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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哥哥不是我的吗?[九零]箭头 45-50

45-50

    第46章


    “我爸也让妈把手放他肚子上。”


    陈立诚这下是真的已经在挪林贝的胳膊了, 但林贝迅速把另一只手塞了进去。


    并把脸埋到了他腿上。


    “哥你真好啊……”她感动地说。


    陈立诚缓缓把扯她胳膊的手搭到了船舵上,胸腔里沉重地叹了口气。


    林贝很累,很累很累, 不只是搬货身体累, 还有情绪爆炸的疲惫。


    手指冻得有些刺骨, 伸进哥哥的衣服里,没一会儿就捂得暖烘烘的, 泛起痒来。


    哥哥的体温一向偏高, 夏天里更热乎, 好像把手贴在了一个暖手袋上。


    林贝轻轻吸着鼻子, 累到极致就有些想睡, 她哑声说:“哥, 我饿……”


    陈立诚垂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船舱有饼。”


    “不想动了……”林贝声音已经含混了。


    陈立诚望着面前折射着太阳光的宽阔江面, 安抚一般顺着她的头发。


    指尖不经意擦过脖颈, 顿了顿, 忽然想起浴室里的画面,虚虚停在那里。


    林贝似有察觉, 仰起脑袋蹭了蹭。


    头发扫过掌心的一瞬间, 陈立诚就心尖一抖。


    但林贝没甩开他,反而把脖颈凑上来, 贴上了炽热的掌心。


    陈立诚喉结一动,手僵滞片刻,带着细微的颤抖按了下去。


    贴在那一截湿淋淋的,软滑的脖颈上。


    江面轰然亮起。


    白晃晃,银亮亮,像镜子一样刺眼, 像刀刃一样锋利,凝视着上空的一切。


    晴空,树木,游人,缓缓前行的货船,还有他们。


    即便有钢板作遮挡,即便只是最寻常的触碰,都好像把他摆在了太阳光下暴晒。


    陈立诚睫毛颤了颤,无声地叹了口气。


    林贝在久违的亲昵里,安逸地陷入了睡眠,直到汽笛声响起。


    靠港了。


    手早就捂热了,感觉她哥像个七月里的大火炉,周围一圈都让他蒸扭曲了,衣摆里全是汗。


    手贴着腹肌一滑,能感觉到汗哗啦啦往下滴。


    “醒了?”哥哥声音哑得厉害。


    “嗯……”林贝撑着他的腿,浑浑噩噩直起身,脑壳都有些疼,就要把手往眼睛上揉。


    “去洗。”陈立诚拍开她的手。


    林贝愣了一下,“你自己的汗你还嫌弃啊……”


    “我是说你。”陈立诚盯着码头。


    林贝垂下手,用力闭了几下眼睛,等视线清晰了从驾驶室出去。


    陈立诚垂头扫了一眼自己,啧了一声。


    医生很快就给林豪槠下了诊断,二型糖尿病早期,目前不严重,吃药可以缓解。


    虽然不严重,但在林贝的眼神暗示下,医生还是对这个去年还好好的,今年莫名其妙就糖了的患者进行了一番恐吓:“回去一定要控制饮食,不能再胡吃海塞了啊。”


    林豪槠唯唯诺诺点头,转头看陈三妹,“贝贝眼睛真毒啊,说我病了就真病了。”


    林贝有些恼火地盯着他。


    直到这一刻,林豪槠都没太把这种不流血的病当一回事儿,直到医生让他买血糖仪。


    这年头血糖仪相当昂贵,医院不卖,得医生帮忙代购,将近两千一台,试纸一片就要五元。


    县城一斤猪肉也才八块。


    林豪槠脸都白了,“我是快死了吗?”


    大概在他潜意识里,一个人只有在操办葬礼的时候才配一口气糟蹋这么多钱。


    林贝觉得这医生这回是真正对症下药了。


    对于林豪槠这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就该这么治。


    两千的血糖仪摆桌上,每顿饭捧着碗看着,保证胃口直线下降。


    爸爸的病情尚算可控,至少不需要做手术,好好控制、定期检查,实在不行去市一医做上辈子那个手术,跛脚应该是极小概率的事件。


    但林贝并没有轻松多少。


    她回到家就杵到了日历面前,对着即将逼近的日期静立良久。


    要不了几天,那场台风就要来了。


    那场把黑崖镇码头吹垮的恐怖台风,就要来了。


    林贝盯着日历,仿佛看见海面尽头的混沌怪物已经向黑崖镇张开了深渊巨口,时机一到就会把他们吞进肚子里。


    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然出了一身冷汗,接着,猛地冲进屋里,收拾了几件衣服,往码头跑去。


    陈立诚很惊讶她又来了,“都几点了,你不帮家里备菜啊?”


    “我要跟你跑船。”林贝直直盯着他,眼神很坚决。


    “贝贝……”陈立诚觉得这就有点儿不可理喻了,姑父脚疼做不了事,家里正缺人手。


    “哥,”林贝说,“船是我爸妈买的,我有权坐。”


    陈立诚企图跟她讲道理的表情一僵,沉默地看着她。


    他知道贝贝说这句话单纯是为了上船,可听起来多少有些不舒服。


    我爸妈,这三个字就足够让人不舒服。


    “你说得对,”陈立诚说,“上去吧。”


    林贝上前抱住他,陈立诚默然转头,却听怀里颤声道:“对不起哥,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


    陈立诚肩背绷紧了。


    “每一分,每一秒……不留遗憾。”林贝说到最后有些哽咽。


    陈立诚没听懂,“什么遗憾?”


    林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笑着说:“假如明天世界末日,咱俩说不定会死……”


    “好了好了好了,”陈立诚赶紧捂住她的嘴,“上船不能说这种话,水很邪性的,不懂吗?”


    林贝闷在他的掌心里点点头。


    林贝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最坏的将来,但她必须要跟她哥待在一起。


    陈立诚很快发现她不对劲,粘人,特别粘,像四年前刚从海盗那里回来一样粘,上哪儿都跟着,就差跟着自己上厕所了。


    他开船,林贝就挨着他的腿嘀嘀咕咕背书,他睡觉,林贝就在一旁的小沙发上团着发呆,他跟人谈事儿,林贝就搂着他的胳膊,整个人贴他身上。


    让人取笑了好几次,这是他的船娘啊?


    这怎么能是他的船娘呢?


    陈立诚立刻去给林贝挑了几件姨范儿的衣服,林贝嫌弃了几句穿上了。


    很丑。


    从来没见过这么丑的贝贝,黑色碎花衬衫,紫色喇叭裤,橡胶人字拖,不忍直视,陈三妹看了都摇头。


    陈立诚信心满满地感受了几天。


    疗效微乎其微。


    他几乎没感觉到作用,膝盖上的脑袋往大腿一蹭,眼前冒出来的依旧是记忆中最好看的贝贝。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马上把脑袋推开。


    血气方刚。


    孤男寡女。


    日复一日。


    除非把自己阉了。


    午睡苏醒的一瞬间,陈立诚在潮湿热气里闻到一股令人沉醉的甜香,睁开眼,林贝毫无防备的睡颜近在咫尺。


    陈立诚发现自己正搂着她,胳膊下压着软绵绵的东西,顿时弹了起来。


    林贝被砸床声吵醒了,揉了揉眼睛,“……嗯?”


    陈立诚脸色难看地下了床,嗓子都破了:“你要睡觉为什么不叫醒我?”


    “床这么大,有什么关系。”林贝撑着胳膊坐起来。


    陈立诚深吸一口气,叉着腰回过头,耳根通红,“贝贝,你和普通男生不能做的事儿和哥也不能做。”


    “那我不能叫你哥了啊。”林贝说。


    陈立诚定定地看着她,“你明白我的意思。”


    “不管。”林贝别过脸。


    陈立诚:“……”


    看到哥哥气冲冲往船舱外面去,林贝也下了床,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


    “要不买条狗链给你吧。”陈立诚进厕所之前说了一句。


    “骂谁呢?”林贝看着他。


    “栓我脖子上,”陈立诚关上门,“你现在跟遛狗似的溜我呢。”


    林贝靠在一旁笑了笑,余光瞥见窗外绚丽的晚霞,唇角捎上一丝忧郁。


    “哥,”她说,“好像要来台风了,台风天你还跑船吗?”


    “台风天不跑,”陈立诚毫不犹豫,“你能不能松一松绳?我实在尿不出来了!”


    林贝笑着去了甲板。


    甲板上几个工人正在卸货,没一会儿,两个男人手里提着箱子走到岸边,“哎老哥,这是陈立诚的船不?”


    “是。”朝晖擦了把汗。


    “我是通讯店的,去黑崖镇装座机,”男人说,“和陈老大聊好了。”


    “他在船上呢,”朝晖招招手,“你上来就行了。”


    陈立诚目前最大的外快来源就是卖座机,付安娜给他的价格挺厚道,他按照县城通讯店的价再涨点儿,一倒手,贝贝一个月生活费有了。


    今天这师傅是攒了好几台一块儿装的,陈立诚领了厚厚的一沓钱,当场就分了五百给林贝。


    “开心吗?”陈立诚吹了声口哨。


    “我看你比较开心。”林贝笑着说。


    陈立诚是挺高兴的,虽然这些钱在他兜里揣不了多久就得交给陈三妹,但债在一天天减少。


    他现在只想挣钱,挣钱,挣钱……然后把自己阉了。


    镇上的晚霞一天比一天美,紫幽幽,金晃晃,红通通,溶化在碧蓝波涛里。


    孩子在白浪间玩耍,大人在岸上忙碌,黑崖耸立,盛夏流金,光阴仿佛无穷无尽。


    林贝上一世没在意,这一世惴惴不安,仔细留神周围每一个信号,才发现台风前两天,镇里就来通知了。


    他们迈上码头的时候,大喇叭在循环播放:“来台风啦,来台风啦,加固房屋,注意安全,来台风啦,来台风啦,加固房屋,注意安全……”


    小卖部的天气预报也在放,什么什么多少级台风,沿海地区务必加强防范。


    很多渔民围在电视机前笑笑闹闹地边听边抽烟,不以为然。


    天气好着呢,万里无云,烈日当空,崖石都烤得烫脚了,恨不得赶紧下一场雨,谁会在意永远不准的天气预报呢。


    林贝知道只要后天乌云压过来,大家就会重视一些,可他们的重视程度完全不足以安然度过这次的强台风。


    连镇里派来巡视码头的人都很敷衍地蹲在岸边吃冰棍。


    这种只有自己知道结局的残忍,让林贝在这个热闹安逸的小镇上,生出无限悲凉。


    她好想冲过去喊,大表舅,二表哥,三舅姥爷,婶婶们!把你们的船拖走吧,后天浪拍过来,大家几十年积蓄就没有啦!


    可她没法说,大家正聊着天呢,看见内向沉静的小外甥女忽然发了疯似的跑到面前扯什么大台风,上辈子见过,没准儿还要请她喝符水。


    林贝看到一个会死的人,他毫无知觉地搭着身边人的肩膀大笑,小麦色皮肤的光泽在夕阳下那么鲜活,仿佛一碰就能摸到跳动的脉搏。


    林贝颤抖着抬起手,抓住哥哥的衣袖,“哥……你答应我的,台风天不跑船。”


    “这台风……”陈立诚抬头看看,“这没有台风吧?”


    “有的话一定不跑,对不对?”林贝仰着脸,紧紧盯着他。


    “对,”陈立诚无奈地点头,“我台风天不出去,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看见林贝的眼眶在夕阳下似乎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在难过,还是让夕阳灼伤的,总之他心疼了。


    陈立诚把胳膊搭到她肩膀上,用最熟悉的姿势,摸了摸她的脑袋,“放心,命和钱哪个重要哥还是知道的。”


    林贝用力点头。


    还是不踏实。


    时间越近,越不踏实,一颗心混乱地跳着,走路都像鬼魂在游荡,后脚跟落不了地。


    台风前一天凌晨,江面很静,风很轻,天气稍有些闷热。林贝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呓语,流泪,手指似乎挣扎了一下,但醒不过来。


    朝晖进屋发现她抖得厉害,叫了两声,没叫醒,手往额头一探,赶紧去驾驶室喊陈立诚。


    陈立诚把船停到岸边立马跑进舱门,“贝贝?”


    林贝虾似的蜷在床上,浑身哆嗦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靠近了听能听见她在喊哥哥。


    “哥在,”陈立诚跪到床上,把 人抱起来,整个人热乎乎的,像出炉没多久的包子,“贝贝?贝贝醒一醒。”


    林贝打了个颤,终于从吞天噬地的乌云里抽了出来,双眼慌乱而涣散,无法聚焦,“哥……哥……”


    “哥在,在,”陈立诚用力抱着她,手在她脸上擦着泪,“在,你怎么了?怎么发烧了?”


    林贝呆滞地望着他的脸,望了一阵,往他胸口一埋,“呜呜哥……哥我好怕……”


    陈立诚就是再忙也能察觉她这段时间是不对劲的,问过几回都不说,他不敢深问,生怕问出什么哥哥不接受我我难过之类的答案。


    但现在不能不问了,他跪坐下去,捧起林贝汗泪交融的小脸,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贝贝,你到底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儿瞒着哥哥呢?”


    “我……”林贝心脏依然在剧烈疼痛,眼泪滚下来,凄惨地说,“我梦见台风,我梦见,好大的台风……哥……好多人,好多人死掉了,呜呜哥……”


    陈立诚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让噩梦吓成这样。


    要说一年前的贝贝倒还有可能,现在这个贝贝,这个能代替自己做决定并指使好几个成年人的贝贝,怎么会让噩梦吓成这样。


    “只是梦……”陈立诚抵着她的额头轻哄。


    “只是梦只是梦,醒过来醒过来……”林贝接着他的话,念咒语一般哭着说,“我念了,念了,醒不过来,哥……我的灵魂好像被分成了两半,有一半就留在那里了……呜呜……”


    陈立诚让她这种有些抽象的话回得满头雾水,这一刻只有源自本能的心疼,亲吻着她的额头,她的脸,“没事儿,哥给你拼回去,咱不睡了,去医院打针,好不好?”


    林贝惶惶不安地缩在他怀里,想跟他挤得近一些,再近一些,最好是能融为一体。


    她脑袋不安分地蹭着,急切地感知哥哥的存在和体温,只有厚实胸膛里那颗怦怦跳动的心才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哥,哥……”林贝攥着他的衣襟,仿佛要把他当毯子裹到身上。


    “哥在,”陈立诚揉着她的脑袋,“别怕,天塌下来你哥顶着呢。”


    陈立诚想去给她打杯水,但林贝不肯松手,只好背着人去,喝完了水,林贝又非要跟他一块儿到甲板上盯卸货。


    “你生病,需要休息。”陈立诚说。


    林贝抽着鼻子摇头,不说话,也不撒手。


    陈立诚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好取来草帽,盖到她头上,搂着人一块儿去跟庄家谈价格。


    “最近你家这个病那个病的,该去烧烧香了。”朝晖在船舷上说。


    “回去就去磕头。”陈立诚低头看了眼林贝。


    林贝都快烧成透明色的了,脖颈沁出的汗珠摸起来冰冰凉凉,头发凌乱地扎在背后,整个人摇摇欲坠。


    陈立诚伸过手,把发圈拆了,替她重新绑了一下头发,“再坚持一下,哥马上就好,累就坐会儿。”


    “我没事。”林贝在草帽下说。


    鱼价每天都会浮动,由天气、季节、货量、冷藏时间各种因素决定,陈立诚必须每天亲自跟庄家确认。


    “明天夜里到后天中午台风,”宏哥吐着烟说,“这个时间,黑崖镇要是能送渔获过来,双倍。”


    陈立诚愣了愣,“这么多?”


    “今年台风厉害嘛,好几个船老大跟我说来不了了,”宏哥看了看他,“你这年纪轻轻的,航程也不长,你能来吧?”


    “我……”陈立诚刚冒了个音节就被打断了。


    “来不了!”林贝忽然在他怀里发起抖来,“来不了,对不起,我哥来不了……”


    宏哥诧异地看向她,“你这小丫头,你哥赚钱你还不高兴啊?”


    陈立诚也有些犹豫了。


    双倍实在是太高了,江里不是海里,只要过了船闸,进了内河,以他的身手,掉下去也爬得上来……


    “哥!”林贝尖声喊,“哥!”


    “好好不去,”陈立诚搂紧她,抱歉地看向宏哥,“不好意思宏哥,我妹妹生病了,我台风天不出船。”


    宏哥沉重地叹了口气,咬着烟啧声:“咋连你也不送了……哎我说你俩这兄妹怎么奇奇怪怪的。”


    陈立诚背后一凉,“啊?”


    宏哥打量着他,又垂下头看看掩在帽檐里的林贝,“……你们,算了算了,跟我没关系,行了妹妹不舒服送医院去吧,这儿我盯着,渔获我不要的给你处理了。”


    陈立诚和宏哥认识不久,几乎没有私交,关系都是朝兴丁帮忙打的。


    但宏哥背景还挺雄厚,至少不会对一船货做什么手脚。


    他实在担心妹妹,感谢了两句,把林贝一背就往码头外面跑。


    林贝烧得滚烫,还一直冒冷汗,趴在他肩头,恍恍惚惚地说:“哥,你好久没背我了……”


    “等你好了,哥再背你去海边看星星。”陈立诚奔向停在码头外面的摩的。


    “真的吗?”林贝问。


    “哥什么时候忽悠过你。”陈立诚说。


    “我以为哥不会再背我了。”林贝语气软软的,带着沙哑。


    “背,”陈立诚现在什么都顾不上,满脑袋都是她的眼泪,“你上哪儿哥都背着你。”


    林贝吃吃笑了起来,“哥骗人了吧?”


    草帽在颠簸中掉到了地上,林贝没有说,陈立诚也没注意,把人往摩的上一放,挤到了后面,“去医院。”


    “两个啊?”摩的师傅回头看了看他们。


    “她生病了,坐不稳,我给你加两块钱,你慢慢开没事儿。”陈立诚搂住林贝的腰。


    “好说。”摩的师傅马上拧了油门。


    林贝烧到了三十九度,不是太高,挂上点滴,陈立诚又跑到医院门口给她买了条小毯子,裹到身上。


    “来,吃颗糖。”陈立诚剥了颗糖喂到她嘴边,身体往下滑了点儿,驼着背,方便林贝靠。


    林贝脑袋搭在他肩上,含着牛奶糖,眼皮耷拉着。


    她睫毛一扑一扑的,脸颊上有明显的泪痕,看上去格外脆弱可怜。


    “甜吗?”陈立诚给自己也剥了一颗。


    “哥喜欢吃糖。”林贝说。


    “我哪儿喜欢了,”陈立诚好笑,“我陪你吃好不好?”


    “哥喜欢,”林贝说,“哥喜欢吃零食,我好小的时候就不爱吃零食了。”


    陈立诚没说话。


    “但是我吃哥才舍得吃。”林贝在他肩上说。


    陈立诚心脏好像让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酸疼,又漫上绵绵的暖。


    他是很馋零食的,小时候只能看别人享用的东西,通常能馋一辈子。


    “哥,我爱你,”林贝语气淡淡的,发烫的手指勾住他的小拇指,“哥,你不要抛下我。”


    陈立诚笑着抓住她的手,“我怎么会抛下你啊?”


    “你不要出船,”林贝自顾自地说,“不要去水里。”


    “又是你那个噩梦?”陈立诚偏头看她,“我记得你一年前是不是也做过一个差不多的梦?什么……十一年的。”


    “嗯,十一年,”林贝喃喃,“哥,你知道那十一年我怎么过的吗?”


    陈立诚幻想了一下,“没有哥哥了,其实也还好啊,表姑他们还能养不活你么?你再考个大学……”


    “我想你。”林贝说。


    陈立诚怔了怔。


    林贝的手不太安分地挠着他,“爸妈都生病了,我一个人,工作,照顾他们,一个人,好寂寞……”


    陈立诚看了看她,清了下嗓子,调侃道:“没有男朋友吗?”


    “没有,”林贝在他肩上蹭了蹭鼻子,“这世上没有人再比哥哥好了,我看不上。”


    陈立诚垂下眼眸,“大学生也不如哥哥好?”


    “嗯。”


    “就是个梦,梦得不够仔细吧?”


    林贝忽然笑了,微微仰起脸,很近地看着他,直到他开始躲避视线。


    “哥你在试探我。”林贝说。


    陈立诚嘴角抬了抬,还是没能抬得自然,干脆把脸别过去,留个后脑勺给她。


    即便如此,依然觉得她的目光能洞穿后脑勺看透他的大脑。


    “我没有,聊个天儿这么认真没法聊了。”陈立诚摸了摸扶手,挠挠头,又把手搭在腿上搓了搓。


    林贝迷蒙的眼神里透出一道光,“噢~”


    “噢你个头,”陈立诚有些恼羞成怒地回过脸,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睡觉!”


    林贝笑着埋下脸,“又做噩梦怎么办?”


    “不怕,你哥能辟邪,什么妖魔鬼怪过来我跺一脚就跑了。”陈立诚替她拉了一下毯子,挂到另一边的肩膀上。


    这个姿势几乎是半抱,陈立诚探着头,伸着胳膊,脖颈距离林贝的鼻尖很近,能感受到呼吸从汗毛上轻轻爬过去。


    林贝忽然抬了下头,嘴唇在他脖颈上带起一串电流。


    陈立诚大脑空了。


    那串电流滋啦带着火星烧进了他脑袋里,把神经全烧短路了,手拎着毛毯半天没放下来。


    “哥,”林贝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可以一直等你,至少到二十八。”


    她不是轻易许诺的人,她至今没见过爱情,不知道当传说中的爱情到来的时候,自己会不会像各种风月故事里的女人一样为爱情昏头,所以她无法许诺一辈子。


    二十八,是个确定的年纪,这个年纪以前,她不会结婚。


    这个年纪以前的任何一天,只要她哥想,他们就地结婚。


    林贝贪恋地看着眼前,宽厚的肩膀,吊着红绳的脖颈,胸锁乳突肌锋利的线条,还有棱角分明的下颌。


    她喜欢。


    这一切她都喜欢,她最喜欢靠在这寸肩膀上的感觉,她希望这一块地方,自己能有一辈子的使用权。


    陈立诚慢半拍地挂好毛毯,靠回座椅里,舔着糖,没有回应她的话。


    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永远不可能像任何一个有父母疼爱的孩子一样对本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伸手。


    零食也是,贝贝也是,他不会,也不习惯。


    他甚至不敢看林贝,权当没听见。


    然而通红的耳根出卖了他。


    林贝眼睫垂落,在宛若夜幕到来之前最后一刻霞光的暗红颈窝里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好,很香,很沉,甜甜的,什么梦都没做,只是不太够,还想睡。


    但点滴打完了,哥哥必须回码头了。


    宏哥顶多帮他处理一下渔获,回去的货是镇学校的,陈立诚得自己来。


    百货大楼的建立拉动了不少经济,县里批了一笔补贴,镇民又捐了点钱,学校要扩建了。


    虽然发展速度赶不上林贝记忆里03年修公路那一波,但比年初强多了,现在许多人家里都有那么两样大件,连她家都有一台滚筒洗衣机。


    只是这个码头……


    回到黑崖镇的时候,正是傍晚,大部分渔船都闲在岸边,林贝忧郁地望着这些密密匝匝的近海小船。


    小归小,价格却不菲,好几户人家共同的生产工具,想想看,如果她哥明天失去他的船,该有多崩溃啊,别人也是一样的。


    林贝仿佛看见一排排金子在夕阳里慢慢蒸发,扭曲的空气幻化出无数孩子可怜的双眼。


    如果沿海小镇能克服天灾,在这个靠勤奋吃饭的时代,最先实现零食自由的人应该是这些渔民的孩子。


    林贝咬了咬嘴唇,“哥,我要回家休息。”


    陈立诚巴不得,点着货扭头喊了一声:“你坐会儿,我一会儿背你回去。”


    “我自己能走。”林贝跳到了岸上。


    她比所谓洞悉世事的高人还是差多了,她无法置身事外。


    让她看着前两天还在自家大口吃肉的乡亲,就这么陷入贫穷,或是死在这场十年一遇的台风里,她想她会一生良心难安。


    林贝上了码头,径直往修船厂去,她份量轻,说的话没人信,得找个能服众的人。


    朝兴丁有点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她姑姑林婷倒是基本都会在修船厂。


    林贝一进门就看到了她,浑身的污油正在忙活,黑崖镇的人就这样,再有钱也会亲自下场干活儿。


    “姑!”林贝走到她身边。


    “哎,贝贝……”林婷转头看她一眼,吃惊地问,“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姑,我刚从县城回来,”林贝说,“那边都说这次台风很厉害。”


    林婷好笑,回头继续拧螺丝,“哪次不厉害。”


    “你还记得十年前那一场吗?”林贝看着她,“我家房子塌了的那一场。”


    林婷动作停了下来,转过脸看她。


    “这是确切消息,”林贝顾不上撒不撒谎了,“所有航线都停了,别的镇都不让渔民出海了,姑,你发个消息吧,你让大伙儿明天下午务必回镇上,住码头这一带的今天开始往祠堂搬。”


    林婷盯着她看了好半天,笑着说:“贝贝,你别听风就是雨,真有什么镇里会通知的……”


    “十年前通知了吗?”林贝问。


    林婷没说话。


    “姑姑你信我。”林贝诚恳地望着她。


    林婷皱起眉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个我们说了人家不听也没用啊。”


    有的好事儿做了未必能让人感激,发这种通知,万一明晚只是来点毛毛雨,不说承担人家的误工费,大伙儿心里肯定会不舒服。


    “尽人事听天命,”林贝抓住她的手,“姑,别人都严阵以待了,就咱们还傻乐呢。”


    “哎哟多脏啊。”林婷赶紧抽手,但手还是被她牢牢抓在掌心里。


    林贝很用力地捏着她,眼眶水润,爬着几根红血丝,“姑,我不想再看到和我哥一样的小孩儿了,我也不想有人和我爸妈一样一夜间倾家荡产,我没有骗人,信我。”


    林婷拧眉看着她,“你确定消息可靠吧?”


    “真的,”林贝笃定地点头,“就是十年前那场台风,非常可靠,姑,我们提前知道消息的,做了总比不做好,要不将来想想,还得自责。”


    “那也是你害的。”林婷反应很快。


    林贝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


    “行,”林婷还是相信她的,林贝这样文静内敛的孩子偶尔冒个惊天消息比朝阳那样不着调的值得信赖,她甩了甩手里的扳手,“姑给族里打个电话,叫他们挨家挨户通知。”


    林贝长长松了口气。


    还好是选的姑姑,选朝兴丁未必会理她。


    林贝又凭着记忆,拉林婷去看了上辈子坍塌的那几段码头,“这块都裂成这样了,浪打过来肯定要塌的,咱们能救一艘船就救一艘船,我哥的船还在镇上,你用族里的捐款让他捎些加固的材料回来吧?”


    “这个我没权利,”林婷踩了踩边缘的水泥,立马裂一块,底下的石头都有些松动了,“族里的钱得你姑父跟大伙儿聊了,大伙儿都同意了才行,你姑父今天在市里呢,这钱不是一个人能动的。”


    林贝站在码头边上,尚未痊愈的身体被海风吹得有些脱力。


    她扶住脑袋,抬头望了望,“那我出,姑,算我跟你借的,我两年内还您。”


    林婷转头看向她,满脸不可置信,“贝贝你咋了这是?”


    咋了。


    贝贝你咋了。


    林贝心说。


    她就是不想,有朝一日,某个人在自己面前提起,自家的谁谁谁,什么东西,在这场台风里消失了。


    她一定会因为今天的冷漠和无能无颜以对。


    林贝望着她,黑眸深沉,睫毛在风里扑簌,“姑,帮帮我吧。”


    林婷是个有些菩萨心肠的人,平时闲着没事儿还给祠堂那些孤儿做做饭,但她家没有一个渔民,实在没理由自己一家单独出钱修码头。


    渔民也不会修,黑崖镇渔民通常是等码头真塌了没辙了才开始琢磨修码头。


    那么就只能由她这个看不下去的人修。


    或许也是命运的安排,重生的机会大概不多,老天爷给了她,她就该做点什么。


    “你知道这要多少钱么?”林婷说。


    “多少我两年内都能还,我叫我爸妈还,叫我哥还。”林贝说。


    不会是很多钱,他们这种粗制滥造的码头,只是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会有些多,但她高考结束就可以抽空挣点钱了。


    “没有这么做好事的。”林婷拒绝。


    “如果明天,又死了好多人呢?”林贝看着她,“我已经知道了,我要怎么假装自己从来不知道?”


    林婷深吸一口气,显然让她绑架了。


    长久的沉默过后,水泥都踩出了好几道裂痕,林婷还是有些不明白,“贝贝你为什么做这些?发通知就算了,怎么会想到要修码头呢?”


    “姑,”林贝踢了踢脚边斑驳皲裂的码头,“以你的经验,这码头能不能扛住十年前那场台风。”


    扛不住。


    正是因为扛不住,林婷才跟她在这儿犹豫,要不就让她回家写作业了。


    正是因为她说得都对。


    但是贝贝只是个孩子啊,这些事儿是她该做的吗?


    “我们,还有一天的时间,”林贝感觉到冷,搓了搓胳膊,说话有些费力,“也只有一天的时间可以抢救,姑,这些船都是大伙儿的饭碗,砸了,今年除夕就没有烟花看了。”


    林婷眯起眼,望向岸边闲适的船和渔民,总觉得不对,有些混乱。


    贝贝说得跟真的一样,但是镇上什么事儿都没有,和往常无异。


    可回想十年前,不也是这样吗?


    下午还好好的,三妹还抱着贝贝上她家唠嗑来着,她切了一盘水果,一切都好好的,猛地一个浪打过来,一下子卷走二十几个人,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了。


    林婷沉思了起码五分钟,林贝很有耐心地站在她对面,衣裙被风鼓起。


    对视过后,林婷最终决定相信这个从来没骗过自己,现在看上去相当稳重的乖侄女,“你哥还在是吧?”


    “在!”林贝笑了一下,眼底透出激动,“姑,谢谢你。”


    “钱的事儿,”林婷看向远处的船,“贝贝,如果明天台风真的很厉害,姑想办法让渔民一块儿把钱补上,如果没有,你这么大了,要为自己的话,还有姑姑对你的信任,负责任。”


    “我会为今天向您提出的所有请求负相应责任。”林贝郑重地说。


    林婷看着她在海风里愈加苍白的脸,感到无比的陌生。


    她上上下下审视了几眼,上前扶住人,“去厂里喝碗姜茶,啥样了还逞强。”


    “姑……”


    “放心吧,姑马上去找你哥,嗐,也不知道你爸妈怎么教的,俩孩子一个比一个能耐……”林婷说完顿了一下,“贝贝,你觉得朝财哥哥平时对你好不好啊?”


    林贝脑袋还有点晕乎,甚至被风吹得有点发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朝财哥哥啊,”林婷凑头贴着她笑,“你们关系是不是还挺好的?你小时候,朝财还为了抢你跟你哥打架呢,记得吗?”


    林贝一点儿不记得,“谁赢了?”


    “朝阳和阿诚的事儿,差不多就这么定了,”林婷边想边说,“你看你和你哥关系也好,和朝阳关系也……”


    “不!不!不!不!”林贝一连串儿地说。


    林贝吹完风头疼得不行,一步也走不了,喝了姜茶,蜷在休息室的小床上,听着外面的机械声,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直到林婷忙完叫醒她。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宁静的海面连着璀璨星空,一点阴云都没有,但码头的住户已经在着急忙慌地运家当了。


    林婷在镇上还是很有公信力的,何况码头来了不少工人,加班加点地加固堤坝、船桩,更换轮胎,渔民看到这一幕,多少会上点心。


    林贝和林婷道完别,走进通往烧烤店的小道,隔着喧嚣看了看自家房子。


    她家在这场台风里没受什么影响,十年前塌得就剩一堆废墟了,爸妈重建格外仔细,再撑几十年都不在话下。


    “你咋这个点回?”林豪槠一边刷着酱一边问。


    林贝吸了吸鼻子,“你这几天身体还好吗?”


    “不好!”林豪槠毫不犹豫,“你爹都要累死了!你个臭丫头!你跟着你哥到底能帮上什么忙。”


    “明天我帮忙,我再歇一晚。”林贝转身往屋里去。


    林豪槠察觉出什么,扭头仔细看了一眼,只觉得她下一秒就要昏厥了,“贝贝你咋了?”


    “没,就是累。”林贝进了屋。


    暖茸茸的白炽灯光里,一抬头就对上日历,红色的两个“2”。


    7月22日。


    过了今晚,重生就一整年了。


    即便做了这么多,在天灾面前,林贝还是一点儿信心都没有。


    她进了浴室,简单擦了擦黏腻的身体,换了件哥哥穿旧的文化衫。


    往下铺一倒,四肢摊开,呆滞地看着上铺床板。


    真的能安然度过吗?


    陈立诚把修缮码头的材料拉回来已是半夜,听修船厂的人说贝贝离开时状态依然不好,匆忙回了趟家。


    石阶都没人气儿了,褪去温度的崖石映着冰凉的月光,烧烤店里还有两桌喝得酩酊大醉开始跳舞了的客人。


    林豪槠没在,陈三妹一个人守着这两桌人,托着腮帮子,低头在一本本子上写着什么。


    陈立诚打了声招呼:“姑。”


    “哎,”陈三妹抬起头,“回来看贝贝呢?”


    “嗯,她怎么样了?”陈立诚经过她身后的时候顿了下,“姑你写啥呢?”


    “没啥,”陈三妹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认两个字。”


    陈立诚看了看她端端正正宛如小学生的笔迹,都是菜单上的字,“写得挺好。”


    “快去看贝贝吧,”陈三妹合上本子,“刚说头疼,又吃了颗药,哎你们怎么搞的,这么热的天儿还能发烧。”


    “怪我。”陈立诚赶紧进门。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第47章


    林贝刚吃完药, 昏昏沉沉的,但又痛得睡不着,不只是脑壳边上某根神经跳着疼, 腰背也疼。


    她还流鼻涕, 好不容易有点儿睡意, 鼻涕下来了,总得翻身擦一擦。


    陈立诚进来看见自己床边摆了个小桶, 里面草纸都要溢出来了, 林贝正捧着纸, 小巧的鼻尖都擦红了。


    她披头散发, 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 无辜又可怜地望着他, “哥……”


    陈立诚心都揪一块儿了, 还有些恼火, 把小桶提出去倒了, 拎回来, 压着脾气,“听说你跟你姑在海边逛了很久?”


    林贝丢了纸, 倒回床上, “哥不会骂我吧?我都这么疼了。”


    陈立诚盯着她叹了口气,搁下桶, 坐到她边上,“哪儿疼?”


    林贝指了指太阳穴上面那根筋,又指了指自己的胸。


    陈立诚没说话。


    “后面,背后。”林贝说。


    陈立诚弯腰脱掉鞋,坐到床里面,把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搂在身前。


    林贝软若无骨地靠在他怀里,脑袋往后仰,闭上眼。


    粗砺的指腹贴到她太阳穴上方,轻轻打圈。


    “是这儿吗?”


    “嗯……”


    “会重吗?”陈立诚问。


    林贝只觉得紧绷的头皮都松开了,鼻腔哼哼着,“舒服……哥你再帮我按按脖子后面。”


    这么热的天,她裹着毯子发汗,后背都湿透了,发丝粘在肩颈上,白嫩的皮肤晶亮亮的,手感湿滑。


    陈立诚强迫自己不要瞎想,把怀里这个东西当根白萝卜,刚蒸熟的那种。


    他正在给白萝卜搓泥。


    搓搓搓搓……


    但他还是想知道这根萝卜为什么非得发着烧去逛码头。


    “你咋想的?”陈立诚在她耳边问,“你不是说回家吗?”


    “嗯,嗯……”林贝往他怀里缩了缩,企图用撒娇蒙混过关。


    “林贝。”陈立诚语气不妙。


    “哥,我疼,”林贝含混着说,“我困,想睡觉。”


    陈立诚偏开头不再说话。


    林贝大概真困了,揉了一阵就没动静了,脑袋从他胸口滑到右臂弯里,嘴巴张开呼吸,安静垂着睫毛。


    陈立诚可以窥见她嘴里殷红的舌头。


    他屏住呼吸,极其轻缓地把人放平,盖上毛毯,蹑手蹑脚下床,把灯关了,出门。


    然后“啪”一巴掌甩脸上。


    陈立诚仰起脸,望着老旧的天花板。


    已经老旧了,但他刚来的时候还没有这块天花板,没准儿这块天花板还有他出的一份力。


    他吭哧吭哧举着一根特别粗特别长的钢筋,长到两端都拖在地上,陈三妹叫他放下小心伤了,他说不会的,他只怕被陈三妹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但是没有。


    陈三妹让他在这个家安顿下来了,房子建好的那一天,桌上一锅林婷送来的炖猪肉,贝贝还没法吃肉,陈三妹把猪蹄尖尖给了他。


    他一直知道自己父母是欠了陈三妹钱的,一直知道,一刻也不曾忘记。


    但陈三妹从来没提过。


    他现在在干什么?


    人得讲良心啊。


    林贝发现一件事,只要在哥哥身边,她总能睡得很踏实,一觉醒来天光大亮的那种。


    台风当天中午天还是晴的,到了下午三点,一阵狂风忽然从海的尽头涌来,来得毫无预兆。


    风里有饱满的潮湿和凉意,乌泱泱的青云一点点冒出海天交界线,每一次抬头都能发现体积更大了一些。


    林贝因为发烧被禁止帮忙,披着毯子,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晾衣绳旁边,望着码头,手指互相捏着。


    岸边的渔船紧紧挨在一起,像一排并肩作战的战友,海面上寥寥几艘船都在往回开,她看见了她哥的船。


    林贝眼睛一亮,起身就要去接。


    “坐下!”陈三妹在后面命令,“你可别折腾了,你哥总会回来的,急什么。”


    林贝只好退回小马扎坐下了,巴巴地望着。


    陈立诚这趟回来是空船,其实现在时不时就会有一两趟空船,但整体收入还是相当喜人。


    他修船便宜,镇里还给他批了好几项补贴,陈三妹姐姐那边借的钱又不需要还利息,各种外快一挣,日子比决定做船运那会儿有盼头得多。


    干到现在,最难的一步就是下决心的那一步,其余都很顺,所有人都愿意帮他,批发商绕着他走,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顺。


    今天泊位没有了,陈立诚把船停在了稍远一些的地方,船上几个人都上了岸,他和朝晖还得给船多栓几条绳,尽量固定在海上。


    “阿诚啊,”朝晖栓好最后一根绳子,有些犹豫地开口,“那什么,你要不还是再请个人吧,工钱给我开低一点成不?开一半也成。”


    陈立诚回头看了看他,“太累了吗?”


    “熬不住了,”朝晖露出一个苦笑,“你这白天黑夜地跑,没个休息的时间啊,我一把年纪了,这风大点儿吧就腿疼,本来也只想找个轻松的活儿干,谁知道你……”


    陈立诚拧着眉点点头,“我回去再找找。”


    “哎,你前阵稀里糊涂的,我怕我走了你干不明白,也没好意思说,”朝晖笑着说,“要实在没有合适的,我可能就干不了了。”


    “会有的,辛苦了。”陈立诚在脑子里过着人选。


    讨海很伤身体,他们这儿气候饮食也不好,镇上不少老渔民四十出头就干不了了,经验是有的,只是身体差,找来跑跑船应该不成问题。


    就是人工得多支出一点儿了,朝晖的钱不可能真减一半,朝晖曾经带过他,是他的船老大,现在本身也没多少,给一半有点侮辱人。


    陈立诚边想边往前走,忽然看见朝阳拎着自己的大包小包在一边等着。


    “诚哥,帮我提一下东西!”朝阳最近又黑了一个度,一笑就只能看见那口牙。


    陈立诚过去接过了。


    “能帮我提到家门口吗?”朝阳讨好地问。


    陈立诚下意识就想拒绝,但想想龙王庙离她家挺近,“行。”


    “诚哥你太仗义了。”朝阳高兴地塞上耳机。


    听音乐不妨碍她聊天,一路上朝阳都在说集训的事儿,集训,队友,聚会,市中心,男运动员们……


    陈立诚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她讲一个男运动员给她写情书才竖起了耳朵,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们学校有没有男生给贝贝写情书?”


    “没有吧。”朝阳说。


    陈立诚松了口气。


    “一般都直接表白,”朝阳比划着,“还有到教室门口喊的呢,对了上次我们在食堂吃饭还有男生帮我们结账,贝贝魅力太大了啦。”


    陈立诚:“……”


    朝阳顺口说完才想起林贝对他的企图,连忙找补:“都是单方面的,诚哥,贝贝对你那是一心一意,情比金坚,绝对没有看过别的男人……”


    “好了。”陈立诚说。


    一顿饭而已,他给贝贝结过多少回账了都,一顿饭就敢说喜欢人家姑娘。


    陈立诚脸色沉了下去,朝阳就没那么活泼了,缩着脖子默默回家。


    镇上的龙王庙很气派,不是朝兴丁家那种显露于外的气派,一砖一瓦蕴含着经历千年风雨洗礼的厚重。


    小小的一座庙,青砖精雕细琢,门柱盘龙嵌珠,代表着黑崖镇民对天地最崇高的敬畏。


    龙老爷端坐案上,陈立诚换了份贡品,上了三柱香,跪在蒲团上祈祷。


    祈祷今年台风柔和。


    祈祷林豪槠早日康复。


    祈祷贝贝无病无灾。


    边上忽然落下一双膝盖,陈立诚侧过脸。


    林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仰头望着龙老爷,用一种单纯无畏的眼神。


    他中午回过家,趁装卸货的工夫,把船上的东西搬回了家,那时林贝还在睡,因为鼻塞,口水流了他一枕头,但脸色还是不太好。


    这会儿脸色好多了,虽然还是没什么血色,鼻头有草纸磨多了泛起的皮。


    “好点了吗?”陈立诚问。


    “嗯,”林贝点点头,看着雕工出彩的龙老爷,据说这个龙老爷是朝兴丁的爷爷雕的,“哥你今天不跑船了吧?”


    陈立诚笑了一下,“不是早就说不跑了吗?”


    林贝有些发僵的肩膀耷了下去,感觉整个人轻松了很多。


    这样的发展,她哥要是还出事,那她也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真没有了。


    今天来庙里供奉的人很多,一般快来台风了大家就会来打扫打扫,上上香,放点贡品,图个安心。


    兄妹俩没跪多久就来了一行婶婶,起身把蒲团让出去。


    出门的时候,他们看见海面上的青云已经像铜甲洪流一般喷薄而出,密实得透不出一丝蓝,不敢想那一团团云层里蛰伏着多少疾光紫电。


    “有点吓人了今年。”陈立诚说。


    林贝把手探进他的掌心。


    陈立诚没有握住她,也没有甩开她,由她自己把握。


    烧烤店一如既往的热闹,客人还没来,但陈小悠他们放暑假了,四姐弟都在院子里干活儿,娃一多就热闹。


    陈三妹一边切肉一边和一年级的陈二牛学认字,陈二牛翻出一个字,举到她面前,她就念:“雷,这是雷!”


    “没错!”陈二牛收回小本子,又翻了一页,举到她面前,“这是什么?”


    “这是……”陈三妹犹豫着,刀半天没落下来。


    “雾。”陈立诚经过她身后说了一句。


    “显你能耐!”陈三妹说,“上哪儿浪去了,船不是早回来了吗?”


    他们家院子可以看见码头,看见船,但是看不清人,林贝也是等了半天不见人才出去找,就在石阶上看见了她哥遥远的背影。


    “去给龙老爷上了柱香。”陈立诚进了屋,把钱箱和背包放到屋里,拆下自己的枕套。


    外面陈三妹还在教训林贝:“你说你,都发烧了,非得出来吹风,今天风这么大,等下再把脑子烧坏了的,好不容易今年聪明点儿。”


    “妈……”林贝抱着她黏黏糊糊地撒娇。


    陈立诚发现这人最近着实粘,身上仿佛涂了一层胶水,不仅粘他,对着谁都有点儿粘。


    “阿诚!把水放上,”林豪槠在后院哐哐哐加固雨棚,“他们说可能要停水啦!”


    “我冲个澡就放。”陈立诚拿起枕套和衣服进了浴室。


    镇上从来没有如此大动干戈地应对过台风,家家户户都做了十全的准备。


    下午四五点,烧烤店的生意开始了,林贝坐在门前,望着空中青布棉被似的乌云,十年前的悲凉和苦痛涌入脑海,指尖隐隐颤抖着。


    变化了变化了,海面上没有船了,码头加固了,那个船老大没有来问哥哥出不出海,朝阳也不……


    “贝贝!”朝阳的声音从小道那边传来。


    林贝瞳孔一颤,惊恐地转过脸。


    朝阳手里捏着两根冰棍,欢快地跑进院子,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子。


    林贝张着嘴,喉头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发不出声音。


    “怎么了?”朝阳好笑地看着她,“见到我不高兴吗?我可是第一时间就来找你了!”


    “你……”她艰难地往外挤声音,“你为什么?”


    “台风了呀,教练给我们放了三天假。”朝阳往她身边一坐,把冰棍递给她。


    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陈立诚穿着一件黑背心从屋里出来,“她发烧了不能吃冰的。”


    “你发烧了?”朝阳问。


    林贝没回话,仰头看着陈立诚身上的背心,是这件衣服,还是这件衣服。


    “哥……”她声音带着颤,猛地起身,抓住陈立诚的胳膊就往屋里带,“哥,换衣服,换衣服……”


    陈立诚一脸莫名其妙地被她拖进房间里,看着她张惶失措地拉开衣柜,“换……”


    “贝贝,”陈立诚说,“你……”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林贝已经不想回答这种问题,抓了一件花衬衫出来,手抖得厉害,“换,就这件。”


    陈立诚盯着她看了几秒,虽然不理解,但还是脱掉了背心,把衬衫套上了,“哥没什么用,你什么事儿都不会告诉哥哥了。”


    “不是的……”林贝一把抱住他,紧紧地,“你应该知道我有多爱你,哥,我不允许你出一点点差池,你可以质疑任何事,但你不能质疑我有多爱你。”


    陈立诚系扣子的手就这么被压在了两人胸腹之间,整条手臂像猛地冻进了冰舱,接着又拿出来在阳光下曝晒。


    他动弹不得,锁骨下边儿是林贝急促的呼吸。


    贝贝这么高了?


    各种混乱思绪里冷不防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贝贝这一年高了很多,去年还只在他胸口。


    林贝颤抖得厉害,陈立诚压下情绪,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哥没有质疑你,哥只是不明白。”


    “梦,”林贝声线不稳地说,“是梦,哥。”


    陈立诚拧起眉,“总做这样的梦也不是事儿啊,你要不找大奶奶看看?”


    “就今天,”林贝用力抱着他,“哥,你一定要听我的话。”


    陈立诚咬开冰棍的包装袋,给干渴的喉咙喂了点儿水,“比如呢?”


    “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对于上一世朝阳在这天说的话,林贝已经记不清了,但和今天肯定不同。


    朝阳说了许多市里的事儿,唯一一句确定相同的,就是:“你看我镯子好看吗?金的,我妈给我的嫁妆。”


    语气的停顿,声调的波动,连眉眼间小小的得意都一模一样。


    她们坐的位置从崖边换到了门口,但她哥的位置也变动了,当然,她家折叠桌的数量都不同了,客人数量也不同,走位不可能完全和上一世一样。


    林贝压着内心的恐慌,举起手腕,天真地说:“我的手串儿也好看,等我嫁人,我让我哥再给我做一条。”


    陈立诚抱着啤酒箱回头看了她一眼。


    风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稍稍小了一些,有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林贝裹着毯子,一直坐在门口,满眼红血丝,一瞬不瞬盯着穿梭于各桌之间的陈立诚。


    她哥现在有脸面了,掌握着镇上许多渔民的生计,食客和他开玩笑都收敛了不少,但他还是从前那副随性的模样,嘴上叔啊哥的喊,别人骂就犟一句,态度挺恭敬,又有点儿皮皮的,非常讨老登喜欢。


    林贝想起去年祭海,她哥在碌碌人群里望着镇长一行人一脸艳羡的模样。


    他很快也要成为那样的人了。


    “阿诚,跟贝贝进去吧!”陈三妹“啧”了一声,“眼珠子都要盯出来了。”


    “贝贝就这样,”陈大军说,“我还记得呢,小时候上哪儿要阿诚抱,可黏乎了,真是可爱。”


    “太熬人,”陈耀喝了口酒,“我仔细想了这样的妹妹还是不能要。”


    “你不要我要,”陈凯说,“贝贝啥时候跟我回家?表哥也抱得动你。”


    “你别逼我揍你啊。”陈立诚在他们那桌放下手里的串儿,转头看向林贝。


    林贝的视线毫不遮掩,他一整晚都可以感受到,像火点子在背上烧,有些不自在,也有种隐秘的愉悦。


    他看了看周围,今天客人相当多,赶上过年那一阵了,好在陈小悠爸爸也一块儿过来帮忙了,应该应付得过来,林贝再吹下去只怕又要发烧。


    “进去吧。”陈立诚洗完手走到林贝面前。


    林贝裹着毯子站了起来,手抓在他胳膊上。


    “去洗澡睡觉。”陈立诚说。


    “嗯。”林贝拉着他进门,打开衣柜拿了衣服,又拉着他往浴室走。


    “洗澡也要盯着吗?”陈立诚不得不问。


    林贝动作一顿,扭脸看着他。


    “我就在这儿,”陈立诚摘掉她身上的毯子,“一步都不往外迈,行吗?”


    林贝慢慢松开手。


    她今天的惶恐已经不足以掩饰自己的诡异,每一个人都能看出她的诡异。


    好在所有人都能包容她这个任性的小女孩。


    林贝洗了澡,头发都没吹就哒哒哒跑出来了,往屋里探探脑袋,看见陈立诚坐在床上看书,又哒哒哒跑回去吹头发。


    才吹没几下,一只手接过了吹风机,陈立诚站到了她身后,“我现在知道你为啥大夏天也能发烧了。”


    林贝抬头。


    “看你都焦虑成啥样了。”陈立诚晃着吹风机。


    林贝只要跟他在一块儿就不焦虑,只要能看着他,挨着他,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存在,就不焦虑。


    她转过身,后腰靠着洗脸盆,跟陈立诚面对面,手指捏住了海螺。


    “我是该给你买条狗链,”林贝在风声里说,“至少今天,我想拴着你。”


    “哎,”陈立诚笑叹,“一会儿我拿根麻绳给你将就好吧?”


    “好。”林贝点头。


    陈立诚:“?”


    这话指定是开玩笑,这话搁谁听都一定会划进开玩笑的范畴,只有林贝会当真。


    陈立诚盘坐在床上算账,看见她真的拎着一条麻绳进门,震惊的心情简直难以形容。


    林贝是鬼上身了。


    这一定是鬼上身了才干得出来。


    他也鬼上身了。


    他一定是鬼上身了才没有反抗。


    林贝一只膝盖压上床沿,手牵引着麻绳缠上脖颈,长发忽地从肩头散落,拂过脸畔,带来一股湿润的幽香。


    这一瞬间,陈立诚在震惊中想起自己拴了许多年的船桩。


    脖子上这根绳就是揽绳,他像那些船一样,从汹涌海面而来,靠在了林贝这方清甜宁静的港湾。


    他无法抗拒港湾。


    林贝在他喉结处打了个绳结,垂眸睨着他,眼神有些走火入魔,手抬起,轻轻抚摸他微烫的脸颊。


    陈立诚仓促地避开视线,偏了偏头。


    “哥哥,”林贝从他鼻梁滑到嘴唇上,点到下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陈立诚喉结一滚,擦过粗糙的麻绳,微微的刺痒从喉口燎到胃里,“……什么?”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林贝摸着他的脸,细细看着,“我应该给你选择的权利,可我好想要你。”


    陈立诚心下大惊,捏着笔的手一抖,水笔“啪”一声,不轻不重砸到了地上。


    他始终没敢看林贝,霞色从胸膛一路烧到抽。动的脖颈,再往耳后根染去。


    他们面对面静默了许久,房间里只有混乱的呼吸,手指轻轻掠过下颌都仿佛带着响儿。


    陈立诚有好几次,好几次冲动,几乎想把她搂进怀里,不管不顾地做些什么。


    可外面的喧哗声拉扯着他,像铁链,像钢钉,将他的灵魂钉死在床上。


    陈立诚手臂上青筋怒张,用力握了握拳头,“贝贝你……不懂爱情。”


    “哥懂吗?”林贝依然保持着一只膝盖跪立的姿势,黑眸凝视着他,上身下压,居高临下地问着天真的问题。


    陈立诚没回答,他不能懂,他不想懂,他不敢懂,他只知道自己的喉咙快要被烧熟了,吐出的气儿都是滚烫的。


    林贝的气息就在他颊侧,一扑一收,不断撩拨他,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毅力才抑制住胸腔里的猛兽。


    “……别这么折磨我。”陈立诚艰涩地说。


    林贝愣了愣,有些失望地歪过头,“折磨?哥觉得,我喜欢你很折磨吗?”


    “你不喜欢我,”陈立诚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开了,双眼盯着地面,“你不喜欢我贝贝。”


    “怎么样才能叫喜欢?”林贝站在床边问,“还有人比我对你更好吗?”


    “喜欢不是好不好……”陈立诚俯身去把地上那支笔捡起来,低头看着账本,已经看不清了。


    他涨得有些发痛,拴着他的那些铁链正在熊熊烈火里滴滴答答地熔化。


    十一点,开始下雨,第一波雨是声势最大的,雨点像钢珠一样砸在屋檐上,铁棚上,几乎全镇的狗都被惊醒了,在风雨里拼命叫唤。


    当第一颗雨点砸响铁棚的时候,林贝就一个哆嗦惊醒了,她下意识抬起手。


    手背上缠着两圈麻绳,看到麻绳的一瞬间,她松了口气,把鼻子贴上去蹭了蹭,仿佛在蹭她的哥哥。


    门窗哐哐哐地响,仿佛有无数根食指在同时敲击,仔细去看,还能看见水杯里的水在微微晃荡。


    林贝感觉没有温度的麻绳不能使自己安宁,她从床沿探出头,往下看,“哥……”


    “!?”


    下铺是空的,虽然屋里没有光,但林贝就是能从浑浊的黑暗里看出来,那一团黑暗里没有人!


    林贝在一刹那的呆滞过后,瞬间失去了理智,和上一世一样,同一个时间,从床上跳了下去。


    她推开门,爸妈并没有出来,她仿佛失去了神智,一把推开家门,往雨幕里奔去。


    她要找她哥。


    她这辈子不论如何都一定要找到她哥!


    她要去找……


    “贝贝!”


    哥哥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林贝在院中站定,手上还缠着麻绳,迅速被雨水打湿,沉重地垂在地上。


    她缓慢地转过脸。


    惨白的脸在院子里像黑夜里唯一一盏白炽灯,醒目而伶仃。


    陈立诚一把拽过她,把她拉回屋檐下,脸色都变了,“你干什么?疯了吗?”


    “你去哪儿了?”林贝抬了抬手,麻绳跟着动作一荡,她伤心地看着哥哥,“你去哪儿了?你怎么可以自己解开绳子?”


    陈立诚皱起眉,刚要解释。


    “你、怎、么、可、以、自、己、解、开、绳、子!”林贝一字一顿,面容狰狞地怒吼,颈窝都随之深陷。


    陈立诚震撼地睁大眼。


    这是他妹妹?


    “你怎么可以!”林贝一把推开他,眼圈霎时通红,愤怒地斥责,“你怎么可以自己解开绳子!”


    陈立诚被推到墙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满眼的不可思议。


    林贝也没给他任何解释的时间,她整个人就像这场台风,聚集了太多能量,如今已经到了爆发的时候。


    她在宣泄。


    宣泄两世的不甘、愤怒。


    “为什么答应我的事做不到!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让我害怕!”


    “为什么要让我难过!”


    “为什么!”


    “是不是还要我再等你十一年!”


    “我已经尽力了呀,我已经尽全力了啊哥!你还要我怎么样!”


    陈立诚分不清她脸上哪一颗是雨水哪一颗是泪水,只是在浓烈的情绪里感受到了深深的,紧张和……爱。


    他有这么重要吗?


    如果他出事,贝贝会为他这么难过吗?


    陈立诚在她声嘶力竭的指责里找到个换气的空隙,连忙插一句:“我只是去上个厕所。”


    林贝似乎没听见,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依然推着他问为什么,还把麻绳提起来,提起来给他看,“我们说好的,我们说好的,你今天哪儿都不去!我们说好的你就待在房间里,你为什么……”


    “我只是去上个厕所!”陈立诚不得不大声回。


    林贝低头看着麻绳哽咽:“你怎么可以这样,你骗我睡觉,你骗我,你把绳子拆掉了……”


    陈立诚忍无可忍地抱住她,掐着她的后颈,揉着她的脑袋,尽可能让她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哥就在家里,哥就在家里,哥就在你身边……”


    林贝精神恍惚地看着麻绳,整个人都处于崩溃的状态,有一种灵魂下一秒就会分崩离析的混乱。


    忽然,耳边传来心跳声,砰,砰,一声,接一声,强劲有力。


    她抬起眼,瞳孔还是无法聚焦,但快要散裂的灵魂缩回了身体里。


    注意力凝聚在耳朵。


    听。


    砰,砰,砰……


    “哥就在你身边,”陈立诚用嘴唇贴着她的额角,来回蹭,“哥哪儿都没去,哥不会骗你,哥只是想让你睡个好觉。”


    “哥……”林贝尖锐的气势让风吹散了,双手软软地垂下去,“哥……”


    “对不起对不起,”陈立诚心情很复杂,震惊,不解,感动,烦闷,但所有情绪加一块儿也敌不过心疼,“对不起,哥不知道你会这么害怕。”


    林贝仰起脸,缩在他怀里号啕大哭。


    密密麻麻的雨滴溅落,斜斜划进屋檐,拍打在他们身上,陈立诚想把她拉进屋里,但任性小贝的人格顶号了。


    她就要站在这里哭,一定得站在这里顶着狂风暴雨哭。


    陈立诚只好侧过身,帮她挡住雨。


    她哭了很久,到体内的恐惧完全消散,到雨水的凉意被体温烘暖,到神经疲惫得连抬眼都嫌累。


    一道电光在空中炸亮,整个院子煞白一瞬。


    林贝紧紧贴着哥哥。


    “轰隆隆——”


    这一道雷声她记得,上辈子她就是在这道雷声里绝望地望着大海硬生生嚼碎渔船。


    “好点了吗?”陈立诚低声问。


    林贝木木地点头,颈窝抽着。


    “算你厉害,”陈立诚说,“我再也不上厕所了。”


    林贝疲倦地笑了一声。


    “快去洗澡,”陈立诚把她往屋里推,“贝贝你这样真的会被烧傻的。”


    “我已经没烧了。”林贝不肯动。


    “您还有什么事儿吗?”陈立诚用上了二十几年锻炼出来的极致的耐心,勉强没发火。


    林贝低头看手上的麻绳。


    陈立诚顺着她的视线往下一滑,深吸一口气,弯腰把麻绳捡了起来,往脖子上一捆,“可以进去了吗主人?”


    林贝愣了一下,抬头瞪着他,“会不会太脏了。”


    “无所谓,”陈立诚直接把她抱了起来,“反正你也不在乎。”


    林贝埋在他肩头,侧过脸看着湿淋淋的麻绳。


    陈立诚觉得自己的妹妹是不是脑子有点不太好,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会这样呢?


    他背靠墙壁,沉默地听着里面的泼水声,麻绳从他脖子上延伸进虚掩的浴室里。


    现在对他而言最可怕的事儿,莫过于陈三妹或者林豪槠突然推门出来。


    他这辈子就算交代在这里了。


    幸好没有。


    门里响起吹风机声音的时候,他推开门进去了,目不斜视地拿过毛巾,打湿了擦脑袋。


    “你别生气,”林贝红着眼,“天亮我就不折腾你了。”


    “……嗯。”陈立诚没生气。


    不是生气。


    只是……不解。


    但这份不解,贝贝又不会给他答案,来来回回一个“梦”字搪塞。


    回到屋里,本以为终于能睡个好觉,看见林贝从上铺把枕头拿下来的一刻,陈立诚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


    林贝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哥,我害怕。”


    陈立诚险些把那句“你也太会装”了给说出口。


    他不敢。


    他怕林贝再给他表演一场号啕大哭。


    他实在是挺不住了。


    台风天外面挺凉快的,甚至有点冷,但密不透风的石砌房依然潮闷。


    陈立诚一米八几的个子,睡上下铺已经够憋屈了,还得给林贝挪空间。


    他不敢碰林贝,侧身面对墙壁。


    林贝贴着他的后颈,手有一下没一下抠他的背心,抠到累了,停在肩胛骨上,呼吸烫红了绳圈延伸出来的刀疤。


    潮湿,炎热,麻痒,挣扎,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持久地拷打着一个凡人压抑已久的欲望。


    最后变成一声嘎吱,陈立诚豁然翻身,汗津津,热烘烘,紧紧搂住林贝的腰。


    这一瞬间,他仰头发出一声喟叹,像着了火的人噗呲一下跳进水池里。


    舒服到灵魂出窍。


    林贝精神太过疲劳,连续好几天都没睡过好觉,这会儿已经快睡着了。


    半梦不醒的,只知道哥哥抱了自己,后面的不知道是现实还是梦。


    鼻子似乎被碰了一下,滚烫的呼吸融化了所有触感,无法分辨那是什么。


    她落进一锅沸水里,被泡泡托起来,又在漩涡中落下,热流不断在周身旋转。


    水压很大,不停挤压她的胸腔,她有些上不来气儿,想冒个头换气,却被什么烫了一下腿,动不了了。


    “哥哥……”她下意识呼救。


    哥哥在这个时候一点用都没有,甚至让水压更大了,她真的要窒息了。


    忽然,或许是陷入了深度睡眠,或许是哥哥帮她移开了挡住了唇鼻的东西,她吸到了一口新鲜空气。


    意识黑了。


    陈立诚不知道怎么面对明天,他下了床,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像狗一样蹲在墙边。


    外面风雨渐小,投进稀薄的月光,映着横亘在床和他之间的那一道沉默的绳影。


    他意识到根本没有什么正确的、可以把贝贝当作无性别妹妹的频道。


    贝贝就是个女生,将来就是个女人,在任何频道都是如此。


    他真正该做的是像其他哥哥一样,到了年纪,理所当然地和妹妹拉开距离。


    如果拉不开。


    后果就是现在这样。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子们的雷和营养液另外专栏伪骨电竞文《和哥哥网恋了》,可爱暴躁妹宝X毒舌腹黑哥,掉马文学,拜托点点收,小作者太需要预收了明晚十点见


    第48章


    第二天一早, 镇上果不其然断水断电。


    水就算了,年年断,电线是刚布的, 有的才布了一半就让台风折腾坏了。


    黑崖镇的台风通常不会持续很久, 风速快的话两小时就结束了。


    当然破坏力也强, 风没了,淋漓的荒凉需要很长时间去复原。


    雨还在下, 林豪槠捆在院子里的折叠桌们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披着雨衣到处找, 找了起码一小时, 挨家挨户, 终于在一个崖壁坑里找到了。


    摔坏了好几张, 他心疼地扛回家。


    林贝拖着麻绳从屋里出来。


    林豪槠看着绳子愣了一下, “你昨晚该不会把自己拴床上了吧?”


    “……没, ”林贝才醒, 脑袋还有些懵, 想起昨晚发的疯,顿时触电一般把麻绳扔一边去了, “我哥呢?”


    “去看船了, ”林豪槠把折叠桌放到了屋檐下,“你可真能睡, 这么大的风睡得跟猪一样,发烧好了?”


    到底谁跟猪一样。


    她和哥哥喊成那个样子都没听见。


    “好了。”林贝吸吸鼻子,套了件雨衣往码头走。


    得给哥哥道个歉,这几天又是惊惧又是睡眠不足又是发烧的,精神状态太差了,她都不敢回忆自己昨晚的面目。


    好像是太过分了……


    因为提前做过准备, 昨晚镇上没有上一世那种慌张的景象,大家该搬的都搬了,不需要搬的也老老实实在家里。


    只是会不约而同一早去码头看船。


    除了人命以外,没有任何事物比船重要。


    “哎哟我这船头都撞坏了……”


    “我的还成哈哈!”


    “还好昨天修了一下码头,看昨晚那架势,快赶上十年前那场台风了。”


    “别说了我家都吹塌了,幸好人没事儿。”


    也有人出事儿了的,没什么办法,林贝也记不得十年前到底哪家出过事儿,这么大的天灾,损失能降低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超乎想象了。


    陈立诚昨天没找到泊位,船停在修船厂那边,要经过一片沙滩。


    台风之后的滩涂里全是海货,运气好能捡到几百块钱的货,不少人已经背了篓子在赶海了。


    “贝贝姐姐!”陈小悠带着几个弟弟,叫了她一声。


    “看到我哥的船了吗?”林贝问。


    “那边!”陈小悠举着给他指了个方向。


    林贝小跑过去。


    散货船外面没有人,林贝在岸上喊了几声也没人应,她扭头往修船厂去。


    林婷正在厂里跟工人和陈立诚吃早点,按以往经验,今天会有不少船要修,她一早在这儿等着了,看见陈立诚,就叫进来一块儿吃。


    本来担心林贝消息不准,没有声张,眼下真做贡献了,笑呵呵地跟陈立诚感叹:“这个贝贝还真是,前天吓我一跳,竟然说要自己出钱修码头,你听听,这像孩子说的话吗?又好笑又挺有出息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她早就不是孩子了。”陈立诚咬了口馅饼,木然道。


    被震惊了太多次,就算林婷说林贝前天突然冒出九条尾巴其实是只妖精,大概都能波澜不惊。


    贝贝是不对的,不对,绝对不是他看着长大的贝贝。


    但又是那个贝贝。


    讲不清楚,总之就这样吧,或许有一天,贝贝会告诉他,他不想琢磨了,他笨,琢磨不明白。


    “时间过得真快啊,”林婷捧着小米粥感慨着,“你们小时候还经常过来玩儿呢,就在这儿,和朝财朝阳她们,你最懂事了,还知道给厂里帮忙,他们净玩泥巴了。”


    陈立诚不太愿意忆往昔,闷头大口吃饼。


    “哥!”身后传来林贝的声音。


    陈立诚顿了顿,转过头。


    林贝披着雨衣跑进来,脸蛋微微有些红润,看了看他,又看向林婷,“姑姑。”


    “刚说到你,”林婷招招手,“今天的馅饼可好吃了,快尝尝。”


    “正好没吃早饭,”林贝嬉笑着把雨衣摘掉坐下了,“你们说我什么了?”


    “还不就修码头那事儿,”林婷拿了个馅饼给她,“所幸是听你的了,昨天有两段来不及修的就塌了,那边的渔船我都让他们开走了,今早还过来谢我呢。”


    “少挣钱了哈。”林贝笑着咬了口饼。


    “挣钱也不能丧了良心,”林婷说,“钱的事儿你不用担心了,大伙儿说了,祭海的时候一块儿补上,不够我家给垫点儿。”


    “那太好了,不然我哥就得给我擦屁股了。”林贝转头看陈立诚。


    陈立诚没看她,喝了口粥。


    “你是一早这么想的是吧?”林婷打趣道,“名声都让你挣了,钱叫你哥去拼,你哥欠你的啊?”


    林贝收回视线,笑了笑。


    “贝贝,你这回是冲着我,”林婷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以后可不要这么冲动了,有的责任太重了,压下来能压死人,得想想自己能不能扛住。”


    “嗯!”林贝往她身上靠了靠,“我肯定是看准了姑姑才说的。”


    林婷让她蹭得没脾气了,“哎呀你咋这么可爱呢贝贝。”


    林婷带过来的饼挺多的,她家人多,昨晚闲着没事儿阖家一起做饼了,分了两兜给工人,还剩一兜,让林贝带回去。


    经过杂货船的时候,林贝转头问:“哥,我们的船没事儿吧?”


    “没事儿。”陈立诚看着前面赶海的大人小人。


    “你早上什么时候走的?”林贝问。


    “想尿尿就走了,”陈立诚说,“我总得上厕所啊。”


    林贝笑了一声,挽上他的胳膊,带着撒娇的意味说:“哥,昨晚对不起,我这几天生病不舒服……”


    “我知道。”陈立诚说。


    林贝眼底的笑意渐渐凉下来。


    从吃饭到现在,哥哥的视线一刻也不曾落到她身上,面容眼底尽是疲态。


    “哥,你在生气吗?”林贝问。


    陈立诚摇摇头,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怎么会?”


    “我……我只是做梦梦见……”林贝说到一半又被打断了。


    “我都知道,”陈立诚点点头,“我没有生气,不会生气的,别瞎想。”


    他还是不肯看她。


    “对不起。”林贝认真道歉。


    “真不是……”陈立诚无奈地转过眼,看向她,“我真的没有生气,贝贝,不会生气的。”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林贝问。


    陈立诚沉默了好半天,今天风挺凉的,雨还在持续地下,细细密密。


    “我,对不起。”陈立诚说。


    林贝不知道他在道什么歉,为什么而道歉,仰着脸,任由雨划过脸颊。


    今天没有多少新鲜渔获,养殖场能有一些,但撑死了也只够送一趟的,可陈立诚出了船就没再回来。


    过了这一天,幸存的渔船开始疯狂捕捞,连续好几天都是满载而归,陈立诚才算真正忙碌起来,厉害的时候一天能跑六趟船,不送到县城码头,只送到航线上一个交通相对便利的村庄,约了车过来卸货。


    林贝可以感受到他刻意的疏远,有时家里做了好菜,她会送去码头。


    陈立诚吃得挺欢,但不会看她,眼珠子到处转,就是不往她这边转。


    还装作很忙的样子,吃两口莫名其妙跑到别人面前询问没意义的工作内容。


    骗小孩儿还成,林贝又不是小孩儿,这简直像她大学兼职的时候,混了一天之后往日报里堆砌的无效工作。


    暑假接下来的日子,除了祭海和她十八岁生日,陈立诚都不曾回过家。


    生日当天也很敷衍,只有晚饭来了,半个小时而已,拿了一只金镯子,买了一个蛋糕。


    “等你以后,哥给你买更厚的。”陈立诚亲手把镯子套到她手腕上。


    在贝壳手串的对比下,这只厚重的金镯子显得冷冰冰的。


    十八岁是挺重要的一天,来吃饭的人很多,朝阳没在,回市里训练了,朝财几兄弟竟然都来了。


    林贝无法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质问她哥,天真道:“哥,这是我的嫁妆吗?”


    陈立诚眉眼低垂,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紧到她都有些发痛。


    他仓促抬眼,和她对视一瞬,林贝能看见他眼底的挣扎和痛苦。


    林贝别开眼,没再刺激他。


    她想她知道哥哥在为什么道歉了,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


    她很简单就接受了他们从兄妹转变为恋人,可她哥始终不能,哪怕动心也不能,不懂在坚守什么。


    这个大笨蛋就像黑崖镇一样古板,不知变通。


    林豪槠的身体顶不住烧烤店日益兴隆的生意,吃多了血糖受不了,不吃吧体力跟不上。看陈立诚都有俩帮手了,自己也再找了一个,从县城找的,怕镇上的人学了手艺抢他生意。


    一家人都在努力挣钱,陈三妹从两三个月存一回钱变成了一周就去一趟,时不时就要把家里的账本翻出来,算算什么时候能把债还上。


    高三开学之后,林贝周末就不再回家,家里的学习氛围和学校没法比,看到爸妈忙,总想出去搭把手,但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


    钱多多把“挡我上清北者斩立决”贴到了桌上,她贴了一个“不好好学习冬天就没有暖气”,两人往课桌前一坐,除了探讨题目以外不会有任何废话。


    班上小混混也很体贴,不想念书了的高三基本不怎么来学校了,一点儿没妨碍她们。


    陈立诚还是隔两天就会送点东西,吃的,喝的,穿的,偶尔会有首饰,从塑料的变成金银的,放到保安室,呼她,叫她去拿。


    但没有正经跟她碰面。


    再碰面已经是三个月后,天凉了,叶子都开始落了,林豪槠上医院复查。


    陈立诚站在青黄的树荫里,听到一声“爸妈”,转过头,看到一个穿校服的短发女生,震惊得好半天没敢认。


    “你干嘛把头发剪了?”陈三妹也很震惊。


    “吹头发太浪费时间了,”林贝抓了抓脑袋,“我回寝室晚,会影响室友。”


    陈三妹瞪着她,“有这么忙吗?”


    “太丑了吗?”林贝笑了笑。


    “那倒也不是……”陈三妹摸了摸她的发梢,“好端端剪了干啥嘛!那么好的头发,多好看。”


    林贝挽住她的胳膊,“吃什么呀?”


    “吃烹鸡专家!”陈三妹说,“你爸身体好多了,吃一回!”


    林贝叹了口气,没扫他们的兴。


    她和妈妈黏在一起,陈立诚和林豪槠在后面跟着。


    陈立诚其实很喜欢这样,他可以看见贝贝,贝贝看不见他。


    但最好还是能跟他打声招呼吧,连声哥都没叫。


    他感觉自己的心情就跟地上的落叶似的,被贝贝无情地踩踏。


    “贝贝是不是瘦了啊。”林豪槠说。


    “还是您瘦得比较厉害。”陈立诚说。


    “我是病了么,”林豪槠“啧”了一声,“怎么感觉贝贝瘦了呢。”


    林贝食欲应该没什么问题,一顿饭吃不少,两个汉堡吃完了还能塞好几盒辣翅。


    “早饭没吃吗?”陈三妹担心地问。


    “五点多吃的东西到现在也什么都不剩了啊。”林贝啃着鸡骨头说。


    “五点就起啊?”陈三妹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五点起床了,“也不用这么辛苦,随便上个大学就行。”


    “这么随便吗……”林贝笑着抬起头,角度没控制好,冷不防对上陈立诚的黑眸。


    陈立诚正捧着可乐看她。


    视线一触即分,仿佛她的眼睛里藏着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林贝忽然有些不愉快。


    其实每回去保安室拿东西的时候都不愉快,她已经非常清楚哥哥的行程,她知道她哥是有空来看她的。


    但是一次也不来。


    林贝小小的胸腔实在是装不下怒火。


    桌底的布鞋缓缓往前探。


    碰到一个障碍物,陈立诚下意识低头并移开脚,但那只布鞋很傲慢地追了过去。


    他看向林贝。


    “妈,最近家里生意怎么样?”林贝单纯无害地看着陈三妹,脚尖却贴着他的脚踝上下蹭。


    “挺好的,”陈三妹说,“你哥还摆了两台游戏机,往里面塞币就能玩儿,好多人玩儿呢,朝阳他们也经常来。”


    “是吗?”林贝转过脸,“哥这么会挣钱?”


    陈立诚没说话,眼神闪烁地盯着她。


    她的鞋尖已经贴着小腿滑了上来,大大咧咧踩在了椅子上。


    作者有话说:


    哎呀时间来不及了,明天多写点,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明晚十点见


    第49章


    “你哥当然会挣钱了, ”陈三妹把薯条拆出来,挤上番茄酱,“我们家今年比一开始想的好太多了, 照这么下去, 两三年就能把债清了吧, 妈呀,真是不敢想。”


    “是啊, ”林豪槠捧着久违的荤腥感叹, “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等明年阿诚差不多可以开始准备讨媳妇的事儿了。”


    “我……”陈立诚刚开口, 布鞋就往中间踩了过来,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咋了?”陈三妹看向他。


    “没……”陈立诚哪儿都不敢看, 看向旁边。


    他们坐在窗边, 隔壁有林豪槠挡着, 另一边却是落地窗, 行人来来往往, 随便一个往里探头就能看见那只作怪的布鞋。


    他觉得自己跟架在火上的羔羊一样煎熬。


    “哥你要娶媳妇吗?”林贝问。


    陈立诚对着大街摇头,手不动声色地往下放, 抓住她的脚腕, 企图推下去。


    “啊呀!”林贝喊了一声。


    陈立诚猛然转头瞪她,手背上青筋都绷起来了。


    “怎么了?”陈三妹问。


    林贝脚腕转了转, 前脚掌碾过皮带,到那只手颤抖着松开才开口:“我忽然想起朝阳说不想嫁给哥哥。”


    “那是你哥还没追,”陈三妹不以为然,“朝阳还小呢,她懂什么,等她回镇上了, 你哥花点时间,用点心,还怕追不上啊,我们两家都这么看好的事儿,阿诚你也是,现在没事也能多带朝阳吃吃饭什么的,你过来又不麻烦。”


    “我,”陈立诚抬着头,不敢往下看,怕他们顺着自己的视线就看下去了,“我也,不想娶朝阳。”


    “为什么?”陈三妹问。


    帆布鞋的压力骤然松开,但陈立诚仍然觉得喘不过气儿,不由自主地扯了下领口,“……我不喜欢。”


    “她有什么不好啊?”陈三妹说。


    “人家不喜欢嘛,”林豪槠说,“有什么好不好的,不喜欢那就算了。”


    “总得有个理由啊。”陈三妹说。


    “喜欢才有理由呢,”林豪槠啃着汉堡,“不喜欢要什么理由,我看别的姑娘我也不喜欢,我还得整个理由出来?”


    “爸说话在理。”林贝举起可乐敬他。


    林豪槠点点头,举起汉堡跟她碰了碰,“干。”


    陈三妹总感觉不对劲,“贝贝你也不支持?你不是和朝阳最好了吗?”


    “哥自己不喜欢,我支持什么,”林贝喝了口汽水,“妈,你都嫁给爱情了,你还要包办婚姻啊?”


    “谁包办了,说话这么难听……”陈三妹只是有些遗憾,转头看向陈立诚,愣了一下,“阿诚你很热吗?”


    “啊?”陈立诚恍惚着回过头,“没,不热,没。”


    陈三妹狐疑地看着他发红的下颌。


    “我没事儿……”陈立诚手忙脚乱地喝了口可乐,又抓了一把薯条,抓在手里也没吃,“我,有点困。”


    陈立诚还得开船,困了必须睡午觉,一家人加快速度吃完就出了汉堡店。


    夫妻俩店里一堆事儿,等不及装卸货,先去坐大巴了。商业街络绎不绝,陈立诚隔着一点距离跟在林贝身后。


    “不骂我吗?”林贝回过头等他。


    “啊?”陈立诚站住了。


    林贝把手揣进兜里,眼睛往下看,“我踩你……”


    “没有。”陈立诚打断她,扯了扯外套。


    “生气了?”林贝抬起眼。


    “没。”陈立诚说。


    “骗人。”林贝说。


    “我没有,我没有,”陈立诚的脑子现在就和身体里那股血流一样混乱,“贝贝,我不想骂你,我只是……我现在不想说话。”


    “那你喜欢我这么做吗?”林贝没放过他。


    “……不。”陈立诚摇了摇头,不敢看她了。


    “亲你行吗?”林贝往他面前走了一步。


    “不行。”陈立诚后退。


    林贝笑了一下。


    陈立诚有些难受地看了她一眼,“别逼我了。”


    “我逼你?”林贝冷下脸。


    陈立诚张了张嘴,“我是你哥,我是哥哥。”


    “我先说我对你的感情,”林贝平静地看着他,“我很爱你,像你爱我一样爱你,再讲事实,我们不是亲兄妹,我们是于情于理都可以结婚的两个人。”


    “只是你认为,”陈立诚反驳,“除了你,没有人再这样认为,包括我!”


    他有些压不住音量,内心的挣扎到了极致,情绪从双眼里溢出来,林贝要是再年轻几岁都能让他吓懵。


    她拧眉看着他,“算了。”


    陈立诚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贝贝能算了,他应该狠狠松一口气,晚上再请邓顺平喝个酒,欢天喜地庆贺一番。


    可他忽然心尖一疼,仿佛最柔软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林贝转过身,闷头往学校去,他没再跟,孤单地站在纷繁街头,久久无法动弹。


    陈立诚还是找邓顺平喝了个酒,他喝,邓顺平在边上看着,邓顺平得帮他开船。


    “我的好兄弟,”邓顺平搂着他,“不哭不哭,大爸疼你。”


    “滚。”陈立诚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举着酒瓶吨吨灌。


    “看得我都馋了,”邓顺平喝了口汽水,“咋了嘛,你那个心上人怎么你了。”


    陈立诚垂下手,指尖捏着酒瓶晃了晃,双眼放空,“我很想她,来来回回地,想她,我又不敢看她,我怕我一看就克制不住了……”


    “谁让你克制了?”邓顺平在他肩上拍了一把,“男人点儿,上啊!”


    “她……”陈立诚不知道怎么在不暴露贝贝的情况下说明白他们之间的纠葛,“她父母不同意。”


    “什么家庭啊?”邓顺平很吃惊,“朝兴丁都巴巴地想把你赘回家呢。”


    “别乱讲!”陈立诚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


    “我给你一个妙计。”邓顺平说。


    陈立诚毫无指望地看向他。


    “生米煮成熟饭。”邓顺平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


    “你有病啊!”陈立诚险些原地爆炸,“你是不是有病?你怎么不煮?”


    “安娜要能同意我不煮吗?”邓顺平喊,“那是我不想吗?我能给她煮一大锅!我天天煮!”


    陈立诚很绝望。


    他发现根本没有能不暴露贝贝又说明白他们之间纠葛的语言。


    她是我妹妹。


    我从小就是她哥。


    她爸妈都坚定不移地认为我是她哥,很放心地让她跟我睡一屋,还把所有积蓄拿出来给我买船。


    现在睡出感觉了,她爸妈该怎么看我,不会觉得我是个连吃带拿的畜生吗?


    不会觉得我教坏了她吗?


    如果咽下这口气还成,要是没咽下呢?我连哥哥这个位置都保不住了。


    我他大爷的没有家了!


    这要怎么说?


    哪一句能不暴露贝贝?


    陈立诚憋坏了,好想找个人说道说道,偏就没法说,全得压心里,他的心实在是装不下了。


    他爬到门口,对着外面的大江,大吼一声:“啊——”


    邓顺平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疯了?”


    陈立诚把所有龌龊和秘密都融进了这一声嘶吼里,面目狰狞地喊了很久很久,直到肺里彻底没气儿。


    他往门边一靠,静静喝了口酒,鲜辣的酒精灌进喉口,热气盈上鼻腔。


    贝贝,贝贝……-


    算了。


    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湿润的,等察觉到眼泪,已经来不及收了。


    “嚯?”邓顺平跟发现新大陆似的凑了过去,双手接住那一滴泪,“啧啧啧啧,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让我好兄弟如此悲伤?”


    陈立诚叹了口气,呆呆坐了会儿,然后从地上爬起来,“来。”


    邓顺平跟着他出去了。


    两个人在狭窄的船舷上站着,风挺大的,把刘海吹得迷了眼。


    陈立诚指了下夜空,“你看。”


    邓顺平仰起脸。


    后腰猛地让手推了一把,他大喊着“你大爷”,噗通一声坠进了江水里。


    陈立诚在船舷上站了一阵,看着他从水里冒出头,指着自己破口大骂:“陈立诚老子要再心疼你老子就是狗!干!”


    陈立诚笑了一声,扭头喝着酒去了厕所。


    他从衣领里抽出怀表,打开了看。


    这怀表质量太差了,已经生锈了,显得照片也像一件存在了许久的旧物。


    可明明就是一年前的东西。


    照片里的贝贝也是一年前的贝贝。


    怎么不一样了呢。


    林贝在刷数学题,她刷数学题最容易走神,一到不会解的时候,想着想着就走神了。


    思绪拉回来,笔尖已经落下“哥哥”两个字。


    她刚要翻页,顿了顿,郑重划掉,注上“陈立诚”。


    林贝定定看着自己写下的新字,起码看了一分钟,缓缓翻了页。


    不管她哥怎么想的,不管她哥是否动心,已经难受成这样了,她就不该强求了。


    但还是有点难过,她都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胸闷闷的,仿佛团着一朵乌云,不打雷不下雨,就这么压在胸口。


    这个学期,BP机放到落灰,陈立诚也没再出现,连生活费和礼物都不会送到保安室,只叫邓顺安给她带。


    朝阳明年有望冲击国家队,基本在球场上泡着,很少回家,只有邓顺安每周回家。


    林贝都想主动给哥哥发个消息,别送了,看着烦,但要是发了,他们连这点牵扯也没了,只能把东西都收进柜子里,跟BP机一起落灰。


    寒假高三给前五十开小灶,别的学生早早归家,林贝直到除夕前一天才回。


    没坐船,坐的大巴。


    她很意外回家第一眼看见的是陈立诚。


    陈立诚显然也很意外,靠在椅子里,嘴里叼着糖,吃惊地瞪着她,“你为什么自己……”


    “我以为你忙。”林贝提了提有些发酸的手。


    陈立诚眉头一拧,过去接过了她手里的大包小包,“被子没带回来?”


    “初五就得回学校了,”林贝说,“我都晒了洗了,不带回来了。”


    陈立诚低头看了一眼,这些包里装的都是他送的东西,很多连包装都没拆,“不喜欢?”


    “还好,挑了喜欢的用,”林贝客气了一句,“我进去了,有点累。”


    陈立诚回来是带着人过来装电视的,过年了,林豪槠想添一台电视机。


    家里本来就小,几个人对着电视一顿愁,不知道装哪儿,最终选择浴室门口。


    “洗澡的时候还能听声儿。”林豪槠说。


    林贝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回房间躺下了,太久没爬山,腿酸得厉害。


    陈立诚把行李放到柜子上,“要我帮你收拾吗?”


    “谢谢。”林贝说。


    陈立诚看了看她仰躺的姿势,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再找合适的地方安置。


    忙活了一阵,出了房间,拎一桶热水回来,蹲到地上给她脱鞋。


    林贝一直没动弹,脚被放进木桶里,热水漫上来也没动弹。


    陈立诚给她捏脚,他手上全是茧,刀削一下都不带流血的,按得林贝有些疼,脚趾蜷了起来,忍不住哼了一声。


    “会太重了吗?”陈立诚顿了一下。


    “没事儿,”林贝知道他在讨好自己,缓声闲谈,“你这几天还跑船吗?”


    “嗯,”陈立诚说,“过年价格挺高的,挣不少。”


    林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笑,望着上铺床板,“哥,我放过你了,你不用躲我了,我们就做兄妹吧,挺好的,我会老实的。”


    拇指忽地按了下去,林贝咬紧牙关扛住了,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扛的,但就是不想冒这么一声出来。


    陈立诚看见她的腿弹了一下,急忙松手,脚砸进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打湿了他的膝盖。


    “我不是躲你,”陈立诚看着她的脚,“我说的是真的,过年价格真挺高的……”


    “我知道,我就是讲讲我的想法,”林贝撑着床铺坐了起来,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哥你去吧,加油。”


    陈立诚缓慢抬眼。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林贝呼吸一滞。


    为什么说放过他,他也那么难过,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为什么他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掉了。


    连带着她都跟着难受。


    “哥……”林贝下意识就想摸他的脸。


    陈立诚腾地站了起来,背对着她,“你泡一会儿,自己按按。”


    林贝看着他出了房间,手垂下去,重重地栽回床上。


    翻了一座山,又泡了个脚,身体在疲惫中感受到舒适,神经渐渐松弛了。


    林贝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感觉上一秒还在听外面讨论电视机,下一秒就换了个方位躺在床上。


    被子都好好地盖上了,被她睡得暖烘烘的。


    她有点饿,又不想起床,闷进被窝里感受严冬难得的温暖。


    虽然他们这儿的冬天算不上冬天。


    但暖是真的暖,手脚都热乎乎的,好久没睡过这么热乎的觉了,在寝室的时候,一睁眼就得起床,没来得及感受热乎就先感受寒冷了。


    被窝里还有一股海的味道。


    海的……


    林贝皱眉闻了一下。


    哥有睡。


    她不在的时候,哥会回家睡。


    林贝慢慢把脑袋完全闷进被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好像做错了,她让她哥连家都不敢回。


    其实很早以前,在她刚步入医院开始做实习生的时候,她就已经认识到一件事——人的思想观念是无法通过三言两语轻易改变的。


    像一些老人,分明是该进ICU的情况了,但他们觉得不怎么疼,死活不肯治,还坚信儿女被医院骗了。一些父母,孩子都焦虑抑郁躯体化了,还笃定小孩儿只是在逃避学习。


    他们的脑子像一颗茧蛹,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别说言语,就算把血淋淋的图片摆在眼前,也能坚守本心不为所动。


    她哥也是这样的人,即便她反复强调,他们并不是亲兄妹,依然坚守本心不为所动。


    如果强行剥他的茧,他会痛,他只会觉得,妹妹始终不把他当亲哥,会失望,失望完了还要独自面对失控的欲望。


    林贝收拾好心情,决定老老实实做个妹妹。


    爱情永远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如果会让人痛苦至此,那就该断了。


    年夜饭陈立诚还是回家吃了,今年家里还了三十万,船运加上烧烤店的净收入,林豪槠很高兴,放了两卷鞭炮,红屑炸得满院子都是,像一场浪漫的花雨。


    隔壁鞭炮也放了挺长时间,陈小悠爸爸是个勤劳的人,原本就是能发财的,只要生活没有恶意欺压他,总能混出头。


    “哥,新年快乐。”林贝久违地朝陈立诚露出笑脸。


    很天真纯粹的笑脸,一如照片里那样。


    陈立诚靠着门框,在漫天红雨中看怔了,“……新年快乐。”


    “开饭!”林豪槠一挥手。


    1998年来了。


    这一年春,陈立诚在百货大楼边上盘了一家小店,开街机厅,铺面不大,摆满了游戏机,镇上年轻人每天排着队玩儿,顺便卖点小玩具,请了陈小悠妈妈看店。


    有一样卖得特别好,叫电子鸡,十几块一个,迅速风靡这个百无聊赖的小镇,小孩儿几乎人手一台。


    他想尽法子挣钱,钱到手大头给陈三妹,小头就给林贝攒嫁妆,一点一点,装进林贝从来不看的小箱子里。


    林贝还能重新变回妹妹,他好像回不去了,他只能在往箱子里装金银珠宝的时候获得一丁点救赎。


    林贝开学之后更忙了,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本就消瘦的身体又瘦了一圈。


    他去看过两次,吃饭都拿本书,嚼两口,忽然反扣本子,背个单词的字母顺序,然后继续吃。


    边上一桌学生在讨论大学的选择,有个说想去北方看雪,有个说想去大城市看霓虹夜景。


    “你,大学想去哪儿?”陈立诚忍不住问。


    “省会,”林贝毫不犹豫,“我要考省会医学院。”


    陈立诚去过省会,张着嘴看了她好半天,“……啊。”


    “开心吗?”林贝冲他笑笑,“哥以后不用害怕看见我了。”


    陈立诚脑袋里嗡的一声,眼眶霎时发烫。


    林贝的笑容逐渐惊讶,“哥?”


    陈立诚回过神,低下头扒了两口饭,翁声道,“挺好,省会挺好的,去吧。”


    林贝笑不出来了,伸手摸了摸他低垂的脑袋。


    陈立诚肩背震颤了一下,满口的饭都没有嚼。


    他看见自己的眼泪猛地砸进了米饭里。


    哥哥发质偏硬,中间顺得像竹篓的纹路,鬓角摸着刺刺的,很扎手,还有点儿烫。


    “你怎么了呢哥?”林贝歪头问。


    我怎么了……


    陈立诚保持着垂头的姿势,抬手用手背搓了下鼻梁,语气轻松道:“没啊,我……没有害怕看见你,我……就是担心到时候,寄钱什么的不方便。”


    “不用跟我装了,”林贝说,“我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心理书。”


    陈立诚没说话。


    “其实这种书看多了并非都是好事儿,”林贝话题稀里糊涂就偏了,“我总是一眼就能看出别人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总是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撒谎。”


    “……那很可怕。”陈立诚说。


    “对啊,”林贝平静地说,“有的人一开始是假意,但处久了也能变成真心,人嘛,越大就越不容易相信陌生人,刚接触总会有几分假意的,我看着假意就膈应,所以也等不到真心了,我将来势必是比较孤独的。”


    “怎么会,”陈立诚好笑,“你有父母,有朋友,有哥哥。”


    “也对,”林贝点点头,“你们对我是真心的,哥,希望我的未来里一直能有你们。”


    “会有的。”陈立诚没看她,但也点了点头。


    “我昨天给妈打电话了,”林贝夹了一筷子蒜苗塞进嘴里,“她说给你介绍了一个很好的女孩儿。”


    “我没同意,我回掉了。”陈立诚立刻抬头。


    他狭长的双眼还有些湿润,下睫毛都粘在眼睑上,黢黑的眼珠子着急自证清白,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林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啊?”


    陈立诚没说话,嘴唇紧抿。


    “我就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林贝轻声说,“……我这样的吗?”


    陈立诚眼白放大了,瞳孔却缩小,从最黑的点透露出压抑的恐慌,“没,不……”


    林贝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陈立诚猛然想起她的爱好,匆匆垂眼,“我没有,贝贝,我,我不是这种人……我……”


    “对不起。”他很无力地说。


    一滴泪划过鼻梁,落到了米饭里。


    “……对不起。”陈立诚完全压不住情绪,逃似的起身,头一回把账单留给了妹妹。


    林贝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冲出店面的背影,舔了舔嘴唇,低头继续吃饭。


    她对心理学其实兴趣不大,只研究了一小段时间,都不够考个证的。当时发现自己和周围的人不一样,说话总是没人接,总是陷入被孤立的境地,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


    高中每周回家,还能倔强地认为同学有问题,到了大学,再一次被孤立,她不得不承认,出问题的人是自己。


    通过短暂的学习,有一段时间,她交友情况改善了很多,属于走在校园里都会有人打招呼的程度。


    但这其实称得上刻意讨好,别人随口一句话,她都要看着人家的表情揣度一番,再给出更恰当的、或许会有些违心的回复。


    这段时间里,有几个同学会把虚幻的林贝当朋友,会吐露很多心事。


    她逐渐发现还有比说违心话更难受的事儿,即便能够轻易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知道她们在困惑,在受折磨,知道病名,也无法提供任何帮助,大概是她学得太浅了。


    她内心会产生一种深深的羞愧和悲凉。


    自此她就不再看这类书,少看,少想,少揣摩,至少不会不断共情,不断陷入和她们一样无法挣脱的负面情绪里。


    林贝夹菜的手一顿。


    可哥哥不是别人,她做不到。


    看到哥哥痛苦煎熬,她还是会很难过。


    林贝垂眼盯着自己鼻尖的一滴泪,要坠不坠。


    好像鼻涕啊哈哈。


    她笑了笑,擦掉了。


    这顿饭花掉的时间对她来说有些奢侈,结完账往外一看,下雨了。


    林贝站在门口,看向前面的小卖部,犹豫着跟快餐店老板借伞还是冲过去买一把。


    “没伞吗?”旁边响起一句问话,带着点儿喘。


    林贝侧过脸,“好久不见。”


    “久个头,我早上就在班里。”肖俊扯了扯嘴角,抬抬下巴示意她一块儿走。


    “谢谢。”林贝走到了伞里。


    冰饮店一阵鬼哭狼嚎连叫带口哨,林贝不用回头都知道在叫什么。


    这些人长大以后想到今天肯定会脸红吧。


    林贝想着就有些好笑。


    “叫你妹啊!”肖俊回头吼了一嗓子,跟她一块儿走了几步,不知道是不是太尴尬急于找个话题,突然来了一句:“赵培坐牢了。”


    林贝愣了一下,“啊?”


    “捅了他爸一刀,”肖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校门,“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那天你会帮赵培?”


    “随心而动。”林贝说。


    “什么意思?”肖俊眉头都拧起来了,“你喜欢赵培?”


    林贝震惊地扭头,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其实你早点放弃学习也挺好的。”


    肖俊看着她没说话。


    “想帮,所以就帮了,”林贝说,“就像看见狗受伤了,想救,所以就救了。”


    “骂谁呢?”肖俊“啧”了一声。


    林贝没再说话。


    肖俊也没说话,直到快到教学楼,绞尽脑汁似的又找了个话题:“都要毕业了,也不知道以后干点儿什么。”


    林贝觉得蹭这个人的伞真有些费劲,不搭理不行,搭理吧,还得动脑子。


    因为不动的话,她也实在不知道一个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能干点儿什么。


    “跑船吧。”她说。


    “跑船?”肖俊看向她。


    和肖俊有同样困扰的高三学子很多,别的声音忙于学习的林贝听不见,寝室里的还是可以听见的。


    她寝室也有两个成绩不好的,家境又不像朝阳家殷实,考不上大专就只能面对社会。


    两个女生一边犯愁一边看着其他室友学习,心里更焦虑了,有时还会哭。


    朝阳倒是松快,她仿佛命里有仙人相助,上大专也行,搞体育也一帆风顺,人生不管怎么选都一路坦途。


    陈立诚站在阴湿的房间里,盯着小箱子里的首饰们,不知不觉就攒了这么多。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回到哥哥的身份里,几句话就被打回原形。


    表姑他们都在院子里忙活,还有几个小孩儿在玩街机,喧喧嚷嚷。


    他背靠墙蹲了下去,抓着自己的头发。


    贝贝要考大学,要走了,要去省会了,他一定会想她,可又不敢去见她。


    别说回到最开始的模样,他连正常相处都做不到。


    他还不如贝贝。


    他越长大越不如贝贝。


    陈立诚按着自己的胸口,咬牙没发出任何声响。


    BP机响了。


    他颤着手掏出来。


    付安娜给他发的讯息。


    今天有师傅要来镇上装座机。


    陈立诚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所有的情绪,缓缓起身,出去给通讯店拨号约时间。


    生活总是不给人疗愈的时间,再难再苦,还是得先把眼前的活儿干好。


    挂掉电话从屋里出去,陈三妹叫了他一声,笑眯眯冲他招手。


    陈立诚一看她这个笑就跟启动了什么报警信号似的,脚底一抹油,“姑,码头很急,刚电话来催了,回来再说!”


    “嘿你个臭小子!”陈三妹愤怒地把串儿往桌上一摔,“你等着吧,你等着当老光棍儿吧!等你凑合不动了谁家好闺女稀罕你!”


    “老光棍儿!”陈铁牛叫。


    陈立诚回头指了他一下。


    装卸货的时间挺长,他是算着快开船的时间点让师傅来的,但是远远过来的人里竟然还有个付安娜。


    陈立诚远远瞥见就吓了一跳,“你咋这样就出来了?地球是你家澡堂吗?”


    “你懂什么,这叫潮流,这个杀手不太冷看过没有?同款。”付安娜漫不经心地往甲板上一跨。


    “没看过,”陈立诚回船舱拿了一件衬衣丢她身上,“穿上,不然就下去。”


    “算了,”付安娜把衬衣套上了,“上你们村是需要多穿点,土狗太多了。”


    陈立诚翻了个白眼,“你怎么想起上我们村了?”


    “去瞧瞧邓叔,邓顺平说他病得挺厉害。”付安娜低头理着衣服。


    太不是人了,追个姑娘连亲爹的健康都能搭上,陈立诚没戳破,“进去坐会儿,这趟要等几个学生。”


    “对啊,周末了,”付安娜想起来了,“挺长时间没看见贝贝了。”


    “她马上高考了,不回家。”陈立诚往驾驶室走了过去。


    “这么勤奋,真要上大学了啊,”付安娜跟着他,“大学打算学什么?”


    “不知道。”陈立诚说。


    “啊?”付安娜看着他的后脑勺,“你不是连你妹几点拉粑粑都铭记于心的吗?她大学的事儿你没问?”


    “我铭记你……”陈立诚忍了忍,“知道又怎么样,我又改变不了,我又不懂,我也帮不上忙。”


    付安娜愣了一下,笑了,“哟,宝贝要飞了,急了啊。”


    陈立诚没说话,到椅子上坐下了,往后一靠,盯着前面波光粼粼的江面。


    “妹妹厉害也是你教得好啊,想开点儿,你应该感到自豪。”付安娜饶有兴致地摸着操控台。


    “她要是去了不回来了呢?”陈立诚往船舵上拍了一把,“她现在在县城都不回家,我冲谁自豪?”


    “你还想她一辈子跟着你?”付安娜好笑,“那是你妹又不是你媳妇儿。”


    陈立诚嘴唇紧抿。


    想啊。


    为什么不想。


    怎么会不想。


    想贝贝跟着他,贴着他的腿看书,时不时拉一下他的手,做……他的船娘。


    陈立诚发现在离别面前,以前受过的所有煎熬都不算什么了,什么都比不上贝贝要离开自己这个事实。


    而且当时分明那么焦灼,现在回忆那些画面,却像在回忆什么美味糕点,连空气都显得分外甜蜜。


    甜蜜里带着苦涩的余味。


    “别伤春悲秋的了,”付安娜在他背上拍了一把,“我朋友说省会房价有搞头,我打算买个铺面,你有没有闲钱?”


    “邓顺平有。”陈立诚说。


    “靠,”付安娜瞪着他,“我都上省会买房了我会跟他借么?”


    陈立诚抬头,“什么意思?”


    “我打算去省会流浪了。”付安娜拨了拨头发。


    陈立诚没说话。


    “你不会舍不得我吧?”付安娜眉毛一挑。


    “你去了顺平怎么办?”陈立诚问。


    付安娜沉默了几秒,扯起一个无情的笑容,“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我需要对他负责任吗?我是骗他钱了还是骗他感情了?”


    陈立诚又不说话了。


    对。


    单方面的喜欢,对方当然不需要负责任。


    他有些喘不过气儿。


    有一瞬间,他有些怨贝贝,为什么要把他拖进这种煎熬里,她有翅膀,她扑棱扑棱就飞走了,他没有,他直到现在都爬不出去。


    陈立诚紧紧握着船舵,关节绷得发青,“你说,贝贝将来会找个什么样的男人。”


    付安娜脑子里还装着邓顺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这话题够跳跃的。”


    陈立诚看了看她,黑沉的眼乍一看有些可怜。


    付安娜心里一惊,一个一向软弱的人露出这种眼神还没什么冲击力,像陈立诚刚硬的,看了顿时就不落忍了。


    “大学生嘛,”她认真想了想,“怎么也得找个大学生吧,得有话题……开朗点儿的吧,贝贝内向,不开朗咋处到一块儿?”


    陈立诚垂下眼,“她会不会也留在省会?”


    “那谁知道,”付安娜说,“不过一个大学生,再不济也得在城里吧,难不成去黑崖镇卖烤串儿吗?”


    船在码头又等了十来分钟,邓顺安带着几个学生小跑着过来了,一看见安娜就高兴地叫了一声:“安娜姐!”


    付安娜跟他挥了挥手。


    “怎么今天就你们几个?”陈立诚问。


    他们一般是放学一起来的,今天人明显少了。


    “高考了啊,”邓顺安说,“后天就高考了,高三的肯定不回了,明天都该去看考场了。”


    “高考?”陈立诚错愕地看着他。


    “每年都这时候啊。”邓顺安说。


    陈立诚平时基本在船上,回家就是睡觉,打交道的人因为他没有老婆孩子也不会跟他聊什么学校考试。


    他一点儿不知道高考。


    付安娜察觉出古怪,“贝贝没告诉你?”


    陈立诚呆呆摇头,“没。”


    “你俩咋了?”付安娜问,“不会吧,你不能跟妹妹闹矛盾吧?”


    陈立诚没说话。


    “闹矛盾了?”邓顺安说,“不行啊诚哥,先别闹了,我下周生活费来不及带,贝贝姐明天就得去考场边上睡觉啥的了。”


    “什么考场?什么睡觉?”陈立诚一脸茫然。


    “就是……”邓顺安颠了一下书包,解释道,“我们学校的都在市里考试,得住别人学校附近,要不第二天早上考试赶不及。”


    “她怎么住?”陈立诚一下子就慌了,“她一个女孩子,跑到市里住外面?一个人?”


    “那倒不会,老师会看着点儿,”邓顺安说,“住小旅馆啥的。”


    “她老师顶什么用!”陈立诚说,“她上个学回来背上一片青,她老师干嘛了?”


    邓顺安让他吓了一跳,陈立诚发起火来样子挺可怕的。


    “行了你别急,”付安娜拍拍他的肩膀,“不是明天么,你回去给她打个电话问问的。”


    晚上十点,高三灯火通明,翻书声在耳边哗哗的,像黑崖镇总也无法平息的潮水。


    虽然老师一再说这两天别学了放松一下,但想上大学的没有一个能放松的。


    林贝好长时间没好好睡觉了,感觉神经都紧得有点发疼,一根手指头揉着,盯着自己做过的错题。


    幸好是年轻,这种强度的学习,再大几岁就得猝死了。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从座位上拉了起来,接着另一只手往下一抄。


    林贝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周围桌椅在磕碰中发出了突兀的噪音,直到出了教室才意识到自己让人抱了起来。


    她抬起眼。


    视线往上移动的一瞬间让她想起了重生那一天,先撞进眼球的还是哥哥脖子上的海螺。


    她安静地缩在哥哥臂弯里,任由他把自己抱到楼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陈立诚压着怒火。


    “高考吗?”林贝说,“我想着安顿好了再……”


    “安顿好了也不会告诉我,”陈立诚笑了一下,“你只会给姑他们打电话。”


    林贝抿着唇看他,挤在两人中间的胳膊能感受到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陈立诚本来不至于这么火大,他在小卖部呼了林贝好几次,林贝都没有回拨。


    这么大的事儿,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待三天,睡三天,一个女孩儿。


    她怎么能不说一声?


    这种事儿都不说了,那以后碰上什么事儿还会告诉他?


    陈立诚抱着妹妹,站在漆黑的楼道里,有一种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闷痛。


    “是我的错,”陈立诚咬着牙说,“是我不会做哥哥,是我畜牲,是我混蛋,我是个废物,我早就知道了,你其实根本不需要我了,你不过就是在哄我,我竟然还需要你哄吗?”


    楼道里没有灯,林贝只能看见浓重的黑影,接着,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到她校服上,打湿了,烫着她的皮肤。


    哥哥抱着她的胳膊在发抖,一定不是因为累。


    林贝放任哥哥发泄了一阵,挣扎着,想从他怀里下去,但两条胳膊抱得更用力了,仿佛想把她牢牢禁锢在身边。


    头顶一声憋不住的低喘,身侧的胸膛因痛苦而震颤,她忽然伸长了胳膊。


    林贝圈住陈立诚的脖子,上身借力一仰,囫囵亲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子们的雷和营养液,明晚十点见,马上要甜啦


    第50章


    不知道亲的哪里, 她看不见,寻觅着气息缓缓移动,终于找到那片柔软。


    已经处在崩溃状态的黑影忽然僵滞, 连呼吸都消失了, 唯一还能动的就是脸颊上滑落的一点晶光。


    他像某种物品, 柜子,消防栓, 或者别的什么, 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黑暗里。


    唯有皮肤的热气能让林贝确定这是个人。


    “哥……”林贝贴着他的唇, “不, 陈立诚。”


    黑暗里有一声抽气, 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 连名带姓的称呼会有给人一种挑衅年长者威严的错觉。


    林贝并不想挑衅他, 只想把他带出兄妹的框框, “你说的没错, 我是不需要你了, 在生活上,学习上, 将来工作。”


    陈立诚心底一裂, 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


    幼时爬到他腿上,跟他说哥哥别哭的奶团子好像在撕他的心脏, 非要从他心脏里钻出去。


    他晃着后退,靠到了墙上,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羁绊好似用了许多年的揽绳,要断了。


    “但我未来的三餐四季需要你。”林贝摸着他的脸。


    他进入了楼道最深的角落,连轮廓也模糊了,却能凭着记忆一点点勾勒出来。


    “我喜欢你。”


    陈立诚没说话, 可能没有反应过来,浑浑噩噩的,脸皮的触感有些烫。


    “你不……”


    “我懂。”林贝手往下一滑,抓住项绳转了一圈猛地往下一带,“我已经问过自己很多次了,我喜欢你。”


    项绳本来就没多长,在她手上绕了一圈,顿时窄得勒人,陈立诚不禁被带着向下压。


    像是主动亲上了她的唇。


    陈立诚脑袋里轰的一声。


    林贝在他唇上咬了一下,“我曾经很伟大地想要放过你,我不想你难过,可我发现就算我放过你了你也不快乐,那不如换我一个人快乐好了。”


    陈立诚呼吸有些混乱,“我没有不快乐。”


    “那你哭什么?”林贝速度极快地追问,“哥,从小到大,你掉眼泪的次数我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你在哭什么?”


    陈立诚答不上来,她慢慢问他都答不上来,更别说一句接一句地蹦。


    “你还不舍得放开我,”林贝说,“你装什么?”


    陈立诚偏开头做了几下深呼吸,手僵硬地动了一下,还是没有放,“我可以抱你,我是你……”


    “你是我的男朋友,”林贝告诉他,“我现在是以你女朋友的身份在亲你,还是你更喜欢妹妹?”


    陈立诚苦闷地仰起头,望着混沌得看不见一缕光的楼道,后颈让绳子勒得发痛,“姑姑……”


    “别咕咕了,”林贝说,“你呢?陈立诚,我亲你开心吗?会心动吗?”


    陈立诚悲哀地发现自己心底有喜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不抗拒了,他渴望。


    渴望贝贝的视线,渴望贝贝的亲近,渴望贝贝,扑棱着翅膀到煎熬里来找他。


    再看看他。


    不要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


    他一个人,受够了。


    “对不……”


    “喜欢一个人到底有什么对不起的?”林贝一把推开他的胸膛,从臂弯里蹦了下去,仰头咬上他的唇。


    陈立诚完全控制不住地抱紧她。


    在她扑过来的一瞬间,身体接触的一瞬间,就抱紧了她,完全出于本能。


    林贝没有接过吻,她很快想起她哥也没有。


    他们抱在一起啃磨牙棒似的啃着,牙齿互相撕咬,好像吃进肚子里了对方就能属于自己。


    她不知道她哥疼不疼,反正她的肾上腺素在发力,她一点儿不疼,她只想磨牙。


    心跳好快。


    好快好快。


    砰砰砰砰。


    快到一个临界值,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大脑一片空白。


    彼此的心跳,穿过楼道的风,滚烫的眼泪,血腥味,磕碰着的牙齿。


    全都感觉不到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情绪,陈立诚夹杂在吻里的,饱满而浓烈的情绪,她急切地想要告诉陈立诚的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才能体会到潮湿和柔软,身后的胳膊箍得很用力。


    心脏还是在狂跳。


    蝉吱吱地叫,洒在走廊上的月光都仿佛有了呼吸。


    “我爱你贝贝,”陈立诚紧紧搂着她说,“我爱你。”


    林贝没有说话,她也说不出话,倒不是陈立诚压着她了,就是有一种隐隐的疯狂,只想亲他。


    这一秒除了接吻做什么都是在浪费光阴。


    “对不起,”陈立诚不断地说,“对不起,哥真的好喜欢你,我控制不了。”


    林贝不满他开小差,身体往前一压,把那些琐琐碎碎的话都吃掉。


    陈立诚给她的回应越来越温柔,越来越缠绵,好像不管她做什么都能够包容。


    哒哒哒,走廊那边传来塑料凉鞋的脚步声,箍在后腰的胳膊立刻松开了。


    林贝顿了一下,缓缓退开。


    过来的学生不知道是谁,看到楼道里两团呼吸混乱的黑影吓了一跳,加快脚步下楼了。


    他们学校没事团在角落里的都不是啥好东西,马上毕业了,好学生一般没有这么重的好奇心。


    但这么一断,两个人都静了下来,时不时两声吸气,是陈立诚在平复情绪。


    林贝跟他并排靠着墙,也需要平复一下心跳。


    “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陈立诚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感觉?”


    他声音很哑,声线还有些不稳,林贝挺想看看他的表情。


    初吻哎,初吻的时候彼此的表情,应该拍个照留念一下吧,过很多年淡忘了岂不是可惜?


    但楼道太黑了,看不见,真要拉到走廊上研究,她哥估计受不住。


    “不甜。”林贝回味着。


    陈立诚动了一下,低低道:“……我感觉挺甜的。”


    “我是不是被咬破了,”林贝摸着有些肿的唇,“也没有啊,你嘴破了吗?”


    陈立诚也摸了摸自己的唇,摸到了一点破损,“……嗯。”


    “不好意思。”林贝笑了起来。


    她笑得那么愉快,陈立诚所有的情绪和顾虑都下沉了,羞赧和快乐先冒了上来,紧抿的唇角不自觉勾起。


    “我们算在一起了吗?”林贝用后背一下下轻轻撞墙。


    陈立诚没说话。


    林贝飞扬的心情一沉,转过脸,“你不会不负责吧?”


    “我负,”陈立诚马上说,“我肯定负,我什么都能给你。”


    林贝愣了愣,好笑,“倒也不至于……我只想知道我们是谈了吗?”


    陈立诚还是一团黑影,比周围更浓一些的黑影,他静了许久,“这个,我要问……”


    “你问你自己,”林贝打断他,“在你心中谈了吗?”


    陈立诚含混着,很轻地应了一声。


    “说话,”林贝说,“我也是会害羞的,我不要面子的吗?”


    走廊又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只好憋着气儿假装自己是楼道的一部分。


    显然伪装技术一般,脚步声和上一个人一样,顿了一下,加快速度下楼了。


    陈立诚舒出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在以前,我讨海的时候,我就想过了,我这辈子只要有你一个妹妹就好了,后来,后来我对你……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找别的姑娘,我一直就是……”


    “我问的是我们谈恋爱了吗?”林贝说,“这是性质问题。”


    陈立诚张了张嘴,胸腔里有无数个“谈了”,但都堵在嗓子眼儿里,齿间吐出来的是:“我得问姑姑,如果姑姑不同意,我不能跟她对着干。”


    林贝有点儿服了,“我现在没问我妈,我在问你。”


    “我是她养大的,我不是她亲生的,她本来不用养我,我不能不想着她,我不能背、背着她霍霍她闺女,”陈立诚有些着急地说,“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贝贝,我可以负责,不管姑姑答不答应,我这辈子都听你的,我一辈子对你好,我跟姑父一样,一辈子挣钱都给你,我发誓,不然我就……”


    “闭嘴,闭嘴不要说话!”林贝喊。


    镇上的人迷信,也信这些有的没的誓言,林贝听不得他发任何毒誓,哪怕哥哥将来有了别人,她也不希望哥哥付出什么生命的代价,不至于,没有谁至于。


    陈立诚缓缓闭上了嘴,嗓子哽得发疼,脑袋还热烘烘的,晕头转向,混乱。


    这个时候,贝贝要什么他都能一口应承,偏偏是这个,他完全没把握的事儿。


    林贝长长叹了口气,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


    刚开始有些恼,听到某一秒突然有种大彻大悟的感觉。


    他们吵的都不是一件事儿。


    她只是想要她哥一个坚定的答复,她哥给不了,原因是还没走流程。


    她都忘了她哥还活在谈恋爱需要走流程的年代。


    传统孕育纯粹的灵魂,也限制自由的思想。


    黑崖镇还在过集体生活,这种成家之前一直要跟母亲要钱的经济模式会让晚辈在做重大决策时总是下意识想想母亲能不能认同。


    目前还没几个人能想到大不了去外面生活,顶多在家里闹,闹到爹妈心软,但不管怎么样,都很少有直接跳过父母意见的——这种在他们眼里一般算作不孝子。


    她哥做不了不孝子,他比亲生的更加重视她爸妈的养育之恩,跳过姑姑私自和她定情有悖他心中的孝道。


    他必须取得她爸妈的同意才能给她答案,如果不同意,她哥甚至是不会闹的人。


    大概就会像他自己说的,一辈子什么什么什么的,林贝是不相信一辈子,但这一刻她哥估计真是这么想的,她了解自己的哥哥。


    时间在蝉鸣里渐渐流逝,愤怒和悸动都在楼道的黑暗里沉淀下去。


    林贝平静下来,侧过身拥抱他,“我爱你。”


    陈立诚用力抱紧她,“对不起贝贝,哥太……”


    太混蛋了,明知道不对不能,还是没忍住偷了她的吻。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亲你是因为……”林贝叹了口气,不解释了,“先放一放吧,我还得考试,我现在不能琢磨这些。”


    “嗯。”陈立诚压抑着应了一声。


    林贝松开他,使劲伸着懒腰往走廊走,忽然回头,笑盈盈地看他,“其实我妈肯定会双手赞成的,我们干嘛因为这种事儿吵。”


    陈立诚望着她在月光下清纯雪亮的笑容,沉默地藏匿在阴暗角落里。


    如果这是他女儿,他一定不会把她嫁给像他这样的人。


    没有父母。


    没有时间。


    没读过书。


    没还清债。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句空口承诺。


    他都不敢想,这要是他女儿,他能直接把对方乱棍打死。


    “贝贝你还在啊?”钱多多抱着书过来。


    “嗯。”林贝转头。


    “刚刚抱你的人是你哥吗?”钱多多好奇地问。


    “是啊,”林贝耸耸肩,“我们吵了个架。”


    “吵架这么开心?”钱多多好笑。


    “开心啊,”林贝拉着栏杆晃了晃,“吵吵闹闹的多实在。”


    钱多多笑着往楼道走,“要不是眼熟差点儿以为你谈恋爱了呢,太酷了,竟然直接把你抱出去了!”


    林贝顺着她的背影看过去,角落里那团黑影消失了。


    她倚着护栏转过脸。


    她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楼下,脚步有些匆忙,走了几步,扭过头。


    他仰头望着她。


    这个距离,他们都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林贝总觉得他眼里闪着光。


    林贝跟他挥挥手。


    陈立诚怔了怔,转身继续往外面走。


    林贝目送他走进盛夏的树荫,宽大的背影被月光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


    她先前从来不觉得谈恋爱需要什么压力,现在才知道哥想跟她谈得背负多少压力。


    虽然这些压力在她眼里不重要,但在她哥眼里很沉重,她不能再往上添砖了,会把她哥压垮的。


    慢慢来吧。


    她的思想会随社会的变迁慢慢改变,她哥也一样,如果她哥是十年后来的,没准儿一口就应承了。


    林贝回教室把桌兜里所剩不多的课本收拾好,盯着桌上那行“不好好学习冬天就没有暖气”看了一阵,安静地和高中生活告了别。


    今晚宿舍楼没有关门,宿管阿姨知道他们要在教室学习,很贴心地敞着门,水电整夜供应。


    林贝洗了澡回寝室,都快十一点了,一个睡的都没有,看书的看书,养电子鸡的养电子鸡。


    “贝贝你BP机响了刚刚。”朝阳坐在床上给电子鸡喂电子饭。


    “这有什么好玩的啊,”林贝把盘儿端到阳台上,“城里人就算了,你家不是有真鸡吗?喂大了还能吃。”


    “你懂什么,干嘛什么事儿都追求真假啊,重要的是过程中的快乐!”朝阳说。


    她能毫不犹豫说出这种乍一听颇有些道理的诡辩,肯定是让她爹妈数落了好几回才思考出来的,并且已经战胜了她爹妈。


    林贝没有跟她深入探讨,匆匆泡好衣服,把床底的小箱子拉出来,开了锁,翻出那台闲置许久的BP机。


    果然是哥哥的讯息。


    想想也是,她哥跑来是质问高考去市区的事儿的,只是让她打了个岔给忘了,回去想起来了指定还要问。


    这号码没见过,估计是县城码头的,她也不确定她哥在她忽视这么多条讯息以后还能不能老老实实等她一小时,不过她顶着毛巾跑下楼了。


    “阿姨阿姨!”林贝在门口喊。


    “啊?”宿管阿姨在屋里应了一声,“今天还打电话啊?”


    “打!着急呢!”林贝撒娇道。


    阿姨开门还算利索,林贝赶紧拨了号,电话才响一声就接了,“哥!”


    “嗯。”不知道是不是电话的效果,她哥的声音已经沉稳下来了,还带着点儿磁性,“你明天什么时候去市区?”


    “下午,”林贝说,“大概一点出发,老师让我们没地方住的十二点半集合。”


    “什么位置?”陈立诚问。


    “应该在六中附近,具体我也不清楚。”林贝说。


    “到地方了给哥讯息。”陈立诚说。


    “嗯好。”林贝点头。


    “今天……”陈立诚顿了一下,清清嗓子,“今天的事儿你先别告诉姑姑,我想想,我来说。”


    “也不用这么急,”林贝马上说,“过段时间吧。”


    “要说的,”陈立诚轻声说,“我做都做了。”


    “过段时间,不是让你不说了,”林贝说,“我们自己先理顺了行吗?”


    陈立诚笑了一下,“我不能背着她……”


    “你先背一下怎么了嘛,”林贝语气凶了点儿,“你又不是天天回家的,这还瞒不住吗?你不听话我要生气了。”


    “别。”陈立诚说。


    “好了我不能跟你多说了,阿姨要睡觉了,”林贝擦了擦头发,看向旁边坐着打哈欠的宿管阿姨,“挂了挂了,明天再说。”


    “嗯。”陈立诚听着那边挂断,慢慢放下听筒。


    夜里江风很凉快,他走到码头上,看着工人装货,手不自觉摸到了嘴唇上。


    现在摸着还有些钝钝的疼。


    贝贝真吻他了。


    他也真的吻贝贝了。


    陈立诚定定站在岸边,眼前的画面都看不太清,睁眼闭眼都是混沌里那个吻。


    江水在夜空下闪烁着晃眼的光,懊恼,自责,羞耻,悔恨,都压不过星星点点的幸福。


    不断地,不断地从暗涌里冒出来,亮晶晶的。


    这个世界对他未免太好了。


    “发春啊?”朝晖喝着水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


    陈立诚吓了一跳,瞪着他。


    朝晖乐呵呵地看了他一眼,“装啥装,谁不是过来人了,谁家姑娘这么有福气?”


    陈立诚愣了愣,“跟我的话……算有福气吗?”


    “跟你还不算有福气?”朝晖往他肩膀上一搂,“镇上还有几个比你强的后生,没了么。”


    陈立诚抿了抿唇,“她不止在镇上。”


    “城里小姐的话,”朝晖摇摇头,“那不好说哦,我说呢,你一直也不找个人,眼光这么高,踏实点儿,也不小了,镇上姑娘也不错的,那些娶了外面的也不见过得多好,成天看岳家脸色。”


    陈立诚没说话。


    他不能多说,说多了容易暴露贝贝。


    这种事儿没定下来就让人知道了,万一姑姑不答应,贝贝以后嫁给镇上别的男人,见了他多少膈应。


    可是要怎么说姑姑才能给他机会……


    陈立诚回到驾驶室,拿了纸笔出来,开始打草稿-


    姑我想跟你说件事儿,那个,我和贝贝想


    陈立诚猛然想起姑姑的脸,赶紧划掉了-


    我喜欢贝


    划掉-


    我对贝


    划掉。


    陈立诚绝望地往后一靠,瞪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江面。


    不行啊,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他有什么底气让姑姑把贝贝交给自己?


    他娶别人还成,姑姑是他的靠山,人家会把他和姑姑放到一起看,但他娶贝贝,他就是面山的人。


    只有自己,他的喜欢就和这张纸一样单薄。


    学校给他们联系的旅馆价格还不低,可能是趁高考涨价了,四个人一间标间还要十五块钱一晚。


    林贝看了看厕所,这比她哥当初给她找的那家差多了,脏兮兮的,热水都得放半天才能出来。


    “妈呀我好紧张,”朝阳跟她班上的人调了床位,进来就把书掏了出来,“快复习复习,没准儿明天考的都是今天学的。”


    “我想出去转转,”钱多多趴在窗口,“我还没来过市里呢。”


    “老师说今天不要看书啦,”另一个室友把朝阳的书抽走了,“走,出去放松。”


    “我都是被你们带坏的,”朝阳立马站了起来,“贝贝你去吗?”


    “你们带不坏我,”林贝洗了手出来,“不过我得去给我哥打个电话。”


    旅馆被他们学校的霸占了,除了几个班主任,其他基本都是学生,闹哄哄的,肖俊他们在走廊里追着打架。


    她们四个避开这帮打了三年还没打够的神奇物种,下楼分道扬镳了。


    “回来给我带饭啊!”林贝说着进了小卖部呼陈立诚。


    陈立诚没有立刻回拨,她买了根冰棍,坐在小卖部里一边看书一边等。


    “林贝。”肖俊进来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林贝莫名其妙地抬了下头。


    他俩啥时候这么熟的她怎么不知道。


    肖俊没看她,直接进去买零食了,买了一兜出来,丢了一包薯片给她,然后潇洒出门。


    林贝:“?”


    电话响了。


    林贝看了眼号码,连忙拿了起来,“喂哥。”


    “到地方了?”陈立诚问。


    “嗯,”林贝把地址和房号报了过去,“你要来吗?离码头挺远的,你不方便吧?”


    “我得去看看。”陈立诚说。


    “大概什么时候?”林贝问。


    “送完这一趟吧,”陈立诚说,“我现在还在镇上,你老实点儿,跟着你们老师。”


    “好。”林贝笑了笑。


    “……笑什么?”陈立诚问。


    “你有时候像个哥。”林贝说。


    “我本来就……”陈立诚顿住了。


    林贝对着话筒亲了一下,“挂了,不跟你调情了我得回去看书了。”


    陈立诚没说话。


    听筒那边很安静,静得只剩下喧闹的背景音。


    林贝把电话挂了。


    陈立诚站在收银台前面,面前是正在看电视的小卖部老板,老板看见广告弹出来,刚“啧”一声,就看见他脖子带着脸全红了。


    “咋的了你中暑了啊?”小卖部老板赶紧从柜子里掏了瓶风油精出来,“快抹抹。”


    陈立诚回过神,手才抬起来打算拒绝,老板沾着风油精的手指头就抹在了他人中上。


    神清气爽。


    那道在耳边久久回荡的“mua”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翻着白眼哆嗦了一下,咬牙道:“谢谢。”


    货快装完的时候,陈立诚飞快地跑回家,把灶上炖的鱼汤盛了出来,火急火燎往外跑,“姑,锅里鱼汤好了,你们记得吃。”


    “叫贝贝好好考啊。”陈三妹喊。


    “好!”


    陈立诚回到船上还得把鱼汤热上,免得到地方凉了。


    林贝说的那个位置他没听过也不知道距离到底有多远,下船跟宏哥聊了几句,匆匆把货扔给了他们。


    “什么事儿这么急啊?”宏哥问,“要我叫人送你不?”


    “不至于,”陈立诚说,“我妹高考,我去送点吃的。”


    宏哥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你对你妹挺好。”


    “我是……”她哥嘛。


    陈立诚有些僵硬地笑了一下,“我先走了,麻烦了哥。”


    陈立诚本来想坐摩托,但人家一开口就二十,想必挺远,鱼汤肯定得凉。


    他坐了一回出租车。


    小汽车驶过跨江大桥,往繁华市区去,对岸金灿灿的灯光晃得他眼花缭乱。


    他去过更繁荣的城市,看过更富丽的风景,但以前只是惊叹,没有伤感,因为他只是个旅人,他确信那些不属于他。


    现在不一样,虽然还是不属于他,可贝贝将来,再不济也会留在这样的富贵地,每天一睁眼就是金光璀璨。


    陈立诚靠着车门,低头看着手里的鱼汤。


    走廊里的枕头大战还是影响到了她们屋。


    朝阳玩了一通回来,眼看没几个小时就要高考了,着急忙慌地翻书,一看一个不认识,本来就烦,结果外面还这么吵!


    她愤怒地开门想骂人,迎面就挨了一枕头,怒火一烧,抱着枕头就上了。


    房间另一个室友和朝阳关系挺好的,好姐妹上了,立马也上,钱多多不知道是太紧张了还是在市里玩飘了,莫名其妙也出去了。


    整个房间只剩下林贝。


    她无语地过去关门。


    都别学,一个都不许学,让我一个人参加今年高考。


    手刚碰到门把,一个男生在推搡中撞了过来,林贝吓了一跳,赶紧躲到朝阳床上了。


    男生摔进屋里,又有一个男生扑上来拿枕头砸他,还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林贝额头的青筋蹦了蹦,“我说你们……”


    不等她的话出来,外面又蹿进来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林贝都要崩溃了,“出去!”


    陈立诚攥起男生的衣领往外一丢。


    刚才还热血沸腾觉得自己所向披靡的男生冷不防双脚腾空,脑袋都懵了。


    躺在地上的男生嬉皮笑脸地抬头,看见面前面色阴沉的青年,笑容僵在了脸上,“干,干嘛?”


    陈立诚弯腰一拎。


    “哥哥哥!”林贝听到外面一声痛喊,立马跑过去把人胳膊抱住了,“轻点儿轻点儿。”


    陈立诚拎着男生的手还是没忍住扬了一把,“女孩子的闺房怎么能随便进?”


    “啊!”男生尖叫着砸到了外面还没爬起来的另一个男生身上。


    林贝肩膀抖了一下,到门口看了看,“没事儿吧?”


    两个男生叠在墙上瞪着她,忽然视线一飘,落到她身后的大个子脸上,“没事儿,没,我们很好……”


    陈立诚“嘭”地把门推上了。


    林贝盯着门默默看了两秒,笑着转过身,“哥……”


    “这就是,安全?”陈立诚垂眼盯她,咬牙切齿,“都进你屋里来了!这要趁机想对你做点儿什么你老师能来啊?”


    “我们都学生不至于……”林贝说。


    “不至于个屁!”陈立诚脸色铁青,“他们这么大的在我们镇上都能生娃了!”


    林贝往前一抱。


    “不好使!”陈立诚没好气。


    林贝抬头亲了亲他的下巴。


    陈立诚僵住了,呼吸心跳思想愤怒全部僵住,眼底的火势肉眼可见地减小。


    林贝又亲了亲他的唇角,“好使了吗?”


    “我……”陈立诚手忙脚乱地在周围看着,“我不是对你生气,我……贝贝你不能这样。”


    “怎么样?”林贝靠在门上看着他笑。


    陈立诚抬手想搓搓脸,免得在妹妹面前显得太难堪,手一抬才发现鱼汤。


    “我给你带汤了你快趁热喝,吃鱼聪明。”他找到救星一般赶紧说。


    “谢谢哥。”林贝美滋滋地接过鱼汤。


    “你们几个人一屋?”陈立诚从口袋掏了几个核桃出来,看着屋里两张床铺。


    幸好,东西都是姑娘的东西,目光在掠及一件裙子的时候立马收回视线。


    其实他也不能待这儿,到底是女孩儿住的地方。


    “四个。”林贝掀开饭盒的盖子。


    他们家没有保温盒,都是铝饭盒,到这会儿已经不热了,温温的,喝着刚好。


    “男生就这样跟你们住隔壁?”陈立诚剥着核桃。


    “嗯,”林贝点头,“哎,就闹一会儿,之前都好好的,可能考试紧张吧。”


    “不行。”陈立诚刚还看见几个光膀子的,在镇上没什么,这么多同龄人在狭窄的空间里这么赤。裸裸就不对,何况他压根没看见老师出来管。


    太不安全了!


    “要适应环境,”林贝喝了口汤,“好香呀,好好喝。”


    “不用适应,”陈立诚把核桃递到她嘴边,“吃完哥带你换个环境。”


    林贝张嘴叼走,“高考这两天旅馆都住满了的。”


    “酒店,”陈立诚说,“我不信大酒店还能住满了,都这么有钱么?”


    有!


    陈立诚连续找了两家酒店都住满了!


    兄妹俩沉默地拎着包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风从脸上无情地刮过。


    “我还是回去住吧,”林贝啃着糖葫芦说,“这会儿就是狗也该玩累了。”


    陈立诚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附近的大楼,“前面还有一家,这一家不行就算了。”


    “好吧。”林贝没报什么希望。


    但希望总是降临在绝境之中。


    “只有一间单人房了哦。”前台招待说。


    “单人就可以,我不住。”陈立诚说。


    林贝噗嗤笑了一声。


    陈立诚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自己又丢了什么丑,沉默地掏钱结账。


    这酒店不算很大,还是用钥匙开门的,但已经有电梯了,两个人上了楼。


    “这样好多了,”陈立诚进门之后看了一圈,“也安静,你接下来几天都住这儿吧。”


    “咱们条件真是好了啊,”林贝摸了摸挺干净的墙面,“以前还睡录像厅呢。”


    陈立诚想起那个录像厅都想扇自己一巴掌。


    那天晚上早点掏钱住旅馆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当然,也……亲不到贝贝。


    他不自然地放下包,进浴室洗了个手,抬眼险些被自己吓一跳,立刻关门,使劲接水拍脸。


    “哥,你码头那边不是定时开船的吗?”林贝在外面问,“你一直在这儿没事吗?”


    “嗯,”陈立诚缓了半天开门出去,“我明天早上过来叫你。”


    “还来?”林贝拿着空调遥控转头看他。


    陈立诚看了看她,没听明白。


    “码头过来很远啊。”林贝按下开关。


    “不远。”陈立诚话音刚落BP机就响了。


    码头那边催了。


    他“啧”了一声。


    “你愿意来就来吧,”林贝笑笑,“但是累的话不来也没关系的,我知道你与我同在。”


    陈立诚笑了一下,“什么鬼。”


    林贝举起两条胳膊在头顶给他比了个爱心。


    “上哪儿学的,”陈立诚笑着打开门,“走了,夜里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饭盒。”林贝提醒。


    他又回来把饭盒拎上,大步出去,一直到电梯里才想起门没关。


    正要回去关门,那边“咔嚓”一下把门关了。


    陈立诚叹息着转过脸。


    电梯下去了。


    陈立诚用力拍拍脑袋,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沉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总在贝贝面前这么紧张,明明是最熟悉的人啊。


    林贝没再看书,时间已经不早了,必须睡觉了。


    她洗了个澡,在清新的空调风里扑到了床上。


    酒店的席梦思太舒服了,还有空调,不得不说这个环境对她帮助很大,旅馆就只有一个电风扇,四个人摇头吹,吹来吹去一股融在热浪里的霉味儿,边上再有哪个男生打呼噜打得跟雷似的更没法睡。


    林贝蹭着冰冰凉凉的棉被想,有哥哥真好。


    就是没能把高考试卷想起来有些遗憾。


    早知道能重生,每年都必须背一遍。


    陈立诚一早买了包子和豆浆等在酒店前台,没上去。


    “您有什么事儿吗?”前台换了个人不认识他,谨慎地问。


    “我妹妹今天高考,我等她多睡会儿。”陈立诚解释。


    前台了然地点头,“你对你妹妹真好啊。”


    陈立诚没说话。


    以前他听到这种话会有一点小小的得意,现在不会了,只有愧不敢当。


    电梯里出来两个人,一个女人和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考试的时候别紧张,考完别出来,多检查,知道吗?一辈子就一次,细心点儿,考完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


    “嗯。”男生揉着眼睛点点头。


    陈立诚又看了眼挂钟。


    才七点。


    “你是不是也该去叫你妹妹了啊?”前台善意提醒。


    “她九点才考试,她很爱睡觉的。”陈立诚说。


    “要早点儿进场的吧,还得找考场,我弟考试都一早去。”前台说。


    “是吗!”陈立诚惊了。


    “快去吧。”前台看着他笑。


    陈立诚马不停蹄地冲向电梯,幸好这会儿没人下来,电梯还在一楼。


    到了林贝房间门口,陈立诚哐哐敲门,“贝贝你要起床了!”


    “贝贝!”


    “唔……”里面气若游丝地应了一声。


    “开门!”陈立诚喊。


    门过了起码两分钟才打开,林贝睡得满头都是呆毛,迷迷糊糊地望着他。


    “你怎么回事儿,都几点了,”陈立诚赶紧板着她的肩膀把她弄进了浴室,牙膏挤上,往她嘴里一塞,“快,别人都去考场了……”


    “嗯……”林贝眯了眯眼。


    太困了。


    这个床有问题,睡得太舒服了,整个人都陷下去了。


    “好可怕。”林贝含混着说。


    “什么?”陈立诚刷牙的手一顿。


    “我竟然没有闹钟就这么睡过去了,”林贝抬眼看他,“你要是没来我就完了啊。”


    陈立诚让她气笑了,“你醒了没有,自己刷牙。”


    “要哥哥刷,”林贝往他胸口一靠,“几点了?”


    “七点十分。”陈立诚说。


    林贝猛地惊醒,自己夺过牙刷刺啦刺啦刷铁锅似的蹂躏自己的牙齿。


    “七点了!”


    “谁高考能睡到七点啊!”


    陈立诚弄了点水,往她脑袋上抓,把她的呆毛抓了下去,“没事儿,我感觉是来得及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很急。”


    “当然急了!”林贝刚要接点水漱口,一着急一口咽下去了,舔了舔嘴唇,“哎。”


    陈立诚让她逗得忍不住笑。


    林贝看着镜子里憋笑的人,眼睑下两团青,眼里还有红血丝,分明没睡够。


    她哥本来就没什么时间睡觉,趁装卸货勉强睡两个小时而已,现在还要来照顾她。


    那什么时候睡觉呢。


    她转过头,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陈立诚的笑声戛然而止。


    林贝又仰了仰头,把泡沫都擦在了他唇上,笑着说:“叫你笑话我。”


    陈立诚只觉得唇上一片带电的酥麻,顿了顿,望着黑亮的笑眼。


    “我可以给你一分钟的时间接吻哦。”林贝邀请他。


    作者有话说:


    感谢雷和营养液, 明晚十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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