    “可以谈啊……”林贝嘀咕了一句,没再说下去了。


    万一暴露自己过于前瞻的商业头脑就不好了。


    算了,反正初衷也是为了让哥哥换个工作,能不能挣钱都是次要的,有姑父在后面撑着,至少收益有保障。


    火锅店虽然开在校门口,但来吃的一般都不是学生,消费毕竟有些超出了。


    不过这年头学校很乱,乖的很乖,不乖的,收保护费的、在外面认大哥接活儿的,什么样的都有。


    前面一桌一身校服穿得流里流气,叼着烟,每句话都是“他妈”开头。


    陈立诚看了两眼,怎么想都不踏实,“你老师真能管这种学生吗?我看像是爹妈都管不了的。”


    “谁?”朝阳抬头,“哪几个?”


    “肖俊他们,”林贝说,“他们说我哥,我没忍住就骂他们了。”


    朝阳吃惊地睁大眼,“你骂他们?”


    “嗯。”林贝点头。


    “怎么了?”陈立诚追问,“是很坏的学生吗?”


    “没有啦,”林贝给朝阳递了个眼色,“我们老师会管的,下午我让他们给我道歉。”


    朝阳迟疑地看了看她,没说话,但也没帮着她撒谎。


    陈立诚这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他没念几年书,以为县城学校和黑崖镇中学一样,上课听老师讲点知识,下课了小伙伴们跳跳绳打打排球,没想到天天跟这样的学生在一块儿。


    他就算没接触过这样的人,也能通过电影了解这些是什么货色,什么打群架、砍人、性。侵女孩儿,各种经典影视画面顿时涌上脑海。


    “没事儿哥,”林贝扯了扯他的衣袖,“我都在这学校一年了,现在指定比以前混得好呀,别看不起人。”


    “不是看不起你,”陈立诚不知道怎么说,“要是姑姑知道,肯定不让你念。”


    “也没这么夸张啦,”服务员端着菜过来了,朝阳一边理桌子一边说,“他们坏归坏,大家不是照样念书吗,我们平时不会玩到一块儿的,谁要是敢欺负贝贝我就揍他,放心交给我吧!”


    陈立诚扫了眼她胳膊上那点儿圆润的肉,仿佛看见了她俩被围着人群里抱头痛哭的场面,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决定了,”林贝灵光一闪,“明天开始练八卦掌。”


    “你现在练有点儿太晚了。”陈立诚说。


    林贝靠到他肩头笑了起来。


    陈立诚根本笑不出来,可是他又不能留在县城,贝贝也不愿意辍学。


    他把立在桌子上的广告单抽了出来,问服务员要了支笔,刷刷写下一串号码,“你要是碰上事儿就给这个姐姐打电话,就以前邓叔船上那个安娜姐姐,她在县城。”


    朝阳眼睛一亮,“是不是那个蓝眼睛的混血姐姐?”


    “对。”陈立诚说。


    “她超帅的诶!”朝阳兴致勃勃地问,“她现在在县城干什么啊?”


    林贝回忆了一下,是有这么个人,以前跟哥哥在码头溜达能碰上,脸上总是挂着痞笑,还会请她吃零食,后来听说跟邓顺平结婚了。


    的确是相当帅气的一位女子,一米七几的身高,胳膊上肌肉很扎实,只是不知道怎么搞的,二十出头一个人跑到黑崖镇来,一直干到攒足第一桶金才离开。


    “开了个通讯店,”陈立诚看着林贝,“要是那帮兔崽子欺负你,你不要犯倔,直接去小卖部打电话,听到了吗?”


    “嗯嗯。”林贝点点头,把纸条收好了。


    “太晚了就不要出校门了,”陈立诚说,“太晚了人家可能接不到电话。”


    “好。”林贝乖乖应了一声。


    陈立诚也是有点儿以貌取人的,毕竟生活在身板结实就能获得Boss直聘的环境里,像林贝这样的,哪怕八卦掌练到出神入化,他也不放心,但付安娜那样的,他就踏实多了。


    但是林贝这个身板确实该拔一拔苗了,不拔似乎已经到头了。


    陈立诚吃完火锅带她们去小卖部,往袋子里丢了一堆零食,又拎起一桶三鹿学生奶粉……


    “哥!”林贝震惊地按下他的手,“这个就算了。”


    “喝牛奶能长高。”陈立诚严肃地说。


    “我喝这个,”林贝拿起了另一个老牌子,“这个好喝。”


    两个妹妹提着两大袋吃喝站在校门口依依不舍地跟哥哥道别。


    林贝眼巴巴地问:“这周回去你会在吗?”


    “不一定,这阵要多挣点钱了,”陈立诚从兜里掏了个千纸鹤出来,往她口袋一塞,面不改色道,“其实我是来送信的,走了。”


    林贝不用看都知道信上是什么内容,看着他发红的耳朵笑了笑。


    “诚哥真好啊。”朝阳抱着零食说。


    “嗯。”林贝点头。


    朝阳从小就不缺零食,但自己拿冰冷的钞票去买,和家人千里迢迢过来带自己去买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林贝戒零食很久了,一般学医以后就不会大口大口吃零食,工业糖精刺激味蕾的时候,脑子里立马就会蹦出相关病例。


    她把一大袋零食和室友们分享了一下。


    几个室友一边高兴一边还有点儿掩饰不住的诧异。


    林贝是个挺小气的人,或者说压根不把她们当朋友,平时只和朝阳分享,不会和她们分享。


    “谢谢啊贝贝。”室友嘻嘻笑着说。


    林贝也朝她们笑了笑,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赶紧爬上床补午觉。


    下午第一节还得面对函数课……


    不对,哥哥的信还没看。


    “林贝,”一个室友拍了拍她的床架子,低声说,“我听说郑秀秀要找你麻烦。”


    林贝掏口袋的动作一顿,“她又怎么了?”


    “她和肖俊关系好啊,”室友嚼着薯片说,“你小心点儿。”


    “我们下午一块儿上学,”另一个室友说,“我看她能怎么样。”


    “对!”几个室友都吃着零食点点头,“咱们一块儿!”


    林贝笑看着她们,“谢谢你们。”


    “这有什么,都一个寝室的,还能让别的寝室欺负了啊,”朝阳把袖子往上一薅,举了举拳头,企图挤个肱二头肌出来,“让她看看姑奶奶的厉害!”


    整个寝室都被她逗笑了。


    林贝一边笑一边捏着千纸鹤苦恼地说:“求你们了,让我睡会儿吧……”


    她本来想把千纸鹤拆了看的。


    但是这个千纸鹤折得很精美,仔细看了看,又有点儿舍不得了。


    林贝盯着千纸鹤犹豫了一会儿,放到枕边,闭上眼。


    就这样吧。


    付安娜离开黑崖镇之后,陈立诚就没再跟她联系过,但经常能从邓顺平口中得知她的动向。


    海上太枯燥了,喜欢的姑娘的事儿总是像口香糖一样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没味儿了也停不下来。


    陈立诚记得邓顺平说通讯店在县城锦绣路,结果问了半天也没人知道锦绣路,只好进一个小卖部给付安娜打电话。


    电话很快就通了,带着点儿鼻音,似乎在睡觉,“谁?”


    “我,阿诚,”陈立诚说,“你店开在哪儿?”


    “阿诚?”付安娜声音立马清晰了,“出什么事儿了?”


    陈立诚乐了,“没事儿不能找你?”


    “三五天蹦不出一个屁的人没事儿怎么可能找我,”付安娜说,“我的店在金晓路,一个门脸儿挺大的面馆边上,我门脸儿小,你看仔细点儿……你在哪儿?”


    “我在十六中学附近,”陈立诚说,“金晓路,服了,顺平还说锦绣路。”


    “他耳背,”付安娜说,“知道怎么走不?十六中好几趟公交能到我这儿,不行就打个摩的。”


    “行。”陈立诚挂了电话。


    对于一个第二次上县城的人来说,坐公交还是有些为难陈立诚了,他转了一圈也没看见公交站牌。


    金晓路不远,摩的十分钟就到,这个距离让他在发现自己被宰的时候都没有变脸。


    付安娜极限运动的水平还在他之上,估计七八分钟就能赶到学校。


    陈立诚满意地开始找通讯店。


    终于在一家大面馆和一个烟酒店中间看见一家小小的,挣扎在夹缝里的,似乎只有五平米的“安娜通讯”。


    蓝牌子,里面基本没装修,进门的时候,付安娜正靠在躺椅上盘手串。


    “挺滋润啊。”陈立诚打了声招呼。


    “还成吧,”付安娜笑着抬眼,“稀客啊,真没想到你会是黑崖镇第一个过来的。”


    “不然该是顺平吗?”陈立诚拉了张椅子坐下了。


    “不要在这么美好的日子提那个家伙,”付安娜慢吞吞地坐直了,“喝茶吗?”


    付安娜有点儿躲着邓顺平的意思,前年过年还回黑崖镇聚了,自打邓顺平表白,过年都不上黑崖镇了。


    “不用麻烦了,喝不来,”陈立诚看了一圈,店不大,看着也挺破,但东西挺多的,座机,BP机,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小东西,都有卖,“干这个挣钱吗?”


    “还可以,”付安娜还是给他倒了杯茶,“比讨海差点儿,但轻松,我在海上干得例假都开始疼了。”


    “哦……”陈立诚喝了口茶,盯着玻璃柜里一排排BP机,“这些多少一个?”


    “一千到四千都有,二手的几百,”付安娜说,“你要买我给你便宜。”


    “我今天……没带钱。”陈立诚一听都有点儿吓着了。


    这玩意儿他是见过的,也知道怎么用,但这个价格真是没料到。


    “就知道你这个铁公鸡拔不出毛。”付安娜乐了。


    “我找你是有点事儿,”陈立诚话回正题,“我妹现在在十六中上学。”


    “啊,”付安娜想了想,“就那个白白嫩嫩的小丫头。”


    “对,”陈立诚说,“她和同学有点儿不愉快,我看那帮家伙不像安分的,我把你号码给她了,这两天你注意点儿电话。”


    付安娜一愣,“她不像是能跟人闹不愉快的啊。”


    “她当然不会,”陈立诚一口咬定,“都是别人欺负她,我要不是今天去看了一眼,我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告诉我。”


    “女孩儿长大了嘛,”付安娜点了点头,“我回头去瞧瞧。”


    “你听着电话。”陈立诚指了指收银台上的座机。


    付安娜看着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就忍不住笑,陈立诚疼妹妹那是出了名的,“你也不用太操心了,我在县城这么长时间,还没听说哪个学生被打得很惨的……”


    “很惨?”陈立诚天塌了,“还会很惨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付安娜说。


    “你到底靠不靠谱?”陈立诚瞪着她。


    “我……肯定上心,”付安娜笑着说,“哎我真服了你了,你妹现在也十六七了吧?还这么护着,她啥时候能长大啊?”


    “她现在已经长得太着急了!”陈立诚说,“都是我这两年不够关注她!”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明晚十点见,然后同学没有那么离谱,都是哥哥基于恐惧的幻想,不会写黑。道什么的hh,一切的配角主要还是围绕贝贝一家和谐向上的事业线来的


    第28章


    校园霸凌这种事情, 在08年,林贝重生前都没能得到有效解决,现在各种以后要禁但目前还没禁掉的片子在大陆横行, 情况只会更严重。


    林贝下午就能体会到后排小团体的敌意了, 男生打闹会莫名其妙打到前排来, 往钱多多桌子上一撞,连带着就撞到她。


    “不好意思。”林贝知道这帮人折腾上一阵, 只要不搭理就过去了, 但这段时间给同桌带来的麻烦还是有点儿过意不去。


    “没事儿……”钱多多勉强笑笑, 没来得及摆正桌子, 肖俊又大笑着搂着一个男生往她桌上一撞。


    “你有病吧!”钱多多忍不住抬头, “撞我干什么?”


    肖俊垂眼瞥她, 余光落在林贝脸上, “干嘛, 路不让走啊?嫌这儿不好你换座呗。”


    林贝盯着他。


    “肖俊你干嘛?”朝阳划拉一下推开了玻璃窗, 抬手指着他, “你敢欺负贝贝你试试!”


    “欺负又怎么样?”肖俊猛地踢了一下桌子,“死村姑!”


    朝阳眼睛一瞪, 从小和家里那帮哥哥弟弟打架的劲头顿时上来了, 双手在窗台上撑了一下,翻了进来。


    林贝眼睁睁看着她的鞋踩过自己的作业, 留下一个带泥的鞋印,然后一脚蹬肖俊脸上。


    “!!!”


    她的行动流程大概只计划到了踢肖俊脸这一刻,接着整个人被惯性带得骑在了肖俊后仰的胸膛上。


    教室里一片哗啦啦的桌椅挪移声,肖俊的后背推开了桌子,一屁股坐地上,后脑勺往椅子上一砸, “咚”的一声响。


    林贝吓了一跳,“别打了!”


    朝阳胳膊抡圆了往肖俊脸上招呼,“我让你村姑!让你村姑!姑奶奶长这么大上哪儿不是横着走,干你丫的!县城了不起?”


    周围这一圈都是好学生,这一下午让他们打扰得烦死了,一时间没人上来拉架,甚至隐隐铸成一道人墙,不让后排的挤过来。


    林贝用上吃奶的力气才把朝阳拽开,看向肖俊,“你没事儿吧,能起来吗?”


    肖俊捂着后脑勺半天没反应,呲牙咧嘴蜷着,忽然干呕了一下。


    林贝抓着朝阳的手指紧了紧,“要不要去医院?”


    “你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算了,”肖俊咬着牙,颤抖着说,“我百分百弄你!”


    “去医院吧,”林贝拧眉,“医药费我们可以给你出。”


    “你关心他干啥呀?”朝阳有种被背叛的感觉,“凭啥给他出医药费?”


    林贝愣了愣,“我关心……”


    朝阳一脸不高兴地甩开她,气冲冲出了教室。


    两个班的班主任很快就得知了打架的消息,肖俊因为没来得及还手没受到任何惩罚,朝阳上其他班闹事指定要挨罚的。


    课间出去打开水的时候,林贝看见她顶着课本站在教室外面,满脸带着委屈的气愤,几个室友都围着她说话。


    林贝一过去,几个室友就有些不明白地看她。


    寝室里她们才是一起的,林贝和她们虽然表面融洽,实际全靠朝阳,一旦她和朝阳掰了,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切割掉她。


    这一点林贝上一世深有体会。


    她不太在乎室友,只在乎朝阳,过去晃着肩膀扯了扯她的衣角,“放学我请你吃好吃的。”


    “不是,”朝阳还是很生气,“你为什么要关心他!”


    “那么响一声,摔坏了怎么办?”林贝说。


    “摔坏了也是他自己犯贱!”朝阳喊。


    林贝嘴角一抖。


    不知道是年代的问题还是年龄的问题,从医以后见过不少打架斗殴的,横成朝阳这样的还是头一个。


    她好半天才找个朝阳或许更能接受的角度:“他犯贱你也不能替他坐牢啊,这也不划算。”


    朝阳顿了顿,还是瞪着她,“那你也不能管他呀,我多没面子!”


    “有道理,”林贝继续点头,“我应该等你被抓了敲锣打鼓去探监,朝阳姐姐的面子最大,蹲两年算什么,回头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一定准时给你送进去。”


    “太夸张了啦!只是打个架而已!”室友扯了她一下。


    林贝笑笑,“我的错行了吧,我道歉。”


    朝阳不自然地哼了一声,“下不为例!”


    “好好好。”林贝去开水机那边倒水。


    等她回来的时候,朝阳终于气完了,开始跟几个室友推演肖俊的报复。


    一边推演一边还压着音量,担心教室里的眼线旁听。


    林贝喝了口开水,无奈地靠在一边,看着阳光从树叶里漏下来。


    相较而言她还是比较担心肖俊的后脑勺,上课回头看了好几眼,那一下倒地上半天没能动弹,脑震荡肯定是有了。


    她是没办法像朝阳那么无畏,打输了都没关系,打坏了就不妙了。


    直到放学后坐在食堂吃晚饭,一盆热腾腾的饭菜从她的脑袋上浇下来。


    林贝感觉脑袋上落了东西的时候还是愣着的,看见自己餐盘上又添了饭菜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一早坐在附近等着看好戏的肖俊一伙儿人顿时哈哈大笑,引得整个食堂的人都看了过来。


    她慢半拍地抬头。


    郑秀秀手里拎着餐盘,边上还跟着几个小姐妹,自上而下地俯视她,“不好意思啊,手滑了,拜托你不要告老师咯。”


    “我靠……”朝阳这小暴脾气丝毫不长记性地瞬间爆发了,桌子一拍就蹦了起来。


    林贝用力拉了一把,但没拉住。


    朝阳小牛似的气势汹汹撞向郑秀秀,郑秀秀让她撞得踉跄了两步,身边几个女生立马把她一围。


    林贝迅速起来了,但她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实在是差点儿,扯不动人,好在身后几个室友都一块儿冲上来了。


    但不是拉架。


    一群女生很混乱地抱到了一起,都无法确定一转头看到的会是自己人还是郑秀秀的人。


    林贝有生以来就没打过架,只觉得特别乱,自己一直扯着别人,别人一直扯着她。


    据说打架会让人兴奋,可不喜欢打架的人真是一点儿都兴奋不起来,她只感觉好疼,又担心她们把彼此打坏了。


    鞋尖被踩了一脚,林贝疼得叫都叫不出来。


    “干!”郑秀秀骂道,“早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装什么纯!贝贝贝贝的!恶心死了!”


    “比你这种装不出来的强多了!”朝阳怼着她的耳朵喊,“有种冲我来啊!”


    “能不能别打了!”林贝喊,“有事儿不能好好说吗!啊!”


    林贝后背忽然让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嘭”的一声,半边肩膀顿时过电一般刺麻,手直接被一个女生拧到了背后。


    好疼!


    她含着泪一扭头,看见一个男生举着椅子上卸下来的空心钢管。


    “哎……”肖俊阻止了一声,接着头发就让人拎起来了。


    “都他大爷的给我停下!”陈玲莉吼了一嗓子。


    林贝正疼着还在挣扎,但其他所有人都瞬间停了,齐刷刷扭头。


    陈玲莉拎着肖俊的头发,后面站一群高三的,盯着她们,“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听见了吗?”


    郑秀秀带的那群女孩儿都看向她,脸色变了变,没吭声。


    “听见没!”陈玲莉又吼一嗓子。


    郑秀秀肩膀一哆嗦,“嗯……听见了。”


    陈玲莉低头看向肖俊,“我听说你管我们那儿的人喊村姑,有这事儿吗?”


    肖俊没说话。


    陈玲莉撒开头发,拍了拍他的脸,又指向那个那钢管的男生,“你们两个,今晚自己滚到天台来,别让我去请。”


    林贝缓慢地松开手里的手,脑袋还是懵的。


    陈玲莉带着高三的朋友大摇大摆去窗口打饭,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她是在帮我们吧?”朝阳小声问。


    “好像是……”林贝不太确定。


    “对啊!你们和陈玲莉是一个地方来的!”一个室友反应过来。


    “但我们关系不好啊,”朝阳突然有点儿担心,“她这么厉害吗?”


    “关系不好也没找你们麻烦呀。”室友说。


    “她跟我哥关系挺好的。”朝阳说。


    “现在叫哥了?”林贝没忍住。


    朝阳看了看她,目光移到她头顶,“贝贝我现在笑的话你会不会哭啊?”


    林贝:“……”


    几个人莫名其妙就开始笑,围着她,一路从食堂笑到了寝室。


    林贝心里有点不高兴,倒不是因为笑,单纯就是挨了打疼,背上疼得厉害。


    “郑秀秀还挺厚道的,”朝阳拿着水杯帮她冲头发,捡起一根土豆丝儿,“要是我肯定拿吃过的饭。”


    “快去铜锣湾,那里才是你发光发亮的地方。”林贝说。


    朝阳笑着给她抓了抓头发。


    “哎这事儿能这么算了吗?”室友在边上问。


    “能不能算了都得算了,”林贝回手摸了下自己的后背,“我晚上要去找老师。”


    “别啊,老师才管不了呢,老师只会管我们。”朝阳想想还有些不痛快。


    “郑秀秀为什么那么讨厌我,有谁知道吗?”林贝不解地问。


    “高一有人排班花班草,朝阳到处嚷咱们这届贝贝最好看,郑秀秀她们就不高兴了呗,”室友说,“而且她本来就不喜欢你这样的。”


    “朝阳我真是谢谢你。”林贝叹了口气。


    老师还是会管的。


    晚自习一到教室,班主任就过来找她了,脸上带着不敢置信,“你怎么回事儿啊林贝,你怎么会打架呢?”


    我怎么知道呢!


    “我没打架,”林贝说,“我是挨揍。”


    郑秀秀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面子,没有戳破她。


    但没什么用。


    她们很不幸地碰上了副校长用餐。


    副校长来得稍微晚了一点,人到的时候,她们已经散了,留下一地离谱的传闻——林贝头被烫红了,郑秀秀头发被扯掉一大块,二十几个女生打得鼻青脸肿衣衫褴褛,最后被高三大姐头叫停了……


    看到传闻中已经妖魔化的女孩儿们都好端端站在眼前,副校长的心才放回了原处。


    “一千字检讨!”教导主任愤怒地拍桌,“一个字都不许少!下周把你们家长叫过来!”


    林贝天塌了。


    “一天到晚这么多打架的,为什么我们就得叫家长!”朝阳很不服。


    “谁!”教导主任指着她,“谁打架!”


    “刘……”朝阳话没说完腰就让人戳了一下,“啊呀!”


    “刘阿雅是谁!哪个班的!一块儿叫过来!”教导主任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朝阳回过神,低头不说话了。


    “不说是吧!你写一千五!”教导主任说。


    “我……”朝阳腰上又让人戳了一下,老实闭嘴了。


    半小时前还水火不容的女孩儿们不得不容在同一间屋子里写检讨。


    朝阳大大咧咧地占了办公桌,一伙儿的都跟了上去,郑秀秀她们不愿意和她们一块儿,贴着墙写。


    “这下麻烦了,”朝阳回头看了眼门,“叫家长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林贝也很绝望。


    “你背上还疼吗?”朝阳看她脸色不太好。


    “有点儿。”林贝摸了一下,立马龇牙咧嘴。


    “医务室也关门了,”朝阳说,“放学了我们去买点儿药吧。”


    林贝摇摇头,“我哥不让我出去。”


    “你哥还不让你打架呢。”朝阳说。


    “我哥没不让啊。”林贝笑了笑。


    “还笑!”教导主任的怒吼从门外轰进来,“谁在笑!”


    林贝赶紧垂下脑袋。


    一千字检讨对于她们来说困难了点儿,一节自习都过去了,还是抓耳挠腮想不出怎么写。


    林贝这个资深牛马早就写完了,想回去写作业,又感觉把她们扔这儿有些不仗义,“你一句话尽可能拆成最多字来说就行了呀,我保证再也不打架了,很抱歉给学校造成影响,很抱歉给老师造成影响,很抱歉给同学造成影响,差不多写个八九百字他还能一个一个数吗?”


    “这样会不会不够诚恳。”朝阳担心地问。


    林贝震惊地看着她,“你只要以后不打架就是最深切的诚恳了。”


    郑秀秀在墙那边冷哼一声。


    “你……”朝阳看着就是要扑过去再战八百回合的样子。


    林贝赶紧拉住了,“快写吧我作业还没写完呢。”


    “我也没写完,”一个室友哎声,“我们今天作业好多的。”


    肖俊和赵培晚自习一直在打扫卫生,从天台扫到男厕所,然后再去操场捡垃圾。


    他好一点,他是走读,铃声一响几个高三的就叫他滚了,赵培放学还得去男寝接着受折磨。


    早知道会把陈玲莉牵扯进来,打死他都不可能冒那一句“村姑”。


    他也不懂高三那帮人为什么会服陈玲莉,他们学区升上来的一向歧视空降生,还不如揍他一顿痛快。


    闷头走出校门的时候,一个身材火辣的女人顿时吸引了他的视线。


    她坐在一辆摩托车上,一头波浪卷长发,面上没妆,但五官依旧立体。


    还有一双蓝眼睛。


    肖俊一瞬间想起了万千男人心目中的女神——梦露,当场看呆了。


    “俊哥!”摩托车边一个男生挤眉弄眼地招招手,“来得正好,找你的!”


    肖俊诧异地睁大眼。


    上天真是关上一扇门就给开一扇窗!


    他克制着飞扬的心情,晃荡过去,勾起一个最帅气的笑,“怎么了美女?”


    “你就是肖俊?”付安娜看着他。


    “啊,”肖俊甩了一下刘海,“上哪儿听的小爷的名号?”


    付安娜跟着笑了一下,往后扬扬下巴,“敢不敢上车?”


    “我有什么不敢的?”肖俊立马跨上了车。


    摩托车载着满怀期待的少年驶向瑰丽夜色,殊不知上帝关上门之后顺便把窗也带上了。


    陈玲莉第二天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还一脸懵。


    她确信自己没在肖俊身上留下一丁点创伤,只是帮助学弟学会维护环境,怎么一觉睡醒变成了她带高年级的围殴学弟了?


    陈玲莉不信邪地跑到高二去看。


    打眼就先看到窗边的林贝,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捧着一盒牛奶,跟同桌凑头写写划划,似乎在探讨题目。


    最后一排,肖俊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生无可恋地看着空气,脸肿得像个猪头。


    陈玲莉:“?”


    谁干的?


    不知道谁干的,大家都默认是她干的,三流高中不学习的占比还是高,往教室一坐就开始造谣。


    说得最像真的一条就是林贝认了陈玲莉做干姐姐。


    林贝也不知道陈玲莉有多少仇人,她们几个走到哪儿都让一群人盯着,后知后觉地开始有点儿惴惴不安。


    也有自信的。


    “他是不是喜欢我?”朝阳踢开寝室门。


    “我看眼神不太像。”林贝说。


    “也还行吧,他也不丑,”朝阳收拾了衣服去阳台,“本小姐勉强能给他一个机会。”


    林贝乐了一下,把书包放桌上了,“你要是喜欢人家你就直接上吧!干嘛非等人家追你啊。”


    “你懂什么,女孩子要矜持!”朝阳喊。


    寝室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贝贝你那儿还有鱼干吗?”


    “有,”林贝拿了点鱼干过去,“你钱花完了?”


    “嗯,”室友捏着馒头感叹,“这周坚持到了最后一天,非常不错了。”


    “要不我请你吃个炒粉吧。”林贝说。


    “哟,吝啬鬼拔毛了,”朝阳在阳台喊,“给我也带一份。”


    室友本来还有点儿不好意思,顿时站起来了。


    “还有没有人需要我拔毛的?”林贝拉开寝室门。


    “我也拔一根,”一个室友举手,“帮我放点辣椒!”


    “一会儿把贝贝给拔秃了。”


    “她秃不了,她哥能给她再插上。”朝阳说。


    “你说的什么呀!”林贝出了门还忍不住回头喊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第29章


    虽然付安娜前天押着那个口出狂言的小混混给他打电话保证过不会再欺负贝贝了, 但陈立诚心里还是不踏实。


    任谁亲眼目睹自家孩子搁外面被人这么欺负都不可能踏实。


    陈立诚出海还拿着备考的书,只希望能一把过,过了就能经常去县城看贝贝。


    但人太困了脑子就不好使, 昨天还能看进去, 今天不行了, 满脑袋浆糊跟着甲板晃荡,一个字也不认识。


    何况今天周六。


    贝贝在家。


    “感觉风吹起来有点儿凉了。”邓顺平裹了裹外套。


    “嗯。”陈立诚说。


    开始降温了, 他们这儿冬天不是特别冷, 不过习惯了偏热的气候, 突然陷入冷空气也不好受, 尤其海上风大, 海水往身上一淋, 挺受罪。


    陈立诚打算下个月就转战内河船。


    本来无限航区的证比较难考, 必须找个学校培训, 内河小型船舶就不用了, 标准宽松很多, 带薪学就成。


    “你能不能借我点钱?”陈立诚忽然问。


    邓顺平看着他,“你上次跟我借的十六块五还没还我。”


    “什么?”陈立诚愣了。


    “祭海。”邓顺平说。


    陈立诚笑了起来, “你记性这么好?”


    “废话, ”邓顺平说,“从小到大被你坑那么多钱, 能记不住吗?”


    “借不借!”陈立诚一胳膊勒住他的脖子。


    “抢劫了!”邓顺平抓着他的胳膊喊,“老邓!抢劫了!”


    “破财消灾吧。”邓叔从驾驶室传来建议。


    “借了我就告诉你付安娜最近跟哪个男的在一块儿。”陈立诚压着音量说。


    “安娜?”邓顺平立马看向他。


    “两……一千,”陈立诚说,“我年前还你。”


    “我靠,”邓顺平惊了,“你妹在学校花什么花一千?”


    “拿钱啊!”陈立诚喊。


    “我现在哪有!”邓顺平一拍口袋, 跟他对着喊,“下船给你。”


    “那我下船再告诉你。”陈立诚松开了他的脖子。


    “她怎么跟男的在一块儿?”邓顺平等不到那时候,“谁?我认识不?你确定他俩是那种关系?”


    当然不是了。


    陈立诚短暂的通讯店之行连个客人都没瞅见,半个小时里只看到一个男的,那就是玻璃柜映出的自己。


    幸好跑得快,要不估计得让暴走状态的邓顺平五马分尸。


    “哎这小子,”邓婶拿着两个桃儿转过身,“又回家救火?”


    “臭土匪!王八蛋!”邓顺平往他离开的方向狠狠扬了一把沙。


    天一凉小孩儿就容易感冒。


    陈铁牛发烧了,两岁说不清楚话,一直哭着喊疼,两个大人都不在家,陈小悠吓得不行,满头汗跑到隔壁找林贝。


    林贝把孩子背到学校附近的黑诊所量了体温,38.2,然后从稀少得可怜的儿童可用药里艰难挑出没过期的扑息热痛。


    她不是儿科的,小孩儿用的药忌讳多,不敢乱抓,只能挑以后临床上还常见的。


    抱回家之后,她让陈小悠煮了碗粥,喂完了再喂的药。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陈铁牛发了汗,迷迷糊糊睡过去,体温开始下降,林贝终于松了口气。


    “注意点儿被子,”她扯松了被子提醒,“别太捂了也别让他蹬开,不烧了盖到肚子就行,晚上给他做碗鸡蛋羹吃,家里有鸡蛋吗?”


    “有。”陈小悠和两个弟弟紧张地看着陈铁牛。


    “没事儿,应该是风寒,”林贝说,“明天还反复的话就让你爸妈送县城看看。”


    “贝贝姐姐你好厉害。”陈小悠说。


    林贝笑了笑,起身到门外水池边。


    水龙头刚拧开,肥皂还没搓上去,远远听到一阵连唱带吹口哨的歌声。


    “宝贝对不起,不是不疼你,明明白白我的心,不是不疼你……”


    林贝愣了一下,神情古怪地盯着小道过来的岩壁边缘。


    陈立诚微微摇摆的肩膀出现在岩壁外,接着是吊着海螺的脖颈,然后是那张干了坏事之后笑得有些得意的脸。


    林贝发现这人只要不在自己面前,还是挺像个二十出头的清澈男大的。


    跟那帮没事儿就要在路上突然蹦一下的实习医生几乎没什么区别。


    两秒钟过后,陈立诚猝不及防看见了她,整个人抖了一下站好了。


    “这歌是这么唱的吗?”林贝笑着问。


    陈立诚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朝她这边走过来,“怎么跑到小悠家洗手来了?”


    “铁牛生病了,过来照顾一下。”林贝开着水龙头,反反复复搓了十几下手,没有要关的意思。


    陈立诚下意识伸手去关。


    “走开。”林贝用肩膀把他撞开了。


    “你对我说什么?”陈立诚震惊地看向她。


    “我要冲手了。”林贝把手伸进水柱里。


    “你刚刚对哥哥说什么?”陈立诚把脸怼到她面前。


    林贝忍着笑用额头把他的脑袋撞开了。


    “臭丫头,”陈立诚指着她,“要不是我手上脏我现在就抽你了。”


    “啊啊啊。”林贝配合着害怕了一下。


    “铁牛好点儿没?”陈立诚往屋里探了一下头。


    “没烧啦!”陈小悠坐在小床边上盯着被子。


    “吃药了吗?”陈立诚问。


    “吃了。”林贝关上水龙头推着他往自己家走。


    陈立诚回头看她一眼,“刚洗的手又往我身上贴……”


    “我又不觉得你脏。”林贝在他背上搓了一下。


    陈立诚瞬间觉得一股热意从掌心熨到了心口,方才的不满全都烟消云散了。


    “我刚刚背铁牛好累,”林贝锤了捶自己的腰,“哥,你小时候真天天背我上学吗?”


    “嗯。”陈立诚说。


    “不累吗?”林贝问。


    “那时候不累,”陈立诚笑了一声,“现在累。”


    “为什么,你不是也长大了吗?”林贝看着他宽厚的背,有种再跳上去试试的冲动。


    “我说的是现在,我刚从码头跑上来,你不会让我现在把你背学校去吧……”陈立诚手一抬就要往她脑袋上摸,一看自己的手又停住了。


    林贝把脑袋凑上去蹭了蹭。


    陈立诚感觉心都被一把软毛挠了一下,手掌抬高了,“哪有你这样的。”


    “我怎么了嘛。”林贝仰脸。


    太可爱了,陈立诚看着她的脸想。


    回到烧烤店,陈立诚去水管那儿冲洗,林贝跑到陈三妹身边坐下了。


    “铁牛咋样了?”陈三妹问。


    “没什么事儿了,”林贝拿起一根签子,“今晚小悠估计不会过来了。”


    “没事儿,反正也不忙了,我的烤串儿都被人学走了!”林豪槠没好气,“你说这些人怎么不挑食,那么难吃也去吃。”


    “你还买来尝了?”陈立诚回头笑。


    “那可不,”陈三妹说,“一听说就叫大牛去买了,平时总说要休息,真有人跟他抢生意比谁都急。”


    “他们干不久,”林贝想了想自己算过的账,“镇上买菜太贵,大肉串儿挣不到钱。”


    林豪槠总算舒服点儿了,“叫他们亏去。”


    “天凉了,阿诚你别用冷水洗了,水壶里有热水。”陈三妹回头说。


    “嗯。”陈立诚应了一声进了屋。


    陈三妹又看向林贝,“你在学校也注意点儿,别踢被子,你从小到大一个病都躲不过。”


    “我醒着的话肯定不踢。”林贝觉得这要求有点儿反人类。


    陈三妹看着她。


    林贝很老实地点点头,“我做梦也会时刻谨记的。”


    “犟吧你,我等着你下周回来擤鼻涕,”陈三妹用签子敲了一下她鼻尖,“明天把棉被和冬天的衣服都带上,正好你哥能送你。”


    提起回学校,林贝顿时想起叫家长的事儿,欲言又止地看了看陈三妹。


    还是止住了。


    这个事儿究竟怎么办?


    但凡是个出社会干了几年的,缺钱都不太好意思管爸妈开口,更别说叫爸妈去学校替自己道歉了。


    长这么大还没被叫过家长呢……


    林贝愁眉苦脸地想着。


    经过长时间的努力,夫妻俩面对水煮大白菜的时候终于不会唉声叹气了。


    匆匆解决完晚饭,林贝把陈立诚带回来的海货拿去别人家换了肉,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来客人了。


    生意是不如前两个月,但比刚重生还是好很多,六点左右就坐满了,之后去去来来,桌子基本没空过。


    “贝贝好像长高了啊?”一个熟客大着舌头说。


    “是啊咱俩差了一米六的海拔呢,”林贝有些无奈,“喝不了就回吧伯伯。”


    “谁喝不了,怎么跟伯伯说话的……”熟客躺在地上蹬了蹬腿,旁边都是看着他乐的人,“老,老林啊,贝贝定了没有?”


    “轮不上你们!”林豪槠啧声。


    镇上读书的少,早婚现象比较严重,还有定娃娃亲的,林贝是有名的小美女,家家户户都盯着,没事儿就借酒劲过来探口风。


    两口子很清楚自家闺女有多抢手,从来不松口,再说贝贝还有个有钱姑父,挑也是从朝家挑起。


    “怎,怎么轮不上,还没的话就,就给我了。”熟客一挥手。


    “妈呀你脸真大!”陈三妹举着竹签喊,“就你家那几个,明年祭海你去充猪头得了。”


    “我,我家老大有啥不好的!”熟客皱眉,“我家老大多孝顺!”


    烧烤店的欢声笑语顿时消失了。


    这人的大儿子上个月出海没回来,就陈立诚差点儿翻船那天。


    陈三妹眼神也有些不忍,回头小声说:“其实阿诚做船运也挺好的是不?”


    “……嗯。”林豪槠点点头。


    镇上没有比讨海更好的出路,普通家庭的男孩儿长大了就是去讨海,熬点资历,攒点钱,买艘船做老板,然后成为一个让人敬佩的人。


    但死亡率也摆在眼前,林贝记得一个互保协会的统计数据,承保渔民年均死亡率百分之一点五以上,这还是后来行船规范了,现在恐怕有二到三。


    所以镇上一年死十来个一点儿都不奇怪。


    可是每一个噩耗都会让一个家庭肝肠寸断。


    熟客几个朋友都吃不下了,起来搀扶自己的老伙计。


    “贝贝,我,我老大不错的,”熟客断断续续地说,“我家老大可喜欢你了……我也喜欢烤串儿……”


    林贝笑了笑,“伯伯下回再来。”


    熟客一直嘟嘟囔囔说自家老大好,朋友都点头说好,他出院子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在原地定了几秒,“嗷”一声就开始崩溃痛哭。


    林贝眉头紧皱,目送他拐向石阶。


    在医院,尤其是肾内这种病房待久了,见的死亡太多太多,出于身体对自己的保护,心不免就冷了一些。


    但每次听到这种事,总是会想起当初那个无助的自己。


    院子里不忙了,林贝去隔壁查房。


    陈铁牛还在睡,烧已经完全退下去了,两个大人这会儿都回来了,拉着她谢了半天,还要给她塞咸鱼干。


    “不用了姨……”林贝确定人没事赶紧跑回家。


    差不多十点了,她收拾了衣服进了浴室,洗完澡出来,又烧了一锅热水装进水壶里,晚点爸妈能用。


    把几个水壶放成一排之后,还得洗自己的贴身衣物……


    哎,洗个澡麻烦得她都开始想念科技时代了。


    好在哥马上要转行了,到时候可以忽悠爸妈买。


    像热水壶、电饭煲、冰箱、空调、洗衣机这些,就算不是很富裕的人只要尝过甜头也会买的,其实真挺希望他们能自己做,绝对能挣一笔。


    这个姑父也太能抓商机了,果然有的人注定就是要发财的。


    林贝撇撇嘴,把衣服夹到晾衣绳上,转头回屋。


    今天天气好,霜白的月光透进小窗,整个房间像一幅充满故事感的素描画。


    陈立诚就是画里的雕塑,他安静地躺在下铺,腰上盖着被子,侧着脸,睫毛低垂,扫下两片黑影。


    想到熟客的儿子,林贝带上门过去,往床沿一坐,指尖轻轻点在鼻梁上。


    现在想还是有些不可思议,死亡是一件多可怕的事,被留在旧时光里的人,便是此生不复相见。


    可她竟然能回来,再看看他,再碰触他温热的皮肤。


    手指划过嘴唇的时候被一把捉住了。


    林贝吓了一跳,“你醒着啊?”


    “想不到吧,”陈立诚睁开眼,把胳膊垫到后脑勺下面,声音有些沙哑,“这两天在学校有没有被欺负?”


    “没有,”林贝笑了笑,“你今天不困吗?”


    “睡过了,”陈立诚晃了晃她的手,“不要瞒我。”


    “真没有,”林贝说,“我也以为他们会找我麻烦,但这几天都挺安生的。”


    陈立诚点点头,“那最好。”


    “哥,”林贝往前凑了点儿,“我有一件小小的事情要麻烦你。”


    陈立诚挑眼看她。


    “就是……”林贝有些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在我走之后,悄悄跟爸说一声,让他周一来一趟学校。”


    “去学校?”陈立诚狐疑地问,“干什么?”


    林贝嘻嘻笑,“我打架了。”


    我、打、架、了?


    陈立诚感觉脑子里有个雷炸开了,轰隆隆的。


    他震惊了好几秒,猛地坐起来,匪夷所思地看着她那薯片似的小身板,“你打架了?”


    “也不算打架,”林贝手忙脚乱地解释,“就是几个女生拉扯了一下,不是那种抡拳头蹬腿的……”


    陈立诚根本无法想象她跟别人拉扯的样子,还抡拳头?


    他转头盯着那一截手腕上面的几根手指头,仿佛第一天认识它们。


    林贝蜷了蜷手指,“重点不是这个……”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陈立诚回过脸,“你说没人欺负你?”


    “打完就没有人欺负了。”林贝说。


    陈立诚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贝贝你怎么能骗……”


    林贝一把抱住他,“哥!我现在要被叫家长了啊!”


    陈立诚拧眉坐在床上,偏头看着她乱蹭的脑袋。


    其实最让他难受的不是林贝打架。


    从前有一点点小问题都要找自己解决的妹妹,现在在外面被欺负也不告诉他了。


    他总感觉自己在贝贝心里的位置变了。


    不是不重要。


    好像……没把他当哥哥了,他们之间有点不对了,不再是大人和小孩儿那种具备强依赖性的感觉了。


    “哥……”林贝软着嗓子喊,头抬了起来,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你帮我说一声嘛,别让妈知道。”


    她对郑秀秀那边的家长没什么把握,陈三妹那个暴脾气,万一碰上个态度不好的,解决事儿的地方可能就不是教务处了。


    一向好说话的陈立诚没立刻给她答复,忽然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哥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啊?”林贝一愣。


    陈立诚垂下眼睫,“没什么,知道了。”


    林贝歪头看他,“哥,你怎么了?”


    陈立诚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衣柜边上,把自己的小包打开了,从里面掏出一沓钱,“回学校帮我买个BP机,去安娜姐姐店里买,告诉她你就这么多钱,让她看着给。”


    “好,”林贝接过了,看了看他的脸色,“哥你到底怎么了?”


    “饿了,”陈立诚转过身,“你该睡觉了。”


    林贝眼睛一眯,突然跳起来,往他背上一蹦。


    “哎!”陈立诚条件反射地搂住她两条腿,“干嘛呢?”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林贝喊。


    陈立诚让她逗笑了,“没怎么啊。”


    “你不说我就不下去了。”林贝很任性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行,”陈立诚说,“哥带你上厕所去。”


    林贝惊了,“你不要脸!”


    陈立诚笑了好一阵,忽然叹了口气,侧过脸,“我就是发现,你现在碰到困难都不告诉我了。”


    困难?


    “因为我自己能解决了啊。”林贝说。


    “对。”陈立诚点点头。


    “那你干嘛不高兴?”林贝莫名其妙。


    “不知道,”陈立诚笑了笑,“我有病。”


    林贝松了松胳膊,又有点儿不舍得,重新搂紧了,“哥你真要上厕所吗?”


    “真的。”陈立诚严肃地说。


    林贝只好从他背上滑下去了。


    “快睡吧,我还得吃点儿东西。”陈立诚回手在她背上拍了一把。


    “啊!”林贝浑身一抖。


    陈立诚的手定在空气里,诧异地回头,看着她皱起的脸。


    他确定自己没有用力。


    陈立诚把目光移了下去,定在她左胸的位置,“你背上怎么了?”


    林贝摇摇头,“没什么。”


    “林贝!”陈立诚从牙缝里蹦出来字。


    其实刚才就恼火了,只是压住了,这会儿真的不论如何都压不住了。


    为什么受伤都不告诉他!


    林贝察觉情况不妙,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她哥连名带姓叫她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无一例外,都是她闯大祸的时候。


    比如她和朝阳贪玩,涨潮了还在赶海,差点儿被浪卷走之类的。


    像现在这样好端端的被这么叫还是头一回。


    “哥……”


    林贝企图唤醒他的兄爱。


    陈立诚都要气炸了,“伤哪儿了?”


    林贝回手摸了摸后背,小声说:“我看不见,已经不疼了……”


    陈立诚把她拎了过来,林贝身上是一件旧衬衫,他的,她穿着领子很宽,往下一勾就能看见一团淤青,从瘦削的肩膀斜向脊椎延伸。


    伤明显已经淡了,外圈是毛细血管破裂的点,可她那么白,淡了的淤青还是相当的刺眼。


    林贝脖子有些勒住了,轻轻扯了一下衣服,没扯动,也不敢吭声。


    “你不是说只是几个女生拉扯吗?”陈立诚咬牙切齿的质问在头顶响起。


    “我……”林贝下意识就想编个谎糊弄过去。


    但听着陈立诚压着怒火的声音,没敢说。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陈立诚烦躁地问,“为什么你现在什么都不告诉我?”


    林贝还是没能第一时间反应。


    她回过头,陈立诚愤怒的眼底透着显而易见的受伤。


    竟然是为了这个发飙吗


    “我怕你生气。”林贝小声说。


    “不该生气吗?”陈立诚脸色铁青,“别人嘲笑你,别人打了你,我是你哥,我不该生气吗?”


    “……所以我告诉你的话,你要怎么做?”林贝问。


    “我明天跟你一块儿去学校,”陈立诚说,“我一次给他们收拾服了。”


    林贝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哥,他们现在已经服了呀。”


    “那我也要……”


    “出气。”林贝说。


    陈立诚看着她。


    “那你撒我身上吧,”林贝说,“我不会报警。”


    陈立诚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说:“贝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难道我要让一个疼我的人为了给我出气进局子吗?”林贝为难地问,“这个‘收拾’大概是什么程度呢?他还手、出言不逊的时候你依然可以保持冷静吗?”


    陈立诚错愕地看着她。


    林贝眉眼低垂,看上去很乖巧,嘴巴却像是被另一个人夺舍了:“你现在就已经不冷静了呀,你一个社会人士,要是一激动把未成年学生打出点毛病,人家家长闹起来,我以后见你就是隔着铁窗两眼泪汪汪了,你马上要考证了哥,好好的,干嘛节外生枝……”


    陈立诚深呼吸了几下,指着她的肩膀,“行,那我也是你家长,我也去闹!”


    “这是互殴留下的,”林贝扯了一下衣服,“他们是寻衅侮辱在先,但我们动手是事实,一动手就是互殴了,闹了也是各打五十大板,我都这样了我还要挨五十大板,何必呢……”


    林贝说话一套一套的,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


    陈立诚眉头紧皱,胸腔里的火越烧越旺,膈应,好膈应。


    太陌生了这个贝贝。


    她现在就应该泪汪汪地扑进他怀里不停骂那群同学,然后全权听他安排,而不是跟他掰扯这一箩筐道理。


    他们站在小窗前,林贝白得发光,轮廓在月色里模糊,看上去有些不真实。


    陈立诚抓了抓头发。


    两个人在一起时间久了,会产生一种默契,几乎可以预判对方下一步的动作。


    但林贝现在每一个举动都和他预判的不一样,这让他觉得自己感官错乱了。


    是长大了,贝贝是长大了,他这么告诉自己。


    “贝贝,”陈立诚还是不明白,“是什么让你长大的?你突然长大的那个点在哪里,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


    林贝看向他,嘴唇微张,却说不出话来。


    当然是从阅历中总结出来的,打赢进局子,打输进医院,她自己都经手了几百个,还会不长记性吗?


    朝阳她们肆无忌惮,因为她们十六七岁,最是年少轻狂、义薄云天,没见过后果也不在乎后果,但她在学法规的时候就已经把后果像刷牙需要先挤牙膏一样烙进了脑子里,再从一次次血淋淋的急诊中加深认知。


    遇到纠纷,医生的标准操作就是物理疏远和心理隔离,碰上情绪不稳定的就跑,往保卫科马不停蹄地跑,她自己带学生都是这么教的。


    一旦杠上,人是上午打的,工作下午就没了,疯了吗?执照这么好考吗?


    虽然她现在还不是医生,现在的法规也没有将来那么完善,可从业多年积累的处事习惯是一样的。


    这个“长大”经历了许多年,她该怎么告诉许多年前最了解她的哥哥?


    陈立诚忽然把她拽进怀里,抱住她实心的,有温度的身体,不依不饶地寻求答案:“到底是什么?”


    “不想失去你。”林贝说。


    陈立诚烧上天灵盖的怒火凝住了。


    这个回答规避了他的问题,但给了他想要的答复。


    陈立诚收紧胳膊,抱了好长时间,语气明显有了一点儿变化:“可是他们欺负你。”


    林贝笑了笑,“欺负是针对弱者的,我一般管这种行为叫挑衅。”


    陈立诚顿了顿。


    “他一个混混,每天把挑衅当班上,我哪有空天天回应?”林贝回抱住他,软声道,“如果他打我,我会走流程,这次属实是朝阳上太快了,我没想打架的,她们都上了我总不能看着……”


    “别岔开话题。”陈立诚说。


    “我耗费时间精力和他们纠缠,我就会被他们留在沼泽地,”林贝说,“我无视他们继续往前,等我的就是名牌大学。”


    作者有话说:


    昨天在plq失言了,给读者宝宝道个歉。昨天宝宝疑惑的时候,我刚码完贝贝视角的片段,脑子还没分离,第一反应是“大人怎么会跟叛逆期孩子动真格的呢”。站旁观者视角准确地说,应该是“医院管理层的大人,例如林贝主任”,他们遇事通常会先规避受伤风险,之后尽量息事宁人,不=正确,只是这一职业普遍的处事风格。抱歉抱歉,并不是每个大人都这样,每一行处事都有自己的特色和潜规则,都是长期博弈形成的生存法则,还有一些行业必须坚守真理和正义,有一些行业办事必须雷厉风行,我说话没经过思考太绝对了感谢营养液,明天十点见


    第30章


    陈立诚让林贝过于陌生的思维溜得晕乎了好半天, 指尖落在她背上,开始一点点丈量,仿佛想确认什么。


    林贝没有多少个头, 一米六在他面前太不够看了, 胳膊腿也是细细的。


    他始终不相信这样的小身板能蕴含多少力量。


    但林贝现在就在告诉他, 她不再是需要保护的群体,不再是那个一戳就哇哇掉眼泪的奶团子了。


    她已经有自己的思想, 有比他更成熟的处事逻辑, 即便面对那样的混混也不怕。


    陈立诚终于不得不承认。


    那个爬到他腿上, 把眼泪掉进他掌心的小玩意儿, 已经彻底变成一个大人了。


    陈立诚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特别珍藏的奶团子在这一瞬间模糊远去了。


    他好想留住, 那个事事依赖他的贝贝。


    窗外很吵, 各种声音都有, 但屋子里很静, 静到能听见手指划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还有哥哥混乱的呼吸。


    粗砺的指腹带着力道在背上游移, 身前是雄性光裸的胸膛,鼻息间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荷尔蒙。


    林贝有些不适应。


    她毕竟不是真懵懂少女, 拥抱没什么, 搂在怀里一寸一寸量骨架总感觉有点诡异。


    她使劲挣开那一点的距离,低声说:“哥, 你这样我……”


    “怎么了?”陈立诚垂眸扫了一眼。


    林贝摇摇头,面皮隐在黑暗里发红。


    陈立诚没有注意她的脸,“贝贝长大了,哥哥还重要吗?”


    “哥哥长大了,姑姑就不重要了吗?”林贝反问。


    不一样。


    陈立诚盯着她撤开的脚尖想,目光炯炯。


    他对贝贝的感情和对表姑的完全不一样, 他对贝贝有更多更多的情感需求。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把他放在第一位,只有贝贝。


    他曾经用无微不至的照顾换取了她内心第一的位置,现在贝贝不需要他照顾了,他还能用什么换。


    “重要,”陈立诚垂下手,缓慢地应付了一句,“睡吧,晚安。”


    林贝听出他嗓音里的艰涩,愣了愣。


    院子里的热闹还没结束,陈立诚进浴室洗了把脸,随手拎过两瓶酒,拿了一张烙饼出去,往空椅上一坐。


    “阿诚醒了?要不要吃烤串儿?”林豪槠扬声问。


    陈立诚摇摇头,没说话。


    他不说话,就没有人再管他,夫妻俩都有比他更重要的事,此时此刻,除非贝贝在,他才可能有人管。


    夜风很凉,忘记穿衣服了,在外面坐上一阵,陈立诚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吹透了。


    胸腔里面冰冰凉凉的。


    林贝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哥哥回来,扒拉着手串上的贝壳,纠结地翻了个身。


    她很少为什么事纠结,不内耗是一个医生必备的心理素质,要不病床上死一个患者都得辗转反侧。


    可是哥哥是不一样的。


    刚刚她哥明显被她伤到了,是因为她挣脱,还是因为她说自己长大什么的……


    听说小孩长大父母心情都很复杂的,她哥也经常把自己当个爹。


    林贝又翻了个身,对着墙。


    她还给哥哥说了那么长一串儿。


    记得刚提科主任的时候,因为脑子不会转弯,时常要在大会上争论一些什么,院长总是给她做思想教育。


    后来干脆叫她别说话了。


    她分量没到,说话又直,容易伤前辈自尊,哪怕话是对的,那些老大夫为了面子也不会支持她。


    她哥是不是也会这么想。


    她哥的自尊是不是也被她伤着了。


    “哎呀。”林贝郁闷地扯起被子把脑袋蒙上了。


    在黑暗里憋了两分钟,喘不上气儿了,又一把掀开。


    在干嘛呢!


    外面都没声儿了啊!


    林贝不爽地从床上跳了下去,拖鞋一套,啪嗒啪嗒跑出门。


    浴室里有冲水声,两口子在里面一边唠嗑一边洗澡,忽然发出一阵笑。


    陈立诚一个人靠在椅子上,腿伸长了,手里拎着酒,目光放得很远,不知道思量什么。


    桌上摆着好几个空酒瓶,他脸庞有些发红,脖颈到胸膛也红了一大片。


    “哥!”林贝弯腰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低头看着他。


    陈立诚回过神,就看见一双倒挂的眼睛,和披散下来的头发。


    发丝掠过脸畔的时候,馨香瞬间挥开了浓烈的酒气。


    陈立诚瞪着她乌黑发亮带着点儿怒意的双眼,“……你怎么还没睡?”


    “你怎么还在这儿!”林贝皱起眉头。


    “我喝点儿。”陈立诚举了下酒瓶,顺带着把她的脑袋顶开了。


    “你都凉了。”林贝搓了搓他冰凉的胸口。


    “快进去睡觉。”陈立诚说。


    “睡不着,”林贝搂着他不放,“我们去海边看星星吧。”


    “这儿的星星和海边的星星有什么区别?”陈立诚纳闷地问。


    “去嘛去嘛。”林贝说。


    陈立诚脑袋一转就知道她是来干嘛的,虽然这个安排让他有些不想接受,但还是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林贝顺势就挂在了他背上,“我下午就想让你背背我来着。”


    “明天行不行?”陈立诚托起她两条腿,“我刚喝了酒有点儿晃荡。”


    “不行,”林贝说,“有本事把我摔了。”


    陈立诚气笑了,背着她往院子外面走。


    “哥,我记得小时候,你摔过我一次。”林贝说。


    “碰上这种事儿记性又好了。”陈立诚说。


    “疼肯定记着啊,”林贝笑了两声,“那会儿你也摔了,膝盖都磕破了,我本来想哭的,看你受伤还背我就没好意思哭了。”


    “谢谢你。”陈立诚说。


    “哥最好了。”林贝搂紧他的脖子,侧着脸说。


    “上哪儿学的哄人手段?”陈立诚凉凉地看了她一眼。


    “那你高不高兴嘛。”林贝看着他。


    “不高兴。”陈立诚说。


    “因为我说太多了吗?”林贝问。


    陈立诚沉默着,他那些小心思上不了台面,在妹妹面前讲显得自己小气。


    事实上现在让贝贝来哄他就已经很小气了。


    “以后不说了。”林贝在他脖颈间蹭了蹭。


    “和你没关系,”陈立诚背着她往台阶下走,“是我的问题。”


    “你什么问题?”林贝问。


    陈立诚又不说话了。


    “哥,你要跟我这么拧巴的话今晚咱俩就都别睡了,”林贝说,“你就背着我在码头来回走一夜吧,天亮算我认了。”


    陈立诚轻笑一声,头脑一热,“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为你做什么。”


    林贝愣了愣,“你为什么非得为我做什么?”


    “我是你哥。”陈立诚说。


    “你是我哥你也不用一辈子围着我转啊……”林贝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只想围着你转,”陈立诚说,“我也围着你转了这么多年了,现在你跟我说不用转了,我上哪儿去?”


    林贝发现他声音细听有点儿不易察觉的无措,“……那我下去让你转会儿?”


    陈立诚脚步一停,立在走了二十几年的石阶上,一动不动,遥望码头的灯火。


    这个点还有渔民出海,现在出去,赶在早市前回来,日复一日,忙碌庸常,仿佛永远不会有什么改变。


    就在林贝真打算跳下去让他转两圈的时候,他开口了,沙哑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拂过耳畔的风。


    “这段时间,我经常在想,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怎么老感觉怪怪的,一转眼,贝贝都会照顾人了,会看病,会帮家里做生意,知道的比我都多,未来也有自己的打算,这些什么时候学会的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是我做错了什么,你才不想告诉我吗?”


    林贝呼吸一滞,刚想否认,陈立诚又开口了:“表姑不是我的,姑父也不是我的,什么都不是我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我的,我当然是围着你转,我不围着你转,我……我就没事做了。”


    “可是你那么厉害了,还需要我做什么?我想替你出个气,都像是犯错。”


    “对,是错的,你想的周到,打架会受伤,你不能在外面打架……你读过书,你长大了,你明白的。”


    “我还会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贝贝可能不会了,贝贝要上大学,名牌大学。”


    “我很努力地背书了,”陈立诚深吸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酒气熏的,还是真有那么难过,“我想见你,想离你再近一点,但你长大了的话,其实我们是应该越来越远的。”


    “外面的世界和镇上差别好大,我好像,好像要被抛下了……贝贝你在外面开心吗?”


    陈立诚自认不是废话多的人,也很烦废话多的人,今天不知道怎么搞的,话说不完,从来没一气儿说过这么多话。


    大脑到嘴巴的那根线好像让酒精灼短了,什么话,刚在脑子里形成,零点一秒之后就从嘴巴里蹦出来了,都没来得及看一眼的。


    语无伦次,莫名其妙。


    他不太愿意在妹妹面前像个只会抱怨的废物,也没道理拦着妹妹去追求更好的人生。


    但是,就是,很难过……


    贝贝每一次跟他强调自己长大了的时候,他都会陷入迷茫,然后从迷茫里漫上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儿。


    后知后觉,那就是难过。


    长大就意味着独立,意味着要和一直照顾她的人切割,他不舍得。


    陈立诚用力闭了闭眼,调整了一下呼吸,咬着牙转过脸,扯了下嘴角,“哥可能喝多……”


    林贝的脸映入眼帘的一瞬间,陈立诚瞳孔一缩。


    她还保持着侧脸贴在他肩上的姿势,直勾勾望着他,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泪流满面。


    陈立诚错愕地把人放下来,腾出手擦眼泪,“怎么哭了,我不跟你闹了,我就是喝多了随便说两句,你别哭啊。”


    “哥,”林贝弯起眼,泪水在眼眶里滚动闪烁,“我一定是为了你才回来的。”


    陈立诚贴在她脸上的手一顿。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人,”林贝轻声说,“没有你,我很痛苦。”


    陈立诚怔怔地看着她。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也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林贝说,“我都一样爱你。”


    陈立诚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爱”这个字,心脏猛地一颤,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已经把她搂住了。


    风吹过来还是凉的,可他胸腔里的热意简直要把他整个人蒸熟了。


    陈立诚声线有些不稳:“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爱你。”林贝哽咽着说。


    陈立诚感觉热气从鼻腔熏到了眼睛,往上抬了抬眼,低下头,紧紧地抱住她,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我一直以为,只要照着我的想法去做,大家都会开心的,”林贝带着哭腔笑了一声,“我以为我很有先见之明,让你换工作,拿话搪塞你,全都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没考虑你的感受,还觉得自己很聪明,对不起哥,我太自以为是了。”


    “不是,”陈立诚搓了搓她的脑袋,“不是,和你没关系,是我胡思乱想。”


    “哥,你不要着急,”林贝仰脸望向他,脸上挂着泪珠,眼神柔软,“我会回家的,我也只有一个哥哥,外面再好也没有我哥,我要回来找我哥的。”


    陈立诚点点头,捧住她的脸,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哥以后不会再瞎想了,你别哭了。”


    “我还有好久才能长大呢,”林贝笑了笑,“我们一起慢慢长大好不好?”


    “好。”陈立诚点头。


    不远处汽笛呜呜,忽而一声粗犷的吆喝,潮水拍打崖壁,带走了老式小渔船,送来崭新的大铁壳。


    他们在无人知晓的夜色里拥抱了十几分钟,直到所有情绪都慢慢随潮水平息。


    “还去海边吗?”陈立诚问,“好像有点冷。”


    “你冷吗?”林贝问。


    “我是不冷……”陈立诚看了看她的薄衬衫。


    “去。”林贝说。


    陈立诚笑了一声,半蹲下去,重新背起她,往灯火通明的码头去,像两个顽皮的小孩儿,玩到大半夜还不肯归家。


    他知道妹妹有些话是哄他的,就让他再做一夜任性小贝贝的哥哥。


    然后平静接受已经长大了的林贝。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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