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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哥哥不是我的吗?[九零]箭头 30-40

30-40

    第31章


    陈立诚身体是好, 喝完酒又光着膀子在海边吹了两小时冷风都安然无恙。


    林贝第二天一早就开始打喷嚏,一个接一个,人都是让喷嚏打醒的, 怕吵着哥哥, 连忙下床出去了。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 喷嚏打得更响亮了,连串地打, 大概是炒菜让烟气刺激的。


    林豪槠刚要进屋给她拿衣服, 就见陈立诚从屋里出来了, 眼睛好像还没睁开, 手里拎一件棉外套, 往林贝身上一裹。


    “谢谢哥。”林贝抬头笑笑。


    “阿诚你也是能耐, ”陈三妹叼着饼说, “我还以为咱家至少有两个脑子, 合着只有一个。”


    林豪槠和闺女一起看向她。


    “看什么看, ”陈三妹说, “看我也长不出脑子。”


    “以后不会了。”陈立诚笑着去了浴室。


    “贝贝要不在家多待两天吧,”林豪槠给林贝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万一上学校发烧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不至于。”林贝其实感觉还行, 头脑都很清醒,只是老忍不住打喷嚏。


    下午临时灌了碗姜汤, 但喉咙还是开始发痒了,她本来想买个口罩再上大巴的,结果黑诊所竟然没有口罩。


    诊所竟然没有口罩?


    林贝匪夷所思地盯着招牌上的“诊所”两个字。


    最后上隔壁小卖部买了一卷纸巾。


    “BP机别忘了,”陈立诚虽然接受她是大姑娘了,但临别时还是习惯性啰嗦,“别臭美, 该穿外套就穿外套,该穿秋裤穿秋裤,上学校多喝姜汤,不要吃发物,实在不行就回家。”


    “知道啦。”林贝说。


    陈立诚坐在摩托车上,张着嘴,迟疑了一会儿点点头,“钱放好,下周哥给你买冬天衣服……你想自己上县城买还是哥给你挑?”


    “哥挑。”林贝笑笑。


    陈立诚也笑了一下,“县城的好看点儿吧。”


    “一样的,”林贝说,“哥眼光好,我买的衣服质量都不好,到头来还是得穿你的。”


    其实现在她也会挑衣服了,但她就愿意让她哥给她挑。


    陈立诚让她一哄也挺开心。


    “贝贝!”朝阳在后面喊了一声,连跑带蹦地过来了。


    今天林贝要带棉被什么的就没带她,自己翻山来的,走了俩小时,脸蛋都累得黑里透红。


    “太可恨了!”朝阳喘着气儿站到他们面前,“我让朝财送我,他竟然冲我冷笑!靠!我为什么要自取其辱!”


    林贝笑了起来,“说明你心里还有一点期待。”


    “没了,”朝阳摆摆手,“从今天开始对他再有一丁点指望我就不姓朝。”


    “叫家长的事儿你说了吗?”林贝问。


    “说了,”朝阳嘿嘿一笑,“我说我是保护你来着,我妈没骂我,还说我干得漂亮。”


    林贝愣了愣,立马回头,“哥,你就跟爸说是他们先欺负我。”


    “欺负不是针对弱者的吗?”陈立诚问。


    “现在我就是弱者了。”林贝相当能屈能伸。


    陈立诚笑了好半天都停不下来,“可是姑父要怎么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县城?”


    林贝沉默了。


    是啊,家里就这么点儿大,一扭头就能看见人,去县城少说也得大半天,老公消失大半天,陈三妹肯定能发现。


    “留个行李下来呗,”朝阳很震惊他俩居然能因为这种事儿愁上,“妈呀你俩也太老实了。”


    兄妹俩恍然大悟。


    在给家人添麻烦这件事上朝阳确实经验更丰富一点。


    林贝立马从装衣服的袋子里挑了件外套出来,剩下的就让她哥带回去。


    “所以我之前是有机会上车的。”朝阳对着车座上的袋子竖起眉毛。


    “那不好说。”陈立诚看了看袋子又看看她的宽度。


    “诚哥!”朝阳喊。


    林贝笑着搓了搓她的背,“到县城请你吃好吃的。”


    “你吗?”朝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你请?”


    “什么反应……”林贝说,“我平时很小气吗?”


    朝阳不阴不阳地笑了两声。


    “怎么说也是为我遭的罪,”林贝说,“肯定要请大家吃一顿呀。”


    陈立诚闻言往口袋里掏了掏,只有一点零钱,塞她书包边上的小兜里了,“请客就大方点儿,明天让姑父再给你拿。”


    “没事儿,我上周就攒着了,够。”林贝笑了笑。


    陈立诚看着她游刃有余的模样,那种微妙的不适其实还没有完全消失,但心里不会再升起惶恐的感觉了。


    一旦有一点点不对劲,林贝那声融在夜风中的“我爱你”就会在耳边重现。


    分量很足,像根定海神针扎在他心底里。


    大巴过来之后,陈立诚立刻从摩托车上下去了,看准停车的位置,凭着一身蛮力强硬地撞开人群,成功挤上了车。


    林贝和朝阳很机灵地贴着他的背上车,原本在另一边等车的邓顺安被挤出人群之后震惊地瞪着他们仨。


    朝阳看见两个并排的座位,感动得险些落泪,“诚哥你可真是太好了。”


    陈立诚没空客套,艰难地挤开过道上的乘客,又从车上下去了,到摩托车那边拎了蛇皮袋,从窗户塞进来,“去学校别省钱,缺钱跟哥讲。”


    “嗯嗯。”林贝把蛇皮袋放到了地上,脚踩上去。


    “朝阳,照顾好贝贝,要是发烧什么的你得看着点儿,别让她在学校硬撑,给我送回来。”陈立诚说。


    “放心交给我。”朝阳一拍胸脯。


    陈立诚不知道还应该说什么了,现在的贝贝不需要他叮嘱太多了,他站在车窗外看着她。


    “哥,备考加油,”林贝给他比了个心,“我和朝阳商量好了,以后就坐你的船上学了。”


    陈立诚笑了笑,“嗯。”


    “我可以吗?”前面不太机灵的邓顺安在淹没在人群里挣扎着问了一句。


    仨人没想到还有他,顿时笑得不行。


    “别上车了!超载了!满了满了!等下一趟!关门!”


    大巴车在售票员声嘶力竭的呐喊中关上了门,载着一车热热闹闹的人缓缓向前移动,陈立诚仍然站在原地。


    窗口离开面前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太阳是静的,风是静的,周围的草木都是静的,送行的人们说话都没了声音。


    陈立诚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哥!”


    林贝响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陈立诚转过脸。


    世界一瞬间又吵了起来,大巴哐哐哐的动静,人们大声的喧哗,连卷涌在他们之间的浮尘都显得有些聒噪。


    林贝的脑袋伸在车窗外,脸上扬着甜美的笑容,红丝带被风吹起,不住往他这边飘荡,看得他想上去抓一把。


    “我会想你的!”林贝挥挥手,“你记得想我啊!”


    陈立诚绷着的肩背松弛下去,也笑着挥挥手。


    邓顺安好半天才挤到她俩身边。


    这种无聊的时光里都想边上有个熟人,啥都不干光站着也行。


    下山的路车尾不算挤,没座位的乘客基本都挤在车头那边坐行李上,林贝看边上空,就把蛇皮袋挪出来,“你坐。”


    “谢谢贝贝姐。”邓顺安惊喜地坐下了。


    林贝坐了一会儿,总感觉少了点儿什么,“朝帆周末一直没回家?”


    “没,”朝阳翻着书包,“这二傻子该不会连大巴都不会坐吧。”


    “不至于,”邓顺安说,“问问就能问出来。”


    “那他未必会问。”朝阳乐了一下,把随身听拿出来了。


    寝室几个人住得都挺远,但今天来得意外早,且齐全,都是说了叫家长的事儿,家里气氛不太妙,赶紧跑出来的。


    大家围坐在朝阳床边,一边吃小鱼干一边抱怨。


    林贝吭哧吭哧换好被子,“怪我怪我,今晚我请客,等我回来咱们去吃火锅。”


    “火锅?”几个室友脸上的阴云一扫而光,“贝贝你什么时候这么豪横了?”


    火锅消费还是挺高的,她们一个月普遍就一两百,八个人,少说也得吃大几十,小半个月生活费没了!


    “不要不要,”一个室友算了一通连忙说,“这太夸张了。”


    “对啊,”另一个室友说,“你要过意不去请我们喝点汽水就行了。”


    “没事儿,”朝阳一挥手,“她有她哥养活,她哥可好了,就上周来找她的那个,大家只管吃。”


    “那个很高的男的吗?”室友问。


    “那个不是男朋友吗?”另一个室友吃惊地说。


    “是哥哥啦!”朝阳一脸震惊,“贝贝像是能有男朋友的人吗?”


    “这话说的……”林贝总感觉听着不对劲。


    “我的意思是你还小。”朝阳抬头解释了一句。


    “可是不像啊,”室友看着林贝,“一点儿都不像,他俩在一块儿简直像奥利奥。”


    “我哥不是亲生的。”林贝说。


    “只是住她家,亲戚家的。”朝阳跟着辟谣。


    “ 哦……”室友明白了,有些遗憾。


    她们这段时间虽然和林贝亲近了很多,但还是有点儿距离感,听了传言不好意思当面问,这几天都是背着林贝和朝阳偷偷八卦。


    没想到磕的CP竟然是兄妹,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林贝收拾好自己的小空间,从上铺下来,拉着朝阳出门。


    “去哪儿啊?”室友问。


    “去看超级帅的一个姐姐,”朝阳夸张地比划,“混血的哦!就电影里那种!”


    室友眼睛一亮,“我还没见过混血儿呢。”


    “我也没见过。”


    几个室友都兴致勃勃,朝阳很大方地一挥手:“那我们一块儿去!”


    林贝一言难尽地看向她。


    “干嘛?”朝阳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和付安娜压根不熟,低声说,“看看不行吗?”


    “人家又不是猴儿,”林贝说,“我们这么多人过去盯着人家看,多冒犯啊。”


    “那……”朝阳回头看向已经开始收拾了的室友们。


    “算了,”林贝低声说,“你到时候打打岔,控一下场,别让她们一直盯着。”


    场面根本就控制不住。


    几个人一进通讯店就直勾勾盯着付安娜,虽然嘴巴很克制,但那眼神实在灼人。


    纵是经常被围观的付安娜都让她们看愣了。


    “你们……”付安娜在她们中间认出了很长时间没见的林贝,“贝贝?”


    林贝有些抱歉地看着她,“我……室友。”


    “哦,没事儿,”付安娜笑笑,从柜子里拿了盒BP机出来,“算你一千,号码我已经给你放进去了,电池也插好了,你拿着直接用就行,你哥说以后呼你,你有空就找电话给他拨回去,他会等你一小时。”


    林贝掏钱的动作一顿,“这是给我买的?”


    “当然了,”付安娜说,“他在海上拿这个干什么?”


    林贝完全不知道这BP机买是给自己的,捏着钱顿时就有点儿不舍得了。


    这不是火锅,一千块实在是太奢侈了,家里正急用钱呢。


    “拿钱,”付安娜脸一沉,“入网费都交了,想赖账啊?”


    林贝吓得赶紧把钱递过去了。


    付安娜满意地接过钱,点都没点,直接丢抽屉里了,“最近在学校还有人欺负你吗?”


    “啊?”林贝愣了愣,“你也知道吗?”


    “你哥随便跟我说了几句。”付安娜说。


    “没有了,”林贝想到她哥到处说这事儿就有些好笑,心里还挺暖的,“那没什么事儿我们就先去吃饭了,谢谢安娜姐。”


    付安娜往她身后扫了一眼,“这么多人打算去吃什……哎,这不朝兴丁的闺女吗?”


    “对!”朝阳对于她能认出自己感到十分荣幸和激动,响亮地应了一声,“安娜姐姐好!”


    “啊……”付安娜点点头,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你好。”


    “我们打算去吃火锅,”林贝随口客套一句,“姐你来吗?”


    “好啊。”付安娜说。


    林贝身体都转了一半了,吃惊地回过头。


    “正好没吃晚饭,”付安娜站了起来,指了指街对面,“上那家吃吧,味道挺好的。”


    林贝下意识顺着手指看了过去。


    金晓路有几家挺大的店,付安娜指的那家正好是一家大店,那门脸儿,一看价格就不可能便宜。


    “姐,我们都是学生……”林贝有些为难地解释。


    付安娜抛着钥匙出了收银台,乐呵呵地说:“不贵,走吧。”


    卷帘门一拉,付安娜大步往街对面走了过去,一头卷发让风扬起,显得硬朗的风衣更加飒爽。


    一直捂着嘴没敢吭声的几个小女生立马压着声音开始叽叽喳喳讨论。


    “好好看!”一个室友说,“她眼睛好好看!”


    “她好高啊!”另一个室友说,“还会说普通话哎!”


    “人家在中国长大的……”林贝叹了口气。


    她们隔着一点能说悄悄话的距离跟进了火锅店,付安娜靠在收银台上跟老板说话,见她们进门,抬手给她们指了一个包间,示意她们先进去。


    一群人在包间里坐好了,稀奇地四下环顾,包间里装修还挺高档的,显然超出了学生用餐的规格。


    “你身上有多少钱?”林贝凑头问。


    “一百,”朝阳说,“我和朝帆的。”


    “你以前钱多的时候都没存点儿?”林贝问。


    “我哪儿存得住?”朝阳眼睛一瞪,“你别没良心啊,我零食就数你吃得最多……你不会付不起吧?”


    林贝笑而不语。


    她上周为这顿饭攒了四十,这周还有爸妈给的五十和哥哥给的三十多,她没在这个时代请过客,还真有点忐忑。


    实在不行就把采购的钱先拿出来垫了,反正爸明天要来学校……


    服务员拿着菜单进来了。


    这年头服务都比较一般,菜单往桌上一放,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站一旁看她们点菜。


    林贝拿过菜单看了一眼,顿时松了口气。


    比校门口贵一些,但没到难以承受的地步。


    林贝上来就先点了年糕、面、芋头、土豆、玉米这些能吃饱的,然后刷刷开始点素菜,点了一堆之后再点五个荤的。


    她一边点一边算着,大概是八十左右,再加一箱饮料,不寒碜也没铺张。


    “你们有没有喜欢吃的菜?”林贝点完抬头问。


    “没有没有……”室友看她勾那么多下都不敢说话了,“贝贝你少点一点,尝个味儿就行。”


    “随便点,”付安娜靠在包房门口说,“老板说了打折。”


    林贝恍然大悟,但还是就这么交了菜单,回头乖巧地说了一句:“谢谢安娜姐。”


    “你们吃吧,我走了。”付安娜站直了。


    “哎?”朝阳看着她转身,“不是说一起吗?”


    “我可没有被围观用餐的习惯,”付安娜摆摆手,“贝贝有空来找姐姐玩儿。”


    “好!”林贝说。


    “真的好好啊,”朝阳感动地靠在她肩上,“要是我姐就好了。”


    “你怎么看谁的哥哥姐姐都喜欢?”林贝笑了。


    “因为自己家的太烂了啦。”朝阳一想起自己老哥下午的冷笑就又郁闷了。


    锅底很快就端上来了,菜上得倒是有点儿慢,一群人在上菜前就喝没了半箱汽水,笑嘻嘻的,早把叫家长的事儿丢到了九霄云外。


    林贝把BP机拆了出来。


    上辈子她第一个通讯设备是小灵通,千禧年爸妈给买的,这个曾经风靡一时的电子产品她并没有用过。


    林贝仔细看了看,这应该是数字的,屏幕上只有时间,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看着,感觉鼻腔里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赶紧抽了张纸。


    完了。


    流鼻涕了。


    这家店比校门口的那家好吃,盘子基本清空,只剩了几块土豆在那里。


    林贝以为她们没吃饱,刚想叫服务员加菜,几个人连忙把她按住了,“饱了饱了,真吃不下了,要不我能把土豆生吞了。”


    “真饱了?”林贝问。


    朝阳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艰难地说:“我现在都不敢打嗝儿,生怕一打嗝儿胃汁儿就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包房里一通笑,林贝也笑了,“那我们回吧。”


    “走路回吧,”室友瘫在椅子里摸肚子,“我得消消食儿……我总算知道怀孕什么感觉了。”


    “那还是有差异的。”林贝笑着推开门出去了。


    价格比她原先算的少了快一半,着实是打了个骨折,林贝出了店门往对面看了一眼,卷帘门还关着。


    但是一种暖暖的人情透过紧闭的卷帘门涌了出来。


    周天不用上晚自习,十点前到寝室点名就行,一团女生手挽手,一边聊天一边逛,碰上首饰摊子就停下来看几眼。


    街道上霓虹璀璨,满地的垃圾和拥堵的人潮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林贝上学时代没有过这种经历,和一群人,说话不用过脑子,随便冒一句就能一块儿莫名其妙笑半天。


    从金晓路到学校,坐摩托十分钟就能到,她们愣是走了一个多小时。


    因为住校生少,周天学校看起来就挺空,校道上也相对安静,一群女生腰酸腿软,跟喝了酒似的摇摇晃晃,还有丝毫不在意过去的小距离整个人靠到林贝身上的。


    “哔哔——”


    BP机很尖锐地响了两声,一群人都看了过来。


    林贝愣了愣,赶紧拆出来。


    屏幕上显示一串号码。


    林贝眼睛一亮,“我哥让我打电话!”


    几个人愣了愣,“不知道以为是你对象呢。”


    “哥哥让打电话有什么好激动的……”


    林贝没解释,好像也没什么可解释的,把靠在身上的室友往朝阳身上一推,拔腿就跑,夜色里裹着一件灰白色的棉外套,灵敏得像只兔子。


    “妈呀,”室友看着瞬间弹射的人,“她刚刚是不是说累得不行了吗?”


    朝阳说:“我就说她运动会应该报百米冲刺,把她哥吊在终点。”


    一群人又哈哈哈大笑起来,林贝在欢快的笑声里蹿进了宿舍楼,往宿管阿姨屋里一蹦,“阿姨!我打个电话。”


    阿姨拿着水盆儿让她吓了一跳,“……打呗。”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第32章


    宿管阿姨这里的电话学生可以免费用, 只要不是谈情说爱或者煲电话粥一般不管。


    林贝家没座机,以前都没用过。


    她对着BP机上显示的号码,一个键一个键按下去, 然后紧张地拿着听筒。


    “嘟……嘟……嘟……”


    当听筒传来轻微磕碰声的时候, 林贝马上叫了一句:“哥!”


    过了两秒, 陈立诚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嗯。”


    他平时就端得厉害, 隔着电话线, 说话的腔调愈发装模作样。


    林贝几乎可以想象出他那个板正的神情, 顿时就很想笑。


    “傻乐什么?”陈立诚也笑了。


    “你在哪儿给我打的电话?”林贝听那边有些吵。


    “码头小卖部, ”陈立诚说, “你呢?”


    “宿管这里, ”林贝说, “哥其实你想找我, 打到这边跟宿管约个时间, 叫我过来拨号就行的, 不用……”


    “拿着吧,”陈立诚说, “方便, 我时间也掐不准。”


    林贝笑着吸了吸鼻子,“太贵了。”


    “钱花得很开心的话就还是花了吧, 不然总想着要不要花,”陈立诚说,“流鼻涕了?”


    林贝点头,反应过来之后又“嗯”了一声。


    “没发烧吧?”陈立诚问。


    “没,”林贝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棉外套都裹上了, 我室友还穿小短裙呢。”


    “你别穿,发烧了麻烦,我今晚就要出海了,你回来我都照顾不了你。”陈立诚提醒。


    “嗯,”林贝又吸了吸鼻子,“哥注意安全。”


    陈立诚在那边笑了一声。


    林贝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好笑,出海又不是开车,还能怎么注意安全。


    “今晚有好好看书吗?”林贝缠着电话线。


    “看了,”陈立诚说,“你呢?”


    “我吃饭刚回来,一会儿看。”林贝笑笑。


    “吃得怎么样?”陈立诚问,“钱够吗?”


    “够,”林贝说,“安娜姐姐帮我要了折扣,没怎么花钱。”


    “好,”陈立诚说,“回头我会去谢的。”


    “爸那边怎么样?”林贝问了一下有些担心的事儿。


    “震怒。”陈立诚说。


    “啊?”林贝很吃惊。


    爸震怒?


    她长这么大几乎没见过她爸发脾气,怎么会震怒呢?


    林贝顿时就有些惊恐,在家就算了,学校挨骂挺丢脸的,而且一个很少发火的人突然发火也很吓人。


    “他说明天要去你学校大杀四方,”陈立诚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儿幸灾乐祸,“把那些欺负你的全宰了。”


    林贝一听不是冲自己来的,狠狠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小心脏又提了起来,“不会吧!?”


    “我给你姑报信了,”陈立诚笑了,“你姑说明天带他一块儿去,应该不会了。”


    “哥你以后不许吓唬我!”林贝咬牙道。


    陈立诚笑了一会儿,“你一般都这个点有空吗?”


    “这个点……”林贝在周围看了一圈,看到一个闹钟,“这个点不行,我们九点半下晚自习,九点半……有时候这里会有别的学生打电话,小卖部那边也会有,但一个小时之内我肯定能排上。”


    “我知道了。”陈立诚说。


    两个人隔着听筒沉默了一阵,听着彼此的呼吸。


    好像没什么话要说了,必须说的话临别前都说完了,陈立诚不是能找废话的人,林贝也不是,他俩在一块儿通常是闷头待着。


    但他俩谁也不舍得挂,明明下午才分开,到现在不过四个小时,可是隔着电话总觉得分开了很久很久。


    林贝把一圈一圈的电话线拉平了,又弹回去,一直没听见她哥说话。


    “能不能,”陈立诚语气很随意地开口,“再把昨晚那三个字说一遍?”


    “啊?”林贝问,“哪三个?”


    “就是……”陈立诚停顿了一下,可能在侦查周围情况,“就是你昨天说了两遍的那三个字。”


    林贝仔细回忆了一下,“……我爱你?”


    陈立诚那边十几秒都没听见动静,然后传来一声低笑,“早点睡。”


    “好,哥注意身体。”林贝说。


    “晚安。”


    “晚安。”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陈立诚说:“你挂,我回来就会呼你。”


    林贝知道再焦灼下去谁也挂不了,干脆一咬牙把听筒按下去了。


    然后对着电话好半天都没动弹。


    通讯设备真不是啥好东西,本来没电话都不会想,这一通打了真是倍思亲。


    “我爱你~”门口传来一声嬉笑。


    林贝愣了一下,抬起头。


    七个室友堵在宿管阿姨门口,挤眉弄眼地看她,“我看对象也不用找了,跟哥哥谈好了,哈哈哈哈哈!”


    “妈呀哪有这么腻乎的呀。”


    “怪不得跑这么快呢!”


    林贝脸一热,“你们死定了!”


    一群女生打打闹闹上了楼,林贝冲进门的时候一手搂一个,在她们腰上挠着,但很快就被群攻了,缩着腿躲进了朝阳的被窝里。


    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跟一群比自己小十岁的女孩儿玩到一起,而且玩得还挺开心。


    第二天就不开心了。


    家长们陆陆续续来了,她自己一个班,室友都是朝阳班上的,林贝眼睁睁看着叔叔阿姨怒气腾腾往办公室去,然后又让老师领到教务处。


    她的室友唯唯诺诺跟在后面。


    林贝还挺想知道一手情况的,身体一直在椅子上摇晃着,时不时看一眼窗户,就等她爸过来。


    外面突然“啪”的一声,像是扇耳光。


    “喔——”教室里的人都知道今天要叫家长,这一声出来后面立翻天了。


    林贝吓了一跳,连老师都没顾上,迅速蹦了起来。


    要是哪个室友因为她挨这么一下,她真是不论如何都还不清了。


    从教室冲出去的一瞬间,林贝瞳孔一缩。


    一个中年男人面目狰狞地拽着赵培的头发,赵培坐在走廊上,鼻子淌着血,龇牙咧嘴地抠着男人的手。


    “你有种!”男人低头吼,“他妈的就会给老子添乱,我看你书也别读了,走!跟老子走!”


    赵培的班主任好言好语拉着男人,男人一把挥开了,“有你什么事儿!你这老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连个娃都管不住!滚!”


    班主任脸色一青,“你这话说的,孩子送来不就这样,你当爸的不管全指望老师管?哪有这种道……”


    “你他妈再逼叨一句信不信老子连你一块儿揍!”男人说着就把胳膊扬了起来。


    班主任吓得后退了两步,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放开我!”赵培额头上青筋都绷出来了,声音里充满了痛苦。


    林贝看见赵培头皮都有些要被掀起来的架势,心中一抖,连忙回头,“叫几个男老师过来!”


    同样看傻了的英语老师立刻反应过来,转头就往办公室跑,一边跑一边探进各个班喊人。


    男人喝退了班主任又开始揍赵培,连拖带踹,一脚一脚往赵培脸上蹬,每一声都结结实实带着响儿,嘴里不停骂脏话。


    林贝看赵培开始翻白眼了,咬咬牙,语气温和地开口:“叔叔……”


    “你他妈又是谁?”男人满脸怒容地抬头。


    林贝立刻拉开距离,边退边说:“叔,我爸爸是警察。”


    男人刚抬起来的腿顿了一下,接着马上吼了一嗓子:“警察咋了,警察能管我教自己儿子?”


    林贝悻悻笑了笑,余光里有两个男老师往这边跑了,“我不是那意思,小孩儿不听话肯定得揍,我就是想说,咱们稍微收着点儿,揍坏了也麻烦啊。”


    “你以为我乐意揍?”男人拎着赵培的头发吼,“妈的老子一天到晚这么多事儿,非要让老子过来!”


    赵培被他拎得发出一声破了音的嘶吼,眼尾都吊了起来。


    男人浑然不管他,吼了两句转头瞪向班主任:“叫我过来干什么!现在好了!别读了!”


    班主任胸膛不住起伏着,她铁定想回一句爱读不读,但这一句回完,赵培这辈子就算是废了。


    这年代的老师还是挺愿意给孩子机会的,一般不到实在无药可救都希望能拉一把,尤其这位老师是快退休的年纪,园丁情怀最重的那一届。


    “叔您别把自己气坏了,还得留着身体挣钱呢,孩子不理解您,您总得心疼自己……”林贝余光一直瞄着往他们这边狂奔的几个老师,恨不得他们能长翅膀飞过来。


    眼看着几位男老师就要到了,林贝不停说着共情的话,结果前方“嘭”的一声闷响,她猛然定睛。


    郑秀秀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男人身后,一钢管抽在了男人背上。


    “哎!”几个老师大惊失色。


    年级主任暴吼一声:“郑秀秀走开!”


    这种钢管对林贝这种骨头没发育完全的好使,对一个明显从事体力劳动皮糙肉厚的男人就没那么好使了,何况高中女生手劲儿也不够大。


    男人只是肩膀绷了一下,就两眼冒火地扭过了头,“活腻了是吧?”


    郑秀秀举着钢管瞪着他,右脚往后撤了一点,但双眼还是跟他对视着。


    “不要管我!”赵培双手抱头,带着哭腔艰难地喊了一嗓子。


    “按住他!”林贝看男人注意力都在郑秀秀那边,立马冲上去往地上一坐,八爪鱼似的捆住腿,然后一口咬在他抓着赵培头发的手上。


    周围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一窝蜂全上了,在男人抬腿之前把四肢全部按住。


    男人不断挣扎着,拳头拼命往身前的肖俊脑袋上砸着,在林贝嘴里漫上血腥味儿的时候总算松开了手,“操!”


    赵培瞬间趴倒在地,不知道是痛的还是难过的,压抑着哭了出来,一个老师赶紧把他拖出人群。


    林贝看男人被几个老师按在了地上,也迅速脱离危险圈,冲着地呸了好几下。


    “你这丫头,这么点儿身板瞎出什么风头!”她班主任现在可心疼这个升学有望的大宝贝了,连忙把她拉到了身后。


    林贝也挺害怕的,喘着气儿悻悻笑了两声,幸好大家上得快,要不赵培爸爸一拳砸她脑袋上她就不太妙了。


    想起赵培,她透过人群看了一眼,头皮真的被撕掉了一块,整个人痛得发抖,他班主任把他拉得更远了一点。


    这种事儿其实……林贝皱起眉。


    说实在的,只要赵培一天还指望他爸吃饭,拦一回也没什么用。


    她像是忽然开了什么防御机制,心瞬间就冷了一点,各种复杂的情绪都沉下去了,好似无数次在住院部看家属哀嚎。


    这世上没办法的事儿太多了,一件都不能往深了想,容易陷进去。


    走廊上全是学生,站满了,男人在几个男老师合力压制之下渐渐失去了力气。


    这种暴力狂力气小了一般戾气也能散点儿,只是仰起头恶狠狠地,看仇人一般,怨毒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你有种就别回家!”


    赵培浑身哆嗦了一下。


    “谁稀罕呢?”郑秀秀说。


    赵培慢半拍地抬头。


    “妈呀,我要是赵培我就得为郑秀秀赴汤蹈火了。”朝阳压低的声音在耳后响起。


    “还是别感动了,”林贝说,“他俩再怎么好也还是看咱俩不顺眼。”


    “那你跑这么快。”朝阳看了看她。


    “犯病了,”林贝说着往回走,“走吧,这种场面看了闹心。”


    朝阳跟着她往回走,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现在想想我爸也没那么讨厌。”


    “你爸要知道你拿他跟这种爹比,”林贝说,“他能像揍你哥那样揍你。”


    林豪槠和林婷实在幸运,先前闹这么一通,他俩到的时候老师们一致改了态度。


    先是大肆赞扬了一通两个孩子平日里优良的品性,然后褒奖了林贝见义勇为的行为和朝阳在运动会上亮眼的表现,最后心平气和地端上两杯热茶:“以后不要打架就好了。”


    姐弟俩一头雾水地互看一眼,不知道还以为这趟是专门来接受夸奖的。


    “贝贝成绩真这么好?”林豪槠还是有些不太相信,“真能上大学?”


    “现在这个学习状态保持下去肯定能上,”班主任说,“我们学校升学率挺稳定的,林贝这个基础和学习态度没什么问题,你们家长平时多支持孩子。”


    “朝阳练体育有啥用?”林婷问。


    “最好是进个省队,不行也能做体育老师,只要人优秀,出路也很多的,”朝阳班主任说,“这孩子如果不走点偏门大学有点悬,有特长咱们就利用起来。”


    姐弟俩又互看一眼,这回云开雾散了,还挺高兴。


    林豪槠是不太支持林贝上学的,感觉没啥用,但前提是考不上大学。


    能考上当然还是好!


    哎呀这闺女,在学校里玩着玩着就能考上大学了,这就很争气了。


    “我们还是希望孩子以后在学校不要轻易动手,”班主任小心翼翼地说,“同学之间有矛盾可以告诉老师,希望你们回去再和孩子沟通一下,温和地,沟通一下。”


    “不是太严重的事儿,”朝阳班主任补充道,“好好沟通一下就行。”


    “哎,对!”林豪槠想起这事儿又有点儿生气,“我听说是同学先欺负我家贝贝嘛!”


    “这个事情我们已经了解了,”班主任说,“我的意……”


    “被欺负了也不能还手?”林豪槠说,“那大学不如不上了,读书还低人一等了。”


    “……可以交给老师处理。”班主任艰难地说。


    “你就说你那闺女能不能打过人家嘛!”朝阳班主任实在有些受不了了。


    林豪槠没忘记自己身上的重任,刚要呛,林婷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我们相信老师,我们家离得比较远,孩子在学校希望老师多多照顾。”


    “哎哎,应该的。”两个班主任难得碰上个能沟通的,顿时松了口气。


    没等这口气完全吐出去,肖俊的母亲提着竹条杀气腾腾地进门了,“那兔崽子又犯浑了!?”


    两个班主任浑身一抖,苦大仇深地转过脸,微笑道:“肖俊妈妈来啦?来坐坐坐,肖俊运动会表现可好了你知道吧……”


    肖俊妈妈愣了一下,杀气收了一大半,“啥运动会,不是打架吗?”


    林贝在赵培那事儿过去之后就开始沉下心听课,没发现自己爸爸和姑姑从窗外走过一遭,然后又折了回来。


    林婷本来该去看自家闺女的,但一看朝阳那不停跟同桌一边偷吃零食一边说悄悄话傻乐的模样就受不了,还是看林贝上课心情愉悦一点。


    “大学生苗子坐姿都不一样。”林婷羡慕道。


    林豪槠都飘飘然了,“贝贝一直就很乖的。”


    “哎,朝阳班主任要能斩钉截铁说朝阳能上大学,她爸不得乐疯了。”林婷叹息道。


    “孩子嘛,”林豪槠笑眯眯地安慰,“健康就行,健康就行。”


    林婷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自己和朝兴丁差哪儿了,怎么生的娃个个都不如他们两口子生的。


    班上一直嗡嗡嗡吵个没完,连前排的都在小声嘀咕,这么大的事儿没个几天热度下不去,林贝想听清老师说话都挺费劲。


    直到下课铃响,她才把注意力分散到四周,同学们都开始收拾东西了。


    林贝中午的时间一般安排给洗头洗衣服和午休,没带书,钱包一塞就起身了。


    从教室出去,林贝才看见自己爸爸和姑姑,“爸,姑姑,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来好长时间了,”林豪槠脸上丝毫没有怒容,乐呵呵的,“走,爸带你吃烹鸡专家去。”


    教室里出来的同学都忍不住看他们,今天家长来了挺多,就他俩画风不一样。


    肖俊妈妈其实也还行,但多少有点儿不耐烦,县城家庭多是双职工,请半天假来一趟挺不容易的,哪怕听一通好话也还是无法抚平扣工资的创伤,数落两句就走了,饭点都没留下陪儿子吃顿饭。


    林贝不由感叹,她家气氛还是太融洽了,导致她成长过程中碰到的好多事儿都需要用更漫长的时间才能理解。


    朝阳嘴巴闲不住,出来先小心观察了一下,发现妈妈心情似乎还不错,立马开始叭叭叭讲赵培那个恐怖的爹。


    上辈子朝阳留在大城市干外贸了,有她爹支持,混得风生水起,显然跟这张绘声绘色的嘴脱不了关系。


    “他直接把赵培的头发拔下来了!”朝阳一边蹦着走一边学着那个抓头发的姿势,“他头上缺了一大块,都冒血了!咦~”


    “哪有这么打孩子的。”林婷皱了皱眉。


    林豪槠本来想说一句打得好,但朝阳描绘得太形象了,画面从脑子里一冒出来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还好贝贝……”朝阳说到一半腰被戳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挺,“贝贝拉着我了不然我就冲上去了。”


    林婷嗤笑,“得了,老师都给我们讲了,就你那芝麻胆儿,窝里横都够呛。”


    “贝贝,”林豪槠挺严肃地说,“你以后不要这么干了,这种事儿让老师去就行了,那种人多危险呢。”


    林贝不好意思地笑笑。


    说是说带她俩吃好吃的,但四个人到了肯德基,林豪槠一手汉堡一手辣翅,忙得都没空搭理她俩。


    今天有他姐付钱,林豪槠点餐都不顾忌了,尽挑贵的,点了一大堆上回没舍得点的,桌面都摆不下。


    “一会儿带点儿回去给你们室友吃,”林婷提醒,“以后不要再打架了。”


    朝阳嘴里塞满了,点点头。


    “给三妹留点儿,”林豪槠含混着说,“三妹也爱吃。”


    林婷乐了,“你给自己老婆带吃的还指望我掏钱啊?自己点去。”


    “小气,”林豪槠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贝贝感冒好点儿没?”


    “好了,”林贝咬了口汉堡,“就嗓子有点儿痒。”


    “稀奇,”林豪槠看着她,“以前一病就得回家躺着。”


    “最近吃得均衡,”林贝并不想承认自己以前是为了不上学故意装严重,“所以你俩在家也得均衡点儿,别再偷吃了。”


    “我们现在相当均衡,”林豪槠说着叹了口气,“每个月吃饭都得花大几十。”


    “不行上我家吃得了。”林婷嫌弃地说。


    “真的吗?”林豪槠立马转头。


    林婷看着他,“别逼我在孩子面前骂你啊。”


    林贝和朝阳笑得不行。


    两人回寝室的时候,室友们全在唠嗑,不管身体是洗头、洗衣服,还是上厕所,嘴巴都一刻不休地参与着。


    有种六个人在交叉聊三个天的感觉。


    看见她俩抱着两大兜烹鸡专家的包装袋回来,嘴巴才终于闲下来两秒,“天呐,你们爸妈还给你们买好吃的?”


    “我还让我妈一顿骂呢。”


    “我也是……”


    她们家长来得比较早,老师一开始态度是相当严肃的,肯定少不了挨骂。


    “那吃顿炸鸡抚慰一下受伤的心灵吧。”林贝笑着说。


    “给我们吗?”室友很吃惊。


    “快来快来!”朝阳招招手,“现在还热着呢。”


    几个女生飞速冲了过来,在厕所里的那个高喊了一声:“给我留点儿啊!”


    林贝拿了两盒辣翅出了寝室,往楼上走,碰上一个染头发的学姐,问了一句:“陈玲莉在哪个寝室?”


    那学姐愣了愣,挑着眉打量她两眼,“509。”


    林贝顺着门牌号找过去,寝室门开着,她往里探了探头,“陈玲莉在吗?”


    寝室里一个女生看了看她,回头喊:“莉姐。”


    “干嘛?”陈玲莉掀开阳台上挂着的衣服看过来,见是林贝愣了一下,“哟?”


    林贝走了进去,把辣翅放到小桌上,“上次……”


    “你不会以为肖俊是我收拾的吧?”陈玲莉说。


    林贝没说话。


    “你算个啥。”陈玲莉把衣服放了下去。


    寝室里几个人都闷声笑了起来,林贝在门口站了一阵,转身出去了。


    她和陈玲莉关系一直不好,是那种,在开智以前就关系不好,没什么意外,此生看对方都会有点儿膈应。


    所以上回陈玲莉帮她解围还挺意外的。


    不是陈玲莉收拾的……


    林贝稀里糊涂地下了楼,那会是谁?


    赵培挨打的事情在校园里不断发酵,下午去教室的时候,校道上全是看她的,林贝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


    幸好室友仗义,陪着挡了不少视线,外人说外人的,她们玩她们的。


    林贝到教室之后习惯性拿了水杯去打水。


    肖俊在教室门口把她叫住了,“林贝。”


    林贝转过脸,看着他。


    “早上谢谢了,”肖俊脸色不太自然地说,“赵培家挺复杂的,我们第一时间没敢上。”


    “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林贝说。


    肖俊又是一副被恶心了的表情。


    林贝客气着问了一句:“赵培还好吗?”


    “还好吧,”肖俊说,“别的不用你管了,以后咱们两清。”  ?


    话说得挺酷的。


    但林贝都不知道自己欠了他什么。


    郑秀秀回学校之后也没再找她麻烦,下午班主任开了一堂班会课。


    一进门,捏起粉笔头,转过身,铿锵有力地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团结友爱”。


    “上课!”班主任把粉笔往盒子里狠狠一摔,少见地拿出了犀利的眼神。


    班里后排那些趴着歪着,甚至在两张椅子上躺着的一听这声儿都稀稀拉拉站了起来,“老师好——”


    班会的内容无非就是点一下这几天林贝他们的事儿,然后开始讲自己的人生经历,最后背几句哲学名言升华一下主题,这么一套口舌下来,大概有一百分之一能塞进学生脑袋里。


    “以后不要叫家长了呗。”肖俊提出了自己的诉求。


    班主任扫了他一眼,白讲了。


    “还是郑秀秀聪明,”钱多多凑头说,“直接说父母双亡了。”


    林贝震惊地转头,“真的假的?”


    钱多多点头,“真的,中午我帮数学老师改卷子的时候听他们讲来着。”


    林贝张了好一会儿嘴,“有没有可能事儿也是真的?”


    “没有,”钱多多低声说,“郑秀秀有父母,老师本来打算去家访的,不敢去了,都这么说了肯定关系不好啊。”


    林贝抿了抿唇,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郑秀秀靠在椅子上,还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正盯着她。


    眼神算不上友好。


    林贝心里一咯噔,不会还没完吧?


    所幸似乎是完了,如果非得给校园小混混找个优点,左思右想也就剩义气了。


    赵培回学校以后,两帮人马依然相安无事,玩的玩,读书的读书,同学怎么讨论的林贝不知道,反正传不到她一个好学生耳朵里。


    她和郑秀秀还单独在女厕所碰过一回,两个人都没说话,擦着肩膀出去的一瞬间,林贝就知道这一切结束了。


    她回到了往日平静而单调的校园生活。


    只不过多了一点和哥哥通话的愉快时间。


    陈立诚每次回港都会呼她,差不多在她刚回宿舍的时候,BP机一响,她就会急匆匆下楼回电话。


    连着三个周末,他俩都没能碰上面,只能靠电话稍微缓解一下想念。


    林贝其实还好,周围不同的人总能带给她不同的乐趣,陈立诚出了海除了干活儿看书想妹妹就没别的事儿可干了。


    时间长了只剩下三种情绪,麻木,淡漠,渴望。


    “哥你在海上冷不冷?”林贝问。


    “还好,”今天陈立诚的声音听上去格外愉快,“你呢,外套穿了没?”


    “那件太厚了,”林贝笑了笑,“毛衣我穿了,外套估计还得再等等,现在一穿就冒汗。”


    “天冷了不要穿裙子了,”陈立诚说,“女孩子不能冻膝盖。”


    “哥你都上哪儿学的?”林贝笑着问。


    “我天生就知道,”陈立诚说,“我上辈子就是女孩儿。”


    “我上辈子也是女孩儿啊。”林贝说。


    “你上辈子是小猪,”陈立诚说,“吃了睡睡了吃,我养的你,怪不得这辈子一看你就亲。”


    “那你上辈子挺富裕,七十年代养猪……”林贝笑得靠到了桌子上,抬头一看,宿管阿姨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林贝默默背过身。


    她现在是占用电话最多的学生,宿管都认识她了。


    “你听话就行。”陈立诚也在那边笑。


    “好。”林贝点头。


    陈立诚小时候带妹妹一窍不通,经常观察别人家的女孩儿是怎么养的,听见有阿姨讨论自家姑娘也会停下来竖起耳朵,很多知识都非常了解。


    包括林贝来初潮那一天,他算着年纪,老早就开始盯了,一听说肚子疼但拉不出来心里就有点数,赶紧让陈三妹进浴室看。


    就是这么的敏锐。


    “哥,你今天挺开心啊。”林贝说。


    “嗯,”陈立诚清了清嗓子,“明天见。”


    “啊?”林贝愣了愣。


    “明天要考试了。”陈立诚尾调都控制不住地上扬。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明晚10点见


    第33章


    陈立诚从打算考证的那一天开始就有断断续续看书, 这几个月又复习了几遍,对理论还是挺有把握的,笔试口试都挺顺利。


    实操是在明天, 明早榜上有名字就可以参加考试, 没有就补考, 补考不过只能等明年了。


    考试结束还没到放学的时间点,有了上次的经验, 陈立诚先去通讯店窝着。


    “空手来啊?”付安娜看着他。


    “礼轻情意重。”陈立诚给自己倒了杯水。


    “礼呢?”付安娜问。


    陈立诚指了指桌上那瓶插着管子的酸奶。


    “你还有十秒钟的时间从这个店滚出去。”付安娜从柜台底下抄了把西瓜刀出来。


    陈立诚吓了一跳, “怎么在店里放这玩意儿?”


    “有抢劫的, ”付安娜把西瓜刀扔回去, “上回大半夜有俩男的跑进来想抢。”


    “出去的时候还有气儿吗?”陈立诚拉了张椅子坐到火炉边。


    “岸上不兴杀人, ”付安娜说, “你船看好了吗?”


    “还没, ”陈立诚喝了口水, “证得先考下来……我还成, 顺平今年考不了了。”


    “为什么?”付安娜问。


    “现在公海的证要去外面培训两年才能考, ”陈立诚说,“邓叔让他收拾收拾明年上学去。”


    付安娜乐了, “他上学?”


    “没办法, 听说还得学英语了,”陈立诚笑着说, “早知道早点儿考,以前都没想过。”


    “一把年纪了还上学,”付安娜裹了裹身上的毯子,“不过你姑真厚道,大几十万说拿就拿。”


    陈立诚点点头,刚想说自己会还, 脑子里顿时冒出陈三妹发飙的样子,没敢说了。


    “你这儿的货哪儿拿的?”他看着店里的座机。


    黑崖镇基本用不上BP机,每个人都在无限重复昨天的生活,想找一问就能找到。


    但座机还是挺实用的,镇上没几家有,值钱,又轻,他来回倒腾没准能挣点儿。


    付安娜“嘶”了一声,“你怎么跟朝兴丁那老东西一样贼呢?”


    陈立诚看了看她。


    “别问我货从哪儿来,”付安娜叩了叩桌面,“你要就从我这儿进,你上人家那儿也拿不到我的价。”


    陈立诚笑了起来,“朝兴丁跟你要过进货渠道?”


    “啊,”付安娜说,“我都不知道他怎么好意思开口,我认识他么?这人怪两面三刀的,有用的时候亲得我以为他要找我做小呢,一拒绝立马翻脸,我那天跟他出去喝酒,拍桌就走了,账都是我自己结的,我服了那老贼。”


    陈立诚笑得停不下来,“你还有做小的打算呢?不如给顺平做大好了,他家也不缺钱。”


    “我做你大爷,今天不揍你皮痒是不?”付安娜瞪着他。


    陈立诚一边笑一边开始思考她的话,“朝兴丁让我以后给他拉货,他说要在镇上开百货大楼。”


    “跟他干?”付安娜讥讽地笑了一声,“你等着让他吸干吧。”


    朝兴丁确实提过运费的事儿,当时让朝兴丁带的,只想着早市那些困顿的渔民了,都没思考给百货大楼送货该收什么价。


    现在想想,只要答应给渔民低价,给朝兴丁的价格必然高不了,他不可能给渔民便宜,给朝兴丁又是另一个价,面子上说不过去。


    “那不跟他合作……我这船不安生。”陈立诚说。


    付安娜想了想,“你现在先别吱声呗,等他事儿办妥了,你去找他老婆谈,他老婆是个好人,朝兴丁这人挺怕老婆的,你们说起来也算亲戚,你跟他老婆应该能说上话吧?”


    陈立诚用一种新的目光看她。


    “看什么看。”付安娜盯着他。


    “就觉得你也挺不一样的了,县城这地方待久了是不是会变聪明?”陈立诚说。


    “看得多了,自然多长个心眼。”付安娜说。


    陈立诚点点头,站了起来,“走了,找贝贝去了。”


    “别让我逮到你在县城进货啊,我跟他们都一伙儿的,宰死你。”付安娜说。


    陈立诚拿上酸奶出去了。


    学校体育生的训练时间是在下午最后一节自修和晚自习第一节课。


    林贝今天下午等哥哥消息等得焦心,看不进书,干脆出来给朝阳当陪练。


    这年头主动走体育这条路的不多,基本靠老师挖掘,学校有个省队退役的体育老师,组了一支女排队,据说去年成绩还挺好的,全省第八,不过大部分同学都不会关注这些,要不是朝阳加入队伍之后与有荣焉地到处宣扬,林贝压根不知道。


    可惜体育老师费尽口舌也只招到九个特长生,都凑不够校内对打的,正经训练还得叫会打的老师过来充数。


    今天有个说好的老师有事不来了,朝阳就跟体育老师推荐了林贝。


    黑崖镇的孩子都会打排球,镇上能玩的体育项目太少了,没有篮球场,羽毛球这种一扔就让风吹跑了的也不行,连国民乒乓球都太受风力影响。


    那就只能打排球了,也很好玩,对于他们来说就像县城孩子丢沙包,沙包还得躲,排球能回击,更好玩。


    但小孩儿玩是不讲规则的,林贝只知道球来了要打回去,其余一点儿不懂,“你怎么不叫朝帆?”


    “朝帆来还打个毛线,”朝阳把外套脱了丢垫子上,“我本来以为她们挺厉害的,打了几天才发现这些……”


    朝阳往周围看了看,低声说:“这些学姐好像有点儿柔弱。”


    林贝笑了笑,一边脱衣服一边打量自己闺蜜将来的队友。


    特长生就算天赋再一般,体能训练还是扎实的,现在在操场上热身的几个女生身上都有明显的肌肉。


    林贝的目光在扫过单杠的时候顿了一下。


    陈玲莉正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旁边两个高三的女生围着她说话。


    说实在的,要不是朝阳进了女排队,林贝两辈子都以为操场上这些人每天这么晃荡着是在旷课。


    “陈玲莉挺厉害的,”朝阳在旁边伸展着胳膊说,“她是市队的主攻,一级运动员。”


    “这么厉害?”林贝有些诧异。


    朝阳点点头,给她看了看自己的虎口,“她这儿全是茧,去年沾她的光,我们学校批发了一堆二级证,以前没她的时候省赛都没去过……不过她不跟我们练,嫌我们菜,每天就是来跑跑步,跟老师练练球。”


    “很像她的作风了。”林贝点头。


    朝阳和林贝上高中的理由是一样的,单纯不想进厂,但上课也没意思,朝阳胆子不够大,不学习也不敢跟老师对着干,和同桌聊天还得压嗓子,野马的灵魂受到了诸多束缚。


    现在又不用干活儿又可以奔腾真是太好了!


    排球队其他女生还怕训练累,她一点儿不累,在镇上找小伙伴玩儿都得跑两公里,这点运动量算什么。


    热身运动结束之后,林贝被分到朝阳组,这个时候她已经不行了,然而训练才刚刚开始。


    朝阳在队内的位置是二传,小高中名不经传的女排队,什么位置也不重要,球在哪儿人就在哪儿。


    一群人满场追球,林贝在原地不停转圈圈,转了半天也没搞清楚自己能干点什么。


    转着转着,忽然发现场外的体育老师正痛苦地捂着脸,似乎不愿意承认这帮学生是自己教的。


    她旁边站着个穿运动服的陌生中年女人,抱着胳膊看得很认真。


    林贝反正抢不到球,没再挣扎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在看朝阳。


    排球是一项很考验力量的运动,在镇上不觉得,男孩儿女孩儿大孩儿小孩儿在同一个球场上激烈对拼,朝阳的光芒就被压下去很多。


    但现在,性别年龄都公平了,朝阳就猛得相当突出,忽然一跃,胳膊高高举起,一记干净利落的杀球,“咚”的一声,把对面学姐的手腕都打歪了。


    “漂亮!”体育老师高喊一声。


    对面学姐捂着手跌到地上,眼眶瞬间通红,咬牙瞪着她。


    朝阳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学姐没事儿吧?”


    “没事儿!”体育老师替她回答了,“站起来!你们是运动员!继续!”


    这一场定的是三局两胜,局势比较碾压,一节课不到就打完了,对于林贝而言,站四十分钟都够双腿酸软,她们竟然就这么跳了四十分钟。


    女生们气喘吁吁地做拉伸运动,半死不活的,唯有朝阳精力旺盛,还能给林贝揉腿。


    “我不行了。”林贝趴在垫子上。


    “你到底干啥了啊?”朝阳不明白地搓着她的小腿肚,“我咋好像没见过你呢?”


    “我想起一个高手,”林贝抬起颤抖的手,指向教学楼,“邓顺安。”


    朝阳搓腿的动作一顿,“哎还真是,又会玩儿又没啥用。”


    为这场比赛付出了巨大劳动的林贝听完之后目光冰冷地转过头。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邓顺安。”朝阳连忙说。


    林贝把脸砸回臂弯里,“我哥怎么还没呼我……”


    话音刚落,放学铃就响了。


    林贝立马拽过外套把BP机掏了出来。


    “你哥会不会碰上什么事儿了?”朝阳说。


    “不能吧……”林贝拧眉盯着显示屏。


    “哔哔——”


    BP机收到一串数字:【109】


    林贝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


    这是邓叔的船号!


    她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蹦了起来,一手抓外套,一手抓BP机,屁股被人崩了似的飞快地往操场外面跑。


    “不是,”朝阳还保持着揉腿的动作,震惊地抬头,“不是说不行了吗!”


    林贝脚步不停地掠过操场,往校门狂奔。


    她跑得太快了,比教学楼涌出来的学生快多了,校门刚打开她就蹿了出去,带着一张兴奋的笑脸,张开胳膊扑进了陈立诚怀里。


    陈立诚今天穿了一件皮衣,身上有凉凉的皮革味儿,但脖子很暖和,她用力蹭了蹭,“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怎么会,你这速度还真是挺惊人的……”陈立诚看了看一旁看呆了的保安大爷,搂着她往街对面走。


    林贝好一阵没见他了,挺高兴的,脸都跑红了,“哥你今天考得怎么样?”


    “明天才知道,”陈立诚没敢太早给准话,过了街,把她手上的外套拎了过来,“想吃什么?”


    林贝左右看看,校门口的饭馆人太多了,“我们到前面公园吃吧,那儿有家很好吃的炸酱面。”


    “好,”陈立诚牵上她的手,一碰才发现挺烫,“你们教室跑过来这么出汗吗?”


    “我从操场过来的,”林贝笑着说,“我这速度要从教室过来,得从三楼蹦下来。”


    林贝速度快,其他学生都还没出来,这段路只要没学生就很清静,尤其冬天,人都在屋子里待着。


    路上趴着很多干瘪的树叶,踩一脚一声响。


    林贝一路踩一路讲排球队的事儿,时不时蹦一下,陈立诚安静地听。


    “哥你要是上学,当个运动员也挺好的。”林贝说。


    陈立诚笑了笑没说话。


    “不会想上学吗?”林贝抬头问。


    “不会。”陈立诚说。


    “为什么?”林贝看着他。


    “不喜欢想没用的事儿,”陈立诚晃了晃她的手,“现在想考证就好了。”


    林贝看着他在夕阳里泛着柔和光晕的侧脸,这一路都踮着的脚后跟落了下去。


    她哥性格还真好。


    “哥,我室友说你很帅。”林贝说。


    陈立诚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毛,眼珠子斜过来,“不老了?”


    “那是肖俊说的,”林贝脸一耷,“肖俊眼神有毛病。”


    陈立诚笑了起来,在她脑袋上抓了一把,手顺着马尾滑下去,捏着那根红发带。


    “上周妈说,等你考完就带你去看船,我们家要有船了。”林贝说。


    “太早看没什么用,”陈立诚弹了弹发带,“过年的时候要攒个局,看看能有多少货量。”


    “啊?”林贝不太明白。


    “船大油耗就大啊。”陈立诚说。


    林贝点点头。


    船的事儿她不懂,不过她哥肯定会安排好的。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林贝拉着他走进面馆,“时间还长呢,慢慢来。”


    陈立诚跟着她坐在了一张空桌边上。


    这家店是朝阳发现的,面挺劲道,酱汁也香,就是店面小,只有六张桌,高峰期免不了拼桌。


    兄妹俩面刚端上来就被迫跟两个学生拼了桌。


    一开始还毫无知觉地聊着学校食堂的吃喝,很快发现气氛不对劲了。


    沉默下来之后,拼桌的女生在沉默中爆发了。


    “你一定要这样吗?”


    男生闷头吃面。


    “我不想跟他说话的,”女生说,“他找的我。”


    男生继续闷头吃面。


    “给你脸了是不?”女生把筷子一拍。


    男生满嘴酱汁,抬头委屈地看了她一眼,“他找你你就非得跟他说话,还把牛奶给人家喝,那是我买的诶……”


    “搞得我没给你买一样!”


    “我又没给别人喝……”


    这场面很怪,林贝和女生挨坐,陈立诚和男生挨坐,边上两人热火朝天地吵着,他俩低头艰难地降低存在感。


    一直到出了门,兄妹俩才敢喘气儿。


    街上全是学生,林贝无法控制表情,把脸压在陈立诚胳膊上笑。


    “你牛奶没让别人喝吧?”陈立诚说。


    林贝好不容易压下去一点儿的笑意又涌上脸,“别逗了我肚子都开始疼了……”


    学生吵架还能忍,但吃饭的时候她总忍不住看陈立诚,陈立诚也会抬头看她,两个人一边偷听一边暗戳戳对视,一对视就想笑。


    “学校有没有男生这么跟你说话?”陈立诚问。


    “没有!”林贝推着他往公园走。


    “真没有?”陈立诚看着她。


    林贝穿着超级加厚粉色棉外套,里头是青白校服,整个人即臃肿又可爱,但气质和身量完全是大姑娘了。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有人追很闹心,但一个追求者都没有又……


    贝贝学校的男生是瞎了吗?


    “没有啦,”林贝漫不经心地蹬开脚边的落叶,“我现在的任务是学习。”


    陈立诚哼了一声。


    公园挺大的,傍晚有很多老人遛弯、逗鸟、下象棋,一条小河流淌而过,应该是摩天轮那个江的分支。


    陈立诚在一个小摊上买了两根烤肠,兄妹俩一人一根,边吃边沿河逛。


    河上有几条运输船,能在这条河上开的机动船只有挂浆小船,十米不到,突突突的,载不了多少货。


    和看大铁壳驶向深海不同,这种船行驶在傍晚粼粼的江面上,只会让人觉得平静安逸。


    “哥,我想跟你过这种生活。”林贝停了下来。


    “过不了。”陈立诚说。


    林贝错愕地回头。


    “太穷了。”陈立诚摇头。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在乎钱?”林贝笑着说。


    “那你也太不了解我了,”陈立诚咬了口烤肠,“我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躺着数钱。”


    “你上次还说什么围着我转呢。”林贝嘘声。


    “有钱才叫围着你转,”陈立诚说,“没钱那叫打秋风。”


    林贝笑得不行,看着他油润的嘴唇,也想吃一口烤肠,手一举才发现只剩一根签子了。


    陈立诚把自己手上的小半截烤肠递到她嘴边。


    “哥还是挺了解我。”林贝咬了一口。


    “吃了睡睡了吃么,上辈子就挺了解你。”陈立诚说。


    林贝一愣,眉毛一竖就要往他胸口撞。


    陈立诚笑着蹦开了,陪着她在河坝上来回绕。


    林贝跑不过他,拼尽全力跑了三组折返都没能抓到人,在河坝下面鼓着一边腮帮子干瞪眼,“我就是让你们骂笨的!”


    “跟哥哥大吼大叫,”陈立诚站在河坝上,把最后一口烤肠吃掉了,拿签子指她,“惩罚你失去最后一口特权。”


    林贝怒目而视,忽然顺着他耳边的金辉看见了橙红的落日,“哥,你是不是回不去家了?”


    “嗯。”陈立诚看着她,“你才知道吗?”


    “那你今晚怎么办?”林贝看向他。


    “去你宿舍睡吧。”陈立诚说。


    “我说真的!”林贝说,“睡宾馆吗?”


    陈立诚挺佩服,“啥条件,睡录像厅。”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明晚10点见


    第34章


    录像厅这个去处是邓顺平告诉他的, 平时看电影两块钱,通宵十元,人不多, 椅子拼一拼就能睡觉, 很适合他这种不论什么环境都能轻松入眠的人。


    当时邓顺平给了他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 说是体验相当棒。


    陈立诚打死都不会信,但邓顺平也不至于害他, 八成就是有点儿难熬呗。


    再难熬也无所谓, 反正明天没事, 回家能睡一整天。


    把林贝送回学校, 陈立诚在华灯初上的县城逛了个免费的街, 买了一串糖葫芦, 预祝自己考试顺利。


    可能是这两天冷, 总感觉街上不如前两次热闹, 摊子还是有的, 就是少。


    他碰上什么卖女孩儿服饰的小摊就停下来看一眼, 挑点儿贝贝会喜欢的。


    逛着逛着,他又逛回公园, 对着夜色里缓缓流淌的小河咬了一口糖葫芦。


    贝贝想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但是哪儿那么简单呢,一家子掏空了给他买船, 他去做闲云,家人就得拔毛还债了。


    今天他还问了边上的考生,他们说跑船头两年不亏就不错了,要等货源稳定了才会开始赚,至于回本,即便是小型船, 跑得相当勤,一路顺风顺水,没个三四年也回不了。


    当初决定干船运,一方面想着渔民,一方面想着自己,现在不得不考虑给他掏钱的表姑。


    还有贝贝。


    船买了,全家的指望就在他身上,包括贝贝的未来。


    陈立诚难免生出悔意,如果他老老实实买渔船,家人很快就能过上好日子,贝贝的未来也不用愁。


    他这样一个人,怎么可以在这个家提这么自私的要求。


    陈立诚沿河走了一阵,发现周围越来越荒凉,转过身,原路折了回去。


    录像厅在林贝学校附近一条小商业街上。


    这条街有点怪,十来点,霓虹闪烁,光怪陆离。


    街上很多发廊,穿插着台球室和小饭馆,打扮夸张的女人坐在店门口和流里流气的男人说话,看着热闹,但热闹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陈立诚想到了港片经常出现的一个地方。


    他目不斜视地掠过跟他搭讪的人,找到邓顺平口中的录像厅。


    门脸儿和镇上那家大差不差,光头老板坐在门口的皮帘里面,桌上摆着花生、瓜子和饮品,进门就得收费。


    陈立诚掏了十二。


    “通宵啊,”老板吐了瓜子壳,给他撕了张票,“喝点什么不?”


    陈立诚在桌上看了看,“拿瓶水就可以。”


    老板朝矿泉水抬抬下巴,“两块,想睡舒服点儿可以开包厢啊,包厢只要二十,有床。”


    “不用。”陈立诚把钢镚放桌上,拿了票和水走。


    录像厅黑漆漆的,一点光线都透不进来,柜子上那台二十四寸的电视机就是唯一光源,映着每个人的脸。


    人不多,十几个,充斥着呛鼻的烟酒味儿。


    陈立诚在镇上也看过电影,镇上那个录像厅味道比这里强多了,每次去都能看见老板在打扫。


    他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林贝请假十分顺利,好学生就这个好,老师不会轻易怀疑她撒谎。


    她哥说的那家录像厅她没去过,但是路认识,要是直接说想去,她哥肯定会驳回,不过偷偷去她哥就没辙了嘿嘿。


    林贝重生后没在夜里离开过学校周围,晚自习九点半结束,寝室十点查房,中间只够飞奔到校门口买碗炒粉的。


    白天这条街看上去只是比较冷清,卷帘门都拉着,就几家饭馆开门,到了夜里简直群魔乱舞。


    林贝顶着冷风走了几步就发现不对劲了,街上很多人盯着她看,她把外套拉链拉高,挡着鼻子,只留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到处找录像厅。


    经过几个青年身边的时候,一只胳膊伸了出来,险些就要碰到她。


    林贝灵敏地撤了一步。


    “美女,聊聊天呗。”


    林贝假装没听见,绕开他们继续走,所幸这几个青年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但街上还是有不少人盯着她。


    林贝顿时有些心惊胆战。


    脑子里接二连三地冒出九十年代的社会新闻。


    这条街肯定是没有监控的,报警都不一定能在十分钟内报上,这就是九十年代隐藏在蓬勃发展这个光辉标签下的真面目,法治残缺,流氓横行……


    好像不该出来的。


    但现在也回不去了啊!


    林贝没敢跟任何人产生对视,埋着头,静悄悄走了一阵,终于在一家发廊边上找到录像厅。


    她喜上眉梢,皮帘一掀就要往里走。


    收银台一个光头喊:“买票啊?”


    林贝愣了愣,看一眼票价,“这条街就你这一家录像厅吗?”


    “啊,”光头打量着她,“咋了你找人?”


    林贝跟他比划了一下,“一个这么高的,穿皮衣牛仔裤,二十出头的青年,你有看见吗?”


    光头回忆了一下,“在里边。”


    林贝立马掏了钱。


    录像厅只是一间很狭小的屋子,凳子是条凳,借着电视机的微光一览无遗。


    有互相依偎的小情侣,有躺在条凳上睡觉的男人,有盘腿一边嗑瓜子一边抠脚的大爷,还有像她哥一样耷着肩膀看得很认真的观众。


    林贝在靠左的一张条凳上看见了从后面看身形和衣服就能认出来的陈立诚。


    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她走到那张条凳上,清了清嗓子,“帅哥,聊聊天呗。”


    陈立诚没反应,过了两秒才震惊地转过头,“贝贝!?”


    林贝高兴地往他肩上靠了过去,“我可算找到你了!”


    陈立诚眼睛瞪圆了,“你一个人来的?”


    “嗯!”林贝点头。


    陈立诚搂着她的背,下意识抬眼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一个人?”


    “嗯嗯!”林贝又点点头。


    陈立诚从牙缝里蹦出字,“林贝……”


    “哥我好想你啊,”林贝抱住他的胳膊,蹭蹭蹭,“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不行,”陈立诚没能纵容,抓着她的胳膊就要把她提起来,“我送你回学校。”


    “回不去了,”林贝死死抱着他的胳膊,继续蹭,“已经关门了。”


    “我不信没办法把你弄进去。”陈立诚很聪明。


    “我要跟你在一块儿!”林贝说。


    陈立诚让她气得不轻,刚要教训,前面那个抠脚的大爷转过头,“差不多行了啊,看电影儿呢!”


    他把话咽了下去,但还是瞪着林贝。


    林贝也不看他,就这么把脑袋搭他肩上,一蹭一蹭的,愉快地看起了电影。


    陈立诚着实没办法了,面无表情地看向电视,看了一会儿,低声说:“累了告诉哥,哥送你去宾馆。”


    “啥条件。”林贝说。


    “你也知道啊?”陈立诚有些气结,“你不来我自己在这儿十块钱就混过去了,不是,有好事儿我能忘了你吗?”


    “一起吃苦也是很珍贵的回忆。”林贝说。


    陈立诚闭了闭眼,气到最后忍不住笑了一声,“行,你今晚就在这儿吃苦吧。”


    说是这么说,他消化了一会儿余气,起了身,出去给林贝买了汽水和开心果。


    艰苦的工人阶级夜晚变成了兄妹俩看电影唠嗑。


    电视机里放的是个陌生片子,画质一般,勉强能看明白在演什么。


    林贝看了一阵,里面的明星全认识,但她竟然没看过。


    这年头的电影说不上来三观正还是不正,各种烟雾缭绕,人性伦理。


    林贝来得比较晚,有些没看懂,“他是喜欢别人的老婆啊?”


    “这是他亲姐。”陈立诚说。


    林贝惊了,“那他俩怎么……”


    话没说完这两个一见面就抱在一起乱啃的亲姐弟争执了一下就又抱在了一起。


    陈立诚把她的眼睛捂住了。


    林贝:“……我已经是大人了。”


    陈立诚无视了她的抗议,确定没有什么儿童不宜的画面才把手放下去,一掌心的开心果放到她手里。


    “看到没有,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陈立诚说,“你以为的爱情,都是他们处心积虑想害你。”


    林贝吃着开心果,缓慢地转过脸,挑起眉毛。


    “除了我。”陈立诚看着她。


    林贝让他逗笑了,“你给我灌输这种思想,我以后不敢谈恋爱了怎么办?”


    “那最好。”陈立诚说。


    “那我不结婚了?”林贝说。


    陈立诚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结婚对象我给你找。”


    “哇,”林贝吃了一惊,“包办婚姻啊。”


    “包了又怎么样。”陈立诚坚定地看着屏幕。


    这个男主角一直在绞尽脑汁诱拐传统大小姐,嘴里蹦出来的词一个比一个有吸引力,他看着大小姐向往的神情,瞬间就把准备考大学的妹妹代进去了。


    愈发觉得妹妹在县城有很大的受骗风险。


    于是绷着脸下了个结论:“你不能自己找。”


    林贝没想到看个电影连婚姻自由都失去了,靠在他肩上笑了半天。


    电影里还有个痴心情种,说了一句:“姐姐嫁了,我也跟过去。”


    林贝顿时说:“哥,我嫁了你也跟过来吗?”


    “你有病!”陈立诚吓了一跳,“你知道这男的揣的什么心思吗?”


    林贝看前面又有人不爽地回头,闷头低低笑了两声。


    陈立诚却笑不出来,在林贝开口之前,他看得非常沉浸代入,他惊觉自己和这个男配是有一些相似的想法的。


    甚至完全可以共情这个男配。


    自己伺候大的姑娘,哪怕将来嫁了人,难道就能忍住不去伺候了吗?


    但是电影拍出来,和日常生活的感受是不一样的,他平时觉得很正常,隔着屏幕去看,怎么充满了心照不宣的龌龊?


    林贝靠在他肩头,喀喀嚼着开心果,发丝的馨香和果香让他有些迷茫。


    不是的,他们是小姐和仆人的关系。


    他是贝贝的哥哥。


    他们情况不一样。


    哥哥不愿意让妹妹受人欺骗很正常,对,很正常。


    哥哥照顾妹妹一辈子也很正常,很正常。


    对,是这个片子拍得有问题。


    陈立诚捏着开心果半天都没剥出来,手有些发抖。


    直到他看见影片里这个大小姐和仆人真的上了床……


    开心果从颤抖的指间掉到了地上。


    他觉得该蒙眼睛的人是自己。


    林贝没有那么多的想法,一边吃劣质开心果,一边津津有味地点评:“其实这个大小姐和仆人在一起也挺好的,这个仆人对她这么好。”


    陈立诚说:“……好有什么用,没什么魅力。”


    “二十年的好还不叫魅力啊,”林贝嚼嚼嚼,“一辈子才几个二十年,搞不好只有一个,而且他又好又不会拦着大小姐去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啊,天菜。”


    陈立诚垂下头看她,眼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有些晦涩。


    他不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思考出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但妹妹这句话确实会让他很高兴。


    林贝看过的电影不超过三十部,医生这个职业就是毕业以后还得上晚自习,白天上完班,晚上又要花大量时间准备下一个证书、学习新的医疗知识,实在没时间。


    她甚至没去过电影院。


    如果有那么几天闲,她一定会彻底把大脑放空,让过于操劳的脑细胞好好睡个觉,拒绝任何思考。


    所以她对电影的态度就是单纯的娱乐。


    这些都是虚构的,不论是让人笑,让人哭,让人向善,让人生出欲望,最终都是资本家为了让温暖的钞票跑进自己钱包从而煽动观众的情绪。


    所以不管电影里出现什么画面,林贝都不会往深了想。


    她压着声音叭叭地说着,完全没注意昏暗的环境里,有什么东西在潜滋暗长。


    “我天呐!”林贝看到最后像是看言情男主失忆后突然爱上了女配,“什么玩意儿?”


    陈立诚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


    “他干嘛呀,”林贝因为压根没思考完全不理解了,“恶毒男主都走了,好端端的竹马上位非要弄成强制爱。”


    陈立诚恍恍然回神,“你在说什么?”


    林贝嘀咕了很久他一直没反应,情不自禁说了些将来的话,“没没没,就是觉得莫名其妙。”


    影片最后一直默默守护千金大小姐的仆人黑化了,霸占女主不说,还抢了人家的家产。


    陈立诚看得一身冷汗都出来了。


    他缓了缓狂乱的心跳,故作无所谓地问:“你还觉得二十年的好很有魅力吗?”


    “不能这么说啊,”林贝捂着脑袋修复自己的三观,“那这个男主更不是东西,还把女主害残疾了呢……这部片子把他们全解剖了重新拼都凑不出一个好人,这些女人也太冤了,什么鬼,没人跟我说是BE啊……”


    陈立诚也无法看透太多,他只能从自己的代入经历认识到自己是个反派。


    电影结束之后有人带着兴奋喊了一声:“午夜场了老板!”


    “瞅你那猴急的样儿,”光头哼笑着进来了,到前面换碟子,“没买票的补票啊,十二点了!”


    “十二点了?”陈立诚转过头,“贝贝你该睡觉了。”


    “再看会儿,”林贝有些难以接受,“不行我需要一点甜蜜的影片。”


    这部电影一看就是甜甜的恋爱,名字就叫什么蜜桃成熟,八成会是个青涩的校园片。


    林贝满怀期待地等着剧情,陈立诚却仿佛让什么刺了一下立马把她拎了起来。


    “干嘛?”林贝吓了一跳。


    “睡觉。”陈立诚打横一抱,拎上自己的小包,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条凳和地上的汽水瓶发出了一阵凌乱的声响。


    女孩儿不能睡这种地方,但太豪华的宾馆,陈立诚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带够钱。


    他原本就打算在录像厅将就,划给睡觉的钱只有十几,昨天还给林贝买了一堆小玩意儿,身上只剩六十几了,还得留点明天**。


    陈立诚顿时有些懊恼,早知道钱不花这么快了。


    “为啥不让我再看一会儿!”林贝不满道。


    “有什么好看的,”陈立诚拉着她,脚步飞快,“你不是考大学吗?”


    “学习的时候不能想着玩儿,玩儿的时候也不能想着学习!”林贝小跑着,“哥你走太快了!”


    陈立诚慢了下来,“我警告你林贝,以后绝对绝对不允许私自来这个录像厅……不对,县城所有录像厅都不能去!”


    林贝笑着说:“你这样我会叛逆的。”


    “叛你个头!”陈立诚在她脑壳上敲了一下。


    “哥你是不是看过啊,”林贝捂着脑袋说,“那电影讲的啥?”


    陈立诚瞪着她,不说话了,拉着她闷头往学校走,“你学校真进不去了?”


    “肯定啊,”林贝说,“我要是强行去敲门,宿管阿姨要给我穿小鞋的……哥你没钱了吗?我这里……”


    “我有钱。”陈立诚说。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街上终于出现了一家看上去比较整洁的旅馆。


    陈立诚让林贝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问价钱。


    “公厕的三十五,有厕所的五十。”收银台里的女人说。


    这个价格还是有点超出预料了。


    但是这个旅馆明显比前面那几家门脸儿都有些开裂的强,地上也不脏。


    陈立诚环顾一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想到明天能去付安娜那儿借点儿,转头出去把林贝拉进来了。


    “开有厕所的,”陈立诚把钱按在了收银台上,“要干净一点儿。”


    “都一样,我这儿新装修的,都干净,”老板娘点着钱,“你这钱够散的……”


    陈立诚没说话。


    “散钱的价值和整钱是一样的。”林贝很认真地说。


    老板娘闻言一愣,诧异地看她一眼,“挺漂亮的小丫头,怎么傻不愣登的。”


    “他……”林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再拿一瓶水给我。”陈立诚又掏了两个钢镚出来。


    老板娘找了他一个五毛的,从抽屉拿了钥匙,带着他俩往楼上走。


    作者有话说:


    第一部是《风月》,第二部是一部过不了审的电影,感谢营养液和此生无为的地雷,明晚十点见


    第35章


    “就这屋吧, ”老板娘打开一个房门,顺带把灯也开了,“毛巾牙刷都有。”


    房间挺不错的, 门锁厚重, 家具是新的, 墙很白,说实在的, 比他俩那个小屋干净, 毕竟他们家是石砌的。


    但是只有一张床。


    陈立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敏感, 下意识就先看了床。


    林贝毫无知觉地进了门, 打着哈欠脱外套。


    “我回录像厅了。”陈立诚说。


    林贝诧异地转头, 嘴巴都还没合上。


    走到楼梯口的阿姨也没忍住扭了下头。


    “这些东西给你的, 明天走的时候别忘了。”陈立诚把包里几个小袋子拿出来放到桌上。


    “干嘛, ”林贝说, “录像厅睡觉多难受啊。”


    “还成。”陈立诚说着就要走。


    林贝沉默了两秒乐了, “正好电影没看完, 等你走了我再去。”


    陈立诚瞪起眼,“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林贝进了厕所, “嘭”地甩上门。


    陈立诚惊呆了。


    林贝进浴室之后拿起牙刷冲着镜子刷刷砍了几下。


    她哥不可能跟她讲究那么多, 他俩在家都睡一屋,没记错的话, 要不是她重生了,现在内裤还是她哥洗呢。


    指定是老板娘暗戳戳的话让她哥膈应了。


    旅馆有热水器,难得碰上尽情洗澡的机会,林贝在里面洗了好半天。


    大冬天的,热腾腾的水雾在浴室里腾升,轻柔地包裹住自己, 这感觉太舒服了。


    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仰着脸哒哒哒哼起了调子。


    陈立诚闷头坐在椅子上,听见歌声愣了一下。


    林贝不知道唱的什么歌,调子很轻快,透着一如既往的坦然。


    他忽然发觉自己脑子里那些东西挺莫名其妙的。


    他到底在瞎琢磨什么,他不是那个男配,首先他对贝贝就不是那种伺候,其次,他不会抢贝贝的家产。


    他只是和电影里的女主角一样,一时受到了蒙蔽。


    陈立诚理直气壮地点点头。


    既然没有龌龊的想法,那兄妹在特殊情况下一块儿睡一觉也没什么了,镇上人多房子小的家庭还一家子睡一床呢。


    陈立诚刚要脱外套,隔壁传来一声婉转的:“啊~”


    陈立诚僵住了。


    “啊~”


    浴室的水声忽然清晰起来。


    淅淅沥沥。


    哗啦啦。


    不要自欺欺人了陈立诚,刺儿扎进了心里能感觉到,他想。


    林贝皮肤洗红了都没洗够,可惜哥哥明天还得考试,不能再磨叽了。


    她关了水,把衣服一件件穿上。


    直到打开门之前,她都坚定地认为她哥会乖乖等在门外,可外面竟然是空的。


    哥的包也不在了。


    林贝错愕地站在浴室门口。


    桌上有一张小卡片,上面的女人和号码被水笔欲盖弥彰地涂黑了,突出两行字:听话,周末哥在家等你,外面太乱了,别出来,哥会担心。


    林贝抿起唇。


    湿热的水雾漫出浴室,缠上了她的脚腕,可身上却凉飕飕的。


    陈立诚拎着包,站在凛冽的夜风里,脸色有些发白。


    他到底是个男人。


    别说今天胡思乱想了,就算什么都没想,他也不可能在这种古怪的环境里安然无恙地和妹妹睡同一张床。


    男人就是男人。


    一个人躺着听别人这么哼哼唧唧的都能有反应,何况身边还躺个女孩儿。


    这就是占便宜。


    扯什么正常。


    正常什么?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冠冕堂皇地找借口。


    旅馆对面有一棵树,陈立诚就站在树底下,一瞬不瞬盯着三楼亮着灯的房间。


    直到灯光在他眼底熄灭。


    他没有走。


    起码等了半个小时,确认没人出来才转过身。


    录像厅那条街依旧热闹,甚至更热闹了,这么冷的天那些女人也穿得很性感,豹纹,渔网袜,黑丝,高跟鞋。


    陈立诚这一回看了几眼,他甚至开始刻意地幻想自己和女人亲密。


    然而画面还没组出来就蹦出个林贝挥着手叫他哥。


    陈立诚天塌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不知道林贝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不断地在他脑袋里喊哥哥,他都想钻进脑袋叫她别喊了早点睡。


    光头没让他重新买票,陈立诚进去精神恍惚地看了一会儿电影。


    本以为藏在黑暗里能让自己好受一些,结果恍恍惚惚的精神遭到了第二轮摧残。


    这部B级片的女主演以前是个正经演员,他很喜欢的,邓顺平也非常喜欢,片子刚出来的时候他跟邓顺平骂了很久,骂到自己脸色铁青。


    邓顺平当时说,一个演员而已,又不是你老婆,你急什么?


    陈立诚第一反应是同样很喜欢女演员的邓顺平竟然不生气,第二反应才是,是啊,急什么,又不是老婆。


    现在才意识到,这个演员下海前的气质和贝贝很像,看这部片子会让他幻视自己妹妹跟别的男人调情!


    陈立诚用力喘了口气,躺下去,闭紧双眼,捂住耳朵,企图隔绝电视的画面和不断回响的杂着喘息的淋水声。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烫了。


    不知道是因为旅馆挥之不去的感官刺激,还是喜欢的女演员在眼前解开了衣扣。


    突然,前面传来诡异的声音。


    他愕然抬头。


    前面条凳上坐的是一个平头男人,右边肩膀胳膊一直在动,都是男的,隔着军大衣都能知道他在干什么。


    陈立诚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变态!


    有病!


    神经病啊!


    他是不是丧尸?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是人类对他射出的子弹是吧?一颗一颗打穿他的脑袋。


    为什么这样对他!


    “没想到陈玲莉竟然会推荐我,”朝阳在旁边叭叭着,“要是我选拔通过了,放假就不能这么早回镇上了,还要去市里训练……贝贝,贝贝?”


    朝阳把一直对着窗外的脸掰了过来。


    “嗯?”林贝愣看着她。


    “你在看什么啦,”朝阳挤了挤她的腮帮子,“都是山,有什么好看的。”


    林贝嘟着嘴摇摇头。


    朝阳眉毛一竖,“你这两天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林贝又看向窗外。


    “诚哥不在家?”朝阳问。


    “在。”林贝说。


    朝阳看着她的后脑勺,只觉得怪。


    一般陈立诚在家,林贝回家路上都会很兴奋,今天竟然这么安静。


    大巴蹦了几下,在山村的站点停住了。


    林贝一眼扫到了人群里翘首以待的林豪槠。


    不用想,她哥肯定没在镇上。


    林贝顿时就说不出的生气。


    林豪槠没勇气载三个人,朝阳和朝帆他们搭伙走,林贝先上摩托车离开了。


    陡坡那段路不敢开,他们推着摩托车步行。


    “你哥找了艘船见习去了,”林豪槠费劲地控制着车头,“丁哥给找的,跑挺远呢还,收购商的船不要他。”


    “他证考下来了?”林贝问。


    “考下来了,”林豪槠挺高兴,“以后就是船长了,哎咱家真不错,出个大学生,又出个船长!”


    林贝扯了扯嘴角,盯着脚下陡峭的路。


    哥很少失言的。


    刚考完证明明可以休息两天,为什么要急着跑船?


    到家以后,林贝都没顾上回陈三妹的话,匆匆跑进房间,不死心地看了眼上铺的枕头。


    什么都没有。


    枕头底下也什么都没有。


    连张纸条都没给她留。


    林贝既莫名其妙又有点儿火大,闷闷不乐地把书包摔到了陈立诚床上。


    然后整个人栽了下去。


    还说什么以后可以经常见面了。


    跑省会去了还见个屁啊!


    ·


    省会比黑崖镇冷很多,站在甲板上,风呼呼地刮,不用去理发店都能领取一款独一无二的时髦造型。


    陈立诚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飘下来的雪。


    他从来没在黑崖镇见过雪,开船只要两天的地方,温差怎么会这么大。


    航运挺轻松,一口气睡饱是不可能的,但总体睡眠时间够,有休息日,靠港还能出去玩,就是薪水可怜。


    毕竟没有证,只能驾驶不能顶职,请他都是给朝兴丁面子。


    盯着工人卸完货,船老大要请他们吃涮羊肉,吃完再去唱个歌。


    明天是小年,明天得离港了,小年得在船上,船老大说今天先过了。


    一群船员兴高采烈地下了地,刘姥姥似的跟着船老大到外面逛。


    省会相当繁华,和黑崖镇完全不是同一种风景,跟县城都不是同一种风景,吃喝玩乐一应俱全,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有。


    经过一个小卖部的时候,陈立诚顿了一下,迟疑两秒,转头跟上了前面人的脚步。


    这艘船航线很长,一个月只能经过四次黑崖镇,主要给修船厂送货。


    虽然靠港时间短暂,但回趟家不成问题,可他八过家门都没入,只让厂里的人给陈三妹带信。


    当然,也不曾联系过贝贝。


    他知道贝贝会不开心,可他至今没想明白那一晚潜藏着黑暗中的自己是什么。


    也不敢想。


    这段时间脑子特别混乱,不解、茫然、凄凉充斥着每一个夜晚。


    “今天放开了吃,”船老大点完菜说了一句,“这顿就是今年的散伙饭了,这趟跑完我也要回家找媳妇去了。”


    桌上几个人都暧昧地笑了起来,大副问:“明年还干吗?”


    “干!”船老大笑眯眯地说,“十五过完就出来,你们几个还干的话就接着一起,都是兄弟……阿诚的证什么时候能换?”


    “还得再两个月,”陈立诚喝了口茶水,“我十五之前找找有没有船走黑崖镇那条线。”


    “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船老大说,“你不用急,你在我船上干挺不错的。”


    “他十三就出海了,跑公海,渔船比我们这船难搞多了,”大副拍了拍陈立诚的肩膀,“厉害,怪不得都说黑崖镇出来的不一般。”


    “看他脖子上那一道就知道不一般了,我头一回见吓一跳。”船老大说。


    陈立诚笑了笑。


    船上这几个人喝酒挺厉害,一斤白的喝下去除了脸色发红几乎没什么影响。


    陈立诚在这种船上干活儿难免学了点人情世故,打了两圈通关。


    他酒量也还行,但是和这帮人比不了,喝完就闷声不响地瘫在椅子上装蒙。


    幸好喝酒上脸,摆出一副迷迷瞪瞪的表情,他们就放过他了。


    “别真弄醉了,”船老大说,“这么大的个头搬着也费劲。”


    “哈哈哈哈哈!”


    一群男人喝多了就开始聊女人,有媳妇的搂一块儿聊媳妇,没媳妇的聊心上人。


    “我已经很久没见她了,”一个水手说,“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跟别人好了,最近给她打电话她好冷淡啊。”


    “你还有盼头,”另一个水手说,“我那个已经是别人的媳妇了呜呜呜我从小就喜欢她,我想娶回家的……”


    两个难兄难弟抱作一团痛哭流涕。


    陈立诚本来还没这么想林贝,这下好了,想得抓心挠肝。


    虽然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想。


    但不应该的事儿已经做了很多,不差这一件了。


    他都不知道贝贝期末考成绩怎么样,还记得贝贝在电话里说过想冲一下年级前五。


    她那么努力,一定能考进去吧。


    陈立诚觉得自己还需要一点时间,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可后天就要回镇上了,他什么都还没准备好。


    要怎么面对贝贝?


    “阿诚!想啥呢!”船老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真喝醉了?”


    陈立诚仿佛偷窃被抓个现行,转头瞪着他。


    “啥表情?”船老大大笑着直起腰,把外套一拎,“走,唱歌去。”


    “是不是想对象呢?”大副调侃。


    船老大回头看了他一眼,“有对象不?”


    “没。”陈立诚撑着桌子缓慢地站了起来,还是一副半醉的模样。


    “哎!”大副拉了他一把,把胳膊抓到肩上扛着,“年纪也不小了,酒量这么差。”


    “阿诚真没相好的?”船老大看着他。


    “没有啊。”陈立诚说。


    “有没有成家打算啊?”船老大问。


    陈立诚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暂时没有。”


    “也该成家了,”船老大把他从大副怀里抢了过去,亲热地搂着他,“我有个闺女,二十岁,想不想认识一下?我告诉你,追她的小伙儿可多了,我看不上。”


    “我背着债呢。”陈立诚说。


    船老大愣了愣,“多少?”


    “百来万。”陈立诚说。


    船老大立刻把他塞回大副怀里了,震惊地喊:“干啥了欠这么多。”


    “赌钱嘛。”陈立诚摇头叹息。


    周围几个人也跟着叹息。


    陈立诚从来没有过成家的打算。


    十几岁的时候荷尔蒙旺盛,看大家都谈朋友,也曾升起找对象的念头。


    刚升起来就碰上海盗险些折了,还是算了。


    他知道被至亲抛下是什么滋味儿,他不愿意任何人为他难过,也不想这世上再有一个跟他一样的小孩儿。


    所幸渔民生活能耗光他的精力,这些本该贯穿一个少年完整青春期的东西,到了他这里,只是蜻蜓点水一般的幻想。


    连裤子都没来得及扒就睡着了。


    陈立诚忽然有些怀念当初,人忙的时候不容易瞎想,现在太闲了,两眼一睁就是琢磨。


    黑崖镇人喜欢过节,红灯笼一挂,小孩儿手里的炮仗一丢,年味就缀满了平日里稍显枯燥的小镇。


    镇上物资匮乏,过年的东西得提前准备。


    陈三妹数着箱子交代:“啤酒也不多了,搬五箱回来,汽水再添两箱,鞭炮买一卷……还有草纸啊,草纸该买了。”


    “老婆,”林豪槠点着钱说,“我不是哪吒啊,我只有两只手。”


    陈三妹转头喊:“贝贝,跟金吒一块儿去!”


    “她拿得动啥?”林豪槠乐了。


    “草纸。”陈三妹其实也没太指望。


    尝过县城差价的甜头,现在家里要什么都尽量从县城买,林贝上学就林贝带,林贝放假就林豪槠去。


    但县城能带回来的东西还是太有限了,昨天他们一家人把年货和菜买回来了,其他的还是得在镇上买。


    “等阿诚把船运做起来,以后就让他带。”林豪槠随手拿过一旁的毛线帽盖到房间里刚出来的林贝头上。


    “都要过年了,阿诚怎么还不回来,”陈三妹皱了皱眉,“以前觉得船运安全,现在想想,两个月见不上面,还不如讨海呢,多不放心。”


    “是啊,小年都不回来,”林豪槠看向林贝,“贝贝不想哥哥啊?”


    “不想。”林贝冷着脸说。


    “哟,”陈三妹有些吃惊,“你俩还能闹矛盾呢?”


    “你哥都是为了你好。”林豪槠劝道。


    林贝挺纳闷的,“你知道他干什么了吗?”


    “不知道,但肯定是为了你好,”林豪槠捏了捏她脑袋上的小鸡儿,“你看他还给你买帽子呢,这小黄鸡多可爱,啾啾啾……”


    林贝面无表情地出了屋子,声音从外传进来:“快走啦!我还要写作业呢!”


    “一干活儿就写作业。”陈三妹气笑了。


    林贝对陈立诚这段时间的刻意冷落相当气愤。


    几乎是有人提就要气一回的程度,朝阳都不敢在她面前提了。


    她知道她哥一定有机会联系她,但她哥从来没联系过。


    那个一千巨款买的BP机像是坏了!


    她反反复复地回想那天晚上自己做错了什么,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她什么错都没有!


    就算没把男女之别当回事儿,也不至于这么长时间都不联系她吧?


    还送什么小鸡帽子。


    小鸡帽子。


    林贝把毛线帽扯下来,凶巴巴地瞪着傻笑的小黄鸡。


    林豪槠一如既往的乐呵,过年了,很多外地经商的人都回来了,碰上了就得停下来聊几句,顺便宣传一下自家的新烤串儿。


    “贝贝长高了啊?”一个男人说,“还记得伯伯不?”


    林贝微笑:“陈伯伯。”


    “这姑娘越大越漂亮啊,”男人笑着说,“对象看下来没有?”


    “没呢,”林豪槠下巴一扬,“我家贝贝是要上大学的,现在不提这些。”


    男人惊讶地打量着林贝,“这么厉害?”


    林贝捏着小黄鸡皮笑肉不笑,“嗯呢。”


    他俩花了半个小时才走到码头,林贝虚伪的笑容都要坚持不下去了。


    正要往小卖部走,林豪槠抬眼一看,“哎?那不是你哥的船吗?”


    林贝猛地看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第36章


    林贝没见过这艘船, 或者说没仔细看过这样的船,散货船,一看就是外来的。


    “嘿!”林豪槠对着渐渐离港的船喊, “怎么又走了?这都过年了!”


    “阿诚的船啊?”小卖部老板探头。


    “是啊!”林豪槠有些恼火了, “几号了还不回家, 打算什么时候回?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他姑都念他好几回了!”


    小卖部里传来一声冷哼:“就说不是亲生的养不熟, 儿子打水漂了吧?”


    林豪槠脸瞬间沉了下去, 扭头看向小卖部。


    陈春彩拿着一卷鞭炮, 一副没开过口的样子, 摇头晃脑地看货架。


    “我哥愿意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 ”林贝说, “不回了也无所谓, 我家不是你家, 喂两个饼还要人家还。”


    陈春彩一扭脸, “嘿你这孩子, 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有没有家教?”


    “我认你你才是长辈,”林贝盯着她, “我不认你你就是个人贩子。”


    “哎哎太过分了贝贝……”林豪槠把她拉到了身后, 胸膛一挺,“你这人心眼咋这坏!黑山老妖啊你, 怎么说也亲戚一场,你就这么见不得阿诚好!逮着机会就要诋毁两句。”


    “我哪儿诋毁了?”陈春彩属于热衷找事儿的,一呛就激动地喊,“谁不知道你家儿子白养了?用得着我诋毁?哈哈哈笑死人了!天天吹嘘养了个好儿子,现在儿子不回来了吧?白养啦!”


    按理说林贝不会跟这种水平的人动怒,但今天她本身就已经怒了, 随便来点火星子就炸了。


    “我哥回不回来都不影响我爸妈做了一件好事儿,你们就不一样了,你们两口子当初拿孩子抵债的证明还在我家呢,我现在去告你你俩就得坐牢!”林贝扬着脸,头顶的小黄鸡都跟着傲了几分。


    陈春彩瞪起眼,“你胡说八道什么!”


    “手印不是你自己按的?”林贝眼神冰冷地看着她,“渔政门口横幅拉着呢,严打拐卖犯罪没看见啊?你不会以为自己是个好人吧?”


    陈春彩显然知道自己干的那个事儿是违法的了,她瞥开眼,“结账了结账了……现在的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您往后余生还是多盼着我哥好,”林贝没有放过她,“我哥吃不起饭了第一个拿那张证明去告你,狠狠罚你一笔,卖、小、孩、儿!”


    “我们那个年代哪有这些!”陈春彩尖声喊,“那横幅都是前几年才拉的!”


    “没拉不代表法律没有,”林贝说,“但凡是你做了觉得亏心的事儿多半都是违法的,还用想吗?”


    陈春彩瞪着她涨红了脸。


    林豪槠也没忍住看了看她头顶那只扬着脑袋的鸡崽。


    他闺女什么时候口齿这么伶俐了?


    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小卖部门口响起陈立诚略显迟疑的声音:“贝……姑父?”


    比林豪槠先转过去的是林贝的脑袋。


    她几乎是听到这人喘气儿就开始转了。


    盯着码头上鹤立鸡群的青年,大脑空白了一瞬。


    陈立诚手上拎着好几个购物袋,站在几个暗戳戳围观的群众里,身上还是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深棕色皮衣,两个肩膀有些破损,经常摩擦的地方都发黄了。


    头发长了很多,左翘一撮,右支棱一簇,显得英俊的脸庞有些沧桑。


    对视的一刹那,陈立诚的黑眸立刻闪避。


    接着缓慢地挪回来,带着一点试探,迎上她旋涡一般深邃的眼眸。


    林贝的睫毛被海风吹得发颤,仍旧不肯眨眼,眼圈渐渐红了起来。


    “阿诚你回来啦!”林豪槠惊喜地喊了一嗓子,跑上去一把搂住他,“回来好回来好!我还以为你又走了呢!”


    “我在修船厂那边下来的……”陈立诚越过林豪槠的肩膀,一边笑,一边沉默地看着林贝。


    “贝贝!愣着干啥呢,你哥回来了!”林豪槠高兴地回头喊。


    林贝并不像从前那样飞奔过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陈立诚,看了几秒,转过身,一言不发往回走。


    “哎这丫头!”林豪槠扭头问,“对哦,你俩吵架了?”


    陈立诚摇摇头,顿了一下,忽然甩开林豪槠的胳膊,迈开腿追上去,“贝贝!”


    林贝走得飞快,一脚一脚跺在地上。


    “贝贝,哥给你买了新衣服,粉色的羽绒服,有个毛领子,你穿肯定好看。”陈立诚追到她身边,笑声里带着一点讨好。


    林贝不说话,依旧大步往石阶走。


    “你……期末考怎么样?”陈立诚问。


    林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为什么这么短!


    跑起来就显得她搞笑,不跑又很烦!


    “对不起贝贝。”陈立诚说。


    林贝一只脚踩在石阶上,停了下来。


    陈立诚舔了舔嘴唇,往周围看了一圈,“那天晚上我留下确实不合适……”


    “哥,”林贝头都没抬,“你不是傻子,我也不是傻子,没有人在乎那天晚上你到底留没留下。”


    “我……”陈立诚看了看她,“我这段时间比较……”


    “撒谎就更没必要了。”林贝继续往上走。


    “你给我一点时间!”陈立诚用手里的购物袋拦了她一下,“贝贝,给我一点时间。”


    “什么时间?”林贝不明白地抬头,“你要什么时间?”


    陈立诚看着她发红的双眼,好几次想要逃避,但他必须面对了。


    他声音极低地说:“认清咱俩,其实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时间。”


    林贝更不明白了,“我长得不像个女的吗?”


    “不是……”陈立诚往左转了一下,又往右转,来回转了好几下,最后定住了,“以前我们是……哥哥和妹妹……但那天……反正不一样了。”


    林贝沉默了。


    她情感经历再单薄也能听懂。


    意思是,那天在旅馆,她哥想了些男女之间的事儿?然后把自己吓跑了?


    “你喜欢我?”林贝问。


    “怎么可能?”陈立诚猛地往台阶上蹦了好几步。


    林贝想想也是。


    就那么一小会儿的时间,要是喜欢也太突然了。


    林贝仰起脸,“那就是单纯的生理反应。”


    “贝贝!”陈立诚脸色都变了。


    说中了。


    林贝简直无法形容当下的心情,“你就因为这种事儿躲我两个月?”


    “就因为?”陈立诚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林贝不能完全明白。


    但如果只是起个生理反应,她觉得她哥挺莫名其妙的。


    男性是一种吵个架都能给自己吵硬的生物,0.2秒起立,2秒才能反应过来卧槽起立了。


    生理反应很多时候和理智无关。


    作为一个男人,她哥应该在青春期就明白这一点,不然每天早上的变化是因为被枕头诱惑了吗?


    林贝过了一会儿才说:“哥,我们都是年轻人,你对我有反……”


    “贝贝!”陈立诚被炮仗轰了似的叫了一声,惊恐地说,“我没有!不是对你!”


    “不是对我你跟我划什么清界线?”林贝有些急眼了。


    “我不知道!”陈立诚说,“我不知道,不知道……”


    他更不敢跟林贝对视了,侧过脸,嘴唇紧抿,睫毛始终低垂。


    “但我们肯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说。


    他这两天强迫自己复盘了那天的情况。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他的确起反应了,主犯或许是影片,或许是隔壁的动静,或许是在妹妹面前的紧张,但肯定不是妹妹这个人。


    他确信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幻想过林贝。


    但那天晚上如果睡在那张床上就不好说了。


    他有预感。


    因为这个隐隐的预感,他陷入了一种对未知的恐惧里。


    这说明他已经把贝贝当作一个独立的女生看待了,而不是没有性别的妹妹。


    贝贝总是跟他说长大了长大了,他不得不经常调整自己的心态和目光,似乎调整得有些错乱了。


    他必须找到那个正确的频道,他们这样不对。


    “所以应该怎么样呢?”林贝有些烦了,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委屈又漫上来,“以后就像现在这样两个月不联系吗?要是不过年,恐怕更久吧?”


    “不会的,”陈立诚耐下性子哄她,“只要给我一点时间就好……”


    “给不了。”林贝说。


    陈立诚看着她。


    “给不了,”林贝重复了一遍,吸了吸鼻子,“我不知道你脑子里想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了,我只要我哥,我要我哥!我现在就要我哥!”


    陈立诚抿着唇没说话。


    林贝迈上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哥,我这两个月很难过。”


    “非常难过。”


    林贝的眼泪从脸颊上滑了下去,眼底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陈立诚瞳孔一颤,手里的购物袋稀里哗啦响,毫不犹豫将她拥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说什么围着我转,”林贝贴着他冰凉的皮衣,咬牙说,“转哪儿去了?”


    “都是我不好,”陈立诚心都揪紧了,“是我不好,哥错了,哥以后不会了,别哭贝贝。”


    “还需要时间吗?”林贝哽咽着问。


    “不需要了,”陈立诚马上说,“不需要。”


    “阿诚你哄完了没有!”林豪槠在后面吃力地喊,“东西不沉就让贝贝拿着,来给我搬酒!”


    陈立诚身体僵硬了一下,心跳狂乱,惴惴不安地转头。


    林豪槠抱着三箱酒气喘吁吁地往他们这边过来。


    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偷。


    林贝把陈立诚买的东西拎回家,陈三妹坐在餐桌边上,一边腌着腊鸡一边看了她一眼,“拿着啥呢?”


    “哥带回来的。”林贝说。


    “你哥回来啦?”陈三妹立马冲到门口,伸长了脖子,“人呢?”


    “后面。”林贝闷头进屋。


    陈三妹听出声音不对,回头看她,“咋了你?跟你哥有什么不痛快的?你哥对你还不好啊?”


    “对我好我就没有资格生气了吗?”林贝说。


    “嘿你还犟上了……”陈三妹说。


    林贝甩上门,把手里的购物袋往柜子上一扔,歪着躺到了下铺。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上铺床板。


    给时间?


    人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会有无限的时间?


    这是她撞了狗屎运才捡回来的人,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又傻乎乎被阎王抓走了,她恨不得时时刻刻跟他在一块儿,多待一秒都是好的,他却要她给时间?


    哥状态显然不太好,从满脸的疲态和初见时那个试探的眼神就能看出来。


    他是真的因此困惑了。


    虽然从专业角度看,因为一次生物本能自我怀疑两个月挺好笑的,但她不能因为自己专业就轻视这份困惑带给她哥的痛苦和彷徨。


    林贝愤怒完之后想着她哥那个眼神展开了自省。


    陈立诚跟着林豪槠来回跑了三趟,终于把该买的东西都搬回来了。


    陈三妹这两个月一直牵挂着他,手上腌料都没洗,围着他不停地问话。


    在外面怎么样,吃喝怎么样,工作辛不辛苦,同事好相处吧?有没有危险……


    她越关心,陈立诚就越惭愧,嘴角带着笑,眼睛却不敢看人,“都挺好的,姑,我给你带了一套化妆品,我去拿给你。”


    “哎呀还给我带东西呢,挣那么两个钱,在外边多吃点儿得了。”陈三妹笑得眼睛都没了。


    陈立诚也笑了笑,匆匆进门,看见床上躺着发呆的林贝,陡然升起一种进退维谷的感觉。


    他在这个家一直是孝顺儿子、懂事哥哥,他总希望自己可以让所有人满意。


    但这两个月,又是害妹妹流泪,又是让表姑担心,自打他长大以后,从来没干过这么混蛋的事儿。


    陈立诚轻手轻脚从一堆购物袋里分出带给长辈的礼物,塑料和硬纸发出的细微声响都让他心神不宁。


    林贝安静地躺着,左脚缓慢地踢着地面,每一下都好像踢在了他心口上。


    他感觉自己掌心发热,麻利地拿了礼物出去了。


    船上薪水不多,送给陈三妹的是一整套化妆品,给林豪槠的是一个皮包。


    两个人都挺高兴,陈三妹笑着说:“也不晓得给自己打扮打扮,我也好带你去看姑娘。”


    “我现在还不……”陈立诚连忙拒绝。


    “阿诚现在不好找,”林豪槠瘫在椅子上,拿着皮包说,“正打算买船呢,明年再看吧。”


    “我跟你的时候你也什么都没有,阿诚不比你俊啊?”陈三妹不以为然。


    “我年轻的时候比他差哪儿了?”林豪槠天塌了,“三妹你说啥呢?”


    陈三妹戳了戳他的肚子,“赶紧的,把碳烧上,一会儿该来客人了。”


    林豪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再抬头,眼泪都要下来了。


    “姑父,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帅的。”陈立诚安慰了一句。


    “走开!”林豪槠用力拍了拍椅子扶手,“我不想看见你!”


    陈立诚只好去房间。


    林贝已经坐起来了,盘腿坐在他床上,鞋子搁床沿外面,冷脸盯着他。


    陈立诚转身把羽绒服拿了出来,“要不要试试新衣服?”


    “关门。”林贝说。


    陈立诚背对着她没动弹。


    “以后咱们也不在一间屋子睡了?”林贝问。


    “我……”陈立诚不知道。


    林贝跳下床,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这样呢?”


    她又探头,看着他的侧脸,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这样呢?”


    陈立诚整个人都僵住了,羽绒服在他手里发出噼啪的细响。


    林贝松开手往柜子上一靠,抱起胳膊,“哥,你打算以后怎么跟我相处?”


    “做半生不熟的兄妹吗?”


    “像朝阳和朝财那样?”


    “我这是在保护你。”陈立诚低声说。


    “好吧那你以后睡客厅。”林贝说。


    陈立诚转过头,看着她。


    “收拾东西吧,不要跟我说话,以后也别给我买东西了,谢谢你的保护。”林贝连个眼神都没给他,抬脚往外走。


    陈立诚一把拉住她,“贝贝,别跟哥闹脾气,这些不是同一件事儿。”


    “我们以后不是世界第一好了,”林贝挣扎了一下,“你不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陈立诚用脚带上了门,把她拖到床边抱住了,“那怎么行,那怎么行?贝贝,你这样说话哥会很伤心的。”


    “就当我自私好了,”林贝有些生气地说,“我想了,我很认真地想了,我们应该有分寸,没错,但我不接受!”


    重生回来有哥哥的生活没体验几天,她哥就要跟她谈分寸了,怎么接受?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应该和哥哥拉开距离。


    她哥上辈子在她还没长大的时候就没了,哪怕她现在心理年龄上去了,仍然保持着那份没记事起就存在的对哥哥的依赖。


    她知道这是需要修正的,但她不希望那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思念了他十一年,她思念的就是记忆里那个没有距离感的哥哥!


    陈立诚喉结滚动了一下,埋头在她肩上说:“我也不想接受。”


    “你让让我吧哥,”林贝抓着他的皮衣说,“你反正也让了我这么多年了……”


    陈立诚心情很复杂,已经发生的事不可能当作从未有过。


    他不能纵容自己,也不能纵容林贝。


    可人的欲望总是会战胜理智。


    他不想失去妹妹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位置。


    “好……”陈立诚用头发蹭了蹭她的脸。


    只要自己注意就好,他想。


    没必要影响贝贝,这是他自己的事儿,贝贝,贝贝还需要哥哥……


    不知道抱了多久,皮衣都捂暖了,林贝吸了吸鼻子,嗡声说:“我要试新衣服。”


    陈立诚赶紧把衣服拎了过来,“我上次看你好像长高了一点儿,我买了大一码的,再长也还能穿。”


    “嗯。”


    兄妹俩似乎一致通过了回到原状的方案,但是已经裂了的镜子怎么可能完美复原。


    双方都看清了彼此的年纪和性别,不过在维持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第37章


    为了庆祝陈立诚回家, 陈三妹亲自张罗了一桌热菜,鸡鸭鱼都摆上了,饭桌上一直问陈立诚这两个月怎么样。


    “都挺好, 吃了不少好吃的, 平时不累, 靠港时间长还能下地……”陈立诚简单说了一下这两个月辗转各个港口的见闻,两个几乎没离开过小镇的大人听得筷子都忘了使。


    “这么好玩儿, 有机会咱也去坐热气球。”林豪槠看向自己媳妇。


    陈三妹点点头, 一脸期待地说:“等贝贝上大学了就能腾时间了, 哎以前都不知道呢, 阿诚你啥时候能买船?”


    “如果过年这段时间能找到船见习, 差不多四月就能自己开了。”陈立诚说。


    “还要这么久?”陈三妹有些吃惊。


    “应该是三月多就可以, ”陈立诚笑了笑, “都干了就干完整个月吧, 好拿工钱。”


    陈三妹脸上一愁, “那又要两个月不见人了, 说真的,你这活儿太让人操心了……”


    “我以后每个星期都会回来, ”陈立诚说完, 看了看身边闷声吃饭的林贝,“有时间就呼你。”


    林贝转过脸, 弯起眼睛。


    但陈立诚没从她眼底看到温度。


    很假的一种笑,不知道上哪儿学来的。


    “阿诚不是我说你,”陈三妹在对面说,“贝贝说那什么BP机要一千块,谁家这么花钱,我姐这么有钱也没给她儿子买, 都是自己做生意的人了该学会算账了,你现在一个月也挣不到一千,不能贝贝想要啥就给啥,她小孩儿她懂什么。”


    “不是我要的。”林贝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奈何她妈就是不信。


    “是我自己乱买的,不是贝贝要的,”陈立诚怕妹妹不高兴,赶紧转开话题,“姑父最近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陈三妹提到这事儿就愉快了,“昨天去查我俩都合格了呢!”


    林豪槠也愉快地说:“以后可以随便吃海鲜了!”


    “不可以。”林贝立刻出声儿。


    今天多做了两个菜,开饭时间就推迟了一些,饭吃到一半,外面就传来了客人的吆喝。


    两个人匆忙扒完饭出去,林贝没几口也放了筷子,把碗留给了陈立诚。


    挺长时间没洗家里的碗了,一大盆,手泡在洗碗水里的感觉让他踏实不少。


    水池在门边,稍稍一探头就能看见书桌前写作业的林贝,粉色羽绒服,整个屋子里最亮眼的颜色。


    陈立诚探了好几下,最后干脆把盆拉到门口边看边洗。


    林贝坐姿不算端正,托着腮帮子,歪着脑袋,但能看出来在认真做题,手里的笔杆子一晃一晃的。


    她好像又长高了一些,本来担心大一码会太松垮,没想到穿上竟然刚好。


    陈立诚不知不觉放慢了洗碗的速度,手在冷水里泡得通红都没感觉。


    他多希望这个时候,贝贝能转过头,冲他扬起一个甜甜的笑脸。


    天色渐渐暗下去,海平面上烧起晚霞,烧烤架上的白烟模糊了远行的渔船。


    陈小悠带着铁牛从隔壁跑了过来,新剃的寸头能看见头皮,身上穿着一模一样的妈妈做的蓝色定制围裙,胸口的小袋子绣了一朵红花。


    小孩儿的成长显而易见,两个月而已,明显高了,似乎还有点儿胖。


    陈小悠瞧见许久未见的陈立诚,响亮地打了声招呼:“阿诚哥哥!”


    “阿诚哥哥!”陈铁牛也喊。


    “好久不见。”陈立诚坐在陈三妹对面串着肉串儿,抬头笑了笑。


    陈小悠站到了自己的专属烤架前,开始熟练地码串儿。


    “这丫头现在是固定到咱家帮忙了?”陈立诚问。


    “是啊,你不在,贝贝平时也要上学,忙不过来啊,”陈三妹说,“我本来打算正儿八经请个帮工的,你姑父说不如就把钱给他俩,小悠家今年不顺利,也算是帮个忙。”


    “哦。”陈立诚点点头。


    “挺好的,”陈三妹一根根串着韭菜,“本来他爸想让小悠辍学上码头修渔网的,我每个月给他家拿点儿,学也能继续上了,我看小悠比贝贝聪明,将来没准儿也能上个大学。”


    从前陈三妹和小悠爸妈一样,觉得镇上就那么些工作,读再多书也不能让修船厂加工资,所以才不看好林贝念书,自打班主任给了准话,加上亲眼见过县城繁华的景象,一家人都对上学改观了。


    如果将来孩子能在县城里,找个坐办公室的活儿,多好啊,每天干干净净,漂漂亮亮,手里捧杯牛奶,多体面,少挣点儿都无所谓了。


    现在还庆幸当初没逼着贝贝辍学呢,左右这孩子也不像是能发财的。


    陈立诚笑了笑,下意识把目光投向窗户。


    天暗下来之后,本就糊了盐渍的旧窗更花了,外层映着艳红的灯笼光,里层映着昏黄的暖光,屋里的一切朦朦胧胧,雾里看花。


    但他好巧不巧就看见了林贝那双黑眸。


    那双水亮的黑眸,在糅杂混乱的光影里,透过一寸窗玻璃,直勾勾看着他。


    陈立诚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的,猛地垂下头。


    心跳莫名加快。


    像犯事儿被抓个正着,也有些其他的,说不出来的,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没体验过,即是无法分辨。


    陈小悠姐弟都十分懂事,知道自己是来挣钱的,干活儿一点儿不拖沓,客人刚喊汽水,陈铁牛就飞快冲进屋里拿了汽水出来。


    陈立诚抬了一半的屁股回到椅子上。


    冷风掺杂着孜然味儿的肉香,几桌客人大声吹牛,红灯笼照着一院热闹,人影在地上一抖一抖。


    陈立诚串完一轮烤串儿就坐到了门边的圈椅上,这个位置是窗内视野的死角,他觉得比较安全。


    他一边吹风,一边呆呆看着院子。


    大家都在忙,连铁牛都在忙,他少有的成了家里的闲人。


    离开两个月,一切似乎都没变,可他感受到了一种不同的氛围。


    过去他是热闹的一员,现在坐在了热闹的边缘。


    一根冒着热气的烤肉肠递到面前。


    陈立诚愣了一下,抬起头。


    林贝没看他,面上有些不自然,“爸说让你尝尝,他自己做的肠,你还没吃过。”


    陈立诚接了过去。


    林豪槠进城机会多了,学来的手艺也就多了,现在货架上五花八门,啥都有,两个人可以好几顿不带重复。


    肉肠用料相当扎实,划了几个刀口,饱满的肉馅儿爆出来,烤得焦黄油润。


    咬一口,烫嘴的咸辣味儿瞬间盈满整个口腔。


    即便陈立诚这会儿心情低落也下意识赞了一句:“好吃。”


    林贝看了看他,“要酒吗?”


    陈立诚意识到她是来干嘛的了,抬头看她。


    “要不要?”林贝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要。”陈立诚说。


    林贝进屋拿了酒出来,放到他肚子上,然后站在一旁,没有走。


    “你……期末考成绩怎么样。”陈立诚说。


    “年级第四。”林贝说。


    “厉害,”陈立诚笑着说,“明年可以争取第一了。”


    “嗯。”林贝点头。


    陈立诚又咬了几口肉肠,余光瞥着林贝的棉鞋。


    他有些受不了这样的状态,咬开瓶盖吨吨灌了好几口,盯着远处暗沉的海面。


    他和贝贝怎么会是这样呢?


    他的贝贝应该跟个毛绒包似的挂在他肩上。


    他应该一偏头就可以闻到贝贝发间那股令人沉醉的暖香。


    周身的空气怎么会这么冷,连手里冒着热气的肉肠都拯救不了。


    林贝大概也受不了了,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进屋写作业去了。


    陈立诚感觉自己没想什么东西,或者说刻意地不去思考,只是喝酒。


    喝完一瓶再去拿一瓶,一瓶接一瓶,不知不觉脚边摆了一大堆瓶子,船老大那边少喝的酒全补上了。


    快过年了,天又冷,很多渔民都不出海了,这些天烧烤店至少要开到凌晨两点,碰上酒量好的,喝到天亮都有。


    俩孩子十点多就得回家睡觉,可生意还火热,林豪槠腾不开手,回头喊了一嗓子:“阿诚!洗六个生蚝过来!”


    陈立诚半天没反应。


    林豪槠又回了下头,震惊地发现他竟然歪着脑袋睡着了,“嘿!三妹三妹!阿诚睡着啦!”


    陈三妹正在和自家几个亲戚唠嗑,闻言转过头,“这小子,睡功了不得。”


    几桌客人都看着陈立诚笑了起来,陈立诚迷迷糊糊感觉自己的胳膊被架到了两个肩膀上,他们像古装剧里拖犯人似的把他拖进屋子里。


    “别……”他浑浑噩噩开口,“我妹在里边儿,不许进……”


    架着他的人停了下来,声音挺吃惊的:“这么大了还兄妹一块儿睡呢?”


    “那睡哪儿?睡你家去?”陈三妹先进了屋,把林贝床上的帘子放了下来。


    “这么大睡一屋多不合适。”架着他的人说,“还不是亲哥。”


    “一起长大的有什么关系,谁跟你似的,钱没几个,净整些没用的规矩,”陈三妹不以为然,从屋里折了出来,“抬进去抬进去。”


    腿在地上拖行,软得像两根面条。


    陈立诚真不想让他们进屋,就连贝贝的内衣他都会在烧烤店开门前收进来,他不想让任何人窥见自己妹妹的隐私,但是他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


    那人在他耳边带着酒气笑了一声:“我看也别做哥哥了,往后直接在一块儿得了,正好,童养夫!”


    陈立诚半昏半醒的都在混沌里猛然一惊。


    “去你大爷的我抽死你!不害臊的玩意儿!”陈三妹骂了一句。


    陈立诚被放到了床上,有人脱掉了他的鞋,又把他推进了床里,盖上被子。


    “贝贝你看着点儿你哥,”陈三妹说,“他要不舒服你搭把手。”


    “嗯。”林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屋里响起关门的声响,过了几秒,床开始晃了,林贝似乎从上铺爬了下来。


    你为什么还不睡觉。


    陈立诚想说。


    林贝上了他的床,他想睁眼,但睁不开。


    肩膀搭上来一只手,连抓带拧的把他往侧面扳,疼得他都想咧嘴。


    林贝吭哧带喘地把他扳成了侧卧的姿势,然后整理了一下棉被。


    干嘛呢,为什么不让我躺着睡……


    他无法言语,林贝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坐在他床边,他能感觉到。


    “哥,”林贝开口了,声音淡淡的,“你跟我划清界线,你知道我回到你身边有多不容易吗?”


    什么……不容易?


    “我下辈子肯定是狗啊,猪啊,鱼……”林贝说,“我运气已经用完了,我一定要把这辈子的每一天都过好。”


    “每一次见你。”


    “每一个跟你在一起的周末。”


    “每一分每一秒。”


    陈立诚听到她声音有些哑,艰难地调动意志力,睁开了一条缝。


    模糊视野里,林贝背对着他,乌黑的长发垂在身后,背影单薄而忧伤。


    他心尖一酸,刚动了动嘴唇,就听林贝幽怨地说:“起反应怎么了,又没做什么,上纲上线的,搞得像欲盖弥彰……”


    陈立诚逼着自己一秒昏迷。


    他根本就不想跟林贝解释和探讨这个问题。


    太离谱了,怎么可以和男人聊这些,他觉得就像自己主动和女人聊例假一样离谱,张嘴就要挨巴掌的程度。


    林贝最后一句话太震撼,震撼到陈立诚连带着前面的疑点都不敢回想。


    第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他听见碗筷碰撞声,起身出去,本来打算洗个脸,一看见林贝那个背影,匆匆拿了饼就找借口出门。


    “你吃了再去呗?”陈三妹喊。


    陈立诚没回应,大长腿小跑着出了院子。


    陈三妹盯着他的背影,纳闷地说:“跑什么?他干啥啊?这孩子怎么回事儿?”


    林豪槠“啪”地一拍手,“谈恋爱了!”


    林贝在旁边让这一巴掌拍得肩膀颤了一下。


    “嗯?”陈三妹立马转过脸,茅塞顿开,“你别说!真有点儿那意思!”


    “可不嘛,”林豪槠笑着说,“我谈恋爱也这样,你不搭理我就闷头喝酒,你搭理我就屁颠屁颠往外冲。”


    夫妻俩顿时就兴奋了,开始畅想未来的儿媳妇长什么样,大概会是个什么性格,他们能不能相处好……


    林贝翻了个白眼。


    今年过年事儿还挺多的,要找年后务工的船,要和朝兴丁琢磨船运,要跟狐朋狗友聚会唠嗑。


    陈立诚有挺多借口待外面,基本起来吃个饭就跑了,到傍晚才回家。


    “你咋了?”邓顺平年三十还能见着他,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了。


    陈立诚在家里的角色是长子,长子在年三十这一天是很忙的,做饭,跑腿,修补大扫除发现的房屋问题。


    邓顺平忙一早上了都没歇过。


    陈立诚蹲在灶台下面拧着水管,“什么咋了。”


    “少装,”邓顺平往灶台上一靠,“以前一上岸恨不得焊家里,这几天成天往外跑,年三十还上我家来,自己家没活儿啊?”


    “没活儿。”陈立诚说。


    “那还有个心肝儿妹妹呢。”邓顺平说。


    陈立诚没说话,把卸下来的管子丢到一边,从一边拿了新水管。


    邓顺平古怪地看着他,“该不会你姑说你什么了吧?”


    “没有,”陈立诚说,“废话别这么多。”


    “成,那说点正事儿,”邓顺平把胳膊一抱,“我小舅那边答应了,货专门供你。”


    陈立诚从灶台下面钻出脑袋,“你跟他说了钱得回来给不?”


    “肯定说了。”邓顺平说。


    “成。”陈立诚笑了笑。


    “现在有三艘大铁壳的渔获了,一周起码能让你跑两趟,这个船运明朗不少了吧。”邓顺平笑着说。


    收购商通常是一手交钱一手拿货的,一趟五十吨起,只收便宜货都要三十万,如果想收大黄鱼、石斑鱼这类的,百万打底,陈立诚肯定拿不出来。


    朝兴丁打算年后进军水产批发市场,说收购的钱他来出。


    要是以前,陈立诚没准儿挺高兴,打工打惯了的人,拿货有人解决,收货也有人解决,他只要在中间跑就行,多方便。


    但现在,他留了个心眼,给付安娜那边去了个电话。


    付安娜说,这钱朝兴丁出的话,他就相当于给朝兴丁打工了,中间就挣个跑腿费,每趟多少,怎么跑,全凭朝兴丁说了算。


    朝兴丁连他一个月挣多少都能给他算明白,哪有可能让他挣钱?


    如果能自己出,就算有朝一日和朝兴丁掰了,该怎么跑照样怎么跑,只是少一个货主而已,做生意最忌讳把账本贴脸上,绝对不能让朝兴丁出。


    付安娜让他跟渔民谈谈,看能不能先支付一笔定金,批发市场转完手再回来结余款。


    陈立诚在黑崖镇干了十来年,名声还是有的,况且大家盼这么一艘船很久了,陈大军、邓叔、还有邓叔的小舅子都愿意抬他一手。


    “你到时候找借口摆几桌……”邓顺平想了想,“就你生日吧,叫上早市那些船老大,说完事儿,我们几个出来表个态,看剩下还有多少人愿意支持你,也就能确定自己买多大的船了。”


    “嗯,”陈立诚挺感谢他们一家的,“谢了。”


    “没事儿,做好事儿么,”邓顺平说,“你这船跑起来,我们也能多挣点儿。”


    话说着轻松,其实是冒了风险的。


    黑崖镇的批发商仗着市场垄断,吃相都不好看,邓顺平家合作的这个算大方的,如果因为陈立诚断了交易,那他家的货以后就卖不到现在的价了。


    陈立诚在前途明朗的同时,又感觉背上沉甸甸的,仿佛压了一座大山。


    山脚还让林贝刨了个口子。


    在外面游荡并不能让他完全放松,身体自在了一些,心还是乱的。


    毕竟到点还是得回家。


    还是要面对贝贝。


    邓顺平家马上要开饭了,饺子都包完了,陈立诚再待下去就太不合适了。


    他走在基岩路上,低头想着各种事儿,船,航线,货量,贝贝,边上不断有笑着蹿过腿边的小孩儿。


    走到小道口的时候,他都没注意自己到家了,还在往下走。


    “哥。”林贝清凌凌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第38章


    林贝站在石阶下面, 手里抱着一箱啤酒,仰着脸,清透的眼眸直直望着他。


    她身上穿着沾了面粉的围裙, 胳膊套了袖套, 是干活儿的打扮。


    似乎抱不住了, 抬膝顶了一下箱子。


    陈立诚立刻跑下去,“怎么你买?”


    “不然谁买?”林贝语气里没什么波澜。


    陈立诚抱过啤酒箱, 转脸看她。


    今天风挺大的, 林贝扎了个马尾, 满头细细的碎发随着红丝带飘飞。


    她眼睛斜向石阶边, 凉凉的, 看不出情绪, 但陈立诚能感受到滔天的怨气。


    “我……”陈立诚说, “我以为家里没什么事儿了。”


    “啊?家是有事儿才能待的地方么?”林贝丢下话, 大步往石阶上走。


    家里菜准备得差不多了, 统共四个人吃, 弄两个冷菜,三个热菜就很丰盛了, 晚点儿还有饺子。


    陈三妹把酱油醋往桌上一搁, “可算回来了,我以为你要上别人家过去了呢。”


    陈立诚让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放下啤酒箱,“姑父呢?”


    “去隔壁送红包……”陈三妹刚说完就看见林豪槠回来了。


    “哎真受不了,还跟我推脱上了,”林豪槠走到门口,拆掉鞭炮包装,往地上一甩, “贝贝,过来点炮。”


    林贝拿了火柴盒去院子里。


    年夜饭之前要放鞭炮,家家户户都放的,林贝小时候点这个特别兴奋。


    但今天只是麻木地抽了根火柴,在林豪槠的帮助下划燃了,递到引线边。


    火星子滋滋一蹿,她后退了几步。


    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了,硝烟渐渐弥漫,红屑溅得到处都是,还有崩棉鞋上来的,陈二牛听到声音捧着碗到院门口看。


    林豪槠跟他挥挥手,陈二牛没过来。


    林豪槠掏出两个红包,给了林贝一个,另一个给陈立诚,“新年快乐,都又长大了一岁,阿诚明年好好做事,贝贝好好念书!”


    “谢谢姑父。”陈立诚说。


    “谢谢爸。”林贝说。


    “好!开饭!”林豪槠看着鞭炮炸完一挥手,“二牛要上我家吃不?”


    “不要!”陈二牛喊着跑回家。


    一家人在餐桌上坐下了,虽然人数没变,桌上的菜也只是比平时稍微丰富一些,但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炮仗声,年味儿还是很足的。


    陈立诚讲了邓顺平舅舅的事儿,还有生日摆酒那个提议,“姑,你觉得怎么样?”


    “你自己看吧,”陈三妹啃着螃蟹腿说,“不就几桌饭么,你想摆不谈事儿也能给你摆,你几月生日来着”


    “二月二十五。”林贝在一旁说。


    陈立诚吃惊地看向她。


    刚来到这家的时候,表姑也给他过生日,当时很简单,面条加个荷包蛋。


    但他一过生日就容易想起自己父母,年纪小,会哭,陈三妹就不再给他过了。


    生日这个东西,长年不过,渐渐的就只有自己记得。


    他是这么以为的。


    “你记性倒好,”陈三妹笑了一声,“阿诚那时候能回来吗?”


    “明年是四月初,刚好回来。”陈立诚说。


    林豪槠突然问了一嘴:“阿诚你信不过朝兴丁吗?”


    陈立诚没说话。


    这问题很难回答。


    林豪槠对朝兴丁有没有感情不知道,但对他姐肯定感情深厚。


    “亲兄弟明算账,”林贝喝了口汽水,“和信不信得过没关系。”


    “对!”陈三妹深以为然,“你想想阿诚他爸……”


    餐桌上寂静了起码半分钟。


    “多吃点,”林豪槠拿了一只螃蟹给陈立诚,“贝贝你也吃,都吃完,一会儿咱们去看春晚。”


    “对对对!”陈三妹赶紧给陈立诚夹了只大虾,“快吃快吃。”


    春晚得上祠堂看,一个小小的电视机,露天的,至少几十个人围着,坐后排基本看不见,或许也听不见,反正大家笑就跟着一块儿笑。


    林贝没去,她实在不想在冷风里吹好几个小时就为了跟着他们傻乐。


    但一个人在家又寂寞,寂寞并烦躁,外面放着绚烂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笔下的抛物线都映成了彩色。


    林贝趴到桌上,撅起嘴,笔尖戳着草稿纸,不知不觉戳出了一个由点构成的“哥”。


    她叹了口气,迷茫地想,如果演技再好一点,装得再像一点,哥哥是不是不会跟她谈什么距离。


    上辈子他们就从来没谈过这种问题。


    重生虽然有半年了,实际上他们在一起的天数根本不超过二十天,其中有一半的时间她哥都在睡觉……


    只是这么短暂的相处,为什么能察觉这么多?


    “哎……”林贝又郁闷地叹了口气。


    玻璃窗传来两声叩响。


    林贝抬起头,眼皮没精打采地垂着,还以为会看到陈小悠他们的脸,结果猛然对上了裹在毛衣里的腰身。


    她立刻坐直了。


    陈立诚嘴角挑着笑,隔着窗户向她勾手,一朵烟花在他头顶炸开,把右脸映得暖融融的。


    林贝心里一酸,有些委屈,又耐不住高兴,放下笔跑了出去,“你不看春晚吗?”


    “我去了你多无聊,”陈立诚手里拎着两大兜炮仗,“走吧,把压岁钱放了。”


    林贝笑了起来,“今晚就放掉吗?野兽来抓你怎么办?”


    “不还有你吗,”陈立诚带着她往院子外面走,“我们那小屋,一包压岁钱还镇不住?”


    林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往前蹦了几步,手试探性地往他胳膊上挽。


    羽绒服挤进皮衣,一阵噼里啪啦的细响,轻微得不如风声,在陈立诚耳朵里,却远超烟花爆裂的巨响。


    他面上毫无变化,心里却掀起来惊涛骇浪。


    心情真的不一样了。


    过去只会觉得妹妹这么依赖自己很得意,现在却有一股隐隐的不安。


    但身体又在期待她靠近,再近一点,再亲密一点,靠在哥哥肩上……


    不靠近会失落,靠近了又惶恐,一颗心从来没踏实过。


    陈立诚对这种感觉非常恐惧,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付安娜今天回来了,前天陈立诚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说是不回来,不知道怎么搞的又让邓顺平喊回来了。


    邓顺平为她办了个篝火晚会,抱一堆柴火搁海边点上,然后一群人围着整点番薯和烤串儿什么的。


    他们的烤串儿连孜然都没有。


    这种晚会放到平时压根没人搭理,只有今天,镇上少得可怜的几个娱乐场所都关门了,才能聚集十几个人。


    林贝到场的时候,邓顺平正抱着吉他坐在礁石上,甩着头深情地吟唱:“你就像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


    底下没有一个人理他,全在喝酒划拳。


    “诚哥你带串儿了吗?”邓顺安捧着炭黑的地瓜,视线往他手上的塑料袋里钻。


    陈立诚把袋子放地上,“早说要带串儿我就不来了。”


    “想让铁公鸡拔毛你得是贝贝才行。”一个人喊。


    围着篝火的十几个人都乐了,付安娜举起酒瓶,脸蛋有些发红,“贝贝过来跟姐姐喝两杯!”


    “我妹不喝,”陈立诚拒绝了,从兜里掏了个打火机出来,“仙女棒玩儿吗?”


    “好。”林贝点头。


    陈立诚翻了翻塑料袋,抽出两支仙女棒,用身体挡着海风,摁下打火机。


    没火。


    又摁了一下。


    还是没火。


    海边风太大了。


    人心里憋着事儿的时候就受不了一丁点挫折,他压着烦躁吸了口气,把仙女棒递给林贝,“拿着。”


    林贝拿过仙女棒,看了看他。


    陈立诚堆起笑脸,甩甩打火机,想用左手拢住出火口,结果手一伸就碰到了她的指尖。


    林贝似乎没察觉,一直低头看着仙女棒,白皙的脸蛋在篝火里分外恬静。


    陈立诚看了两秒,匆匆垂眼,按了好几下打火机,总算把火点着了。


    林贝看着烟火笑了,“好看,谢谢哥。”


    陈立诚不敢看她,他知道这一刻的贝贝会更漂亮,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弯腰把袋子里的喷花拿了出来。


    篝火那边的人发现他俩有烟花全围过来了,付安娜很不客气地抢了几包摔炮。


    “想玩儿自己去买!”陈立诚点着引线喊了一嗓子。


    “就乐意玩儿免费的。”付安娜嘻嘻笑着说。


    这年代的烟花没有那么多创意,胜在热闹,悬崖上漫天都是烟花,椰树,牡丹,垂柳,万紫千红。


    有一种又土又富饶的感觉。


    两个摔炮在脚边炸响,林贝惊叫一声,陈立诚立刻把她拉到身后,瞪着吓唬人的主犯。


    付安娜笑着往他腿边又砸了一个。


    “别以为我会让着你啊!”陈立诚从袋子里掏了摔炮出来。


    礁石上的喷花也窜了起来,火花四溢,像抛起一把金粉,又哗哗落下。


    “到底有没有人听我唱歌!”


    抢到摔炮的人围着篝火开始打仗,笑骂声传到海面上,推开一层层白浪。


    1996年彻底结束了,林贝的重生几乎没改变什么,但97年一来,黑崖镇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将要迎来一艘推动全镇经济的渔运船。


    陈立诚生日是周三,彼时林贝已经一个月没见他了,只有偶尔的电话联系。


    聊天也很短暂,最近怎么样,上课累不累,同学相处好吗?缺东西吗?


    林贝每次听这些重复的内容都有些膈应。


    她不相信她哥没有新的东西要分享,但她哥似乎认为兄妹间只聊这些是最合适的。


    万般不情愿,还是变成了模版兄妹,仿佛一手带大的情分从未有过。


    这是陈立诚头一回正儿八经过生日,陈三妹让林贝跟老师请假,回家一起给哥哥庆生。


    前一晚,陈立诚也呼了她,叫她下午放学在学校等着,他今天要拿船长证,拿完之后会过来接她。


    林贝最后一节正课上完就去找班主任签请假条,老师签完字,顺便把手里的卷子塞给她,“不行了,要让这帮混蛋气死了,你来改。”


    林贝只好坐了下来。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学生,肖俊他们,中午跟高三的抢篮球场,一个个鼻青脸肿,回来还要吹嘘自己打赢了,喜提一千字检讨。


    班主任喝了口枸杞茶,没能压住火气,“你们说不要叫家长,我这半年都没叫过家长,你们就这样报答我?”


    “对不起啦。”肖俊双手揣兜懒洋洋地说。


    “你的对不起太不值钱了!你们已经放弃自己了吗?只有一年就高考了,为什么会这么悠闲啊?”


    班主任很愤怒,扯着嗓子骂了半天,几个学生面上没什么羞愧,自己倒是骂缺氧了。


    她拍着脑袋出去透气,让他们站着写检讨。


    肖俊坐到了林贝边上,写了三个字,转头看她,“哎?”


    林贝没反应。


    “林贝。”肖俊低声叫。


    她转过脸,“干嘛?”


    肖俊愣了一下,“你看我很不爽吗?”


    “没。”林贝低头继续改卷子。


    “什么态度啊?”肖俊喊。


    林贝已经习惯这几个人的莫名其妙,没理会,自顾自划着勾叉。


    “篮球赛我们缺个经理。”肖俊暗示。


    “班级篮球赛还要经理……”林贝嘀咕。


    “咋了?”肖俊一薅头发,“我十六中流川枫,不该给我配个经理吗?”


    林贝无语到想笑。


    “我们需要人买饮料送水啊。”旁边另一个男生说。


    “还有啦啦队,”另一个男生幻想着,“其他班都有。”


    林贝点点头,“祝你们顺利。”


    “啧,怎么听不懂人话呢,”肖俊抓了抓她的马尾辫,“放学来操场,别一点儿集体荣誉感都没有。”


    林贝甩开脑袋,“你为什么不喊郑秀秀?”


    “你看她像是能尖叫吗?”肖俊一拍桌,“啦啦队要为球员尖叫啊。”


    “难道我会为你们尖叫吗?”林贝说。


    肖俊不说话了,瞪着眼睛。


    “林贝,你哥来了,”班主任从外面进来了,“别改了跟你哥回去吧。”


    林贝转过头。


    突然想尖叫。


    今天阳光很盛,楼下漫上来的树叶亮得反光,看过去绿闪闪的一大片,但都不能分散陈立诚的璀璨。


    他站在班主任身后,脸庞呈蜜色,汗珠像碎钻一样漂亮,肩上随意搭着一件牛仔外套,姿态很放松。


    不知道是不是距离产生美,林贝感觉他好像变帅了。


    “真是兄妹吗……”肖俊望着这大高个,没忍住嘀咕一声。


    陈立诚表情本来挺和煦的,扫到后面那几个眼熟的男孩儿瞬间阴沉了。


    肖俊脖子一缩,抱着脑袋转过脸,假装自己不存在。


    “不是说放学才能到吗?”林贝跑到他面前。


    “今天办得挺快,正好可以坐公交回,”陈立诚收回目光,“去拿行李吧。”


    “恭喜哥。”林贝笑着说。


    陈立诚也朝她笑了笑,林贝等了一下,看他没有要摸头拥抱的意思,转身去教室。


    明天还得返校上课,就回去一晚上,不用带什么行李,背个书包就行。


    林贝把桌兜里的小盒子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太好了,”钱多多在旁边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一定会狠狠学习的。”


    “加油。”林贝说。


    “你和你哥关系真好,”钱多多看着她,“好久没看你这么笑了。”


    “太夸张了,”林贝乐了,“平时不也这么笑么?”


    “你平时的笑容一点感染力都没有。”钱多多用笔杆戳了戳她的脸蛋。


    林贝顿了一下。


    她这个学期挺闷的,和哥哥的不愉快势必会影响到平时的心情。


    她对她哥有很多很多不满,可见了面,心里又只剩下高兴。


    但也不是特别纯粹的那种高兴,时时刻刻都带着一点克制。


    林贝想到这里就不爽了,出门故意挽上陈立诚的胳膊。


    陈立诚看了看她的头顶,“你是不是又窜个儿了?”


    “嗯,”林贝点头,“我没事儿就蹦。”


    她说着原地蹦了一下。


    陈立诚好笑,“这有用吗?”


    “比不蹦强,”林贝说,“我还喝牛奶呢。”


    陈立诚把她手上的书包拎了过去,“刚刚那小崽子跟你说什么了?”


    “啊?”林贝一下子没转过来,“他让我去给他当啦啦队。”


    “他凭什么让你啦啦队?”陈立诚皱了皱眉。


    林贝转头看着他,“我们班要参加篮球赛。”


    “关你什么事儿,你不是高考队的吗?”陈立诚还是皱着眉。


    “他喜欢我。”林贝厚颜道。


    陈立诚猛地站住脚,“你说什么?”


    “想开点,”林贝安慰他,“我迟早要嫁人的,到时候你还得送亲呢。”


    陈立诚马上转身。


    “哎你干嘛!”林贝抱住他的胳膊。


    “我要揍他!”陈立诚咬牙。


    “不行!”林贝脚跟蹭着地面,使劲抱着他。


    “贝贝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陈立诚脸色铁青地回头。


    “我没谈恋爱啊,人家喜欢我,我也没办法。”林贝一脸无辜。


    “你明知道那小子喜欢你你还跟他靠那么……”陈立诚火都烧到天灵盖了,猛地看见她在自己面前笑了出来。


    林贝一口牙白莹莹的,黑眸蔫坏。


    陈立诚绷着脸瞪了她好半天,没忍住弯起眼睛。


    感觉不太合适,又把脸绷了起来。


    “不能谈就是不能谈,哥说了算。”陈立诚很严肃。


    “爸妈说了算,我今晚就回去问他们能不能谈。”林贝推着他往楼道走。


    “你现在……”陈立诚不敢置信地侧着脸。


    “嗯,”林贝点头,“我这人就这样,谁对我好就听谁的,现在爸妈对我比较好,哥有没有都差不多。”


    陈立诚满脸震惊和受伤。


    “自己适应吧。”林贝浑身都舒坦了。


    周中大巴座位没那么紧张,兄妹俩就在校门口等。


    可能是担心自己这个哥哥地位不保,陈立诚很殷勤地去对面买了碗关东煮回来。


    “好吃吗?”他看着林贝。


    林贝把吃了几片的豆腐串儿递过去。


    陈立诚低头咬走一块,点点头,“你学校好吃的挺多……就是乱。”


    马上高考了,高三不学习的都彻底放弃了,上课的时间,对面冰饮店坐满了学生,都在抽烟打牌什么的,也有拿眼睛瞅他俩的。


    他俩往校门口一站,什么都不干也很显眼。


    林贝往那边扫了一眼,“你中午吃了吗?”


    “去付安娜那儿蹭了一顿。”陈立诚抬起胳膊搭在她肩上。


    林贝觉得这条胳膊只会给别人一种她能谈恋爱的信号,但还是很舒适靠在了他身上,“安娜姐姐没揍你?”


    “没,还送了礼物,”陈立诚提了一下手上的购物袋,“一副她去年买的一直没用上的橡胶手套,叫我以后生日别到她跟前晃了。”


    林贝笑了一声,把豆腐串横着叼嘴里,反手从包里掏出了盒子,含混道:“我也有礼物,生日快乐。”


    陈立诚似乎没料到这一出,愣了好半天都没接。


    “本来想回家给你的,”林贝把盒子塞他手上,“想想你今晚估计事儿多,现在给吧。”


    “这是……”陈立诚看着手里的包装盒,“游戏机?”


    “从来都是你给我买玩具,”林贝说,“你从小到大都没有玩具,我送你一个。”


    陈立诚怔住了。


    “船上肯定有无聊的时候,你一边打发时间一边还能想起我,多好。”林贝很满意自己挑的这份礼物。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第39章


    今天请的人很多, 除了生日以外,还有拿证,买船, 值得庆祝的事儿太多了, 条件好的能摆好几回流水席。


    陈三妹把自家定位为贫困家庭, 能一次摆就一次摆,所以这个生日统共做八桌的菜。


    后院锅不够用, 陈阿莲、林婷和邓婶都从自家带了锅和人手过来给她帮忙。


    “今天菜色真不错, 破费了三妹。”邓婶喜气洋洋地说。


    陈三妹刚想谦虚两句, 陈大军就来了一句:“办大事的人席面不能太难看。”


    林豪槠抽了抽嘴角。


    朝兴丁在灶台边转了一下, 捡了一只刚蒸出来的大虾, 呼呼吹着, “大军, 你们族里昨天谈得怎么样?”


    “我二舅肯定鼎力支持, ”陈大军叼着烟在水池边洗菜, “昨天都开会了, 我们这边小渔船多,大伙儿都给面子, 回来再结也无所谓, 我船上吧,阿诚收得起就给, 主要怕他收不起,你们那儿不能不支持吧?”


    朝兴丁咂摸着,“哪能啊,支持支持。”


    林婷笑着说:“他原本担心阿诚一个人做不来,没想到阿诚自己也这么有本事。”


    “后生可畏,”朝兴丁点点头, 剥开虾壳,“我是担心他年纪小,不晓得怎么开价。”


    “人家愿意开什么价就开什么价,”林婷看向他,“大伙儿乐意就跟他干,不乐意就继续找收购商。”


    “哎呀……”朝兴丁看了看她,“本来是做好事嘛……”


    “你咋不做,”陈大军说,“你也不差弄艘船请个人的钱,好事咋让一穷小子做?人家不需要养家的?”


    “嘿你这人说话真是……”朝兴丁笑了笑。


    “我卖苦力挣钱的,不懂你们弯弯绕绕,”陈大军哼声,“你不干活儿能不能出去,乞丐似的搁这儿薅……”


    “你少说两句吧。”陈阿莲往他嘴里塞了一个胡萝卜头。


    陈大军嘴巴虽然控制不住,脑袋还是清醒的,要不也发不了财。


    因为收购价格的事儿,这两天陈立诚罕见的和朝兴丁争论了几句,能提,但提不到朝兴丁想要的那个价,朝兴丁就有点不高兴。


    渔民还是希望朝兴丁能吵赢,毕竟价格高了,他们是最大受益人,只是他们也担心陈立诚一个不痛快直接不干了,嘴上都是和稀泥。


    只有陈大军真心希望陈立诚挣钱。


    陈立诚买船的钱是跟他家借的。


    “表姑,我回来了。”陈立诚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回来啦?”陈三妹随手放了菜刀,跑过去看他,“证拿出来我瞧瞧。”


    陈立诚从口袋掏出适任证。


    陈三妹不识字,只看照片就很高兴,“看见没,我们阿诚的船长证!哎多俊呐!”


    几个人都凑过来看了看,“俊俊俊,该找对象了,这么俊拍结婚照肯定好看。”


    “以后生娃也好看。”


    “这眉眼标致,平时还真没看出来,阿诚这么俊啊……”


    “这是船长证又不是征婚证。”林贝凉飕飕地冒了一句。


    “哎阿诚,”朝兴丁意识到这人到适婚年龄,语气突然和蔼了,“你现在谈朋友了没?”


    “哎叔,我在这儿……”陈立诚转身进了屋。


    “这么大了还害臊!”林婷笑得不行。


    “你家闺女还小,”陈阿莲说,“大军有个侄女倒挺合适的。”


    “对,珍妹!”陈大军说,“珍妹可以的,人很勤快,这两天可以安排一下。”


    “别,我家朝阳明年毕业就回来嫁人,朝阳好。”朝兴丁站在门口盯着陈立诚的背影,那眼神跟看自家设备似的。


    林贝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姑父,我哥跟朝阳怎么扯到一块儿的?”


    “怎么扯不到一块儿,”朝兴丁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回头,“三妹你说是吧?”


    “好像是不错啊,”陈三妹转头看林豪槠,“朝阳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我还是你们看着长大的呢!”林贝喊了一嗓子。


    都什么呀!


    林贝脑子里轰隆隆的。


    她感觉自己承受能力挺强的,在医院浸泡这么多年,寻常脚踏七八条船、屁股里断点东西都已经不能把她怎么样了。


    但听着他们平静地讨论朝阳和她哥结婚,她发现这个世界还是太抽象了。


    朝阳是她表姐,陈立诚是她哥,都是亲人,怎么能牵扯到一起呢?


    最重要的是,把他们牵扯到一起的是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伦理呢!道德呢!三观呢!你们没事儿吧?


    陈立诚和朝阳携手步入婚姻殿堂的模样在脑子里一晃而过,林贝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后院所有人都看着她,她脸色发白地捶着自己的胸口,扶墙走人。


    进了房间,她把书包甩床上,拎起陈立诚的枕头,二话不说就是一通揍。


    “有病有病有病!”林贝奋力发泄着。


    “打散架了我睡什么?”陈立诚从她身后过来,把枕头拿走了,“傻不傻,我什么时候说要结婚了?”


    “你不觉得他们很怪吗?”林贝喘着气儿回过头,茫然地说。


    “可能觉得年纪到了就要结婚吧。”陈立诚拍拍枕头,放回自己床上,又把书包拎起来摆到柜子上。


    “那也不能是朝阳啊,”林贝说,“怎么会想到朝阳呢?”


    “为什么不会,”陈立诚说,“如果是他们介绍,左右就那么几个。”


    林贝吃惊地看着他。


    陈立诚有些不明白,“怎么了?”


    “朝阳……”林贝语无伦次地说,“你不觉得朝阳应该是你妹妹吗?”


    陈立诚盯着她看了半晌,“你要这么说,比我小的都是我妹妹,镇上同龄的不都一块儿长大的么。”


    林贝抿起唇。


    脑子开始一个个过她哥同龄的女生。


    过了十来个,她发现,不论代哪一张脸,婚姻殿堂那个画面,她都不能接受,就连付安娜也不行。


    她好像就是不能接受自己有个具象的嫂子。


    这在上一世本来是没有的……


    “我只有你一个妹妹啊。”陈立诚带着叹息说。


    这话以前听挺高兴的,现在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林贝说不上来为什么,下意识呛了一句:“那也不见得你对我有多照顾。”


    陈立诚气笑了,“我还不照顾?我还要怎么照顾?”


    “你嫌我烦了?”林贝看着他。


    陈立诚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你怎么了贝贝?”


    我怎么了?


    林贝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


    才重生回来没多久,她哥就跟她划清界线了,很快,也许半年,也许一年,她哥就要找女朋友。


    以后重心放到女朋友身上,他们必然会慢慢疏远。


    好像只有她一个人无比怀念、无比想留住小时候的那个哥哥。


    也是。


    应该的。


    小时候都是她哥为她付出、向她让步,她是受益者,那段时光她当然怀念,至于哥哥,哥哥有什么好怀念的……


    林贝难受地想。


    “别纠结这些没影的事儿了,”陈立诚拍拍她的脑袋,“出去给客人倒倒茶。”


    林贝带着冲劲儿往前一抱。


    陈立诚看见动作的一瞬间就退了,但房间只有这么大,他腿肚子离床只有半寸,后退时撞到床沿上,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还在上铺磕了一下。


    林贝明知他要摔,还不肯撒手,就这么用脑袋顶着他的胸口,跟他一块儿倒到了床上。


    “嘶……”陈立诚揉着自己的后脑勺,不解地仰起脸。


    林贝趴在他胸膛上,没看他,他只能看到个黑脑袋,一条马尾辫。


    “今天怎么没系发带?”陈立诚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不着边的。


    “重要吗?”林贝侧着脸,耳边是他的心跳,“你在意吗?只有我在意吧,只有我会想着,哥哥看到会开心,每次见你都傻乎乎地绑上。”


    陈立诚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意。


    他很喜欢。


    也会开心。


    但他下意识觉得这话不能说,这话不是兄妹该说的。


    这半年来,他咽下了无数句原本能脱口而出的话,就为了纠正和妹妹的关系。


    林贝的脑袋沉甸甸的,呼吸间的热量透过布料压进肌理,接着,滚烫的液体砸在了心尖上。


    陈立诚呼吸一促,心脏都因为这滴泪沉重地撞了一下。


    他睁眼看着上铺床板,缓慢抬起手,抱住了身上的女孩儿。


    他好久没有抱她了,校服很薄,能感受到她微微颤抖着的单薄的身躯。


    也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已经发育的特征。


    他强逼自己不去理会,可身体卑劣地捕捉到了一切。


    贝贝的呼吸,贝贝的眼泪,贝贝的身体,贝贝对亲密的渴望……


    或是他的。


    交融着。


    “贝贝,”陈立诚低声道,“你在哥这儿永远都是最重要的,只是我们长……”


    “长大了我知道了!”林贝打断了他的话,抽着气说,“抱一会儿也不行么?”


    陈立诚用力闭了闭眼,抿着唇偏过头。


    林贝沉浸在悲愤的情绪里,什么都感觉不到,满脑子都是字,各种字,各种抱怨,各种强词夺理。


    到她意识到肚子上真真切切的、陈立诚从来没直白剖露的东西时,整个人抖了一下,从他身上弹了起来。


    林贝弹完了就挨墙站着,脸蛋上还挂着水珠,已经看不到任何悲伤了。


    只有震惊。


    大脑一片空白。


    陈立诚很安静地仰躺在床上,两条胳膊因为她的抽离摊到了两侧。


    这个时间天色已经暗了,屋里没开灯,小窗投进橙红的光。


    像靡丽的晚霞,也像炽热的火焰,在他身上沉默地灼烧,几乎要把他烧透。


    林贝看不到他的脸,但能从沉默里感受到他的难堪。


    她的哥哥从来没在她面前丢过这么大的脸。


    “其实不是你的问题,”陈立诚一动不动,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是哥的问题。”


    “看到你绑发带,哥很开心,哥知道你是特地绑给我看的。”


    他一口一个“哥”,不知道在提醒自己,还是在谴责自己。


    “我……”林贝手足无措地站着,搓搓手,又抹抹脸,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我以为……我……”


    陈立诚抬手盖在眼睛上,挡着金色的阳光,“去前院吧。”


    “你……”林贝到最后只剩一句,“哥,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陈立诚说。


    “我没想到……”林贝说。


    没想到当这件事直接摆在两人面前的时候,冲击力会这么强。


    上次提到这个事儿,她内心几乎没有波澜,甚至觉得她哥有些好笑。


    那次对她而言是纸上谈兵,是一次辩论,她有无数理论依据冷冰冰地剖析一次合乎人欲的意外。


    但现在,置身于不断波动的氛围里,亲眼目睹她哥的沉默和压抑,她才意识到空气里爆发的荷尔蒙有多么难以面对。


    “让哥静一下好不好。”陈立诚语气还是很温和,但穿进发丝的手背上绷出了青筋。


    林贝实在不会处理这种情况,还有点儿害怕,害怕这种从未感受过的氛围,害怕这个从未见过的哥哥。


    脑海里印刷的文字在这个色彩浓郁的傍晚显得分外苍白,继续待着只会让她哥更加难堪,林贝轻轻应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显得不那么慌乱。


    尘埃在小窗的光束里浮沉,陈立诚睁着眼,呆滞地看着穿透指缝的光。


    果不其然,只要和贝贝亲密接触,他一定会变成怪物。


    血液往大脑涌的一瞬间,甚至想低头亲吻。


    可能是有心理准备,这次内心还算平静,只是又有些怀念讨海的日子。


    那时候累,累得一点儿多余的精力都没有,连吃饭都只在乎份量够不够,活得和傻子一样简单。


    现在太闲了,会挑食,会失眠,会思考,其他欲望也接踵而至,金钱,自由,异性……


    但不管真实的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不能突破贝贝这条道德底线。


    也好,这种事儿正经跟贝贝聊,肯定说不出口,现在贝贝知道了,应该不会再因为哥哥的变化难过了。


    他早就不是贝贝心中那个纯粹的哥哥了。


    “贝贝恭喜啊。”邓顺平从后头过来随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林贝愣了愣,捧着水杯抬头,“恭喜我?”


    “你哥发达了你还怕没好日子过啊,”邓顺平乐着进屋,把饮料箱放到了门后边儿,“妈呀,你家直接开个饮料店吧,这得有五十箱了吧?”


    “幸好我买的水果,我说你们也太敷衍了,眼睛一闭就是提饮料。”


    重云灰沉沉地压着海天线上的夕阳,镇上炊烟袅袅,客人都来得差不多了,聊着各种家长里短,时不时带上她。


    毫无边界感的喧闹里,林贝觉得自己的胸腔像个隐秘的小方块,装着一颗只有自己知道的乱跳的心。


    “阿诚!”邓顺平喊了一声。


    林贝下意识转头。


    陈立诚从屋子里出来了,还是那件黑色短袖,牛仔裤,嘴角扬着笑,看着前面冲他扑过来的邓顺平。


    邓顺平一膀子搂他肩上,“能耐了你!要当船老大了!”


    “羡慕就叫你爹退休。”陈立诚笑着说。


    他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懒散的笑容覆盖了一切的躁动和不安。


    林贝发现她哥这半年变化其实很大,从形象到气质都不同了。


    过去像白纸一样简单,一眼就能看透,现在眉眼间融入了更多风雨磨砺过的圆滑,甚至远远的还能闻到一点铜臭味。


    每次跟哥哥待在一起,她哥的视线总会在三秒内落到她身上,但今天没有。


    一直到开饭,她哥都没有往她这边看。


    今晚的生日宴主要还是为了谈正事儿,陈立诚没跟林贝一桌,他这桌除了林豪槠、陈三妹和两位族长,其余都是几艘大船的船老大。


    两位族长分别报了一下族里愿意合作的人数和估算的货量,只算小船,大船得陈立诚自己去交涉。


    这个其实估不准,毕竟捕渔本来就有点赌博性质,运气好爆网,运气不好一网收上来全是垃圾,没个准儿。


    但整理个平均数出来,还是能让人心里有个底。


    货量定下来,结合一下航程和装卸货的时间,就知道该买多大的船了。


    朝兴丁顺便宣布了一下百货大楼开业的时间,别的不说,这个大楼起码能承包陈立诚一个月返航的货量。


    “三百吨三百吨,实在不行买个二手的,有我在怕什么,姑父给你把关。”朝兴丁坚持让他买大船。


    “你又想挣你侄子钱了,”陈大军碰了碰陈立诚的酒杯,“你是包他一个月,不是包他一年,他回来一直空船怎么挣钱。”


    “你这人咋总把我想那么坏,”朝兴丁说,“我还会帮他想办法的嘛。”


    陈大军哼了一声,一口把酒闷了。


    陈立诚也把酒干了。


    “批发市场那边你不用担心,”朝兴丁说,“我都沟通好了,过两天带你去市里吃个饭。”


    “谢谢姑父。”陈立诚提杯敬他。


    “证件会尽快批给你,”旁边的陈族长乐呵呵地说,“就等你把船开回来了。”


    “明天咱们商量一下就看船。”陈三妹拍板。


    一桌大人正聊得热血沸腾,前面桌跑来一个豆大的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哥哥我们可以吃蛋糕了吗?”


    表情是不好意思的,眼里的渴望一点儿没收住。


    “妈妈说我该回家了我想吃了蛋糕再回去。”陈小牛扭着小身子眨眨眼。


    陈立诚一整晚头一回把目光递向那一桌。


    陈小牛也是很懂事的小孩儿,想吃什么顶多问问自己的父母,然后被拒绝。


    能发展到跑来问主人这一步,肯定是贝贝引导的。


    林贝背对着他,手里捏着筷子,没有动,旁边的陈小悠夹了两下没夹到鱿鱼才帮忙伸了下胳膊。


    “好。”陈立诚收回视线,起身去拿蛋糕。


    今天的蛋糕是崖对面那个酒楼做的,林豪槠现在在那边混得很开,老板主厨都熟,没收他多少钱,挺大一个,双层的,奶油很漂亮。


    镇上没有蛋糕店,大部分孩子都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蛋糕,一早期盼着了。


    陈立诚一抱出来,小孩儿桌就空了,孩子们都涌了过去,身体紧紧挨着他的腿,装模作样地问:这个好吃吗,这个是什么味道呀,哥哥以前吃过蛋糕吗。


    “别把哥哥绊倒了!”邓顺平把自家的老三拉走,“都会有的急啥。”


    “阿诚,你就在那边分吧,”陈三妹喊了一声,“跟小孩儿吃就行了。”


    “叫他们给你唱生日歌,不唱的小朋友没有了啊!”朝兴丁说。


    “我唱!”陈小牛立马说。


    “我也唱!”


    林婷起身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盘子,拉开自家的小孩儿,把中间腾出来让陈立诚放蛋糕,“切蛋糕啦——”


    宴席上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陈立诚顿时有些紧张,拿起蜡烛包,下意识转头喊:“贝……”


    林贝正在条凳上看着他,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双方都是一愣。


    “呃,”陈立诚又扭头找,“顺平,火机拿一个过来。”


    林贝看着邓顺平拿了火机起身过去,抿了抿嘴唇。


    陈立诚低头数了一下蜡烛,只有二十根,干脆就插两根。


    风很大,他必须和邓顺平一块儿用身体挡着海风等小孩儿把生日歌唱完。


    林婷起了个头:“祝你生日——”


    小孩儿们一起唱:“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陈立诚被迫因为站位问题对上了林贝的眼睛。


    林贝眼睛大,快占了三分之一的脸,黑白分明,很容易叫人在面向她的第一时间将注意力集中在眼睛上。


    然后毫无防备地陷进她的情绪里。


    她嘴唇一开一合,也在唱歌,声音淹没在孩子们尖亮的嚎叫里,但陈立诚每一个字都能听清楚。


    唱到一半,她还说了一句:“哥,许愿。”


    陈立诚缓缓闭上眼。


    一年来能许愿的机会不多,知道今晚有蛋糕的时候,他就想好了愿望。


    不要再对贝贝产生任何欲望。


    但世界黑下来的一瞬间,脑海中冒出的第一行字却是——贝贝你一定要开心。


    “喔——”邓顺平这个顶尖气氛组在歌声结束的第一时间就接上了掌声和欢呼。


    陈立诚睁开眼,视野里还是林贝那双乌黑的眸子。


    他在烛光里浅浅笑了笑,低头吹熄蜡烛。


    “切蛋糕啦!”陈小牛把蛋糕刀举了起来。


    摆流水席这种事儿只有小孩儿是最开心的,林贝过了小孩儿的年纪就很难开心了。


    因为要洗碗。


    要洗几百个碗。


    碗都是跟街坊邻里借的,得洗得干干净净还回去。


    从前这种事儿是陈立诚来,林贝不用管,今天陈立诚又是喝酒又是谈事儿的,那一桌吃到十点还没有散场的意思。


    她和几个大人蹲在后院洗得腿都酸了。


    “贝贝你先去睡觉吧,”陈三妹把盘子放进箱子里,“明早不还赶公交呢么?”


    “明早还回学校啊,”林婷惊讶地说,“下午回去不行吗?”


    “明天早上都是正课。”林贝说。


    “我家朝阳要有这么勤奋就好了。”林婷叹了口气。


    “朝阳不都运动员了吗,出省打比赛呢,你还不满意啊。”陈三妹说。


    林婷一听更郁闷了,“我上回看她比赛,你是不知道,那些姑娘打得多凶,她才练多久,伤多少回了都。”


    “她挺开心的。”林贝为好朋友的职业生涯争取了一句。


    “哪天鼻子让人打塌了就皆大欢喜了,我还听说有人给打残了呢,哎哟……”林婷愁眉苦脸,“这丫头现在书也不念了,满脑子就是排球,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林贝没再多说,冲了手进屋洗澡。


    朝阳这件事也是重生之后的意外。


    她愈发觉得不能照搬上一世的记忆重活一遍了,很多事都已然脱轨。


    回到房间,还没等上床,一股酒气从门外飘进来,伴随着稍显踉跄的脚步。


    陈立诚摇摇晃晃地进了屋,两边袖子薅到了肩膀上,露出发红的结实肌肉,迷醉的眼眸和她碰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之前复制的时候 少复制了一段我服了, 对不起对不起感谢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第40章


    林贝刚洗完澡, 处于浑身冒热气的状态,肥皂的清香在这股热气里挥发出香醇的味道,盈满了整间小屋。


    陈立诚半醉不醒的, 贸贸然被这股香味撞了一脸, 怔愣地看着她。


    从水润的葡萄眼, 到柔白的脸,鼻尖, 嘴唇, 下巴……


    她穿着一条白色睡裙, 他从小就喜欢看她穿白裙子, 每年都要买一条, 风一扬, 在黑崖镇上, 像碳堆里一朵小白花一样醒目而纯洁。


    也像所有热血漫里的妹妹一样会让人生出无限保护欲。


    他以前是这么想的, 他控制着自己的视线, 不再往下移动, 但脖颈上一滴蜿蜒而下的水珠,还是霎时间点燃了他血液里流淌的酒精。


    存在了二十年、让他一直以哥哥自居的保护欲在烈焰里瞬间发生了质变。


    陈立诚喘了口气, 转身靠在门框上, 抬手扶住额头,喉结滚动着。


    “喝完了?”林贝问了一句。


    “嗯。”陈立诚应声。


    “想好买多大的船了吗?”林贝问。


    “上去贝贝。”陈立诚说。


    他声音沙哑, 仿佛在隐忍什么,听得林贝一阵心悸,慌忙爬上梯子。


    “把帘子放下来。”陈立诚提醒。


    “不要。”林贝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你……”陈立诚偏了下头,没等眼珠子转过去就又把头扳回来了。


    “我不喜欢,”林贝小声说,“有味儿。”


    陈立诚不说话了。


    海边很潮湿, 什么东西,哪怕是不锈钢都会受潮,上铺那道帘子因为基本不用所以也没怎么洗过,林贝提过好几次要拆,他不让而已。


    “那你快睡。”陈立诚把灯关了,顺手带上门。


    林贝张了张嘴,可直到房门关闭都没说出话来。


    她有一种预感,以他们两个现在的状态,等哥哥买了船,大概不会再出现两人一屋的情况了,很多跑船人都是一年四季睡船上的。


    这一晚林贝没有睡着,她一直没等到哥哥回来,中间出去找过一趟,哪儿哪儿都没人,家里全黑的。


    邓顺平换了第四张碟了,“你准备在我这儿看通宵?”


    “嗯,”陈立诚摊在沙发上,影片名字刚出来就喊了一声,“换换换!”


    邓顺平笑着把碟推进去,“大爷的,三点了,就看这个!难得半夜看一回。”


    “我喊了啊。”陈立诚把脸转向他爸妈的房间。


    “喊就滚,”邓顺平把音量调到最低,拿了两瓶啤酒过来,坐到了他身边,“说吧,是不是在外面碰上美艳女郎了。”


    陈立诚翻了个白眼,接过啤酒。


    “对,你不喜欢那种风格,”邓顺平嘿嘿笑了下,凑到他耳边,“是不是小妹妹型的?”


    陈立诚让那两个字惊得险些一口酒喷出来。


    “真是?”邓顺平眼睛都放光了,“上哪儿认识的?”


    陈立诚压下骤然涌起的紧张,低声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小……型?”


    “来生泪和赤木晴子谁好看?”邓顺平问。


    这个问题早两年抛出来可以瞬间让他们兄弟反目,但陈立诚不觉得这能代表什么。


    “脑子该治就治。”他说。


    “不要质疑哥的洞察力。”邓顺平碰了下他的酒瓶子,脆响。


    陈立诚握着瓶颈,酒液轻微的晃荡传递到掌心,“我不喜欢。”


    “嗯?”邓顺平看着他,“什么?”


    陈立诚皱了皱眉,“我肯定不喜欢。”


    邓顺平搂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说:“我明白了,情窦初开是吧?迷茫是吧?也是,你这么多年也没跟哪个姑娘好好说过话,来,哥替你分析分析,目前什么情况,发展到哪一步了?”


    “发展个屁。”陈立诚说。


    “手牵了吗?”


    “……”


    “抱了没?”


    “……”


    “亲了没有!”


    “没有!”陈立诚跟个想替自己脱罪的犯人似的着急地说。


    “那你抱的时候什么感觉?”邓顺平兴致勃勃地问。


    陈立诚张开嘴,睫毛忽闪着。


    “有、反、应?”邓顺平往后仰了仰,全方位观察他的表情。


    陈立诚腮帮子立马绷紧了,握着酒瓶的手骨节突出。


    “这还不叫喜欢啊?”邓顺平乐了。


    “不是每次都有……”陈立诚说。


    “废话你又不是种马,”邓顺平说,“种马也不行啊。”


    陈立诚:“……”


    长久的沉默之后,陈立诚说:“贝贝说这样是正……”


    “你为什么会跟贝贝聊这个?”邓顺平一下子没能压住音量,“你变态啊?”


    陈立诚猛然一怔,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一定是喝蒙了。


    他疯球了才会跟邓顺平聊这些。


    还胡言乱语牵扯了贝贝。


    “不是,你为什么在这事儿上这么怂蛋呢?”邓顺平不明白地看着他,“你不像这种人啊,喜不喜欢的,谈一场不就知道了,什么年代了,不让人谈恋爱?”


    谈个屁啊。


    陈立诚觉得自己一嘴的胆汁,苦得舌根发麻,举起酒瓶子吨吨灌了几大口,“看你的片儿吧。”


    “再聊聊呗,”邓顺平依然热情饱满,“你又没搞过对象,一个人能琢磨出啥啊,还跑去跟贝……”


    “闭嘴。”陈立诚现在听到“贝”这个字就浑身发毛。


    “那哥给你讲讲哥的恋情,”邓顺平乐了一下,得意地往他身上一靠,“我给你说,安娜答应跟我看电影了……”


    陈立诚对他的恋情一点儿兴趣都没有,靠在沙发里,面无表情地喝酒。


    人年纪上来了不控制酒量就总得起夜。


    陈三妹一晚上起了三回,抓着头发出去的时候,看见书桌前静静坐着一道白影,吓得心脏都停了一拍。


    “妈呀!”陈三妹拍拍胸口,看清之后叫了一声,“你干啥呢贝贝大半夜不睡觉也不开灯。”


    “哥还没回来。”林贝头都没回。


    “他那么大个人了你管他回不回来,他能丢了啊?”陈三妹进了浴室。


    过了一会儿,她从浴室出来,把大堂灯打开了,犯愁地看着自家闺女,“说吧,你和你哥到底咋了,你们这矛盾闹挺长时间了。”


    林贝望着玻璃窗上骤然亮起的倒影,她一脸麻木,看着像只没有生气的鬼。


    “妈,为什么哥哥和妹妹长大了一定要分开呢?”林贝问。


    这问题挺幼稚的,答案她心中有,只是在抱怨。


    书面上的东西,自己经历起来感受完全不一样,明知答案也忍不住想抱怨几句。


    好在妈妈永远都能忍受小孩儿的抱怨,陈三妹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脑袋,“你是担心哥哥成家了就不疼你了啊?”


    不是。


    但这个也担心。


    “不会的,”陈三妹摸着她柔软的头发,“你妈看人准着呢,我给你挑的爹老实厚道,给你挑的哥也是好的,你哥一辈子都会疼你。”


    林贝仰起脸,看向她妈妈。


    陈三妹笑着捏捏她的脸蛋,“你哥年纪到了肯定是要成家的啊,朝阳她家境好,和你感情也好,他俩要能成,你哥这个船运哪怕赔了,也有你姑父撑着,好事啊。”


    林贝眉头动了动,接着眼泪就涌了上来。


    她说不出来,心尖酸酸涨涨的,好难受。


    “我哥说他只喜欢我,只疼我,只围着我转的,”林贝抱住妈妈的腰,宣泄着,“为什么现在又不一样了?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傻孩子,”陈三妹只觉得好笑,“怎么这么大了还这么傻啊,那能一样嘛!你爸对你姑也很好啊,亲人是亲人……”


    “我不要!”林贝喊,“以前不是这么说的,我不管!”


    “咋了咋了?”林豪槠捂着肿胀的眼睛从屋里出来,“大半夜怎么哭上了?”


    “你家闺女怕哥哥让人抢了,”陈三妹笑着转头,“你说怎么能因为这种事儿哭。”


    林豪槠也忍俊不禁。


    他们都以为是闺女年纪小的一次任性,连林贝也迷茫了,真的是这样吗?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这么难过?


    林贝可以清晰感受到自己胸腔里的痛楚,酸酸疼疼的,好像有人拿针不停地戳刺,她弓着背躲,怎么也躲不开。


    她都不需要自虐一般地去想哥哥和旁人步入婚姻殿堂的画面,只要想到哥哥和自己渐行渐远就已经难以承受。


    自打重生起,她每一天都过得很用心,每一天都满怀憧憬。


    她无数次想象过未来,近的,下周,下下周,远的,大学,大学毕业后的工作,这些未来里,无一例外都有和她最亲密的哥哥。


    她甚至想到,以后回镇上工作,哥哥跑船或许挣到了钱或许没挣到,不管怎么样,他们都能挨在条凳上吹着晚风一起看门前的旅客。


    她想象的每一个画面都有哥哥,上一世学业工作也算顺遂,最大的遗憾就是哥哥,回到哥哥还在的时候,当然想带着哥哥一起把遗憾抹平。


    永远空荡的下铺,无人结账的小卖部,只有风声的树荫,高考出来之后密密麻麻却不属于自己的热闹……太多太多个思念哥哥的瞬间,太多太多个想要流泪却找不到肩膀的时刻。


    她以为这一世哥哥会用鲜活的肉。体把它们填满,她以为哥哥还是那个一回头就能牵到手的人。


    可哥哥告诉她,他们是兄妹,他们长大了,他要亲手切断她的依赖了。


    幻想顷刻间粉碎,一切憧憬都被突如其来的现实推翻。


    林贝哭得愈发收不住,喉头隐隐有些撕裂音。


    她现在已经不能愤怒,因为她亲眼见证且确定了她哥的决定是正确的。


    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她哥的决定都是正确的,是她一直活在执念里,那么胸腔里憋了大半年的情绪就变成了无处可说的委屈。


    “嘿?”陈三妹一脸吃惊,“怎么哭得越来越厉害了?”


    林豪槠也有点儿震惊,瞌睡都惊没了,“贝贝,你长大了也是要嫁人的嘛,你总不能叫你哥当光棍儿吧……”


    “我不要!”林贝把脸深深埋进妈妈的睡衣里。


    “你就当哥哥又给你找了个疼你的人啊,世上多一个疼你的人有什么不好的呀,”陈三妹安慰,“我们家贝贝这么招人喜欢,你嫂子肯定会喜欢你的呀。”


    林贝和他们说不明白,她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索性当个任性的小孩儿,一个劲儿闷头哭。


    两个大人都没法睡了,林豪槠去做早饭,陈三妹搂着她无措地哄。


    这活儿原本是陈立诚的,她哄起来毫无头绪,半天都哄不到点上。


    林贝最后是自己哭累了,抵着她的肩膀,陷入情绪爆炸以后的呆滞。


    脖颈一抽一抽的。


    “哎呀我衣服都给你淌湿了,”陈三妹扯了扯自己的睡衣,“你这对眼睛怎么跟水龙头似的。”


    “不哭了来吃饭吧。”林豪槠在餐桌那边笑着说。


    “乖啊,一会儿你哥就回来了,有什么事儿好好跟哥哥说。”陈三妹拿了一张草纸给她擦脸。


    他们还是没觉得这一次崩溃有什么深意,不过是孩子小,舍不得哥哥。


    但凡大一点儿,也不可能因为这种事儿哭。


    林贝心想这样也挺好,省得自己去上学两个人还担心。


    她沉默地坐到餐桌前,耳朵开启屏蔽模式,没有回应任何一句譬如“哥哥大了当然要结婚”的话。


    “贝贝!”院子里传来邓顺平的声音。


    林贝愣了一下,捧着烙饼转过头。


    邓顺平顶着一张有些肾虚的脸进了门,“还在吃饭呢?赶紧的,吃完哥送你去坐车。”


    “咋是你啊?阿诚呢?”陈三妹问。


    “搁我家醉蒙了,”邓顺平叹了口长气,到餐桌边拿了一张烙饼,“哎呀我也快不行了,贝贝你快点儿。”


    “实在不行我送吧。”林豪槠说。


    “阿诚说你陡坡上不去,怕贝贝走路费劲。”邓顺平坐在椅子上乐着说。


    林豪槠破口大骂:“这臭小子,我年轻的时候……”


    “贝贝你又咋了?”陈三妹惊恐地喊。


    林贝回过神,才发现脸上又是两道滚烫的水痕。


    邓顺平这才认真看她,“哎?贝贝咋哭成这样?让人欺负了?”


    林贝呆呆地摇摇头,咬了口饼。


    邓顺平把她送到山村站点,周中清晨等车的人不多,弥漫在空气里的沙尘都显得有些寂寞。


    “哥就不陪你等了,”邓顺平打了个哈欠,“跟你哥唠一夜困死了。”


    “唠什么了?”林贝转脸看他。


    她现在脑袋还是钝的,无法思考,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钝,但听到和哥哥有关的消息,几乎条件反射。


    邓顺平乐了一声,“你不知道吗?你哥不是和你说了吗?”


    “什么?”林贝看着他。


    “你哥不是喜欢上一姑娘了吗?”邓顺平又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不是还跟你聊什么拥抱什么的……哎,真变态啊你哥,怎么会跟你聊……”


    林贝混沌的大脑仿佛让什么劈开了一道裂痕,凝固的脑细胞挣扎着蠕动了起来,“你说什么……”


    她声音很小,带着颤,邓顺平太困了没听见,也没仔细看她的表情,自顾自扶着车把调头。


    “他喜欢的是那个拥抱了有感觉的姑娘吗?”林贝跑上去拉住他的胳膊。


    “那不然呢?”邓顺平转头说,“你哥又不是那种见到谁都发情的畜牲,这么多年头一回呢,指定是喜欢啊。”


    林贝瞠目结舌,阳光落在她脸上,通红的眼圈泛起了细碎的金色。


    陈立诚下午才睡醒,邓顺平八爪鱼似的箍着他,口水滴在他肩上,不时发出一声诡异的气音,仔细听能听见什么娜娜……


    他压下胃里的恶心,一脚把人蹬开了。


    饿着肚子回到家,陈三妹在院子里洗菜,林豪槠点着盘子准备挨家挨户给人送回去。


    “回来得正好,来来来!”林豪槠招招手,“跟我一块儿搬。”


    陈立诚往屋里探了下头。


    “别看了,早上就走了。”林豪槠搬起箱子。


    陈立诚笑了笑,把另一箱搬了起来,“我想着顺平没准儿忘了来。”


    “我不会送的吗?”林豪槠听到这事儿就有些恼火,往他小腿肚上踹了一脚,“谁上不去陡坡?谁上不去?啊?臭小子,老子不要脸的?”


    陈立诚搬着箱子笑着跑了两步。


    “阿诚啊,早上贝贝哭得好厉害。”林豪槠在后面说。


    “对,”陈三妹扬声说,“阿诚,你不是能给她打电话吗,打去问问,我们也不知道她心里咋想的,说不明白呢,你跟她比较好,别让她一个人在学校伤心,怪可怜的。”


    陈立诚愣了愣,“贝贝哭了?”


    “是啊!”林豪槠说,“一直说不让你找对象……你多开导开导,她从小到大就只听你的,我们说没用。”


    陈立诚心情有些复杂地走上石阶,“不让我找对象?”


    “啊,”林豪槠说,“贝贝还小嘛。”


    拉倒吧。


    这个印象在他这儿早就打破了。


    贝贝不该是因为这种事儿哭的,会不会是……昨晚吓到了?


    陈立诚踩在凹凸不平的崖石上,回忆着昨晚的自己。


    他无从得知自己的模样,只能通过贝贝的反应想象,贝贝当时白着一张脸,爬床的时候腿都有些打颤。


    他大概是除夕传说里那个青面獠牙的岁,往门口一站就能把人吓得魂飞魄散。


    陈立诚闷声叹了口气,本就胀得发痛的脑袋更疼了。


    挨家挨户送完盘子之后还得挨家挨户送桌椅,折腾完所有的事儿,日头都西沉了。


    他在烧烤店里忙来忙去,艰难地熬到九点,实在熬不下去,跑到码头,坐在小卖部里盯着挂钟一圈圈转。


    “哎阿诚,听说你要做船运啦?”小卖部老板少见的温柔。


    “嗯。”陈立诚看了看他。


    “那你以后能给我带货不?”小卖部老板问。


    “可以。”陈立诚说。


    “和崖对面那市场一个价吧?”小卖部老板问。


    “想得美。”陈立诚说。


    小卖部老板脸一板,“就知道没好事儿。”


    “你这儿和市场也不是一个价,冰棍都贵一半。”陈立诚盯着秒针转过12,立马拿起听筒,开始拨号。


    手指头在按键上戳下去的时候说不出来的紧张。


    没事儿,已经想好了怎么说,没事儿,冷静,他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


    然后把打的草稿全忘了。


    就剩下“冷静”两个字和一片黑漆漆的脑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和雷,明晚十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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