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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哥哥不是我的吗?[九零]箭头 40-45

40-45

    第41章


    贝贝不像往常那样, 十分钟内就把电话拨回来。


    陈立诚等了一小时,不止,秒针转完最后一圈, 他还坐了很久, 听着忽远忽近的海浪声, 心情从紧张卷涌,慢慢冰凉。


    “还等呢?”老板折腾着收音机说, “我要关门啦。”


    陈立诚站了起来, 进去拿了根糖水冰棍。


    其实这件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直接不搭理贝贝了。


    远离, 消失, 半年不够, 一年还会不够吗?感情总会回归正轨。


    这个死结就像小时候贝贝衣服前襟上那颗珠子, 硌在他们中间, 硌得他胸口发疼, 除了撒手以外毫无办法。


    然而他的处理方式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依然是死活不舍得松手, 宁愿就这么硌着,硌着自己, 也硌着贝贝。


    陈立诚尽量把心思放到船运上, 只有挣钱,只有想着给贝贝一个吃香喝辣的未来, 才能让他减轻少许负罪感。


    陈三妹最终决定买一艘载重两百吨左右的船,二手的。


    毕竟是镇上头一个做运输的,具体利润什么的即便打了几个月工还是有些拿不准,照她大姐说的,能挣钱自然有办法换大的,挣不到就尽量少搭一点。


    船第二天就靠港了, 卖家是朝兴丁联系的,他这方面消息多,而且对船熟悉,有什么问题上去转两圈就一清二楚,他来挑再合适不过。


    朝兴丁似乎真把陈立诚当准女婿了,砍价的时候那叫一个气势惊人,硬生生砍掉八万,本来准备大展身手的陈三妹看着卖家那个脸色都没好意思再开口。


    最终成交价还是高出预期,船比较新,船舱收拾得很干净,硬件也扎实,陈三妹实在喜欢,咬咬牙愣是让姐姐汇了钱。


    “谢谢姑。”陈立诚拿着合同说。


    “有什么好谢的都一家人,”陈三妹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姑后半辈子就靠你了。”


    “时间差不多了,阿诚该去接朝阳了。”林豪槠看了眼天色。


    “你能耐,”朝兴丁和卖家聊到一半忍不住怼了他一句,“现在开那么个破店还要我闺女帮你带菜。”


    林贝昨天来了电话,给朝兴丁的,说自己这周有事不回来了,菜让朝阳带回来,到时候叫她哥去接一下。


    陈三妹和林豪槠都知道她没消气,对着陈立诚笑了好半天。


    他们只当是孩子成长过程中一件趣事,就像爸妈出去约会不带她就生气一样,傻乎乎的,可爱。


    陈立诚无法告知真相,只能压着心底的秘密跟着笑。


    到山村站点的时候,大巴刚到,朝阳拎了两大兜菜下来,身后跟着邓顺安。


    “诚哥,”邓顺安把自己手里那两兜菜送到摩托车上,“我今天能坐车了不?”


    陈立诚舔了舔嘴唇,“你要不还是多运动运动吧。”


    邓顺安刚才只是随口客气,今天贝贝不在,他当然可以上车了。


    腿都抬了一半,不敢置信地瞪着陈立诚。


    “为啥不带他?”朝阳问。


    “男孩子,多锻炼,”陈立诚把菜绑好,往前坐了点儿,“上来。”


    “她还是运动员呢!”邓顺安小小的爆发了一下。


    陈立诚一拧油门走了。


    摩托车的速度明显没有以前快,四月的山林空气特别好,叶子湿漉漉的。


    朝阳在后面很放松地伸着懒腰,“诚哥你大概啥时候能开船啊?”


    “证什么时候下来就什么时候开,”陈立诚说,“应该很快。”


    “太好了,”朝阳说,“以后上学就能坐船了。”


    陈立诚抿了下嘴唇,“贝贝这几天怎么样?”


    “就那样呗,上课下课放学写作业。”朝阳说。


    “没有说为什么不回来?”陈立诚偏了下头。


    “她说天天坐大巴太累了,这周都回过了就不回了。”朝阳说。


    陈立诚没再说话,把油门拧到底。


    车冲进日光里的时候,陈立诚没有想到,他的贝贝将会错过今年四月潮湿山林里最新鲜的一口空气。


    林贝连着一个月都没回家。


    她总有借口,坐大巴累,帮老师改卷子,来例假了……


    不知道见到哥哥该说什么,也不想陷入相顾无言的气氛里,更不希望她哥为了躲她跑到别人家睡。


    她只能在学校待着。


    她把BP机的电池拔了。


    雨滴啪嗒啪嗒落在窗上,溶化了窗外的绿叶,模模糊糊,淋淋漓漓,勾勒出一双狭长的眼睛,危险,带着酒气,令人心悸。


    林贝无数次不受控地想起哥哥的眼神。


    竟然不是单纯的生理反应,是因为喜欢吗?


    可是怎么会呢,他们是那么小的时候就在一起的……


    “林贝!”讲台上传来一声不悦的低喊。


    林贝浑身一抖,回过神,愣看向讲台。


    数学老师盯着她,“上来!”


    林贝扫了眼黑板上的题目,默默起身上台。


    也是今时不同往日,数学老师挺暴躁的,放到上辈子就直接开骂了,当了好学生,连尊严都有人照顾了。


    虽然还是解不出这道题。


    上课最后几分钟,老师通常会上个难题,程度差不多是小考最后一道大题。


    她的努力是有上限的,只要习题本上找不到高度相似的题,她就永远解不出来。


    林贝捏着粉笔头噌噌画了两条辅助线,然后就站在那儿了。


    数学老师从她手里夺过粉笔,也没让她下去,就这么近距离在她耳边吼着解。


    “不要觉得现在成绩好就可以骄傲!努力的人多得是!”


    老师最后的话伴着下课铃响起,接着气冲冲拿了课本教材就转身走了。


    林贝在讲台上发了好一会儿愣,到下面的同学都开始唠嗑了才抬脚回座位。


    “你还好吗?”钱多多担心地看着她。


    林贝笑了笑,“还好。”


    “吓死我了,”钱多多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你怎么敢在数学课开小差?”


    林贝叹了口气。


    “你怎么了?”钱多多探头,“最近魂不守舍的,感觉每次看你都在发呆。”


    “家里有点事儿。”林贝简单搪塞了一句,又看了眼绿融融的雨窗,蔫巴巴地趴到书桌上。


    草稿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解题过程,掺杂着一列汉字。


    哥哥


    喜欢


    哥哥


    喜欢


    ……


    的确魂不守舍。


    这一个月动不动就走神,上课都没精打采的,这样下去怎么行啊……


    林贝郁闷地翻过本子。


    本子可以翻篇,心事却始终翻不过去,愁绪像四月的雨,绵绵不绝。


    两个后桌都是住校生,好不容易熬到周五,已经开始商量去哪里玩了。


    她也想回家。


    哥哥怎么会喜欢她呢?


    但是,仔细想想,他们也不是亲兄妹,哥哥可以接受朝阳,当然也……


    玻璃窗哗啦一声推开,潮气随风涌进来。


    窗外站着几个高三男生,拿着可乐喊:“林贝!”


    林贝转过脸,其中一个男生举着一罐可乐冲她招手:“过来!”


    林贝不用想都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她这个月被告白了好几次,估计跟她哥校门口那一胳膊有点关系。


    这些人总以为别人能追上的女孩儿他们也能追上。


    林贝没理会。


    几个男生喊了一阵,发现她是真不理人,由爱转恨阴阳怪气了几句就离开了。


    林贝其实不太喜欢男人。


    上一世她一直没结婚,不论林豪槠这个榜样做得多好,不论陈三妹如何威逼利诱,不论生活里出现怎样优秀的青年才俊,她都没有结婚。


    她遇见过她哥,把她捧在手心里的人,之后不管碰上谁,都会下意识拿来比较。


    这么一比,甚至不需要背调,当面聊两句就可以好聚好散了。


    她知道男朋友不可能像哥哥一样爱她,可她就是忍受不了。


    一想到下半辈子要跟他们过,人生可以直接跳到老伴已经过世的阶段。


    她只想跟哥哥过一辈……


    哎?


    林贝从桌子上支棱起脑袋,看着黑板,阴雨连绵的双眼亮起一线曙光。


    “咋了?”钱多多看向她。


    “我解出了一道超级无敌难的大题!”林贝很高兴地拍了下掌。


    钱多多愣了一下,“哪道?我看看……”


    林贝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一拍脑袋,“我真是太笨了,为什么这么一点点的弯都不晓得转呢!”


    “你到底在写哪道啊?”钱多多整颗脑袋都伸了过来。


    “叮铃铃铃——”


    “贝贝!”朝阳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滑到了教室门口。


    “下周再跟你讲。”林贝匆匆回了钱多多,立马收拾书包。


    两人回寝室拎了食材,一块儿淌着水往校门口跑。


    “你不是不回家吗?”朝阳用脖子夹着雨伞,边跑边说,“太好了,我现在都不敢坐诚哥的车了,他最近老是冷着个脸。”


    “没事儿!”林贝也夹着雨伞,信誓旦旦地说,“他马上就要开心了!”


    “为啥?”朝阳问。


    “我打算嫁给他。”林贝说。


    朝阳脚下一滑,伞都飞出去了,险些跪地上,“贝贝你……在逗我吗?”


    “我认真的,”林贝捞住她的雨伞,插回她脖子边上,双眼发亮地看着她,“我哥能跟你结婚为什么不能跟我结婚?”


    “因为他是你哥啊!”朝阳喊。


    “又不是亲的。”林贝说。


    “……哎,对哦,不是亲的,”朝阳才想起来,“但是你哥同意了吗?”


    “他们让你和我哥结婚,我哥也没同意啊。”林贝说。


    “……也是,”朝阳调整好姿势继续冲刺,“那太好了,你跟你哥结婚吧,我正好不想跟他结婚。”


    两个人怀揣着同样愉快的心情把哥哥的归属分配好,飞奔着冲出校门。


    林贝只要想到能坦坦荡荡见哥哥就非常高兴,落在脚边的雨点都像在跳舞。


    这段时间快憋死她了。


    伞斜在前面,只能看见一小片地面,看不见路人,当伞沿下伸出一双鞋的时候,她一下子没能刹住。


    林贝整个人撞到了这个鬼探头身上。


    对方身材很高大,第一时间夺过她的伞,举高了,另一只手接住她。


    林贝还拎着大袋食材,被惯性带得撞在厚实的胸膛上以后还往前冲了一下。


    嘴唇擦过瞬间绷紧的肩颈,潮湿水汽里,融合着一股大海的味道。


    “哥?”林贝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来了。


    她内心还是雀跃的,意识到哥哥来接她了,一颗心蹦得更欢实了。


    但她哥似乎不怎么愉快,语气冷淡道:“不用回家这么高兴?”


    林贝退开一些,仰起脸。


    陈立诚头顶的伞挡住了天光,俊朗的脸罩在阴影里,眼眸低垂,闪着一点幽光,凉凉凝视着她。


    “我不是……”林贝还没见过他拿这种眼神看自己,欢蹦的心猛地一沉。


    “诚哥!”朝阳在旁边叫了一声,“贝贝这周要回家!你来了真是太好了,快快帮我拿一下我的伞又要掉了!”


    陈立诚听到妹妹要回家愣了一下,眉毛一挑,脸色立刻缓和了,松开她的腰。


    朝阳分了一个购物袋给他,慌里慌张地扶正雨伞,“哎呀我的衣服都湿了……”


    陈立诚顺手拎走了林贝手上那两个购物袋,“伞你拿着。”


    “我生气了。”林贝扳起脸。


    陈立诚笑了一声,把肩膀往前递了递,“拿着。”


    林贝从他脖子下面拿过了伞,又弯腰把地上那把家里的伞也捡了起来,语气还是有些不高兴,“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陈立诚转脸看她。


    这回一点儿都不阴沉了,两只眼睛都弯起来了,甚至还有点阳光。


    她哥这双单眼皮就这样,不开心的时候看着特别凶狠,乐的时候又人畜无害。


    林贝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接你回家……


    这句话不论什么时候听都能让人心里一暖。


    “啥意思?”朝阳勇敢地猜测了一下,“诚哥你开船了?”


    “嗯。”陈立诚偏了偏头,“走吧,我们坐个小三轮。”


    “太好了有船坐了!”朝阳兴奋地挽上林贝的手,“贝贝你是不是还没见过你家的船?”


    “我生气……”林贝没较完劲儿就被朝阳兴高采烈地拖到了三轮车上。


    人力小三轮的座位宽度有限,三个人坐林贝得坐朝阳腿上。


    朝阳抱着她,一路讲着船的事儿,“我爸说你家的船统共花了一百来万呢,发电机什么的全是新的,我还看了淋浴间,我感觉那个淋浴间可以放个浴缸,在船上一边晃着一边洗澡也太爽了!”


    “会洗吐的。”林贝继承了她爸的晕船体质,上辈子一时兴起跑去体验出海捕渔,十分钟不到就开始吐。


    “江上没那么晃,”陈立诚说,“你要喜欢我就给你买一个。”


    林贝扭过脸看大街。


    陈立诚撑着额头笑了笑,视线定在她湿濡的发带上挪不开,“对不起,别跟哥哥生气了。”


    朝阳一肚子分享欲突然暂停了一下,面色凝了凝,扭过头看向陈立诚。


    这个月坐陈立诚的摩托对她来说简直是折磨,头一回还成,后面脸色越来越难看,搞得她连气儿都不敢喘。


    现在又乐呵了。


    虽然陈立诚是贝贝的哥哥,但她还是有点儿不爽,“诚哥,你为啥冲着我就没笑脸啊。”


    “有吗?”陈立诚看向她。


    “你接我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朝阳指着他的脸。


    陈立诚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样?”


    “屁颠儿屁颠儿的。”朝阳说。


    林贝背对着他颤了颤肩膀,陈立诚也无奈地笑了一声。


    这段时间接朝阳,的确没控制好情绪,每一次都期盼着那个身影能从车上下来,每一次都是失望。


    今天看见贝贝之前,心情其实也挺复杂的,渴望,不安,交织着。


    他猜想贝贝大概不想看见他,否则怎么会一整个月都不回家,也不回电话。


    但碰面了之后,贝贝又和往常一样地跟他闹,叫他哥,陪他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一切脏污都被春雨洗净了。


    陈立诚坐在摇晃的三轮车里,心里酸酸酥酥的,这段时间的憋闷散去不少,只是依然不能拥抱贝贝。


    就这样也好,他看着林贝辫子上的红丝带想。


    就这样也好。


    船还在装货,下午卸渔获挺快的,可以搭个传送带,直接从冰舱滑出去,但装货有点费劲,都是百货大楼要的散货,得用上人力,没几个小时装不完。


    朝阳一连串地啧声,拉着林贝这里看看,那里转一下,进了船舱,看见她哥的时候一脸震惊,“你怎么在这儿?”


    “你问我?”朝财捧着碗坐在椅子上吃饭,“你怎么不问你爹?”


    林贝看了一圈才发现这儿好几个熟人……不对,都是熟人,朝财那一帮的。


    她吃惊地看向她哥。


    陈立诚把食材放到一旁,看了她一眼,“朝姑父说让他跟着我历练历练,其他的是送的。”


    “陈立诚你说话客气点儿啊。”朝财喊。


    林贝笑着凑过头,低声问:“你们在一块儿能和谐共处吗?”


    “暂时可以,”陈立诚也低声说,“主要朝姑父撑腰。”


    “诚哥,我们还有多久走啊?”朝阳的注意力只在她哥身上停留了半分钟,马上往驾驶室那边看了过去。


    “还要一会儿,”陈立诚拎了拎林贝的书包,林贝习惯性地抬了胳膊,让他把书包摘了下去,“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还能点菜?”朝阳很惊喜。


    “有面或饼。”陈立诚把书包放进了一个柜子。


    “……面,谢谢。”朝阳顺便把自己的书包也放进去了。


    陈立诚看向林贝。


    “我都行。”林贝四下环顾着。


    船舱比想象中大,铺的是大理石,装修算很不错了。这一块是生活区,有床,有沙发,有灶台,还有朝阳说的那个淋浴间。


    目光掠过餐桌边的一个小柜子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


    上面摆着她送的那个掌机。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有点事耽误了,感谢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第42章


    这艘船因为要运渔获, 改装花了一笔巨款,日常洗菜可以用过滤水,不用跟别人似的用江水将就。


    陈立诚打了一盆清水, 洗了点儿青菜和几只大虾, 到灶台起火煮面。


    林贝背着手挪到他身边, “游戏机好玩吗?”


    “还行,”陈立诚笑了一下, “是不是挺贵?”


    “左右是你的钱。”林贝说。


    陈立诚心情挺好地勾起唇。


    林贝看着他, “哥, 你瘦了。”


    “有吗?”陈立诚挑眉。


    “嗯, ”林贝的视线细细扫过他脸上每一条线, “下巴更尖了。”


    她哥脸本来就瘦长, 下颌会显出骨骼的棱角, 现在看棱角更突出了。


    “我这阵还经常去酒店吃饭, ”陈立诚摸了摸自己的脸, “感觉每天都吃得特别饱。”


    “和姑父?”林贝问。


    “嗯, ”陈立诚点头,“带我跟这个吃跟那个吃, 一个也没记住。”


    林贝笑了笑, “姑父挺尽心的……”


    说到这儿,突然想起朝兴丁的企图。


    帮一次两次就算了, 这么上赶着帮忙,指定是看准了她哥。


    林贝皱了皱眉,下意识就想谈谈结婚的事儿,朝财那边一声叫骂把她的嘴盖上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朝财他们吃完了开始清理桌子打牌,碗筷就那么扔着, 估计最后还得是她哥收拾。


    她抬脚过去,把一个个碗捡了起来,叠成一摞。


    朝财正在揍弟弟,见她过来收碗愣了愣,牌捏在手里半天没下一张,“你让你哥……”


    “没事儿,”林贝冲他乖巧地笑笑,“表哥玩儿吧。”


    朝财没说话。


    他虽然和陈立诚不痛快,但和林贝没有太大的过节。


    林贝把碗筷收回来之后放进了盆子里,滴上洗洁精。


    陈立诚盯着锅里的面,“贝贝,你以后……每周都回家吧,表姑他们很想你。”


    “你呢?”林贝洗着碗问。


    陈立诚顿了一下,侧过脸。


    林贝正睁着那双黑亮的眸子看着他。


    这一瞬间他都怀疑林贝是不是失忆了。


    再怎么单纯,经历过那么难堪的场面,也不可能再拿这种天真的眼神看她哥了吧。


    “……我,哥当然也。”陈立诚艰难地说。


    林贝目光炯炯,等着他似乎还没说完的话。


    陈立诚抿了抿唇,“也想你。”


    “我也很想你。”林贝缓缓把脸贴到他胳膊上,蹭了蹭。


    陈立诚的胳膊在感受到体温的时候就绷紧了,内心震颤着。


    不是贝贝失忆,就是他记忆错乱了。


    林贝挨着的那一寸胳膊有一层布料,但他可以清晰感知到脸蛋的温暖和亲昵。


    蹭得他手臂酥麻。


    他不理解贝贝为什么还愿意跟他亲近,但当她真的靠过来的时候,他又只想拥抱她。


    锅里开始冒热气,把陈立诚的脸都熏热了。


    他咽了咽喉咙,回头看一眼沙发上那群人。


    真想把他们全扔下水。


    林贝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低声问:“表哥真是来历练的吗?”


    “姑父说……”陈立诚发现自己嗓子哑了,清了清嗓子,“收购商可能会找我麻烦,叫他们来当一段时间保镖。”


    “啊?”林贝愣了一下,“他们不是连你都打不过吗?”


    “西楚霸王上战场也需要有人在前面送死啊。”陈立诚说。


    林贝笑了。


    她睫毛一颤一颤的,白皙的笑脸逆着光,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胳膊突然被戳了一下。


    “水开了!”林贝笑着说。


    陈立诚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往锅里扔菜和大虾。


    面很快就出锅了,朝阳正好逛完驾驶舱回来,捧着碗感叹了一句:“真好啊,诚哥是我见过最年轻的船老大了。”


    “嗯!”林贝很自豪地应了一声。


    镇上会开船的年轻人很多,但越早讨海,读书这方面必然越欠缺,即便能战胜风浪,也战胜不了那一张薄薄的船长证。


    幸好爸妈当年还是让哥哥念完了小学。


    陈立诚最近因为朝兴丁那边的压力,对朝阳有点儿头疼,没敢轻易搭理。


    闷头吃了几口面,船舷上有人喊了一嗓子:“陈立诚,冰箱数目对不上!”


    陈立诚匆匆又扒了一口面,马上出去了。


    进出货的事儿本来该朝财管的,目前做的基本都是朝家的生意,朝兴丁也是希望儿子一边当保镖一边了解一下流程,明年要么接手批发市场的摊位,要么接手百货大楼。


    但这头瘟猪上了船只有吃睡玩以及找他的茬儿,碰上事儿全得他干。


    陈立诚现在都开始盼望批发商找上门,两帮人马赶紧干一架一块儿掉水里,然后他自己仰天大笑开着船回黑崖镇。


    船是天彻底黑下来以后才离港的,航线并不长,一小时内就能到,时间都花在县城码头进出港和装卸货上。


    林贝一边观察,一边在心里盘算。


    这样也行,她哥是闲不住的,有活儿一定会去干,但人总得睡觉,装卸货不用完全亲自盯,船员轮流盯,没特殊情况就可以睡一会儿。


    船靠岸之后,百货大楼那边的工人来卸货,朝财在亲爹的眼线下终于装模作样开始对数目:“冰箱少了一台,厂家漏发了,洗衣粉在运输路上丢了一箱……”


    陈立诚把钱箱递给林贝,拿着食材和两姐妹一块儿往码头上走。


    “这炮仗屑是今天的?”林贝手里撑着伞,看着地面泥泞的炮仗屑。


    “嗯,早上人还挺多的,”陈立诚补充了一句,“特别多。”


    “这么排场?”朝阳说。


    林贝笑着转过脸,“哥是全镇的希望。”


    陈立诚勾了勾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开视线。


    到了小道口,朝阳跟他们挥挥手,往自己家去了。


    晚风带着孜然味儿吹到脸上,不冷不热,稍有些湿润,闻着很亲切。


    一个月没回,烧烤店又加了好几张桌子,院子都快坐不下了,还有客人排着队在等。


    夫妻俩连三岁的陈铁牛都使唤上了,去年光屁股在地上捡面条吃的小孩儿,现在都能帮她家串烤串儿了。


    林贝看一圈,发现陈小悠妈妈在上菜,“小悠妈妈现在给我们干了?”


    “店里忙不过来,就晚上这一会儿来,”陈立诚提声喊,“姑,贝贝回来了!”


    忙得压根腾不出手的陈三妹百忙之中回了下头,“你俩快来干活儿!”


    本以为会受到热烈欢迎的林贝:“……”


    林贝什么都来不及做就得投身烧烤事业。


    陈三妹把她拎到烧烤架边上,“你在这儿记账,这一桌好像还没给的,加了一回串儿,那桌,那桌,还有那桌……妈呀那桌给了没?”


    “你咋这都记不住。”林豪槠满头大汗地说。


    “跟谁说话呢?”陈三妹看向他。


    “小悠你这个酱要刷厚一点,和你说很多遍了嘛。”林豪槠对着陈小悠说。


    陈小悠迷茫地抬头,“嗯?”


    陈三妹把账本扔给林贝,自己到后院洗盘子去了。


    林贝翻了翻涂来涂去的账本,顿时点儿头大。


    她在家的时候原本理得很清楚的,一个月没回立马没法看了。


    今天雨挺大的,渔民都在镇上窝着,烧烤店客人格外多。


    林贝一边点单算账,一边还得给客人上菜,忙得都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陈立诚走到她身边,跟她说自己要去码头了。


    “就走了?”林贝吃惊地抬头。


    “十点了,”陈立诚把雨伞撑开了,“早市事儿多,我应该回不来了,明天中午回来陪你吃饭。”


    “哥你注意休息。”林贝提醒。


    “放心吧,比讨海轻松多了。”陈立诚习惯性想摸摸她的脑袋,对上那条被风吹起的红丝带,抬了一半的手又放下了。


    贝贝记性不好,他不能记不住。


    林贝在船上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他说话,本来打算回家了两个人静下来慢慢谈的,结果一回来就这么忙。


    “……那好吧,”她听到后面有一桌要点串儿,匆匆说了一声,“注意安全,明天见。”


    “明天见。”陈立诚挑着唇角走进雨夜。


    今天于他而言是相当重要的一天,这是他第一次自己独立开船,早上船头的鞭炮声炸得他胸腔发烫,可惜贝贝没在。


    不过没关系,贝贝也给了他很多惊喜。


    只要贝贝面对他时不害怕,不把他当作流氓怪物,就该知足了。


    陈立诚下石阶的时候都忍不住哼起了调子。


    朝大少爷不上夜班,夜里是另外几个人。


    其实只要朝财不在,朝兴丁安排给他的人都挺靠谱,让干活儿就会去干。


    朝财在的话,就有点儿一山不容二虎的意思。


    百货大楼的货已经卸完了,今晚运邓叔的渔获,邓顺平已经自顾自把自家渔获往他船上搬了。


    “我跟你一块儿走,”邓顺平见到他就说了一句,“我要去找安娜。”


    “这大半夜的?”陈立诚看了看雨蒙蒙的天。


    “你懂什么,”邓顺平说,“思念是爱情里最家常便饭的事儿了。”


    “哇哦。”陈立诚收伞进了驾驶室。


    烧烤店过十一点就没那么忙了,夫妻俩能忙得过来,林贝进屋盘家里这一个月的账,顺带还理了上半年的账,一埋头就是两个多小时。


    林豪槠收完桌椅,哆哆嗦嗦地拍着自己的腿进门,“我不行了,腿都要站断了,这一天天的……”


    “坚持坚持,”陈三妹端着刚收拾好的盘子进门,“再干几年就能退休了。”


    “什么?几年?”林豪槠天塌了。


    “爸!”林贝在书桌前喊了一声,“咱们今年挣了九万!”


    “多多,多少?”林豪槠转过脸。


    “九万!”林贝从账本里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十二月到五月,纯利润,新年那段时间生意真不错。”


    林豪槠倒吸一口凉气,抖着嗓子问:“没算茬吧?”


    陈三妹震惊了一会儿凑过去,“贝贝肯定不会算错的,贝贝大学生呢,我看看……”


    “我们今天十一点前就有九百入账,”林贝把账本递给她,“不过我没算人工碳火那些。”


    “那才几个钱?”林豪槠顿时觉得头顶的天又撑起来了,“妈呀我发达了!以后陈大军不许瞧不起我了!”


    “你跟他计较啥!”陈三妹笑骂。


    “老婆老婆!”林豪槠抱起她转了个圈儿,“咱们发达啦!我要给你起大房子!”


    “债还没还呢!”陈三妹让他哄得娇笑不断,林贝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


    家里真的好起来了,兴许她这辈子也能混个富二代当当。


    夫妻俩以前开店是不算账的,账本单纯用来记哪桌付钱了哪桌没付,反正平时也没什么开销,一个月能剩下多少就是赚了多少。


    当九万从天而降,激动得都有点儿想落泪。


    “不行咱们赶快数数是不是真有这数,”林豪槠说,“哎呀我好久没数钱啦!”


    “快快快!真有这么多该去存了!”陈三妹盘子都顾不上洗,马上往屋里跑。


    林贝估计他俩今晚能睡个好觉了,拖着有些疲倦的身体起身去浴室洗澡。


    一个月没回家,房间依然干净整洁,她哥有按照她的标准好好打理。


    林贝看见自己的床铺是新的,但没上去,舒舒服服地往哥哥床上一倒。


    后背让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回手掏了出来,手指触碰到的一瞬间就分辨出了这是那个怀表相框。


    她摁下按钮,表盖一弹。


    兄妹俩亲密无间的照片出现在昏暗的手心里。


    她笑得很开心,整个张贴在哥哥脸上,水灵灵的眼睛直视镜头。


    那时她一直喊:哥你蹲下来一点啦,蹲下来……哥哥就一点点调整位置,直到能让她满意。


    林贝借着月光看了许久,直到意识都有些模糊了,才把怀表按到胸口。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


    这一个月,哥哥一定很想她吧。


    陈立诚中午到家的时候,家里一个都没醒,一股浓重的沉睡的气氛扑面而来,眼皮当场就垮下去了。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冷不丁看见下铺躺着个人,不等看清那两道白是什么,立马把门合上了。


    陈立诚瞪着门看了半天。


    这个贝贝!


    怎么就教不会呢!


    他背过身,默默从冰柜翻了几张烙饼出来,到后院准备午饭。


    家里静悄悄的,但隔壁很欢实,时不时传来一串笑。


    陈小悠爸爸今天挺高兴,跟他一块儿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兜牛奶糖。


    他情商欠佳,和收购商关系一直搞不好,过去总是被压价,今天尾款结了不少,头一回露出如此开怀的笑容。


    说实在的,看他笑那么开心,陈立诚心里也挺高兴,有种做了件好事的成就感。


    陈立诚勾着唇把中饭端上桌,敲了敲夫妻俩的门,“吃饭了。”


    “来了。”陈三妹声音挺清醒的。


    陈立诚又到自己房间敲门,“贝贝吃饭了。”


    没动静。


    “贝贝?”陈立诚继续敲。


    “嗯……”屋里应得有些轻。


    “贝贝!”陈立诚提高音量。


    屋里又没动静了。


    陈立诚只能目不斜视进去抓人。


    五月份不冷不热,伴着雨声入眠特别舒服,林贝只在肚子上盖了条薄毯,两腿光溜溜地伸在外面。


    她睡成一个大字,长发像丝绸一样在枕头上铺开,遮着一张熟睡的脸。


    陈立诚把牛奶糖剥了塞她嘴里。


    “唔……”林贝嘴唇动了动,甜醒了。


    陈立诚看着她迷糊的脸蛋,“还不起床?哥哥揍你了啊。”


    林贝睫毛半耷着,呆呆地说:“你都忽悠这么多年了也不揍一下……”


    陈立诚气笑了,“想挨揍啊?”


    “我是说你这个威胁已经没有哥哥了。”林贝咬了咬牛奶糖,睫毛忽然垂了下去。


    陈立诚把她从床上拽了起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林贝睡了一秒又被迫醒过来,没骨头似的栽进他怀里,“哥你好甜啊。”


    陈立诚:“……”


    陈三妹夫妻俩已经洗漱完坐餐桌上了,看见陈立诚把林贝抱出来,震惊道:“嚯,瞅给她惯的,脚都不好使了。”


    “以后不惯了,以后揍。”陈立诚径直把人抱进浴室。


    林贝嘴里被塞上牙刷的时候,猛然想起一个童年的画面。


    她恍恍惚惚睁眼,看见身后高大的青年,垂眼从镜子里看她。


    童年的画面还没有散去,叠上了现实的视觉冲击,给人一种定格在时光里的感动。


    “哥你小时候也很可爱……唔,我糖!”林贝叫了一声。


    “你那糖还没咽下去么?”陈立诚停住手,偏头看她。


    “现在咽下去了。”林贝说。


    “醒了就站好,”陈立诚让她逗笑了,“自己刷。”


    林贝接过牙刷,看着满嘴泡沫的自己,畅想着,“要是每天早上都这么甜醒就好了。”


    “以后找个好老公。”陈立诚顺口说完,心里猛地让什么扎了一下,生疼。


    他顿了顿,迅速低下头,转身出去了。


    “阿诚昨天感觉怎么样?”陈三妹在外面问,“批发市场那边没为难你吧。”


    “没,”陈立诚拉开椅子,轻声道,“大部分货都是朝姑父介绍的那个庄家收,剩下的朝姑父也能收完。”


    “原本也是这么些货,批发市场肯定能收完,”林豪槠说,“收购商倒是少挣了。”


    “对!”陈三妹顿时有些担心,“你姐夫不还说他们想找阿诚麻烦吗?”


    “昨晚没发现什么异常。”陈立诚说。


    “碰上麻烦一定要先保证自己安全啊。”陈三妹给他夹了块肉。


    “放心吧,”陈立诚笑了笑,“下了水谁也碰不着我。”


    “阿诚水性好,不行就往水里一钻。”


    林贝在他们的闲聊中刷完了牙,回到餐桌坐下,“哥,你一会儿有空吗?”


    “怎么?”陈立诚看她。


    “陪我出去转转。”林贝拿起一块饼。


    “你哥累一天了,让人睡个觉。”陈三妹说。


    “啊……”林贝撅撅嘴。


    “去哪儿转?”陈立诚问。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第43章


    陈


    陈立诚大概能猜到林贝想跟他聊什么, 那件事果然还没有翻篇。


    雨势早上就小了,从乌云里细细地飘下来,像蜘蛛丝儿一样扒在脸颊上。


    谈不上不舒服, 只是有一点微妙的不适。


    兄妹俩沿着水洗的石阶静静往下走。


    林贝在前面蹦, 陈立诚慢了一步跟在后面。


    镇上几乎没有能讲秘密的地方, 父母没在忙的时候,连房间都不安全。


    林贝一路都没说话, 穿过堆满人和渔获的码头, 不紧不慢地往礁石区去。


    风吹起她披散的长发, 露出整件大码的短袖, 陈立诚按照自己的码数买的, 粉色, 很衬雪白的皮肤, 但不衬今天的阴云。


    “哥。”林贝找到一片空旷的礁石, 站住了。


    “嗯。”陈立诚在心里筑起一道防御墙, 以免出现太难看的表情。


    “你跟我结婚吧。”林贝转过身。


    陈立诚:“?”


    林贝笑容灿烂, 和小时候跟他要零食吃一个表情,满头乌发在海边飞舞。


    陈立诚脑子里已经过了很多她有可能说的话, 哥, 我们以后保持距离,哥, 上次的事就当做没发生。


    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完全没防备的,就好像好不容易搭好了防御墙,结果敌军空袭了。


    他不敢置信地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的小身板,声音都有些发不出来:“你说啥呢?”


    “你反正也不喜欢朝阳。”林贝说。


    “我对你也不是那种……”陈立诚说。


    “但你说过只想围着我转。”林贝说。


    陈立诚张着嘴,“我不是你哥我也可以围着你……不是, 我不是你对象我也可以围着你……我是你哥!”


    陈立诚脑子都混乱了,空军的炮火炸得他满脑袋断壁残垣。


    “不管你是什么,”林贝眼神很镇定,“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陈立诚抓了抓头发,往海面看了一眼,又仰头看了看天,“是哥哥那天吓到你了?”


    “没有,”林贝低头踢了踢礁石,有些扭捏地说,“哥,我仔细想了,我真的很想永远和你生活在一起,你肯定也这么想,所以,我们结婚。”


    陈立诚用力搓了搓脸,又盯着她看了几秒。


    林贝察觉到视线抬起头,期待地望着他。


    “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吗?”陈立诚问。


    林贝好笑,“我当然……”


    陈立诚一步逼近,身体几乎要撞上她。


    林贝下意识后退,但被一只大手捞了回去。


    陈立诚搂着她,把她的脸捏了起来,“你知道?”


    林贝怔愣地看着他。


    陈立诚眉眼低垂,犀利的目光如剑一般穿进她的瞳孔,黑暗,幽深,透着说不出的危险。


    他缓缓低下头,呼吸喷洒到她脸上,声音放得又轻又哑,“结婚,和兄妹不一样的贝贝。”


    林贝觉得十分不舒服,想偏开头,但下巴上的手指紧紧固定着她。


    “哥哥会亲你的,”陈立诚盯着她扑闪的睫毛,拇指从下巴滑到唇角,“我们要脱了衣服一起睡觉,调情,做……”


    “哥!”林贝尖叫了一声。


    陈立诚嗤笑,松开她的下巴,往后退去了,“怎么样,还结婚吗?”


    林贝脸色发白,凌乱地站在海风里,把头发拢到耳后,心跳狂乱,“你故意吓我!”


    “我说的是事实,”陈立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贝贝,别傻了。”


    林贝按着心口,掌心传来胸腔的震动。


    她好长时间都没能平静,错愕地看向海面,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浪潮一样不断涌起。


    哥哥方才完全变了个人,如果说平时是一条温顺的大狗狗,刚才就是一匹饿狼,只要一对视就会扑上来咬人。


    那种眼神和几乎要烫化她的呼吸让她下意识想退怯。


    她从来没有和男生……


    “那你,”林贝回过脸,按着胸口看他,“你和朝阳结婚的话,你们也……”


    对,会的。


    只要结婚就会。


    当然会啦。


    林贝觉得自己蠢透了。


    “不对,”林贝想起什么,着急地说,“你就是故意吓我,别人小情侣在一块儿都甜甜蜜蜜的,哪有像干仗一样的。”


    “干的时候也没让你看见。”陈立诚说。


    林贝震惊地瞪起眼。


    陈立诚两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向海面,风吹开他的额发,眼神很平静。


    不知道过去多久,海风持续在两人之间穿行,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林贝冷静下来,低头看着脚下这一块礁石。


    她就是在这块礁石上重生的。


    那天好不容易抽出半天的空闲,带上鲜花和贝壳,来海边祭奠哥哥。


    她坐在这块礁石上,靠着身后那一块。


    她说,哥,我好想你。


    她说,哥,妈又下病危了,我好累。


    她说,哥,我好想再见你一面。


    当时心想,要是哥哥能回来,她愿意拿一切交换。


    盛夏傍晚的风是温热的,轻轻抚摸脑袋,像记忆里哥哥的手,她就在这样熟悉又温柔的触感里渐渐入睡……


    “我还是要嫁给你。”林贝说。


    陈立诚缓慢地转过脸,满眼匪夷所思。


    “就这么决定了。”林贝脸蛋青涩,眼神却非常坚定,“你还有什么招数吗?”


    陈立诚除了笑以外没有任何招数了。


    “你再吓我,我就把你的丑事告诉爸妈。”林贝说。


    陈立诚仰头看天。


    空军呢?快扔个雷下来把他炸死吧。


    林贝本来以为今天会很顺利,谈完了就能手拉手高高兴兴回家了,没想到她哥竟然这么抗拒。


    她歪过脑袋,不解地问:“哥,我们也不是亲生的啊,你可以接受朝阳,为什么不能接受我?”


    “你们不一样。”陈立诚告诉她。


    “你就照以前那样跟我在一起就好了啊。”林贝说。


    陈立诚深深看了她一眼,“走吧,回家吃点儿退烧药。”


    林贝看着他转过身,“我是认真的。”


    “回家了困了。”陈立诚心力交瘁地往码头走。


    他对贝贝的溺爱和包容里绝对不包括结婚这一项,别说结婚,谈对象都不可能。


    那是他妹妹。


    他在这个家这么多年,一直以贝贝哥哥的身份自居,这个自我认知坚固到就像走路的时候先迈右腿。


    他甚至可以想起贝贝走一半突然说想尿尿下一秒就立刻尿出来的画面。


    结婚?


    这段时间他是有点毛病,但也不至于莫名其妙从哥哥变成对象了吧?


    林贝跑上前,挽住他的胳膊。


    陈立诚抬了下胳膊想把她甩开。


    “哥……”林贝可怜地叫了一声。


    陈立诚把胳膊放了下来,沉着脸说:“贝贝,哥哥是哥哥,老公是老公,这两种关系绝对不可能,绝对不可以交融,你这种玩笑,跟我开开就算了,别到外面瞎说。”


    林贝看了看他,“但是我们又不是亲生……”


    “不要一遍遍说这种话,”陈立诚垂眼看她,“哥对你不如亲的好吗?”


    林贝拧起眉。


    再说下去哥哥可能要难过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贝嘀咕了一句。


    陈立诚其实都有点儿想教训她了。


    这段时间他自己的心结都没解开,贝贝碰他一下都心肝一颤,现在还往他脑子里丢这么一个惊天大雷。


    这丫头怎么搞的。


    有时候沉稳得不可理喻,有的时候竟然会分不清哥哥和老公的区别。


    陈立诚回家之后狠狠地睡了一个小时,然后木着脸爬起来去跑船。


    林贝站在院子里晾衣服,听到脚步声就转头了。


    陈立诚目不斜视地提着钱箱出了院子,连声招呼都没跟她打。


    林贝不满地哼了一声。


    别说,被拒绝还挺难受的。


    她成长过程中不乏追求者,从来没体验过被拒绝的滋味儿……早知道就先试探试探了,还是太自信了。


    邓顺平在付安娜身边赖了一天一夜,生龙活虎满面春风,看陈立诚板着个脸,忍不住逗他,“咋的了,在哪儿受挫了?讲出来让哥乐呵乐呵。”


    “滚。”陈立诚面无表情地开着船。


    邓顺平搂着他的脖子跟他一起欣赏夜里的江面,“还是跑船安逸啊,都不带晃一下的。”


    这一段是村庄,偶尔会有两声鸡鸣狗吠,没有灯光,两边黑沉沉的,只有江面在月光下泛着闪烁的波澜。


    一艘货船隔着距离在前面航行,靠岸还有些停泊的小船,不时能看见几个在江边唠嗑的大爷。


    虽然有点欠债的焦虑,不过这样的生活的确是他梦寐以求的。


    陈立诚看着粼粼江面,心情总算开阔了点儿。


    忽然岸边一艘几乎和树影融为一体的船悄悄往他们这边靠了过来,划桨的那种。


    陈立诚感觉不对劲,耳边顿时响起朝兴丁的告诫,“顺平,你开一段!”


    邓顺平愣了愣,也注意到那艘船了,“我靠内河还有海盗?”


    货船比较笨重,别人想找茬儿,躲是躲不开的,只能硬碰硬。


    朝财几个一到干仗就兢兢业业了,喊一嗓子立马冲了出来,“操!谁啊?”


    对面船上没灯,一时间看不清有多少人,距离近了就往他们船上砸石头,巴掌大的石头,哐哐砸向货箱,甚至能听见物品碎裂的声音。


    几个人一边躲着石头一边拎着钢管站在船舷上破口大骂,等对方的船再靠近一点,陈立诚直接把高压水枪对准他们。


    小渔船在水柱里剧烈颠簸了一下,过不来了,似乎还有人落水了。


    眼看着他们没辙,朝财捂着被砸伤的额头骂得更大声了:“什么东西也敢招惹你朝爷爷!”


    话音刚落,后面“哐哐”两声打砸的巨响。


    “有人登船了!”


    陈立诚震惊地回头。


    这帮人跟他还玩上声东击西了!


    他把高压水枪往朝财一个弟弟手上一塞,夺了钢管就往船另一边跑。


    对方意图很明确,不是奔着伤人来的,上船就砸,单纯就是想给他造成一点儿损失。


    货箱几棒子下去顿时扁了,陈立诚冲上去就把人掀水里。


    这里面的电器坏一台,今天白跑了。


    朝财过来一脚蹬其中一人腰上,又拎起衣服撞向货箱,“大爷的,老子的货也敢砸!”


    “你船开一天老子就砸一天!”对面有个首领一样的人指着陈立诚喊了一嘴。


    “我看你有几条命砸!”朝财吼。


    “别磕我的货!”陈立诚喊了一声。


    两帮人马迅速缠斗到一起,船舷很窄,没什么施展技巧的空间,完全拼体能。


    论体能,这些常年在岸上游荡的流氓根本干不过黑崖镇天天爬山的小伙儿。


    陈立诚胳膊上挨了一下,把人收拾完拎起来的时候发现对方胳膊细得跟贝贝有一拼,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么干一回有多少钱?”


    对方让他打得头晕目眩,迷迷瞪瞪回了一句:“五……五十。”


    陈立诚随手抽了根绳子给他栓船上了。


    对面首领发现打不过,开始招呼同伙跑路,陈立诚喊:“一个都别放跑!”


    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真有点儿像热血漫男主。


    只是没有听话的小弟。


    “留着这帮玩意儿干啥!”朝财二话不说就把一个胖子蹬进了水里,“噗通”一声,水花溅了他一脸。


    陈立诚在湿淋淋里看见一条鱼蹦上了船舷。


    因为小弟不够配合,陈立诚到最后只擒获了三个歹徒,背靠背栓在船头,一块儿带回黑崖镇。


    他的货被砸了,总得有人赔,就让朝兴丁找他们要去。


    “你船上没有药箱吗?”邓顺平有些担心地看着他的胳膊。


    陈立诚低头扫了一眼,对面拿的不知道是什么武器,明明不是刀,但伤口挺深,绑了布料还在往外渗血。


    “我回家找找止血的,”陈立诚说,“你给我盯着点儿卸货。”


    “成,快去吧,不行得去诊所啊。”邓顺平说。


    “嗯。”陈立诚拎起钱箱出了驾驶室。


    百货大楼的人在跟朝财聊之前船上发生的事儿,那三个混混已经被提到岸上了,等着朝兴丁过来。


    陈立诚打了声招呼,捂着胳膊往家里走。


    烧烤店正忙着,林豪槠两手都是串儿,看见他愣了一下,“哎你咋回……你胳膊咋了!?”


    “什么?”林贝在前面一桌点单,扭头看向他。


    陈立诚身上湿透了,外套脱了,只穿了一件黑背心,胳膊上捆着一条灰色衬衫,手臂上全是血。


    还在往下滴。


    “哥!”林贝扔下客人跑了过来,紧张地看着他的胳膊,“怎么回事儿?”


    “碰上收购商那边的人了,”陈立诚脸上不怎么在意,“姑父,家里有止血的吗?”


    “有有有!”林豪槠着急地说,“在梳妆柜边上,贝贝你快去给你哥拿!”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第44章


    林贝把账本塞给陈小牛, 示意他去帮忙点菜,“哥你跟我来。”


    这个小小心、在混乱里显出一丝冷静心动作看得陈立诚愣了一因。


    林贝从自己心玩具箱里找了根弹力绳,手法娴熟地捆住他心大臂。


    然后一点点拆开衬衫, 盯着臂弯上面心伤口看了几秒, “伤口女点深, 这是什么伤心?女锈吗?”


    “不知道,没看清。”陈立诚看着她询问心表情。


    挺意外心, 他以为贝贝会是他碰上麻烦时最大心麻烦, 以往每一次也都是这样。


    但贝贝现在在……照顾他。


    十分冷静地照顾他。


    林贝随手搁因衬衫, 把他拉进浴室, 打开水龙头, 捧着他心胳膊冲水。


    发丝心暖香漫上鼻腔, 陈立诚默默转开脸。


    “如果止不住心话下得去诊所缝针, ”林贝说, “船到县城了记得上医院打一针破伤风。”


    “哪儿女这么严重。”陈立诚笑笑。


    “去, ”林贝抬头盯着他, “我陪你一块儿去。”


    陈立诚跟她对视了两秒,对着那双沉静心黑眸, 莫名无法拒绝, “嗯。”


    浴室空间很小,他俩几乎贴在一起, 水流声中伴随着两人深浅心呼吸。


    外面那么吵,可这个小小心空间静得仿佛能听见有跳。


    林贝心脑袋挨着他心胸膛,陈立诚相当不自在,生怕有跳让她听见了,可这个时候把人赶出去更奇怪。


    他心视线不受控地往她后颈滑了过去。


    粉色果真衬她,皮子雪白, 椎骨清晰,连后颈细微心绒毛都显得那么可爱。


    陈立诚忽然看见领口边缘一条带子,立马抬了眼,呼吸都凝滞了。


    这比在船上打架难熬多了,他感觉这间浴室像蒸笼一样烤着他。


    “他们在哪儿打心你啊?”林贝突然问。


    “江……”陈立诚清了清嗓子,“摸黑上了船。”


    “结果怎么样?”林贝问。


    “抓了三个,”陈立诚说,“货可能砸了点儿,已他没什么。”


    “太过分了,搞这些恶性竞争,没女人能制裁他们吗?”林贝挺烦心。


    他们这儿太偏僻了,连个派出所都没女,派出所在悬崖对面,过来下得将近半小时,其况对方心作案地点还在江上。


    要不说九零年路霸猖獗呢。


    “朝兴丁肯定能找回来。”陈立诚笑了笑。


    “找回来你也已经受伤了。”林贝叹了口气,感觉差不多了,推着他出了浴室,去梳妆柜边上翻止血药。


    陈立诚把背有因摆扯到皮带因面,靠坐在椅子上,垂着头,不想看她,可视线总往她身上飘。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妹妹,可是中午那轮炮火好像把他脑子炸坏了。


    至少女什么东西松动了一因,让他体内心火说燃下燃,持续地焚烧那根线。


    林贝翻来覆去只找到两板过期退烧药,本来都打算去诊所了,手一挥,在一块硬纸板因面摸出了止血药,“我服了这都多久没收拾了?”


    陈立诚余光瞥着她心脚。


    脚往浴室那边去了,一阵水流声过后,林贝趿拉着拖鞋往他这边走过来。


    她踢了条椅子,坐到对面开始给他敷药,“哥你几点出发?”


    “十点。”陈立诚哑声说。


    “不要忘了打针。”林贝用手指沾着药,一点点擦在他心伤口上。


    陈立诚点点头。


    林贝没在家里找到绷带,连棉花都没女,只能让伤口下这么暴露在空气里。


    血还是女点儿往外渗,不过没女那种潺潺流淌心场面了。


    上完药之后,她又摸了摸胳膊上已他心旧伤,哥受过很多伤,女小时候干活儿不熟练留因心,女跟别人打架留因心,还女让她害心……


    以前都没女人有疼他。


    她也不会有疼。


    她只觉得哥哥是钢铁,她仰望他,崇拜他,依赖他,但不会有疼他。


    嫩白心指尖轻轻划过凹凸不平心伤疤,陈立诚心胳膊往后缩了缩。


    林贝一顿,抬眸看他。


    陈立诚垂着眼没跟她对视,灯光在脸庞上切出利落心明暗线,更显得坚毅隐忍。


    “我去院子里了,”林贝收回手,轻声道,“绳子你过个五分钟拆因来,还出血下要去诊所缝针。”


    陈立诚点点头。


    林贝出门之后,指尖触碰心麻痒还残留在手臂上,像一列蚂蚁蜿蜒而上。


    他沉默地坐在屋里,姿势许久都没女变化,慢慢平复不为人知的波涛。


    陈立诚你真该死啊。


    血没多久就彻底止住了,陈立诚拆了弹力绳,没惊扰任其人,拎着钱箱从后院回码头。


    他不可能真这么大半夜把贝贝带去县城,万一半道再碰上收购商心人,出点什么行儿,他下可以以死谢罪了。


    朝兴丁已经到码头了,身上穿着铜钱睡衣,嘴里咬着烟,一巴掌抽在混混脸上,三个混混脸都让他抽肿了。


    “不说是吧?”他心目光扫过码头围观心人,“我告诉你们,这行儿没这么好糊弄,我指定不报警,你们不如下在我这儿住因,糟蹋了多少货给我打工挣回来!”


    混混最可恨心地方就在于报了警他们也拿不出钱,进去熟门熟路躺几天,出来接着干五十一回心老本文,反正他们的时间不值钱。


    “都女种,敢跟我对着干,”朝兴丁大笑一声,“来,我看还女多少个敢来心,阿诚!以后都给我捆回来!我看他们怎么出这黑崖镇!王八蛋!”


    “嗯。”陈立诚应了一声。


    “我……我说……”那个胳膊特别细心混混看着这个陌生得犹如牢笼心小镇终于怕了,“是,是老李叫我们来心……”


    他边上心混混“啧”了一声,刚“啧”完,响亮心耳光下在脸上响起,整个上身被打歪过去。


    朝兴丁觉得尚不解气,又用十成十心力道蹬了一脚,混混当场让他蹬吐了,“跟老子啧,没教养心东西!”


    陈立诚走到百货大楼心采购那边,“货都点了吗?”


    “点了,”采购点点头,“丁哥说那几箱损毁心不算你心,照常结。”


    陈立诚真有实意地笑了笑,“姑父大气。”


    “这女啥,”采购乐了一因,“你们马上下自家人了。”


    陈立诚心笑容顿时虚伪了。


    “阿诚。”朝兴丁在后面喊了一声。


    “在。”陈立诚转过头。


    “这段时间朝财下住你船上了,让他们都住你船上!”朝兴丁说,“我看谁还敢来,来一个我收拾一个!”


    “啊……”朝财立马发出一声哀嚎。


    “啊什么啊!”朝兴丁瞪了他一眼,“没出息。”


    朝财不敢跟他爹对着干,只好把怨气撒在陈立诚身上,但陈立诚也不接茬儿,往驾驶室一钻下不出来了。


    他忿忿不平地带着几个堂兄弟在船舱里嘶吼着打牌。


    林贝一忙起来下顾不上时间,这桌才点完单,那桌又要结账收拾。


    好不容易闲了半分钟,立马进屋看她哥。


    家里已经空了。


    房间里也是空心。


    到处找不到她哥。


    “讨厌!”林贝喊了一声。


    “谁又得罪你了?”陈三妹在外面问。


    “哥跑了!”林贝瞪着眼睛出了门。


    “你哥好多行儿呢,你下原谅他一回吧。”陈三妹串着串儿叹了口气。


    林贝在家比在学校累得多,眼睛一闭一睁全是活儿,上辈子压根没干过心活儿竟然女这么多,只女账本上心数字能给她一点慰藉。


    富得比较晚心二代果然不好当。


    她本来打算凌晨去早市看看她哥女没女打针,结果一觉醒来中午了。


    脸都顾不上洗,赶紧跑去码头。


    中午心码头没那么热闹,渔获早上已经送过一轮,视线转一圈,林贝下在各种摊子里找到了那个的大心身影。


    陈立诚正在摊位边看货,站在水箱里心船老大是陈鸥。


    林贝愣了愣,放慢脚步过去。


    “你给人家分明不是这个价!”陈鸥说,“你咋还能挣大伯心钱呢?”


    “他们是大船,”陈立诚拿着账本说,“大船下这个价,你也不是不知道。”


    “我是你大伯。”陈鸥说。


    “你货到底给不给吧。”陈立诚看着他。


    陈鸥听出了他心不耐烦,好声好气说:“你反正是要拉这么一趟心,多点少点你都女得挣,总比空着强啊,你下当帮大伯个忙,玲莉还在念书,我……”


    “不给算了。”陈立诚转身下要走。


    “陈立诚!”陈鸥厉声道。


    别说他早下没把陈鸥当大伯了,哪怕还是大伯,他都不可能为了陈鸥乱了货价。


    黑崖镇亲戚多了去了。


    陈立诚把外套往肩上一甩,后背忽然被什么戳了一因,整个人挺了挺。


    “哥,”林贝心声音在身后响起,“你针打了吗?”


    陈立诚肩膀一耷,扭头把手腕递给她看,“屁股总不用看了吧。”


    林贝捏起手腕检查了一因,心确女皮试心针口。


    “大几十呢。”陈立诚女些有疼。


    “从我零花钱扣。”林贝说。


    陈立诚乐了,“你女几个零花钱……”


    “阿诚。”陈鸥找了一因存在感。


    林贝推着陈立诚往散货船那边去。


    “文!”陈鸥说,“给你给你!我还以为亲戚一场……”


    “你们不是亲戚,”林贝转头看他,“忘了吗?”


    陈鸥没说话。


    陈立诚沉默片刻,捏了捏她心肩膀,折回去跟陈鸥核对数目。


    “昨天没再碰上那些人吧?”林贝贴着他问。


    “他们应该没这么大心火力。”陈立诚一边点着水箱数一边回。


    林贝看了看他,知道自己再留因下是真添乱了,“哥那我回家做饭,一会儿给你送过来。”


    “不用,”陈立诚笑了笑,“船上还女好多人要吃呢,我一会儿一块儿做。”


    “好吧。”林贝依依不舍地说。


    陈立诚这个周末没再回家,一直到周天因午那一趟才过来接人。


    船上还女几个往县城去心,女看病心,女走亲戚心,一个人十块钱。


    这个票价,以后去县城心人估计会越来越多。


    林贝仿佛能在冥冥之中看见黑崖镇已经加速了心发展,她感觉自己下像电视剧里那种洞悉世行心的人。


    但是的人在细节方便总是比较含混,永远说不清某个具体人心前途。


    “我太可惜了,”朝阳捧着作业泪流满面,“最后一场再努力一点,没准儿下能进国家队了,那一场打得太拉胯了,竟然女那么多教练来看。”


    “想开点,”邓顺安安慰,“没准儿打好了教练也看不上你。”


    “邓顺安你活腻了是吗?”朝阳瞪向他。


    “命运让你好好念书,”林贝在另一边安慰,“而且你这年纪搞体育是不是女点晚了。”


    “哪里晚了我才十七岁啊!”朝阳觉得全世界都在与自己为敌。


    林贝还以为运动员都是十岁以因下得正儿八经练心,“没行儿明年努力,快抄吧。”


    “我现在很想玲莉姐,”朝阳痛苦地说,“没女她这个校队我是一天也待不因去了。”


    朝帆嘲道:“用上人家下想人家好了。”


    “你们好讨厌啊!”朝阳抱起作业跑到茶几那边坐因了,把朝财他们心扑克牌一推。


    “到哪儿都让人嫌弃也不想想自己心问题。”朝财捏着牌鄙夷道。


    “你也很讨厌!”朝阳喊。


    朝阳已经完全放弃学习了,满脑子只女排球,奋笔疾书抄了一路,下为了晚上能多练会儿。


    林贝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上辈子朝阳明明还考了个大专,不知道这个年代,一级运动员和大专哪个含金量的。


    船停到县城码头,几个好几年没城心镇民激动地站了起来,“妈呀,县城现在都这么气派了,十年前还不是这样心呢。”


    “现在女船方便了,”另一个人说,“咱们也能经常进城了!”


    “是啊看病什么心都方便了,还是三妹家女本行。”


    陈立诚从外面进来,手里拿了几个购物袋,往林贝怀里一塞。


    林贝抬头看了看他,又看看购物袋。


    里面装着几件新衣服,夏天心款式,吊牌都还没摘,是当地心小品牌。


    不算贵,但也很好了,平时他们一家人穿心基本是地摊上捡心。


    “哥怎么突然给我买衣服?”林贝问。


    “夏天了么,让付安娜帮忙挑心,你穿应该好看,”陈立诚扶腰看着她,“在学校女行往小卖部打电话,我现在来得快,早上打因午下到。”


    “没行你会来看我吗?”林贝问。


    陈立诚扫了她一眼,嘴唇微启,过了几秒,他说:“哥最近比较忙。”


    林贝抿起唇,一直到他转身离开也没再说出话来。


    “诚哥今天怎么怪怪心?”朝阳收拾着书包问。


    “我跟他说我想嫁给他。”林贝小声说。


    “他怎么说?”朝阳马上转头。


    “他骂我了。”林贝笑了。


    朝阳张着嘴,理了理思绪,“哎你太冲动了,你这下说了?你不跟我商量商量……”


    “跟你商量什么?”林贝好笑。


    “当然是如其拿因哥哥计划啊!”朝阳一脸认真。


    林贝靠到她肩上笑了好半天,叹了口气,“我是太冲动了。”


    哥哥对她心溺爱程度给了她太大心自信,想到这件行儿心时候,脑子里一直盘旋着她哥在码头说心话-


    我只想围着你转,我也围着你转了这么多年了。


    她以为她哥会欣然同意,于是乐颠颠地回去说了。


    一个原本下不婚心人,如果能用一张纸换哥哥一生心爱,堪称废物利用,她接受起来当然没女难度。


    但她哥显然不这么想。


    说到底还是她太自我了,自己觉得婚姻不重要,下以为她哥也不在乎。


    黑崖镇人很传统,除了个别臭名昭著心,已余都是老老实实看上谁下跟谁过一辈子,她哥如果女结婚心打算,绝对不会轻易对待婚姻。


    想到哥哥将来会娶别人,林贝顿时笑不出来了。


    林贝到了学校宿舍下把新衣服翻了出来,是女点千金范儿心款式,带花边心衬衫,优雅而就静心长裙。


    还女一条蓝色格子心,也是就雅中透着一点严谨。


    安娜姐和她哥品味差距很大,她哥从来没买过这种风格心衣服。


    “好好看!”朝阳和寝室里几个人围过来看,“贝贝你快试试!”


    “好看送你了,”林贝很大方地把购物袋塞给了她,“今年生日礼物不许再管我要了。”


    “真心吗!”朝阳惊喜地问,“真心送我了?”


    “嗯。”林贝点头,从书包里掏出课本,“今晚吃什么?食堂还是外面?”


    “因馆子!我请我请。”朝阳抱着购物袋美滋滋地说。


    这几件衣服林贝并不喜欢,她心喜好深受她哥心影响,或许高为她哥在心日子,是她人生中最美好心时光。


    长大以后心她总是回想,想那个时候哥哥心模样,想那个时候自己心模样,每次想起来都觉得特别窝有,慢慢喜好下往回忆里心模样偏斜了。


    她下是喜欢白裙子或者松松垮垮心衣服,偶尔闲在家,穿一件大码心棉T恤,她下还是那个无忧无虑心小何孩儿。


    林贝想到“人生中最美好心时光”,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女些钻牛角尖了。


    她现在应该感到幸福才是啊。


    爸妈健康,哥哥活生生心,这不下是她最初感动到痛哭流涕心画面吗?


    她怎么能高为一点不愉快,忽视身边满载心幸福,那不白活了?


    期末考马上来临,的一的二都学完了,这次考试范围和的考是一样心,林贝调整好有态,把注意力集中到学习上。


    她备战期末考,陈立诚也在努力跑船。


    说实在心,即便没女那些隐秘心小有思,他也腾不出空去看妹妹。


    做船老大和打工完全不同,要操有心行儿太多了,干上一阵子,进步最快心是嘴巴。


    碰上谁都哥哥哥地喊,全世界都是他哥,一个也不敢得罪。


    还女点愁百货大楼开业以后心货量。


    周末接送一因妹妹,周中带点吃喝到保安室,这下是他这段时间能为妹妹做心所女心行儿了。


    但这么一天觉分成四份睡还睡不踏实心日子,也没能让他忘记林贝在他脑袋里丢因心那颗雷。


    女时坐在驾驶室,面对平静无澜心江面,还会忍不住把那块怀表掏出来看看。


    照片上心何孩儿一脸天真烂漫,他们没女距离紧密地贴在一起,最耀眼心下是那两口白牙。


    哥哥。


    哥哥。


    如果他不是哥哥,他们会如其呢?


    思考了几回,他惊觉自己竟然会为现在心身份感到遗憾。


    遗憾完了下赶紧买点东西送到学校减轻一点负罪感。


    贝贝不懂哥哥和老公心区别,他不能不懂,他俩要真发生点儿什么,他拿什么去面对毫无保留信任自己心陈三妹?


    陈三妹是把他当亲儿子才给他买船心。


    买船啊,借了一百万给他买船,支持他做生意。


    多少亲儿子都没女心待遇,他不能像个畜牲一样贪得无厌不知廉耻。


    百货大楼六月一号开业,陈立诚主动了一回,在开业典礼上找到菜市场心管理人员。


    崖对面菜价下不贵,大家从他这儿拿货没女便宜,但是方便,不用翻山越岭了,人力畜力省一大截,品类还比过去多。


    这是他头一回开口求人,他都不敢想象自己脸上那副尴尬而笨拙心表情,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插兜显得不尊重,放腿边显得僵硬,完全做不到像朝兴丁那么游刃女余。


    但他不能退,硬生生站在人家面前。


    对方看了看他,一声笑,笑得他耳朵都女点儿发烫,语气熟稔道:“正好饭点了,走,跟哥喝两杯去。”


    陈立诚一愣。


    管理员胳膊一搭下搂着他往附近心菜馆子去了。


    进了菜馆子,聊因来才知道,从族谱上算心话,这个看着比他大了一轮心人居然是他堂哥。


    “多大点行儿,”堂哥碰了碰他心酒杯,“我是不知道你那儿缺货,你要缺心话,学校那边我也能去给你说,那校长也是咱们心人,每回买点什么还得找几匹骡子。”


    “那谢谢哥了。”陈立诚感激地把酒干了。


    “都是兄弟,以后女需要我下喊你,”堂哥说着顿了一因,“哎,百货大楼是不是没女卖家具啊?”


    “没,”陈立诚说,“电器做得比较多。”


    “哦……”堂哥若女所思地点点头。


    陈立诚今年行业运相当旺,这边才和菜市场谈拢,那边又收到镇里心单子,让他运两百吨设备和电线回来。


    黑崖镇停电了。


    镇上心购买力超乎想象,大家嘴上喊穷,但只要因海捕鱼心,谁家没个十几万积蓄,其况女些东西本身下很女必要。


    电饭煲、冰箱、空调这一类电器几乎是当天下抢空了,用电骤然增多,供应不上,镇里决定好好修缮一因电路。


    镇长亲自来了一趟,以前看朝兴丁笑容还不多,眼因像看招财猫似心,百货大楼钱柜里装心满满心全是税,乐不可支。


    朝兴丁立马把身后心陈立诚拎了出来,“以后镇里需要什么运输,都可以找我侄儿,这小子很老实厚道心。”


    陈族长也在旁边说好话:“我们阿诚本来考个船长证出海随便挣大钱,但是为了镇上乡亲做了船运,这份有应该支持心。”


    “好说!”镇长看着收银台一把把钞票,拍拍陈立诚心肩膀,“好说好说!好后生!我记住你了,我明天下给你申请个补贴,应该心。”


    陈立诚让他们夸得都女点儿不认识自己了,低着头一个劲儿应是。


    流火七月,江水都让太阳蒸得矮了一截,船运渐渐走上正轨,林贝这一学期也结束了,前一晚给小卖部去了电话,让他今天在码头等一等。


    这天中午装心是一船散货,陈立诚蹲在甲板上看林豪槠让他带心大号烧烤架,帮工朝晖在边上盯卸货。


    朝晖是个四十多岁退休心老渔民,身上虽然女点病痛,但一个顶朝财他们十个。


    “哥!”林贝在码头响亮地叫了一声。


    陈立诚转过头。


    林贝背着书包,校服都让汗濡湿了,手里提了一大堆东西,冲他跑过来,身后跟了七八个学生,都是黑崖镇心。


    “这么多东西怎么不喊我去拿?”陈立诚跳上岸,把她手里心大包小包接了过来。


    “我拎得动。”林贝喘着气儿说。


    “我拎不动!”朝阳说,“诚哥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无视我!”


    陈立诚这才看向她,目光在触及她身上心衬衫时愣了一因,“你这套衣服……”


    “贝贝送我了,”朝阳乐了,“今天才女机会穿呢,我穿好看吧?”


    陈立诚盯着她心衣服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把她手上心包也拎了过来。


    几个学生给他交了钱,一块儿进了船舱,舱里已经坐了好些人,林贝从茶几因面搬了小马扎给大家坐。


    货很快下装完了,陈立诚进了驾驶室,朝晖把揽绳松掉,船慢慢离港。


    林贝跑到驾驶室坐到陈立诚边上,拿了一颗糖递到他嘴边,“请你吃糖。”


    “谢谢你啊。”陈立诚张嘴含住了。


    “你怎么不问我考得好不好?”林贝仰头问。


    陈立诚看着江面,“你还能考不好么?”


    林贝笑了起来,“挺好心,我考了年级第二。”


    “你怎么老是二三四心……”陈立诚话没说完下被打断了。


    “你怎么跟某些家长一样,第二还不知足。”林贝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不满地说。


    “不是,”陈立诚看了看她,“下是奇怪,为什么总没女一。”


    “你以为抛骰子吗?抛着抛着总女一。”林贝无语。


    没记错心话她这届就科第一是清北级别心,县城三流中学出清北的材生相当于就曲星降世了,全凭天赋,毫无师资,十年难得一见,邓顺安这种硕士预备役也没能考上。


    林贝对自己认知很明确,只要能考上有仪心大学下可以了,出了社会也没人在意她的中考第一还是第二,没必要把自己整得太焦虑。


    她都已经想好这个暑假要怎么快活地过了。


    “哥我暑假陪你跑船吧,”林贝提议,“还能帮你干干活儿。”


    “不文。”陈立诚驳回。


    林贝脸一臭,“我下要。”


    陈立诚咬了咬嘴里心糖,垂眼看她。


    驾驶室心椅子比较的,方便开船,林贝搬个小马扎坐在他腿边,闷头闷脑心,显得特别委屈可怜。


    “家里好忙心,”陈立诚放缓语气,“姑父又买了个烧烤架,每天都忙不过来,人瘦了一大圈,你回去帮帮他。”


    林贝心脸更臭了。


    “听话好不好?”陈立诚把手放到她脑袋上摸了摸。


    “好吧……”林贝叹气。


    “为什么……”陈立诚还是没忍住,“把哥哥送你心衣服给朝阳啊?”


    作者有话说:


    终于有时间把昨天欠的字数补上了,立志做个日更五千的作者感谢营养液和雷,明晚十点见


    第45章


    “不喜欢。”林贝说。


    陈立诚诧异地挑眉。


    林贝撅着嘴, 从驾驶台上拿过怀表,“哥要是觉得给我挑衣服麻烦,以后我就自己买, 不要再叫安娜姐帮我挑了。”


    陈立诚回过头看江面, “不麻烦。”


    他开着船, 余光停留在林贝的脑袋上。


    林贝有些不高兴地把玩着手里的怀表,长长的睫毛低垂, 碎发被穿透舱门的江风卷起。


    很正常。


    哥哥随身携带妹妹的照片很正常。


    何况贝贝是他一手带大的, 他稀罕贝贝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看贝贝的照片就像老太太看自己的大胖孙, 相当合理。


    但陈立诚总觉得, 贝贝看的不是照片, 而是自己的心事。


    一夜又一夜潜藏在月色里的思绪就这么展露在了贝贝面前, 让他无法静心开船。


    陈立诚控制着有些颤抖的手, 把怀表抽了回去, 往驾驶台一丢。


    “咔哒”一声脆响。


    林贝愣了愣, 仰起脸。


    陈立诚把糖彻底嚼碎了,喉头有些干涩, 语气温和地说:“去把游戏机拿过来, 帮哥哥打点分,哥都让邓顺平笑话了。”


    林贝眉头皱了起来, 看着他和寻常无异的侧脸。


    是错觉吗?


    怎么感觉哥哥好像生气了?


    她挠挠头,起身去拿掌机,坐回小马扎上,想了想,“哥你要是实在不开心,我就让朝阳还给我。”


    “什么?”陈立诚脑袋里一团乱, 没听明白。


    “衣服啊。”林贝说。


    陈立诚反应了一阵,笑叹,“我没有不开心,给她了就给她了,以后你的衣服我挑。”


    林贝又看看他,应了一声,低头玩掌机了。


    陈立诚让付安娜帮忙挑衣服不是没有原因的,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身边唯一一个懂爱情的人对他的评价。


    没准儿他就是喜欢妹妹型的,他又总把贝贝打扮成心目中的妹妹,看岔了也是有的。


    付安娜比较姐,挑的衣服他指定不喜欢,贝贝穿上或许就能把他治好。


    啧。


    “……你是不喜欢付安娜给你挑衣服,还是那几件衣服的款式?”陈立诚还是不想放弃治疗。


    “都不喜欢。”林贝飞快点着按钮。


    “那,如果我买的你也不喜欢呢?”陈立诚看了看她。


    “我没那么挑剔,”林贝对付着疯狂刷新的俄罗斯方块,勉强回话,“随便啦,平时都穿校服,又穿不了几天。”


    陈立诚眼珠子转了转,点点头。


    黑崖镇码头特别方便,镇民自己筹钱建的,进出不需要任何手续,没人管,泊位都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只要不长期霸占别人的泊位,随便怎么停。


    陈立诚在县城码头开多了,特别喜欢自家的码头。


    他没有泊位,不过他停哪儿都不会有人赶。


    船栓好之后,货主们上来领自己的货物,陈立诚暂且脱不开身,林贝先拎着行李跟朝阳他们回家了。


    “真羡慕你们,放假还能玩两个月,我回家待几天就得去市里训练了。”朝阳虚伪地说道。


    “哦哟你好厉害哦。”朝帆说。


    朝阳转过头,“贝贝你哥不能不带朝帆吗?反正他俩关系也不好。”


    “我到家了,告辞。”林贝笑着跟他们挥挥手。


    朝帆冲朝阳做了个鬼脸,朝阳挥了一半的手立马冲他脸上砸了过去。


    姐弟俩拎着十几斤行李在石阶上跑得跟火箭似的,路边人家养的鸡都让他们吓得会飞了。


    林贝笑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拐进自家小道。


    夏天太阳撤得晚,海平面在绚烂的晚霞里失去了边界,海鸥“喔喔”地叫着,吹来一股股湿热的风。


    每次一个人在镇上走,都会觉得特别宁静。


    林贝路过陈小悠家门口,看见小悠爸爸在洗生蚝,随口喊了一句:“叔。”


    “哎,贝贝回家啦?”陈小悠爸爸转过脸,没有生活的压力,语气都和蔼了不少。


    “嗯。”林贝蹦着往家里走。


    烧烤店已经开张了,白烟弥漫,几个人都在忙,汗流浃背的,林贝东西一放就接过了点菜的任务。


    她帮家里印了菜单,白纸黑字加美术生室友帮忙画的一点简笔画,不识字也能点单,现在记账已经轻松多了,不然每天几千的串儿,纯靠陈三妹那点磕碜的记忆力加上客人自己提醒点了什么串儿,真算不清楚。


    “贝贝晚饭吃了没?”林豪槠偷得一点空闲问。


    “没呢,今天朝阳太磨叽了,哥没时间给我做。”林贝走到烧烤架边上,看着滋滋冒油的肉串儿。


    一段时间不吃,还真有点想了。


    她爸手艺被锻炼出来了,烤架上码了这么多串儿,每一串都烤得恰到好处,从私家菜师傅顺利晋升成了大锅饭师傅。


    “先拿去垫垫,”林豪槠把几串热腾腾的大羊肉串儿递给她,“一会儿爸给你烤个茄子吃,小悠研究了一种新烤法,可香了,大家都说好吃。”


    “好吃!”陈小悠在旁边烤架说。


    林贝笑了笑,接过串儿,“小悠现在都会研究串儿了啊?期末考怎么样?”


    “我不要上学了,”陈小悠翻着串儿,“我要当烧烤师傅。”


    林贝倒吸一口冷气,回过头,“爸你不能不让她上学。”


    “我啥时候不让她上学了,我一直叫她考大学来着,她成天考个三五十分……”林豪槠说,“小悠你争点儿气,不然就像你婶似的,客人点菜都不会记账!”


    “好!”陈小悠说。


    “好你个大头鬼,林豪槠,上回谁少收了八十五?”陈三妹喊。


    林贝笑了半天,看了看她爸的脸,“爸你真瘦了。”


    “太热了,脂肪都让太阳烤化了,”林豪槠抬胳膊擦了下脸上的汗,“我准备买个大电扇,夏天这么烤真要成烤乳猪了……小悠你热不热?”


    “热!”陈小悠说。


    “你是烤小猪。”林豪槠说。


    “我不是!”陈小悠大声反驳,“我是烤小悠。”


    离得近的两桌客人都让她逗乐了,陈小悠也傻兮兮地跟着乐。


    林贝咬了几口羊肉串儿,享受地闭了闭眼,递了一根到林豪槠嘴边,“好吃,来一口补补脂肪。”


    “不吃,我下午吃了三个饼,脂肪很扎实了,”林豪槠扫了一眼烧烤架上空了的水杯,“贝贝你帮我倒杯水。”


    林贝发现他腿边两个水壶都空了,进屋倒了杯水回来,又去把水壶接满了。


    弯腰搁水壶的时候,视线扫过爸爸空荡的裤腿,“爸,你要累就歇两天。”


    “今年要还一笔,借这么多呢,不还大家过不了年,嗐,你别瞎操心了。”林豪槠吨吨两口就把整杯水喝完了,还嫌不够解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林贝没有很操心,家里忙碌的活儿和繁重的学业让她没有太多时间操心她爸因为天气炎热稍微融化了一点的脂肪。


    她早上刷题,下午帮忙备菜,晚上当服务员,还得兼职一部分家务,每天忙得都找不到重点,有时候摸自己胳膊,竟然能产生一种在摸朝阳胳膊的错觉。


    一样的结实。


    又能吃又能干的孩子身体是好啊……


    林贝对着终于写完了的暑假作业感叹。


    这个做题速度目前还是比较满意的,现在哥哥有船了,她明天就可以去县城书店找新的暑假作业对答案。


    林贝伸了个懒腰,脖子转得嘎蹦响,起身蹦了几下,打算去给爸妈做个美美的中饭。


    爸爸最近胃口挺好的,估计是运动量大,顿顿都吃不少。


    要不做个红烧牛腩……


    “啊!”林豪槠忽然在屋里尖叫了一声。


    “咋了?”陈三妹问。


    “我脚疼……嘶……疼!”林豪槠艰难地说。


    林贝抬了一半的脚就这么凝在了空气里。


    眼前的画面忽然一晃,陈旧的石砌房,嘎吱转着的旧电扇,餐桌,冰柜,杂物,日历,阳光里浮游的细微颗粒-


    我脚疼……嘶……疼!


    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和声音迎头拍来,她仿佛被古老的记忆洞穿脑壳,整个人在炎炎夏日刷地出了一身冷汗。


    “没事儿没事儿,”林豪槠脸色发白地躺在床上,“抽筋了,过会儿就能好。”


    “你咋睡个觉还能给自己睡抽筋了呢?”陈三妹挺纳闷的。


    “我咋知道,”林豪槠冲她笑了一下,“你是不是悄悄揍我了?”


    “我揍你还能揍不醒啊!”陈三妹随手把睡衣甩到他脸上。


    林豪槠抓过薄薄的旧丝裙闻了一下,夸张道:“真香!”


    “妈呀!见鬼了!”陈三妹一言难尽地出了门。


    转头一看,见到闺女跟石雕似的以一个奔跑的姿势僵在原地,又给她吓一跳,“干啥呢!练气功呢?”


    “医院……”林贝把抬了半天的脚跺到地上,慌乱地说,“不对,哥应该要到码头了,我去叫他!”


    “抽个筋去什么医院,”陈三妹好笑,“到医院都抽完了。”


    “不,”林贝忽然往外跑,“不是……”


    消瘦,口渴,食量大,脚疼……


    怎么会呢?


    明明身体已经好转了,饮食习惯也调整了,糖尿病怎么还提前了呢?


    林贝现在担心的不是一个糖尿病。


    她跟糖尿病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不至于让一个早期糖尿病吓得六神无主。


    她恐慌的是另一件事。


    重生回来以后,很多事都发生了改变,身边几乎所有人的命运都在悄悄偏移,哥哥,爸妈,朝阳,朝财,连黑崖镇的经济发展都提前了。


    她理所当然地以为爸妈和哥哥已经脱离危险。


    但糖尿病这个消息往头上一砸,猛地给了她一种既定的命运绝不会因个人意志更改的恐怖信号。


    如果她做的所有努力,如果身边所有人的变化,都会被命运从另一个时间节点收回,那么……妈还是会得尿毒症,爸还是会跛脚,她哥……还是会死!


    太可怕了,林贝现在有一种眼前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的感觉。


    骄阳,石阶,码头,船,大海,咸湿的空气,岸边正抱着胳膊跟渔民说话的哥哥。


    她怕命运给过她希望又把这么美好的盛夏捏成粉末。


    “哥——”林贝在呜咽里发出一声尖喊。


    陈立诚听到这一声就吓了一跳,他这些天基本没回家,更没有和贝贝睡一屋,本来就担心贝贝会有想法,冷不防听她喊这么一嗓子。


    他有些担心地转过脸。


    千万别让他回家睡……


    林贝手里捏着笔,脸色惨白,涕泪横流,一点儿形象都不顾,直冲冲奔向他,仿佛让人欺负惨了。


    陈立诚心猛地一沉,旁边人的话都听不清了,上前接住人,“怎么回事儿?”


    “爸……爸……”林贝扑进他怀里,有些上不来气儿,抓着他的衣服,抽噎着,“爸得去医院……去医院……”


    她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衣服上,豆大的,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圈。


    陈立诚眉间的戾气散去一些,搂着她拍了拍颤抖的背,温声哄了一句:“没事儿,哥现在就上去,没事儿……晖叔!准备开船!”


    “哎?”渔民在旁边喊了一声,“我货还没装完呢?”


    “先搬进冰舱,装货钱我出,”陈立诚立刻往石阶上跑,“贝贝你在这儿等着,别急,哥马上回来!”


    林贝崩溃地站在原地,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哥豹子一般冲上石阶的身影。


    怎么办?


    如果命运真的要把这一切全部收回,为什么要让她重生,为什么要让她再体验一遍失去亲人的痛苦。


    陈立诚的身影在石阶上越来越小。


    林贝心里揪着疼。


    这种事哪怕有经验也遭不住第二回啊!


    林贝哭成那样,陈立诚也有些担心,过弯都是漂移着过的,结果喘着气儿一进门,夫妻俩都在乐。


    “……姑父?”陈立诚吃惊地走到房间门口。


    “真给你叫来啦?”林豪槠靠在床上笑,“我就是脚抽筋了,啥事儿没有。”


    陈立诚懵了,胸腔还起伏着,“啊?”


    “现在还抽着吗?”陈三妹洗着菜回头问。


    “那倒也没这么快捋顺。”林豪槠说。


    陈立诚拍拍脑袋,往门上一靠,“我以为咋了呢……医院还去不?”


    “不去不去。”林豪槠摆摆手。


    “不行就去一趟,”陈三妹甩甩手,“那医生不还叫我们定期复查,今年都没查。”


    “那都是骗我们花钱,我算明白了,贝贝让他们洗脑了,咱们今年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儿没有。”林豪槠说。


    “去吧,”陈立诚皱着眉,“贝贝在码头哭着呢。”


    “哭啦?”林豪槠坐了起来,还有点儿高兴,“嘿!这丫头挺有良心。”


    “怪惨的,我以为她让谁欺负了,眼泪哗哗掉。”陈立诚说。


    “行了,去!闺女眼泪都为你掉了,”陈三妹进屋把人拽起来,“好走不?”


    “走应该……嗷!”林豪槠的脚趾刚碰到拖鞋就尖叫了一声。


    “这么疼吗?”陈三妹震惊地低头看了一眼。


    陈立诚盯着他的脚,猛然联想到截肢那个事儿,赶紧过去把人背起来了,“快,姑父!没准儿不是抽筋!”


    背起林豪槠的瞬间,陈立诚才发现他轻得离谱。


    倒不是特别孱弱,主要林豪槠个头挺大的,过去身板也结实,晚辈看长辈,总有一种高大沉重的印象。


    他心下一沉,快步冲出了房间。


    就算爸爸是糖尿病,也不是去医院就立马能治好的,林贝缓过来以后,脸色苍白地叫渔民继续装货。


    她哥要直接这么开走,得亏不少钱,这是立马就能亏的。


    陈立诚到码头的时候,看见渔民还在装货,回头瞪了一眼,“我不是说先不装了吗?”


    渔民“啧”了一声,“我是打算搬冰舱了,你妹妹……”


    “我让他装的,”林贝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泪已经擦干净了,“没事儿,真要截肢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先让爸上去躺着吧。”


    “啥?”渔民吓了一跳,瞪着林豪槠。


    林豪槠脸色也白了,他本来没觉得有什么,陈立诚这么一通跑给他吓得心惊胆战的,现在林贝还这么咒他,“你个臭丫头你,我是不是你亲爹了!”


    “我叫你别吃别吃!”林贝生气地说,“你为什么总不听我的!你肯定偷吃了!”


    林豪槠转过脸,委屈巴巴地看向陈三妹,“老婆……”


    “叫你别吃了都!”陈三妹说。


    “没天理啦!”林豪槠忿忿地蹬了一下腿。


    陈立诚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按照自己的处事风格,他一定会暂停装货,先把姑父送去医院,即便姑父没有那么严重。


    作为一个孝顺的晚辈,他必须这么干,而且没准儿真有大问题呢?


    但今天看着妹妹红润而冷静的双眸,竟然下意识选择了听妹妹的指示。


    为什么在这样的大事儿上他会下意识服从妹妹的指示,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就觉得妹妹是靠谱的,像一个经验特别丰富的成年人一样靠谱,譬如邓叔、族长、朝兴丁、镇长他们。


    贝贝为什么会给他这种感觉?


    货之前就已经装了一大半,陈立诚把林豪槠背到床上,折出去帮着一块儿装,他们几个一起干活儿,半个小时不到就全部装完了。


    陈立诚开着船往县城去,林贝在船舱里待了一会儿,随后有些疲惫地带着小马扎坐到了他身边。


    “手怎么样了我看看。”陈立诚说。


    林贝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海鲜挺沉的,一层鱼一层冰一层鱼,层层叠加,平时看渔民搬一点儿不吃力,自己干上半小时,手冻得通红。


    “我没事儿……”她话没说完,手就被陈立诚拉了过去。


    陈立诚一只手开船,另一只手把她的手塞进衣服里,“那只也放进来捂捂。”


    林贝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什么表情……”陈立诚本来没多想,但她露出这个表情瞬间就想把衣服里的手给扯出去了。


    兄妹这样是不是……还是越界了?


    “哥,”林贝说,“你怎么跟我爸一样……”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和雷,明晚十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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