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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哥哥不是我的吗?[九零]箭头 50-55

50-55

    第51章


    哪个正常男人能在密闭环境里, 如此近的距离,禁得住这种邀请?


    陈立诚垂下视线,落到她微挑的唇上。


    贝贝白, 唇色也浅, 桃红的两瓣, 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泡沫。


    像一小块生日蛋糕。


    他喉结滚了滚,克制不住地往下凑去, 碰上了那瓣带着薄荷味儿的蛋糕。


    柔软, 冰凉。


    甜。


    这一次是他主动的, 他主动靠近, 主动接吻, 主动汲取, 他可以像个男人一样让贝贝感受到他的担当。


    陈立诚心头一热, 手一抬就要抱她。


    “时间到。”蛋糕说。


    陈立诚:“?”


    林贝把脸转了过去, 拧开水龙头, 一边漱口一边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机会转瞬即逝容不得片刻犹豫。”


    陈立诚瞪着她, “你……”


    林贝匆匆漱口搓脸,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把文具盒和袋子拿了出来, “哥我得……哎?还有早饭?”


    陈立诚深吸一口气,压住了, “下楼叫个摩的,路上吃。”


    坐电梯的时候,陈立诚忿忿不平地想起先前那个母亲的嘱咐,跟着就说:“考试别紧张,多检查,一辈子就一次, 细心点儿,考完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你别来了。”林贝啃着包子说。


    陈立诚看向她,“虽然你长大了,但我养活你的威严都没有了吗?”


    “没有了,孩子大了老子该当孙子了。”林贝笑了一声。


    陈立诚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把豆浆递到她嘴边,“别噎着。”


    林贝侧头吸了一口,舒坦地喘了口气,“哥,你中午好好睡一觉,我和朝阳她们吃,大白天的都在学校里真的很安全。”


    陈立诚这两天确实没怎么睡,开船不能总这样,这会儿心情还算不错,今天估计能睡着,“那我晚上过来。”


    “你好好睡觉,”林贝把包子全塞嘴里,抢了他手上的豆浆,跑着从电梯出去,囫囵喊,“哥你别管我了,等放假了咱们天天在一块儿,你保持好体力吧!”


    保持……


    什么?


    陈立诚瞪着她飞奔的背影,直到电梯门关上都没能反应过来。


    酒店门口有摩的,林贝随便跨上一辆,叫师傅给她送到六中去。


    “坐稳啊!”摩托车轰的一声冲了出去。


    她在清晨的大风里喝了口暖暖的豆浆,胃里扎扎实实的,这就是哥哥还在的感觉吧。


    这么重要的人生节点,林贝难免想起上一世。


    她和朝阳已经掰了,一个人和三个关系不好的室友睡一屋。


    她几乎彻夜难眠。


    潮湿,霉臭,厕所难闻的味道,室友的冷漠孤立,隔壁轰隆隆的呼噜声。


    她们早上起来也不叫她,也不会和她说话,班主任待她也不如这一世好,她一个人随便吃了块饼干迈进考场,一个人出来,吃饭都没个伴。


    但这一世不同了,她被哥哥喂得饱饱的来到考场,班主任一见她就冲上来一通嘱咐,边上好几个女生等着她,连位置都帮她看好了。


    “贝贝你一定要加油啊!”朝阳喊。


    “贝贝加油!”钱多多喊。


    “再给老师拿一个清北通知书回来!”班主任喊。


    “包在我身上!”林贝狂妄地拍拍胸口,扭过头,“……不是,清北?”


    班主任笑了笑,“尽力就好。”


    这年头高考没有那么多家长接送,基本都是老师来,学生压力也没那么大,进了考场还笑嘻嘻的交头接耳。


    林贝深呼吸一下,在卷子上写下自己的学号和姓名。


    “阿诚!阿诚!”胳膊被推了好几下,陈立诚还是有些睁不开眼。


    “阿诚!”邓顺平喊。


    “咋了?”陈立诚艰难地问。


    “你这船还有多久开!”邓顺平很着急,“能不能快点儿!”


    “……嗯?”陈立诚一巴掌拍眼皮上,但还是没能睁开,并且有一种邓顺平如果滚了的话他立刻就能陷入沉眠的感觉。


    邓顺平一把拽起他的衣领,“啪啪”几巴掌抽他脸皮上,“起来开船啊!!!”


    “大爷的!”陈立诚手一挥抽回去了,也不知道抽的哪儿,“啪”一声特别响。


    邓顺平呜咽一声,哭了,压不住的那种爆哭。


    “我靠?”陈立诚立马惊醒了,“干嘛?”


    “安娜……呜……安娜要走了!”邓顺平揪着他的衣领疯狂晃动,“安娜要走了!”


    陈立诚:“……”


    付安娜要走了?


    怎么说走就走了,怪不得前几天把厂商号码告诉他了。


    “我,我现在就去开船……”陈立诚爬了起来,“她是到车站了吗?”


    “我不知道!”邓顺平说,“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就说要走了。”


    “那没准儿已经走了呢?”陈立诚拧眉。


    “她用店里的电话给我打的!”邓顺平说,“快开船啊!”


    陈立诚连滚带爬地从船舱出去了,转头一看,“老子货没装完呢!”


    “啊啊啊啊啊!”邓顺平崩溃地跪在床边嚎。


    陈立诚往舱门上一靠,抱起胳膊,“她要愿意搭理你,到了那边也会给你电话,她要不愿意,你追过去也没用。”


    “我要见她!”邓顺平砰砰捶了两下床。


    陈立诚叹了口气,往前面看了一眼,“快了快了。”


    “她为什么就不能留下来呢!”邓顺平喊,“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她到底要什么!”


    “她不就这样,十几岁,到处漂,在镇上也三天两头往外跑,没钱了又回来,”陈立诚说,“她这样的姑娘,风似的,做不了媳妇。”


    “我只想跟她在一起!”邓顺平把脸埋进床里,肩背颤抖着,“呜呜,我只想跟她在一起……”


    陈立诚以前只会觉得这样很好笑,现在却有点儿同病相怜的酸疼。


    贝贝也要去省会,将来不知道会在哪儿,可他只能在黑崖镇,好多东西栓着他,船也是,人也是,他走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贝贝走。


    陈立诚把邓顺平送到码头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儿了,他也不知道他的好兄弟能不能见上心上人最后一面,他没有太多时间陪好兄弟悲伤,马上要面对批发市场的人。


    这趟来收货的是宏哥的儿子,宏哥现在挺信任他了,当然黑崖镇渔民本身也老实,送到今天没有滥竽充数的,像螃蟹上船还好好的送到地方死了这种情况没什么办法,这种小偏差大家都能接受。


    宏哥儿子对货的时候,旁边几个摊主也上来看货,都是一早订好的。


    陈立诚让朝晖盯着,自己去小卖部买了根冰棍,坐在船桩上一点一点吃。


    平时他会跟这些人贫几句拉拉感情,但今天没什么心情。


    就想吃点甜的。


    冰冰凉凉,薄荷味儿的。


    “阿诚你跑得是真勤啊,”宏哥儿子也是个不太聪明的凯子,随便转了一圈意思一下就下来了,招招手让工人去卸,“我就没见过跑得跟你一样勤的,别人一天两趟撑死了。”


    陈立诚笑了一下,“没有你那样的好爹。”


    “这话说的,”宏哥儿子给他递了一根烟,“不要羡慕别人,有钱人也是很苦恼的。”


    陈立诚接过别到耳朵上,“很想体验你的苦恼。”


    宏哥儿子笑着叼上烟,“你会发的,真的,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见过的人多,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能发的人身上有一种气质,我不知道怎么说,到时候别忘了兄弟。”


    陈立诚给他竖了个拇指,“忘不了。”


    口袋里BP机响了,陈立诚掏出来看了一眼,马上站起来,“我去回个电话。”


    “成,去吧!”宏哥儿子说。


    讯息是贝贝发过来的,昨天他给贝贝回电话的时候就说想去看她,但贝贝不让,而且贝贝把朝阳和另一个女生拉去一块儿住了,他再去不方便,只能压着了。


    不过电话是每天都要打的。


    陈立诚拨过去,那边很快就接了,一声挺清脆的“哥”,夏日的燥热都散去不少。


    “今天顺利吗?”陈立诚问。


    “嗯,”林贝声音甜丝丝的,“你有好好睡觉吗?”


    “没有。”陈立诚说。


    “啊?”林贝愣了一下。


    “顺平到我船上发了个疯,付安娜走了。”陈立诚笑着说。


    “没事儿,”林贝语气很平常,“会回来的。”


    陈立诚挑眉,“你怎么知道?”


    “呃……”林贝慢半拍地说,“就是,我觉得会。”


    “感觉她到处跑,想去哪儿去哪儿,哪儿都比黑崖镇好。”陈立诚叹了口气。


    “不是啊,”林贝说,“我觉得黑崖镇挺好的,人都想在回忆里最美好的地方养老,安娜姐姐又没什么牵绊,没准儿黑崖镇就是她心里最美好的地方呢。”


    陈立诚竟然听不出她语气里一丝一毫的不舍。


    她竟然可以直接越过不舍安慰他。


    他知道林贝和付安娜本来就不熟,可这种近乎冷漠的淡然,让他心底一慌,“如果不是呢?”


    “那就不知道了,”林贝笑了笑,“随缘吧。”


    陈立诚握紧听筒,“贝贝,你,将来,有没有可能,去外面生活?”


    “有啊。”林贝毫不犹豫。


    陈立诚没说话,冰棍的甜从舌根泛起苦味儿。


    是,贝贝现在跟他这样已经是恩赐了,他不能跟邓顺平似的奢求那么多。


    他自己都不愿意在黑崖镇,他不能让贝贝留下,他一定不能让贝贝留下。


    有能耐就飞吧。


    “哥你快去睡觉吧,我再复习一下,明天你中午来接我。”林贝说。


    “……好。”


    林贝挂了电话回酒店。


    感觉哥有点怪怪的。


    是好朋友走了心里难受吗?


    安娜姐姐和她哥曾经一块儿从海盗手里死里逃生,印象里关系一直挺好的,这个往外地一跑就三五年不见人的年代,踏上火车的一瞬间会给人一种永别的感觉,人与人之间都特别不舍得。


    啊。


    林贝脚步一顿。


    那她刚刚还说以后会到外面生活。


    她想的是镇医院建成以前来着,镇上没有需要,肯定要尽量找个大医院多积攒一点临床经验啊,这一点对医生很重要,从行医救人的角度说,比上重点大学都重要,她上辈子一直有些遗憾。


    林贝马上跑回小卖部,掏了一个钢镚出来,又把号码拨了回去。


    接电话的是个陌生女人,“喂?”


    “刚刚打电话的还在吗?”林贝着急地问。


    “阿诚是吧?走了哎,”女人说,“上船了,我去叫他?”


    “那……那算了。”林贝耸着的肩膀耷拉下去。


    朝阳和钱多多带饭回来的时候,林贝正在酒店桌子上默知识点,两个人一看她端正的背影就立马加入了学习的队伍。


    这张桌子挺长的,三个人挤挤能坐下,她们跟酒店借了两张椅子,每天一回来就是闷头苦背。


    林贝和钱多多都是学霸,林贝最苦的数学和钱多多最苦的英语都熬过去了,其余都不是太大的问题。


    朝阳从头到尾就没有自信的时候,进考场喊完了还没背会,出来又喊完了没做出来,她这么一喊,林贝和钱多多本来有点儿忐忑的心都归位了,虽然有些不仗义。


    “明天就一个历史了,”朝阳茫然地看着书,“我感觉还没开始考呢,这么快呀。”


    “你反正比我们少一百分都能随便上大学,有什么好担心的。”钱多多说。


    “问题是我再加一百分也赶不上你们啊,”朝阳趴到桌上,哭丧着脸,“还是运气不好,要是进国家队就不用考试了,为什么那一场没能接到球啊,摔那么难看,哎哟好丢人。”


    “多多你别管她,”林贝说,“她就是从今天开始躺床上啥也不干都不愁吃喝的人,咱们赶快多背点。”


    “你也不用愁啊,”朝阳说,“你还有哥哥养呢。”


    “不能把别人的情分当义务。”林贝对知识点已经烂熟于心了,基本能凭肌肉记忆默出来,只是年份还有第几届会议偶尔会记混……但凡和数字有关的她都记性不好。


    单只论能不能上心仪大学,林贝其实不担心,她一模二模都远超分数线了,班主任在她填志愿的时候还找她谈过,让她选个更好的大学。


    林贝是知道自己这一生想要做什么的,坚定地选了省会医学院,虽然院校排名不拔尖,但专业厉害,还有个肾内大拿在学院里授课,要是能成为人家的学生,以后碰上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求点意见,这种人脉很了不起的。


    她现在努力只是想给这两年的勤奋一个圆满的句号。


    万一能拿个奖学金呢嘻嘻。


    林贝最后一场发挥很不错,写完检查了两遍就交卷出来了,冲着正午闪耀的骄阳伸了个懒腰,打算去学校对面的小卖部等朝阳。


    从校门踏出去的一瞬间,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街景扑面而来,周围树叶摇晃,学生成群结队,几个城里孩子被家人包围着问成绩。


    这些曾深深地刺痛过她,但现在只觉得是很普通的一副夏日景色,她甚至能欣赏到一只蝴蝶从草丛里翩跹而起。


    有没有人接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知道自己有人爱。


    “贝贝!”陈立诚的声音从侧面的树荫里传来。


    林贝蓦然转头。


    陈立诚单手插兜站在一颗树底下,叼着糖,冲她招了招手。


    哎!还是得有人接的!


    林贝心底猛地喷出一股说不上来的热意,心脏一下子就活蹦乱跳。


    “哥!”她欢快地蹦了过去,屈膝一跳。


    陈立诚上前一步接住她,笑着问:“这么开心?”


    林贝双腿夹着他的腰,在他颈边蹭了蹭,“开心,看见哥好开心。”


    “都是汗……”陈立诚偏了偏头。


    “勤劳的汗水,香喷喷的。”林贝说。


    陈立诚笑了一下,“有病,快下来好多人看着。”


    林贝从他身上下去了,手很自然地伸进兜里,果然掏到一颗给她准备的糖。


    “贝贝!”班主任拎着她的书包朝她走了过来,看了看陈立诚,又看向她,“感觉怎么样?”


    “还行。”林贝背上书包,剥着糖纸笑着说。


    “你自信就好,”班主任一脸欣慰,“下个月别忘了亲自来领录取通知,发挥正常的话大概率会有奖金。”


    林贝看向她。


    班主任是她上一世一直想要成为的人,虽然上一世没有这一世关注她,但也是学校里最照顾她的人。


    就是因为班主任上课的时候会说很多外面的故事,她才萌生出考大学的想法。


    其实是改变她人生最重要的人。


    “谢谢老师。”林贝鞠了个躬。


    班主任笑笑,“行了早点儿回家吧,终于可以放开玩儿了。”


    “我等等朝阳就走。”林贝说。


    校门里又有学生出来了,那是班长,班主任亲闺女,她马上过去了。


    “哥,我昨天又给你拨电话了,但是别人说你已经上船了。”林贝说。


    “我知道,”陈立诚说,“跟我说了。”


    “我不是要去外地定居了,”林贝转过头,含着棒棒糖说,“我只是去学习,我会回来。”


    陈立诚看着她,眼底有动容,“你不回来也没事儿,哥会帮你守着姑姑姑父。”


    “我会回来,”林贝说,“我早就决定了的。”


    陈立诚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是因为我?”


    “不是,我回来有事儿要做,我不会因为爱上谁就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林贝说。


    陈立诚心里松了口气,有些高兴,但他无法想象一个大学生在镇上能干什么,“你回来卖……卖烤串儿吗?”


    林贝笑了起来,“没准儿我回来开医院呢。”


    陈立诚眼睛瞪大了。


    开医院?


    “县医院那样的吗?”陈立诚抖着嗓子问。


    “谁知道呢,”林贝把他的胳膊一挽,“哥,以后科技会越来越发达的,两个人就算在不同国家都可以谈恋爱,飞机biu一下就到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在空气里挥了一下。


    陈立诚仰起头。


    他们市里还没有机场,但他们都知道飞机,这感觉就跟后世的火箭一样,大家都知道有,但是没亲眼见过,不敢想象自己坐上去的一天。


    火箭不太清楚什么时候普及全民,飞机是真的很快就有了,林贝上大学的时候就有了,只是坐不起。


    这辈子肯定坐得起了,她都连着住了三天酒店,放到刚重生那会儿,全家收入就那么点儿,谁敢信。


    朝阳估计挺真挺焦虑,考到最后一秒才出来,苦哈哈地说:“完了完了……”


    “又没写出来。”林贝接过话。


    朝阳又想哭又想笑,“烦死了你。”


    “考都考完了,算了,实在不行明年复读呗。”林贝说。


    “杀了我吧!”朝阳喊,“我才不要呢,我好不容易能专心打球了。”


    朝阳先前也可以专心打球了,但人在高三这个阶段总是迷迷茫茫犹犹豫豫,这条路好像走不通,那条路好像也不好走,最终就是迟迟站在原地,哪儿都没去。


    班上学生集合之后一块儿坐大巴回学校收拾包袱,有家长的就和家长一起。


    陈立诚打了个车,挤了五个女生在后面。


    几个人约着什么时候出来玩儿,林贝说:“我放假了得帮家里干活儿。”


    “你去,没那么多活儿。”陈立诚在副驾说。


    “我有事儿呢。”林贝说。


    “贝贝你也太懂事儿了。”钱多多叹了口气。


    林贝笑笑,“我得攒钱。”


    她早就打算高考结束着手挣钱,接下来十年房价都是稳步上涨,如果能买几套房,爸妈也可以早点儿退休。


    本身就身体不好,上辈子因为辛劳和病痛在黑崖镇待了一辈子,这辈子总该出去旅旅游看看世界。


    “你攒钱干什么,想买什么?”陈立诚回头问她。


    “我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赚钱,”林贝说,“哥你不用担心我。”


    “诚哥我想要游戏币,”朝阳靠到林贝肩上出镜,“能不能奖励我几十个游戏币?”


    陈立诚看了她一眼,“你的奖励应该跟朝财要吧?”


    “诚哥你真讨厌!”朝阳喊。


    林贝笑了起来,车厢里一顿笑,高考的紧张焦灼都在笑声里消散了。


    学校对面的小巷里有个中药房,几个同行的好朋友都先进学校了,林贝拉着哥哥直奔药房。


    “你怎么了?”陈立诚一看药房就紧张地问了一句。


    “我没事儿,”林贝说,“我在书上看到几个药方,弄点药回去卖卖看。”


    “药不能乱吃吧。”陈立诚阻止了一下。


    “也不算药,”林贝回头笑,“就是茶汤,凉茶嘛。”


    “这……会有人买吗?”陈立诚犹豫地看着她。


    他们镇上的人哪会花钱买凉茶,去崖对面山里随便摘点儿就有了。


    “试试看,谁知道呢。”林贝跑进药房。


    七八九月黑崖镇湿热最严重,除了个别真该上医院的,其他亚健康的人吃点药三天就能看见显著效果。


    尤其风湿这一类,一下雨疼得死去活来,喝了以后痛感减轻会很明显,可以成为她行走的招牌。


    虽然不能治愈,也没法延缓病情的进展,但能治的地方他们也不去,好多人得了风湿都是忍一辈子,非说医院治不好,那不如少痛点儿。


    再说上了年纪的人,新陈代谢不行,夏天用外力排湿也是很有必要的。


    林贝这回只是尝试,没有买太多,按照不同病症随便抓了几种,“就这些吧,大夫你有拔火罐吗,给我来一套。”


    “小同学家里学医的啊。”老中医看了看她。


    “自己练练。”林贝笑着说,“大夫你能给我便宜点儿吗?”


    “我这儿价格是很公道的,你自己练不了,还是得找个师傅带,有的人不能拔罐的。”老中医到后头给她找东西。


    这个老中医林贝认识,镇医院建成以后是一年碰不到几回面的同事。


    那会儿镇医院设备差,工资低,前途无望,别说副高,连个主治都招不到,院长提着海货四处挖墙角,喊着“建设家乡”的口号忽悠来几个自己的学生——比如林贝,再东拉西拽凑了一批水平层次不齐的老大夫,勉勉强强维持基本医疗。


    这位老中医的医术林贝不清楚,她对中医这方面的知识除了学校教的,就是跟康复科那个医生学,不过林贝还是跟他对了一下药方。


    陈立诚吃惊地听着一个一个没听说过的词儿,忽然想起付安娜的话-


    怎么也得找个大学生吧,得有话题。


    他现在就是完全插不上话也听不懂的人。


    “你还是有点墨水的,”老中医稀罕地打量着她,“想不想跟爷爷学?”


    “有缘的吧。”林贝笑了一下,把自己买的东西装了起来。


    出了巷子,她又进杂货店买了很多储物罐和一个小称,“走吧我们去学校搬家。”


    陈立诚从她手里接过袋子。


    今天高一高二正常上学,正是下课的点,学弟学妹都在走廊上看着他们搬行李。


    陈立诚不能上楼,在楼下等着林贝,里面出来一个大姨,看着他,“你就是贝贝那个对象啊?”


    “啊?”陈立诚惊了一下。


    到目前为止,他以为他和林贝的事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天天打电话么,”大姨乐了一下,剥着橘子说,“可以,贝贝眼神儿挺好,看着就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我还担心她让那些不三不四的骗了呢。”


    陈立诚扯了下嘴角,勉强笑笑,“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哎应该的,”大姨说,“我吃贝贝不少水果呢,你橘子吃不吃。”


    “我不用,谢谢。”陈立诚说完BP机就响了。


    码头又又又催了。


    他假装没听见,顶着烈阳在宿舍门口站着。


    林贝上上下下跑了两趟,她东西太多了,这学期都没回家,连冬天的大棉被都还在寝室里,幸好舍友大方,被她占了位置也没说什么。


    “就这些了!”她擦了下汗,“哥你能拿动吗?”


    “这么多啊,”宿管阿姨说,“我给你们拿根绳子捆上?”


    “没事儿不用,”陈立诚左手右手两个肩膀全使上,就剩个书包和大棉被让林贝自己拿,“要等人吗?”


    “我们走,朝阳要跟她们再玩一晚上。”林贝说。


    陈立诚扛着行李走了一段,看见前面有人拖行李箱,“我应该给你买个那个。”


    “等我上大学买,”林贝望着校园感慨了一句,“终于结束啦!”


    “这段时间累坏了吧?”陈立诚看向她。


    “累也累,”林贝面带微笑,眼睛亮亮地看着天,“主要有一种新生活即将开始的感觉。”


    ……新生活。


    陈立诚哂了一声。


    久违地来到县城码头,进船舱的时候林贝都喘得不行了,扭头一看她哥,气息都是稳的,只是衬衫让汗濡湿了。


    “哥你体力真好,”林贝把蛇皮袋从他肩上拿下来,“我放假也要多锻炼。”


    “嗯,”陈立诚拖不得了,“你收拾,我去开船。”


    “好。”林贝点头。


    也没什么要收拾的,船舱里有不少人,林贝把行李挪到角落里,倒了杯水,自己喝了几口,再满上,端去驾驶室。


    陈立诚掌着舵缓缓离港,水喂到嘴边喝了几口,“乖。”


    林贝笑笑,“还喝吗?”


    “不了,”陈立诚说,“你坐吧,今天回去就别忙活了,好好歇一天,店里忙得过来,请了人。”


    “没打算干活儿呢,”林贝挨着他坐下了,把下巴往他腿上一垫,“不知道这回能不能拿到奖学金。”


    “有多少?”陈立诚问。


    “学校的,没多少,”林贝笑了一下,“市里的拿不到呀,我太笨了。”


    “你还笨啊?”陈立诚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这颗脑袋里装了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儿,我岂不是更笨。”


    “我是学了呀,你又没学,”林贝喘了口气,面对风扇,“好累呀。”


    “要不要去床上睡?”陈立诚问。


    “不要,”林贝扭了扭,“我要跟你在一块儿,好不容易能跟你在一块儿。”


    她这话很字面意思,但陈立诚听着却品出了另一个意思,甜蜜,又有些担忧。


    “贝贝,”陈立诚摸着她的短发,“咱们的事儿,要不先不告诉姑姑了吧。”


    “嗯?”林贝眉毛一扬,“你终于想通啦!我就说吧恋爱就是两个人的事儿,咱俩开心就好了,你又不是跟他们谈!”


    陈立诚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林贝惬意地趴在他腿上吹风,忽然掀开眼皮。


    不对。


    她哥要是能这么快反应过来就不是她哥了。


    “哥,”林贝坐直了,“你什么意思?”


    “嗯?”陈立诚愣了愣,看了她一眼,“什么?”


    “你不是那种能忍着愧疚偷偷摸摸干坏事儿的人。”林贝盯着他。


    除非不觉得愧疚。


    但她哥觉得。


    陈立诚不太自然地回过眼,看着江面,“就是你那个意……”


    “不要对我撒谎。”林贝说。


    陈立诚闭了闭眼,皱着眉,“你为什么喜欢我?”


    “喜欢就是喜欢,”林贝说,“你哪儿哪儿我都喜欢。”


    “我什么都没有。”陈立诚说。


    “你说这些干什么,”林贝不明白了,“我喜欢的只是你这个人啊,而且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不是吗?”


    “在一起了,”陈立诚点头,“在一起也不用告诉姑姑。”


    “原因。”林贝说。


    陈立诚晦暗的眼底泛着江面的波光,“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我还想做你的哥哥。”


    林贝深吸一口气,盯着他好半天都没说话。


    陈立诚也没说话。


    对他来说,谈恋爱等同于结婚,周围的朋友也这样,谈了就结,谈了对方就是自己一生的伴侣,板上钉钉,他当然会在谈之前把一切考虑好。


    但是和贝贝这几天处下来,他发现自己大概不会是贝贝一生的伴侣。


    或许只是贝贝见过的男人太少,才对他有几分另眼相看。


    将来,去了大学,她肯定还能碰上更好的,一个家境好、父母健全、家族庞大、有共同话题的城里男人,或许贝贝就喜欢别人了,那何必跟姑姑说这件事儿。


    这种事儿在黑崖镇少见,在电影里挺多的,以后贝贝生活的地方也是电影里那样的,一个人能谈好几段恋爱,货比三家,挑个最好的。


    他会是第一个被淘汰的。


    在有限的时间里,安安静静偷点快乐,安安静静送贝贝离开,这样就该知足了。


    “哥,”林贝在他腿上拍了一把,“你会因为什么事儿跟我分开?”


    “啊?”陈立诚愣了一下,“什么?”


    “你前几天不是这么说的,”林贝说,“你说一辈子对我好的。”


    “那,我肯定是,”陈立诚说,“我当然了。”


    “所以你觉得我会跟你分开。”林贝说。


    陈立诚抿起唇。


    他在贝贝面前连撒谎的企图都没有了,总被戳穿。


    “这种事儿我没法确定,”林贝托起腮帮子,胳膊肘把他的腿硌得生疼,“其实我也不觉得你能一辈子对我好。”


    “我会的。”陈立诚沉声说。


    “一辈子很长的,”林贝说,“谁都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来,要是都按照规划走,那人生也没什么意思。”


    陈立诚没说话。


    “但是你一开始就带着这种迟早会被我甩的心态跟我谈,你不难受吗?”林贝抬眼看他,“哥,你不难受吗?”


    陈立诚扯了下嘴角,“我……还好。”


    “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也是像你爱我一样爱你呢?”林贝问。


    陈立诚又笑了一下,“你不用。”


    “别笑了,难看。”林贝说。


    陈立诚唇角垂了下去。


    “你在我家这些年,”林贝转头看向操控台,“受了很多委屈吧。”


    “没,怎么会扯到这个?”陈立诚马上说,“不会,姑姑对我很好。”


    “那你怎么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坚定不移地爱你,”林贝说,“明明你自己都是这么干的,不管结局如何,这一秒,至少我也是很坚定的。”


    对,她哥就是这样的人。


    别人对他有一点好,就要拿十倍百倍去还,姑姑给他一口饭,他就自觉承担起照顾妹妹的任务,姑姑给他一条船,他就打算担起养老的义务。


    她亲他一口,他就要用一生来偿还。


    他认为一切的爱都是有条件有价码的,并且利息是百倍之多。


    林贝望着他沉默的侧脸,他沉默了好多年,他好像从来不会张口要什么,从来不觉得别人会溺爱他。


    他那么养她,是把她当心里的自己养着么?


    午后的阳光晒得陈立诚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锋利的线条更显性格刚毅,一道道疤痕透露出丰富的人生经历。


    他连死亡都面对过,却回答不了这么一句简单的问题,只是不断在眼底流淌复杂的思绪。


    她撑着腿凑过去,亲吻他的下颌线。


    陈立诚怔了一下,“别……我在开船。”


    “那你骂我啊。”林贝说。


    陈立诚无奈地说:“我怎么会骂你?”


    “我不是你妹妹,我是你女朋友,我们是平等的,你对我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林贝在他耳边说。


    陈立诚偏开头躲了一下,耳根已经烧起来了,其实都听不太清贝贝在说什么。


    只能感觉到那片柔软,滑过自己的下巴,碾过自己的唇角,一路追到耳边。


    “不行,贝贝我在开……”陈立诚不得不严肃,“贝贝!我在开船!”


    林贝笑了一声坐回去,望着他脸上的红霞,“哥你好可爱啊。”


    “你在说我吗?”陈立诚不可思议地瞪了她一眼。


    “嗯。”林贝点头。


    陈立诚重新坐正,感觉胸腔里被燎得又麻又痒,扯了扯衣领,“你以后,有人的时候不要这样,不太好。”


    驾驶室不是封闭空间,门都开着,随便来个人探头就能发现他们兄妹的事儿。


    “噢~”林贝说,“那我想亲你怎么办?哥什么时间属于我?”


    陈立诚不说话了。


    林贝看着他一通笑,目光一斜,瞥见操控台里一本小本子。


    她伸手去拿。


    陈立诚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别看。”


    “为什么?”林贝看向他。


    “别。”陈立诚低声说。


    林贝盯着本子看了几秒,点点头,“好吧。”


    黑崖镇也是相当久违了,还和平常一样,破破烂烂,热热闹闹,不过码头又开了两家店。


    现在有她哥运货,大家都能做点儿生意了。


    他们带回来的货一般不用自己点,镇上没有敢和她哥偷奸耍滑的。


    陈立诚扛上林贝的行李,把她送回家。


    烧烤店现在中午就开门,这个点没有客人,但院子里几个人都在忙晚上的串儿。


    林贝喊了一声:“爸妈!我回来啦!”


    “哎哟我们大学生回来啦!”陈三妹好久没见她了,一见面就激动地冲了过来。


    手里还捏着串儿,直接给了她一个熊抱,“你个没良心的!一去这么长时间不回来!”


    “考试嘛。”林贝笑着说。


    “考得怎么样?”陈三妹眼睛发亮地看着她。


    “放心吧,大学指定有。”林贝一拍胸脯。


    “哎,太厉害了,”陈三妹很感动地搂着她,“我真是祖坟冒青烟啦。”


    “冒青烟啦!”陈小悠喊。


    “阿诚你嘴让谁啃了?”林豪槠突然问了一句。


    陈立诚正扛着行李往屋里进,闻声整个人颤了一下,没敢回头,僵在门口。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第52章


    他嘴唇上的伤不是很明显, 早上照镜子还看过,他黑,唇色也深一点, 贝贝那个尖牙又只撕了个缝儿, 但耐不住林豪槠眼尖。


    陈三妹这半年都在操心他的大事儿, 听到有消息,立马凑过去, “啃哪儿了我看看……哎这咬的吧!都亲嘴儿了呢?”


    林贝看了看她哥的背影, “妈, 我包好重啊, 过来帮我拿一下!”


    她没能拦住任何人, 陈立诚在镇上也算大龄未婚青年了, 大家心里都惦记着, 一听有喜讯了顿时兴致勃勃地把他一围。


    连陈小悠都去了, 林豪槠还上手摸了一下, “……这咬的也太激烈了, 这得是啥样的姑娘啊?”


    “脾气好不好?”


    “哎呀我看是三妹这样的。”


    “不能是贝贝姐姐那样的吗?”


    陈立诚往后一躲,缓过如坠冰窟的寒意, 局促地看着面前几张放大的脸, 脸色有些发白,“我……”


    林贝瞪着眼睛, 上去把人拉开,“爸,我高考结束了不给我做顿好吃的庆祝一下吗?”


    “到底谁家姑娘吗?”林豪槠一巴掌按林贝脸上,眼睛圆溜溜地看陈立诚,“你要定了我们也得准备准备啊。”


    “谁啊谁啊?”


    “咋都没听说呢,搞个对象静悄悄的!”


    陈立诚梗着脖子出不来话。


    这件事不管告不告诉表姑, 都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说,但看着两个长辈的脸,他心中生出无限羞愧,一句敷衍的话都说不出口。


    陈立诚感觉自己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脑袋嗡嗡的,像在面对公海的浪,连气儿都喘不上来。


    “哥!啊我好难受!”


    陈立诚猛地扭头。


    林贝跟落叶似的在风中晃了晃,扶着额头,柔柔弱弱地往旁边栽。


    林豪槠知道她是演的,但眼看着她视死如归,只好一个健步冲过去,“你这丫头,这时候添什么乱!”


    “我不要哥哥结婚。”林贝靠在他怀里很任性地睁开眼。


    陈三妹让她气笑了,拿烤串指着她,“你还想一辈子霸占你哥啊?”


    “我就占!”林贝扬起下巴。


    周围人视线转开之后,陈立诚紧拧的心脏也慢慢舒张开了,但手还是有点儿发抖,低头匆匆进了屋。


    放完行李从屋里出来,林贝的表演已经谢幕,拉着院子里几个人大声叭叭她学校的事儿。


    她不是话这么多的人,平时音量也没这么高。


    她只是在给他打掩护。


    他居然要贝贝保护了。


    “贝贝姐姐,你大学是不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陈小悠仰头问。


    “也没有很远,省会每个月都能回来,”林贝把书包塞给爸爸,“爸你给我拿着。”


    “省会是什么地方啊?”陈小牛满脸好奇。


    “是一个很大很繁华的城市,”林贝比划着,“有几百个黑崖镇那么大,有飞机,还有游乐园。”


    “哇——”几个小孩儿喊。


    林豪槠瞪着她,“我咋感觉你在外面越待越长了呢。”


    “孩子大了就是这样的,你要理解。”林贝安慰着拍拍他的肩。


    “去,谁跟你似的,”陈三妹说,“还有个朝阳,你们姐妹真叫人操心。”


    “贝贝晚上想吃什么?”陈立诚在门里问。


    “番茄牛腩,我要吃肉,”林贝把脸扭过去的妈妈拉回来,“妈,等我开学了我们一块儿去省会。”


    “我们哪去得了?”陈三妹说,“省会”这两个字顶多大过年在餐桌上能听一耳朵,和他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关几天门就好了呀。”林贝说。


    “关门咋挣钱,”陈三妹好笑,“到时候你和同学一起去,我们一块儿送你上车,你到地方给家里电话。”


    “姐姐你害怕的话我陪你去。”陈小悠说。


    “我也陪你去。”陈小牛眼里满是对游乐园的向往。


    “我谢谢你们,”林贝揉了揉他们的脑袋,“你们去我才怕呢。”


    陈立诚听着外面的笑声,心情复杂地走向后院。


    对着锅灶看了一阵,才想起没拿食材,叹了口气,回屋打开了冰柜。


    “阿诚!”林豪槠从后面一膀子搂上来。


    陈立诚吓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绷着脸瞪他。


    “说说说,”林豪槠把棉被和书包一丢,凑到他耳边,“姑父肯定不说出去。”


    陈立诚看了他一眼,“现在……不好说。”


    “咋不好说?”林豪槠看着他,“人家看不上你咋的?亲都亲了。”


    “就是不太好说。”陈立诚把牛肉拿了出来。


    “你跟我说啊,”林豪槠说,“姑父给你出谋划策,这方面姑父经验相当足。”


    陈立诚干笑,抬脚就要去后院,“我得,得做饭了。”


    “说了再做!”林豪槠说,“统共就两三个字,两个还是三个?”


    “……两个。”陈立诚低头说。


    “姓朝还是姓陈?”林豪槠问。


    姓林。


    镇上姓林的就三个人,他实在是不能透露了。


    陈立诚沉默不语。


    “你这个愣头青!”林豪槠恨铁不成钢地在他背上抽了一把,“我看你就是把姑娘气着了人家才这么啃你,咋不开窍呢!活该。”


    陈立诚点点头,“对。”


    “还对!”林豪槠又在他背上抽了一巴掌。


    陈立诚马上捂着背往后院跑,“我做饭了我做饭了。”


    “算了,”陈三妹在门口探头,“阿诚不是乱来的人,随他吧,咱们自己准备自己的。”


    “哎这要是成了,贝贝还没定下来,咱屋里也不够住啊……”林豪槠转头看了看自己家这点儿小空间。


    “你说的是,”陈三妹跟着看,“这点地方咋住啊?”


    林贝在外面搂着陈小悠轻哼,所以说她和她哥是命中注定,给家里省多少事儿。


    眼看哥哥逃过一劫,林贝回屋收拾行李,衣柜门一拉开,冷不丁看到底下有个挺新的木箱子。


    她挑了挑眉毛,掀开盖子。


    愣住了。


    箱子里堆叠的东西在衣柜阴影里流淌着细碎的金光,她瞪着金光看了半天,没忍住伸手捞了一把。


    珍珠,银线,金镯子,哗啦啦的,扎扎实实的声响。


    林贝嘴唇都有些哆嗦。


    这种场面有点眼熟,一般家里有个人偷偷犯了法的话,家人就能一不小心在某个小角落捡到一箱金子。


    现在镇上买菜很轻松,鸡鸭鱼各种蔬菜水果应有尽有,价格比县城贵一点但是不多,镇民都消费得起。


    看着满桌好菜,林贝脑子里只有那箱金银珠宝,连鸭汤上浮动的油都隐隐冒着金光。


    但她又不方便问。


    现在在她家吃饭的人太多了,陈小悠一家,还有林豪槠从县城找来的那个月薪两百包吃住的烧烤学徒。


    十来个人都坐下了,陈立诚没时间吃,拿了块饼,给自己船上两个船员装了点儿好吃的先走了。


    大家都习惯了他来去匆匆,其乐融融地坐在餐桌边分碗筷,陈小悠爸爸说:“我也来混顿饭吃。”


    “你混少了啊,就记着这顿。”陈三妹给他递了几瓶汽水。


    “那不是我媳妇给你看店去了吗?我家这么多张嘴你不能不管啊。”陈小悠爸爸把汽水分给自己几个小孩儿。


    桌上都笑了起来,陈小悠爸爸给小牛夹了块肉,“小牛快吃,一会儿给妈妈送饭去。”


    “嗯!”陈小牛点头。


    林贝看了陈小悠爸爸一眼,他以前是开不了这种玩笑的,现在陈小悠爸爸闲着就会上她家帮忙,人确信自己的重要性才能很从容地说自己是混饭的,要不就会真觉得自己是乞丐。


    林贝闷头扒了几口饭。


    晚上她没有帮家里干活儿,忙着分拣自己买的药材,祛湿的,消肿的,补气的,温胆的,疏肝的,称好了,一样样倒进小袋子里,标上价格。


    这些都是养生喝的茶汤,只要不是和病症对冲的,正常人没病也能对应着天气喝点儿。


    林贝先拿了两包送到隔壁给陈小悠爸爸,“叔,这个是城里治风湿的,好多人喝,你泡水喝喝看,看看腿脚能不能舒服点儿。”


    陈小悠爸爸惊讶地接过了,打开看着,“这好使吗?”


    “你就当开水喝呗,这么多人喝呢,又喝不坏。”林贝笑笑。


    “三块钱一包啊?”陈小悠爸爸看见了价格。


    “不用,这两包送的,你要觉着好再买,先喝着。”林贝摆摆手回家。


    烧烤店已经满客了,几个小孩儿在游戏机边上排队玩儿,林贝洗了一块闲置的旧木板,搬到院子里,拿了钉子,蹲地上哐哐哐开始敲。


    “姐姐你干嘛呀?”一个小孩儿听到动静凑了过来。


    “卖养生宝呢。”林贝说。


    “什么是养生宝?”小孩儿望着她。


    “茶包呀,治风湿肺热的。”林贝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儿。


    “治风湿?”陈大军在边上和几个船员喝酒,听了之后转头问,“贝贝你还会治病呢?”


    “我不会,城里人都喝这个,他们说好,我就买了一些回来卖,”林贝说,“大姨夫你要不要?”


    “城里人喝这个?”陈大军探头看着。


    “嗯!”林贝回头继续敲钉子,她动静挺大的,跟新店开张敲锣打鼓似的,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最近镇上有一种风气,好像也是万古不变的规律,什么都爱跟城里人学,百货大楼的广告也这么打,县城热销冰箱、县城销量第一电视、力宏同款纯净水,大家总觉得城里人比他们懂,稀里糊涂就跟着买。


    但大伙儿对百货大楼还是存一点儿不信任的,对她就不会了,顶多觉得小孩儿勤工俭学挣点零花钱。


    这么多年乖巧单纯的名声总算派上一回用场。


    “给姨夫拿两袋。”陈大军不管是真是假,外甥女想挣点儿零花总该支持一下。


    林贝拎着锤子起身过去,拉了张椅子坐下,“姨夫你喝酒了吗?”


    “还没开始呢,咋了?”陈大军晃了晃手上的酒瓶子。


    “我给你看个脉吧。”林贝语出惊人。


    一桌人都稀罕地扬起眉毛,陈大军眼睛睁圆了,“你还会看脉呢?”


    “来!”林贝抬手。


    陈大军笑呵呵地把手伸了出来,转头大声对一院子人炫耀:“瞅瞅我这外甥女,能耐吧,大学生,厉害吧?还会把脉呢。”


    “厉害厉害!”院子里的人都哈哈笑。


    “贝贝你闹呢?”陈三妹忍不住转头说她,“看病可不能瞎看。”


    “我正儿八经学的。”林贝搭上脉。


    “啥时候学的?”陈三妹莫名其妙。


    “姨夫你要是信不过我,回头再找大奶奶看看。”林贝说。


    “我怎么会信不过你,”陈大军很豪气地挥手,“只管看。”


    把脉是一门很深的学问,她跟正经中医比不了,只能勉强看个大概。


    而且只会判断几种镇上常见的慢性病,稍微复杂一点点都不行。


    林贝垂眼感受着脉搏,“大姨夫你最近是不是痰多?又多又粘?”


    “嘿?”陈大军一脸惊奇,“是啊!哎!厉害了厉害了!你真会啊?”


    “我看看舌头。”林贝抬眼。


    陈大军把舌头吐了出来。


    舌苔像糊了一层黄泥,隐隐散发臭味儿,烧烤都盖不住的那种臭。


    “嗓子平时会疼吗?”林贝问。


    “有时候疼,”陈大军像找到宝贝似的指着她嚷,“她真会看!真会!哎你们过来啊!贝贝真会看!”


    院子里的人烤串儿也不吃了,都围了过来,“真会看病啊?”


    “真会!她说的都对!”陈大军力证。


    “我治不了啊,”林贝担心有人找她治,连忙说,“我学着呢,真有病还是得上医院,姨夫你烟酒这几天先别碰了,少生气,我给你拿两袋茶包你回去泡着喝。”


    “好,好好好!”陈大军一个劲儿点头,“太厉害了豪槠!你这闺女太厉害了!”


    “姨夫你最近后背这边有没有疼?”林贝按了按他肾的位置。


    “哎?”陈大军点头,“有时候是有,有时候是疼得厉害。”


    “肾太亏了。”林贝皱眉。


    “胡说八道!”陈大军猛地瞪起眼,“你会不会看!你不要瞎看!”


    “哈哈哈哈哈哈——”


    林豪槠纳闷地跟自己媳妇对视了一眼,“她不是说她上学很忙吗?”


    “学校……教治病啊?”陈三妹也不明白。


    夫妻俩呆呆看着满院子的客人涌向林贝,把那个单薄的小身板团团围住,排着队等诊脉,玩游戏机的小孩儿都在外面蹦着想往里看。


    换个正经医生大伙儿都没这么高的热情,自己看着长大的邻家女孩儿突然有一天会把脉了,感觉就不一样。


    而且镇上会看病的就一个大奶奶一个开小诊所的西医,平时大家都不爱看病,有的人三十岁都没好好看过病。


    “哎呀!喝了酒的不要来嘛,”林贝对把脉也很感兴趣,有人坐下就给把,结果把错了一个,“你们喝了酒的不要来!喝了酒把不了!”


    对面一个喝酒不上脸的叔哈哈笑着站了起来,“能把我喝过酒把出来也是本事是不是?”


    “是是是!”周围的人都笑着应和。


    “我还在学习啊,”林贝再次强调,“我把了有问题的,你们去找大奶奶再看看,确认一下。”


    “好!”不知道哪个叔叔稀罕地在她脑袋上抓了一把,“豪槠你说你命怎么就这么好?”


    “哈哈!”林豪槠站在烧烤架前面仰天大笑,“羡慕死你们。”


    林贝本来只买了一点药回来试试水,大概是误打误撞开展了诊脉活动,加上有闲钱吃烧烤的都不缺这三五块钱,今晚竟然清掉一大半。


    她把剩下的药包挂到木板上,贴上各种疗效,满意地叉腰点点头。


    如果这两天喝了有效果,后续推广就不用愁了,每一包都是成本加一块钱卖的,一天有五十个人喝她的养生宝,她就能挣五十。


    她相信喝的人一定会超过这个数。


    十一点左右,烧烤店的喧嚣散了些,林贝有些累了,洗了澡出来,打算去码头找哥哥睡觉。


    “你这房子还能怎么修,院子又要开店,贝贝都这岁数了,可以定了嘛,”陈大军还在外面喝酒,“不行我给她挑一个,上学就上学,回来住自己夫家去。”


    “书没念完咋定嘛。”陈三妹有些犯愁。


    “定了又不是马上结,”陈大军说,“她该念书念书,这有什么的。”


    “我才不要,我要自己找。”林贝抓着头发出来。


    “你可别找,回头嫁到省会去,”陈三妹摆摆手,“不行不行,外面肯定不行,你二表舅那个闺女往市里一嫁,人都没了,找都找不着了。”


    林贝眼珠子转了一下,“那我嫁给我哥。”


    “胡说。”陈三妹好笑。


    陈三妹连为什么胡说,这件事不能成的原因是什么都没说,扭头就继续跟陈大军讨论谁家男孩子比较合适。


    他们都不觉得她能和哥哥在一起吗?


    “我差哪儿了,还是我哥差哪儿了?”林贝抗议。


    “你就是个小孩儿,你跟你哥怎么能成。”林豪槠乐了。


    “你们都在给我找对象了,又说我是小孩儿。”林贝挺不能理解的。


    “你哥那样的人,给他做媳妇得吃苦,”陈大军啃着牛肉串儿说,“直接找个爹妈有钱的多好,一嫁过去啥都有了。”


    “我不要,我就要我哥,我跟着他没吃苦。”林贝很倔强。


    “哥哥是哥哥,你将来成家了他还是你哥哥,又不会跑了,”陈三妹叹了口气,“这孩子就这方面总长不大,太依赖她哥了。”


    “小时候哥哥带的嘛,”林豪槠说,“不过贝贝啊,你哥现在有对象了,你不能再那么腻乎了,他好不容易找个对象,你可别搅黄了。”


    林贝闭了闭眼,忿忿不平地往外走,“我要去跟我哥腻乎了,今晚不回家了!”


    “嘿!这丫头!一点儿不为你哥想!”陈三妹说。


    陈立诚在船舱补觉,船停在黑崖镇的时候,睡眠是最安稳的,事儿少,除了收货,其余大伙儿都能自己处理。


    浑浑噩噩间,忽然感觉怀里钻进个东西,温热,香软,下意识就搂住了。


    搂了起码十来分钟,才猛然从梦里惊醒,瞪着眼前睫毛低垂的一张脸。


    “贝……贝?”


    “嗯。”林贝今天又是高考又是搬行李,累了一天,腰酸背痛的,都快睡着了。


    “你怎么不在家睡?”陈立诚撒开她就要起身。


    林贝把膝盖一抬,压住了他乱动的腰,咕哝道:“再陪陪我。”


    陈立诚身体僵硬地侧着,对自己完全信赖的信号和恬静的睡颜很能激发人心中的恶欲。


    他强忍着做点什么的冲动,视线闪躲,但转来转去,还是落到她脸上。


    林贝仰着脸,眉头有些不高兴地拧着,睫毛长长地挂下去,尾部带点卷,挠得人心痒难耐。


    他想碰,又怕惊醒了她,只能跟个眼馋的小孩儿一样巴巴地望,然后在满怀甜香里短暂地失去思考。


    脑袋都空了,从眼睛到后脑勺,脖子上整个球儿装的都是面前这张脸。


    “哐!”


    外面不知道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陈立诚一哆嗦,下意识看了眼舱门。


    门开着,船舷挨着隔壁泊位的渔船,随时都会有人进来,随时都会有人看见。


    他心里一慌,慢慢地推腰上的膝盖,但膝盖猛地抬起又砸下,疼得他抽了口气。


    “嗯?”林贝睁开眼,“弄疼你了吗?”


    “没……”陈立诚说。


    “我不是故意的,”林贝撤开膝盖,忍着困给他揉了揉腰,“我有点烦。”


    “烦什么?”陈立诚心跳毫无节奏,扑通扑通,随便出点响声就强烈地蹦一下。


    “我现在想睡觉,你不要走。”林贝往他脖颈边又凑了凑,呼吸直接打到他颈窝里。


    陈立诚没再动弹,连吸气都不敢了,生怕自己的呼吸太重,暴露了什么。


    贝贝穿得太少了,她又穿上了那条白色吊带裙,轻薄如纱的布料,连皮肤的触感都无法隔绝。


    掌心逐渐出汗,陈立诚挪开手,按到床单上,仰着头逃离怀里令人沉醉的香气。


    不知道忍耐了多久,感觉自己真的一秒都挺不住了,颈侧的呼吸才变得深而平缓。


    陈立诚屏住呼吸一点点抽身,抓了衬衣从床上下去,拎起拖鞋,光着脚跑了出去。


    夏夜的海风扇到脸上,贯穿了胸口,潮湿里带着凉意,心跳却只增不减,身前也还残留着香软的气息。


    他光着膀子,跟刚杀了人逃离现场的罪犯似的,在夜色里鬼鬼祟祟地观察了一圈四周。


    货还在卸,两个船员都没往他这边看,隔壁渔船也没有人。


    陈立诚回到驾驶室,往椅子里一靠,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林贝在充斥着哥哥气味的大床上睡得很香,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她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在哪儿,船停着,床的两面用绳子挂了垂到地上的布帘,外面有人在说话。


    林贝伸长胳膊戳了戳布帘。


    新的,昨天还没有呢。


    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掀开帘子,船舱里的闲聊声戛然而止,十几个人看着她。


    林贝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刚想目不斜视穿过这群人,朝阳喊了一声:“你真睡里边儿啊?”


    林贝转过脸。


    朝阳坐在自己的行李上,捧着电子鸡瞪她,“我之前就怀疑你睡里边儿,你暑假打算跟你哥过了?”


    “我有自己的事儿干,”林贝笑了笑,走到一旁洗脸,“我们现在在哪儿?”


    “县码头,”朝阳打开书包,“吃东西吗?我这儿还有几包昨晚没吃完的。”


    “昨晚开大会了?”林贝过去拿了两包饼干。


    “啊,”朝阳笑了起来,“别说了我们哭得哇哇的,太舍不得了,你这个冷血无情的竟然就这么抛下我们走了。”


    “没事儿,下个月同学会再哭一回。”林贝愉快地拎了饼干走。


    船舱里没有镜子,林贝也不确定自己是个什么形象,只感觉一出舱门头发就全跑到脑袋后面了。


    风真大啊。


    太阳还不烈,应该是早上。


    她哼着歌到了驾驶室,脚步忽然一顿。


    陈立诚光着膀子睡在地上,铺了几张纸板,衣服卷成一团垫在脑袋后面,胳膊压着眼皮,满脸都是疲态。


    林贝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一阵。


    她想哥哥,想无时无刻和哥哥待在一起,等开学以后见面机会又不多了,但她的热情好像只会给哥哥添乱。


    林贝深吸一口气,转身打算回船舱。


    “阿诚!”有人很大声地喊了一句。


    “啊?”


    林贝感觉陈立诚的嗓子都比人先醒,忽然就大吼一声从深度睡眠里霍然坐起。


    她震惊地看向驾驶室。


    陈立诚直到站起来了才把眼睛睁开用力揉了一把,接着就在地上找鞋。


    随后视线掠过她的腿,她的裙摆,缓缓上移,对准她的眼睛,愣了愣,“醒了?”


    林贝抱着饼干点点头,“嗯。”


    “我去忙一下,”陈立诚快步出来,“那儿有包子,可能有点儿凉了,你自己摸一下,凉了就拿开水泡泡。”


    “嗯。”林贝看着他跑向货舱。


    这趟是家具店的货,就是菜市场管理员的货,和家具有关的陈立诚老是搞不明白,好几次都出了问题,这次又有个桌子放地上不平稳的。


    “这不行。”陈立诚皱眉说。


    “这是你的船不平,跟我的货没关系。”厂商说。


    陈立诚把两百斤重的实木桌子扛到码头上,又晃了一下,“码头也不平?”


    厂商盯着他,憋了半天从口袋掏了包烟出来,“小兄弟,老哥把这玩意儿搬过来多费劲呢。”


    “我一会儿给你搬回去。”陈立诚马上说。


    厂商拿着烟不说话了。


    这么好的桌子,多半是定制的,尺寸出了岔子,要么蒙混过关,要么回炉重造,要么低价转卖。


    验货本来跟陈立诚没关系,但他承过人家的情,别人一句帮忙看着点儿,他就得尽心尽力。


    “这种桌子肯定不会收的,你何必让人家多跑一趟,”陈立诚说,“带回去吧哥,打个电话问问,看矮点儿人家还要不要。”


    “跟你做生意真没劲。”厂商把烟叼上了。


    陈立诚转头问:“还有别的事儿吗?”


    “没了。”朝晖摆摆手。


    陈立诚回到船上,往船尾走了过去,经过船舱的时候朝里看了一眼。


    林贝捏着饼干在和朝阳聊天,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察觉到他的视线就看了过来。


    陈立诚笑笑,抬脚继续往前走,进了驾驶室,弯腰收拾地上的纸板。


    “哥,”林贝追了过来,“你去床上睡会儿吧。”


    “我不困,”陈立诚把纸板叠好放到了墙边,“我刚刚就是随便眯一下。”


    “我以后不跟着你了。”林贝说。


    “干嘛,”陈立诚好笑地转头,“过来。”


    林贝走了过去。


    陈立诚拉过她的胳膊,一把抱进怀里,扒拉扒拉她乱飞的短毛,“包子吃了没?”


    “嗯。”林贝点头。


    “我这儿还有口香糖。”陈立诚把她拉到操控台,掏了个口香糖给她。


    “谢谢哥。”林贝说。


    “别瞎想。”陈立诚坐到椅子上,往后一靠。


    林贝转过去给他捏肩膀。


    “哇,这么懂事儿?”陈立诚仰头看她。


    林贝盯着他眼底的血丝,“哥,你要不少跑两趟吧,你船上的员工都轮着来,你怎么能一个人干二十四小时呢。”


    “一天就得跑四趟,批发商都让我干跑了,我得负责把渔获都运出来。”陈立诚闭着眼睛享受。


    “那请个人?”林贝说,“内河船长应该没有公海的贵吧?”


    “不划算。”陈立诚说。


    “你这个船的利润还不够请个人吗?”林贝不信。


    “不能把外快算进去,”陈立诚说,“这条船挣的是运输的钱,利润跟别人分太少了,别操心了,哥不累,现在比以前好太多了。”


    林贝嘴唇紧抿。


    陈立诚语气轻松地说:“以前在邓叔船上,想有这么一块地都没有,不冷不热,干干净净,睡不爽了还能打滚儿,顺平他们不知道有多羡慕我。”


    林贝呵了一声,只觉得心里更难受了,“哥,你腾时间出来做点别的也能挣钱啊。”


    “哪有那么好挣,”陈立诚忍着下一秒就能睡着的困意耐心应付,“眼前有好挣的就先挣。”


    “你把自己拴在这条船上当然看不见挣钱的机会了,”林贝埋头在他嘴上咬了一下,“你连跟我约会的机会都没有!”


    陈立诚猝不及防,眼睛蓦然睁大,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都收紧了。


    林贝咬完之后又蹭了蹭他的唇。


    “……在补偿我吗?”陈立诚问。


    “只是想亲你。”林贝的手指从锁骨滑到了喉结上,像无知的小孩儿胡乱把玩。


    陈立诚咽了咽喉咙,呼吸和她交错着,眸色愈发幽深。


    他们对视了一阵,指尖似乎认识到自己有些过火了,从喉结上溜了下去。


    但来不及了。


    陈立诚一把压住她的后脑勺,仰长了脖子。


    不管他心里有什么愧疚,担忧,苦恼,他和贝贝已经在一起是事实。


    他是贝贝的男朋友,这是贝贝亲手拍在他胸口的身份,他应当有亲吻贝贝的权利。


    冲动完全战胜理智,像一把火,把“我要亲她”这几个字以外的一切全烧没了。


    陈立诚从来没这么大胆过,第一次无赖般、丝毫不怕拒绝地向别人索取,按在后脑勺上的手都有些颤。


    林贝接不住这样热烈的吻,很快就呼吸不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但被大手压了回来。


    她弓着背动弹不得,眼睛大睁,一直没来得及合上,也忘了合上。


    哥哥的睫毛已经垂落,可方才的眼神还清晰可见。


    那双危险,湿红,极具侵略性的眼,让她想起了那一晚哥哥喝醉的模样。


    心跳从来不曾到达过这种速度,连带迸发的血液都在皮肤下疾速流窜。


    她在哥哥面前向来收放自如,因为她总能预测出哥哥的行动,只有这一会儿,她觉得一切都不受控制。


    根本不知道哥哥下一秒要往哪里探,按在后脑勺上的手又要往哪里移动。


    林贝在持续的缺氧里产生了眩晕,脚步晃了几下,后脑勺的力道骤然一松。


    她下意识直起腰,大口大口喘气儿,但脑袋缺氧更厉害了,眼前一阵黑。


    陈立诚愣了一下,连忙把她捞过来按到腿上,“怎么了?”


    “缺氧……”林贝又把腰弓下去,脑袋都垂到了膝盖上。


    她甚至可以感觉到血顺着颈动脉往上涌,蚂蚁似的爬过后脑勺。


    “怎么回事儿?”陈立诚懵了,使劲搓了搓她的脑袋,“头一回听说接吻接晕的。”


    “姿势不太好,”林贝捂着有些发疼的脑袋慢慢坐起来,“得面对面亲啊,我都倒着了。”


    陈立诚盯着她绯红的脸,咬了下嘴唇,偏头笑了。


    林贝往他肩上一埋,也笑了两声。


    “约会的机会还是有的。”陈立诚把她的头发抓顺了。


    “嗯?”林贝转头看他。


    “过两天船要检修,我们……”陈立诚看了她一眼,“你想去哪儿约会?”


    林贝眼睛一亮,“检修要几天?”


    “晚上要回家。”陈立诚毫不犹豫。


    林贝愣了愣,“回就回呗。”


    陈立诚点点头,“没什么问题的话两天。”


    “不是,”林贝戳了下他的脸,“回不回的,你特意说是几个意思?”


    “没。”陈立诚别过脸。


    林贝明白了,“你怕我对你做什么啊?”


    陈立诚听笑了,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你对我?你也真信得过我。”


    “我才无所谓,”林贝把脸埋回他肩膀上,“你就算要跟我上床也……”


    “林贝!!!!!!!!!”


    这一声简直如雷贯耳。


    林贝吓得肩膀一抖,险些从他腿上滚下去。


    “你说话……你用词……你……你都是……”陈立诚震惊了半天,最后满脸通红十分严厉地把她的脖子拎起来晃了晃,“以后不许看言情小说!”


    林贝缩着脖子瞪他。


    就这样还说什么你也是真信得过我,她现在都有些信不过自己了……


    陈立诚让她吓得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点儿困意都没有了,开船的时候简直精神奕奕芒刺在背。


    林贝靠在他腿边百无聊赖地玩着游戏机,忽然想起一回事儿,“哥。”


    陈立诚警惕地往下瞪了一眼,生怕她再冒出什么会震碎自己认知的词汇。


    “你……”林贝看着他,“你每个月挣的钱都给妈妈吗?”


    “嗯,”陈立诚说,“留点儿自己花。”


    “这个点儿大概是多少?”林贝问。


    “你要多少。”陈立诚很爽快。


    林贝张着嘴看了他好一阵,“哥,你给我说实话,你那一箱首饰哪儿来的?”


    “哪……”陈立诚想起衣柜里那一箱,有些不自然地说,“有事没事就买点儿呗。”


    林贝盯着那点不自然惊恐地睁大眼,“你不是钱都给妈妈了吗?”


    “那又不要多少钱,”陈立诚说,“就金的稍微贵点儿,珍珠什么的我都是在镇上买的。”


    林贝松了口气,不是抢劫抢来的就好。


    但那也不少了。


    “现在金价贵吗?”林贝问。


    “不知道,”陈立诚说,“重的就贵点儿。”


    林贝:“……”


    林贝趴到他腿上,手指划了几个圈圈,那些首饰不用说也是买给她的。


    哥真不错,这么早就知道给他们的小家攒钱了,朽木也雕出了一朵小花。


    “哥你真好。”林贝说。


    陈立诚感受着腿上的瘙痒,心说自己一点儿都不好。


    “下次别买金子了,直接把钱给我吧。”林贝说。


    陈立诚:“?”


    他匪夷所思地低头,有的时候还是会感觉贝贝还没长大。


    这种话一般年龄够的妹妹是说不出口的。


    “金首饰还有人工费的损耗,不如直接买房,”林贝仰起脸,“现在房价涨很快呢。”


    陈立诚挑了下眉毛,“你怎么知道?”


    “我同学爸爸说的。”林贝张口就说。


    陈立诚沉默了一会儿,“首饰是首饰,你陪嫁用的。”


    “反正也是嫁给你,这钱不能咱俩一块儿说了算吗?”林贝说。


    陈立诚忍不住低头看她。


    林贝仰着脸,神态稀松平常,这种平常更让人觉得她态度坚定。


    坚定到已经把他们之后的发展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儿。


    陈立诚没在之前那个狂热的吻里感受到太多的震动,那个吻更多出自情人之间压制不住的欲望。


    眼下,这个平常的瞬间,才狠狠撞进了他胸口。


    他垂下手,摸了摸林贝的脸,“好,你说了算。”


    就算最后不是如此,仅这一秒的坚定,也足够让人甘之如饴,他想。


    “偷到了!”林贝抽过一个东西飞快地跑开了。


    陈立诚手都还放在空气里,错愕地转头。


    林贝拿到了那本本子,得意洋洋地翻开来看。


    “贝贝!”他着急地叫了一声。


    “干嘛,我可是你女朋友,”林贝翻着,“我有权利知道你所有所有的事儿。”


    “哪有这种说法!”陈立诚的脸已经开始烧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第53章


    本子上都是一些随手记的东西, 账单,名字,号码, 之类的。


    林贝翻到了一页特别的-


    姑我想跟你说件事儿, 那个, 我和贝贝想-


    我喜欢贝-


    我对贝-


    姑,我轻薄了贝贝, 我知道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原谅我, 但我还是希望你们可以让我继续留在贝贝身边, 我不会再做更多伤害她的事, 我只想尽全力弥补她……


    前面的都划了横线, 这一段没有划横线, 涂涂改改, 留在了本子上。


    林贝脸色沉了下去, 陈立诚看了看她, 回过头不说话了。


    “你如果要这样说, 我看了都觉得你是个坏人呢哥。”林贝说。


    陈立诚依旧拿后脑勺对着她。


    林贝走了过去,把本子丢操控台上, 在他额角亲了亲, 然后坐到小马扎上。


    两个人沉默着,太阳有些大了, 江面被晒得很刺眼,陈立诚闭上眼,旁边又是掌机的动静,顿时觉得有些煎熬。


    “不说两句吗?”陈立诚问。


    “没什么好说的。”林贝低头操纵着俄罗斯方块。


    可能是她年龄不行,可能是她经济不能自理,总之她没办法让哥哥把她当个势均力敌的大人看待。


    但这些现在也改变不了, 就这样吧。


    “别把这套说辞拿给我妈,”林贝头都没抬,“我不接受我的感情被无视得这么彻底,我会去自证的,到时候指定腥风血雨。”


    “我没无视,”陈立诚看了看她,“在姑姑面前,我不能不承认错误。”


    “成年人谈个恋爱还有错误,我以为解放了呢。”林贝说。


    “我们,”陈立诚说,“毕竟曾经是兄妹,我比你大。”


    “反正我话放这儿了,”林贝满不在乎地说,“你要是把这套说辞拿给我妈,你等着带我浪迹天涯吧。”


    虽然目前来看爸妈不是很赞成他俩在一块儿,但她对自己的父母有信心,好好说他们总会点头的。


    上辈子她去支援非典,两个人也是哇哇喊,最后也点头了,她跟她哥在一块儿还能比支援非典更可怕吗?


    可她哥要是把这套说辞摆到她爸妈面前,情况就不同了。


    她哥或许觉得把真实想法说出来心里能舒坦点儿,问题这个想法也太难听了,什么叫他轻薄了她。


    这个想法就有问题。


    陈立诚一直没说话,俄罗斯方块垒满屏幕的时候,黑崖镇已经在眼前了。


    林贝盯着码头,“我下船了,你找个时间补觉吧。”


    陈立诚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带着点儿讨好,“过两天去约会,你想想去哪儿。”


    “嗯。”林贝应声。


    哥哥的讨好也是来源于他内心的愧疚,他觉得自己做错了,先把自己放在了罪人的位置上,之后便什么都开不了口。


    林贝发现她当初那一道灵光不如不闪,不闪什么事都没有。


    不在一起难受,在一起也难受,她哥最难迈的坎儿不是她爸妈,是他自己。


    时间还早,往石阶上走的时候,她爸的学徒也来了,林贝只知道他叫小郑,十六七的样子,她家没多的房间,小郑平时住修船厂。


    林贝和他不熟,互相点了点头就算打招呼了。


    朝阳凑近她,声音很低地说:“厂里阿姨说这人作风不太好。”


    “怎么了?”林贝问。


    “就是……”朝阳下意识要扭头。


    “你要不站他脸上说吧。”林贝说。


    朝阳忍住了,脸转回来,“厂里阿姨说他老跟别人吹嘘自己谈好多姑娘,还说细节呢。”


    林贝没说话。


    小郑在他们店里还挺安分的,爸妈都没说过不好。


    修船厂阿姨的口风有时候也不准,今天听了一耳朵断章取义的话说这人不行,明天给一个梨马上亲侄儿了,陈三妹年轻的时候因为这种事儿打架都不知道打了多少回。


    林贝到小道口让朝阳等了一下,跑回家抓了几个养生宝回来,让朝阳带回去给她家那一大帮子亲戚。


    “这不就是茶包吗?”朝阳很有见识,“我爸说没什么用。”


    “试试呗,肯定没有药好使,”林贝拎着她的蛇皮袋继续往上走,“你知不知道市里有什么地方比较好玩?”


    “你想去市里玩?”朝阳问,“等拿录取通知的时候我带你去。”


    “等不了,”林贝说,“我们市有没有游乐园什么的?”


    “我们市没有,但隔壁市有,”朝阳马上来兴趣了,“我打比赛还去玩过呢,你什么时候去,我也去。”


    林贝嘻嘻一笑,“不能带你。”


    朝阳盯着她,“跟谁?”


    林贝晃了晃脑袋,卖了个关子。


    “贝贝!”朝阳喊。


    “跟我哥啦,当然是我哥。”林贝笑着撞了她一下。


    听到自己是输给了爱情,朝阳心里好受点儿了,“你跟你哥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林贝没敢透露,朝阳这丫头嘴比脑子快,兜不住秘密。


    哎,为什么会是个秘密。


    修船厂这阵排期挺紧张,马上台风季,大家都得检修,碰上台风船又掉链子的话就完犊子了。


    陈立诚没敢拖延时间,到了约期就把船开到修船厂,拎上包下了船。


    邓叔从修船厂那边过来,“阿诚!”


    “叔。”陈立诚看着他。


    “你这是,”邓叔看了看,“你这两天修船啊?”


    “嗯。”陈立诚点头。


    邓叔喜上眉梢,“太好了我正愁缺人手,顺平那个混账说跑就跑了,你今晚来给我搭把手。”


    陈立诚没说话。


    邓叔和往常一样丢下话就走,意识到后面没动静,回头看着他,“咋,自己做生意了瞧不上叔这点儿了?”


    “不……”陈立诚有些为难,“叔,我这两天有点事儿。”


    “啥事嘛,”邓叔说,“我给你加分红,成不?我真差人手,你给我顶两天。”


    “别人不行吗?”陈立诚问。


    “我要能找着人我还跟你磨叽?”邓叔瞪着他,“顺平后天就回来,你就给我顶两天,我船上现在差两个人呢,我怎么干?我自己还腿疼,你有什么事儿,叔去给你解决了。”


    你解决不了,我要去和贝贝约会啊。


    邓叔说了半天,看他还是没反应,手指一抬,“你要不愿意算了。”


    他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能算了,脸上怒冲冲的,大概是让自己儿子气的。


    陈立诚很难拒绝他。


    其实每一个对他好的人他都很难拒绝,他没有什么拒绝的经验。


    他本来想用沉默躲过这一回,但邓叔就这么一直指着他,指了起码两分钟。


    “去去去,别算了,”陈立诚把他的手指头按了下去,“……我本来想躺两天。”


    “这么年轻躺什么躺,媳妇都没娶上躺什么躺!我都没躺,轮得着你躺吗?”邓叔喊。


    “对对,”陈立诚点头,“我去。”


    “受不了你们这帮后生,”邓叔脸还是很臭,几乎是扯着嗓子在骂,“活儿不好好干,一天到晚想东想西的,一点儿责任感都没有,说不干就不干了,家里活儿怎么办啊?老子腿都疼得打滚了,还他大爷的往外跑,二十多了!还跟蠢驴似的!王八蛋!呸!”


    陈立诚默默替好兄弟扛着骂。


    邓顺平着实有点儿过了,追女孩儿追到省会去,他家船本来就不好请人,人数堪堪达到规定,活儿特别多,他少干的,他爹都得干回来。


    要换陈立诚,肯定做不出来,哪怕贝贝突然跑了,他也做不出把所有工作丢下追女孩儿的事儿。


    他修个船都特地请了艘船回来运渔获,一分不赚还得贴,从来不觉得自己辜负了渔民还能得到谅解。


    还是仗着亲生的,不管做什么,都坚信父母会原谅自己。


    陈立诚看着邓叔骂骂咧咧离开的背影,有些烦躁地踢了一脚沙子。


    贝贝怎么办?


    答应贝贝的事儿怎么能食言。


    从修船厂出来,经过小卖部的时候,陈立诚进去站在了货架前面-


    哥喜欢吃零食,我好小的时候就不爱吃零食了。


    伸向薯片的手停了下来,转头去拿了两根冰棍。


    想想又数着孩子的人头多买了几根。


    码头有很多以前一块儿干活的渔民,还是老样子,大太阳底下光着膀子,有的正在干活儿,有的就在小卖部看电视休息会儿。


    贝贝说他把自己拴在船上,他却觉得是命运把他们拴在船上,他们这辈子都在船上,从这条船到那条船。


    他怕冰棍化了,两步并作一步上了石阶,往烧烤店去。


    碳已经烧上了,几个人在备菜,中午生意没有下午好,但零零散散也会有几桌。


    陈立诚给大家分冰棍,“贝贝呢?”


    “屋里折腾她那什么养生宝呢,”陈三妹叼上冰棍,手里活儿不停,“她说今天跟你出去玩儿啊?”


    陈立诚抿了抿唇,“……嗯。”


    “哥哥我也想出去玩儿。”陈铁牛蹦了一下。


    “下次。”陈立诚拿了一根冰棍给他,转身往屋里去。


    吊着木板的窗户前面摆了张小桌,林贝专门给人把脉用的,他经过的时候看见桌上有本书。


    本来以为是医书,仔细一看才是什么人性。


    里面有一页纸折了,陈立诚在衬衣上擦了擦手,轻轻翻开那一页,对折的纸页有一段字用黑笔画了——


    过度坚持原则的人,往往是担心失去原则背后的蛋糕。


    陈立诚站在烈日底下,完全可以感受到这段话对自己的敌意,感觉身体和冰棍一样在融化,最里面的棍子马上要暴露出来了。


    他看完一整页内容,仓惶地合上书。


    贝贝是这么想他的?


    他静默片刻,垂头走进屋里。


    林贝坐在地上,他的床变成了她的小库房,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林贝正在称重装袋。


    “吃冰棍吗?”陈立诚问。


    “啊。”林贝提着小称,很自然地转过脸。


    陈立诚把冰棍剥出来,塞进她嘴里。


    “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林贝咬着冰棍问。


    陈立诚没有立刻说话,从口袋掏了钱夹出来,把整钱都放到了她手边。


    林贝看了看钱,眼睛一亮,“这么多!你零头这么多吗?”


    陈立诚笑笑,钱夹塞回兜里,“现在零头总不可能是两个钢镚吧,不过有时候也是一两百。”


    “没事儿我不嫌少,”林贝叼着冰棍开心地点钱,“一,二,三,四,五,六……六百!很好,我也赚了两百,这样咱俩就有八百了!”


    陈立诚看着她乐颠颠地拉开衣柜,把他们的钱装进小箱子里,低声道:“贝贝,我可能,去不了了。”


    “啊,”林贝扭过头,满眼失望,“为什么?”


    “邓叔那边缺人,顺平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对不起。”陈立诚不太敢看她。


    林贝“啧”了一声,慢慢把衣柜合上了,“好吧。”


    陈立诚愣了一下,“你不生气吗?”


    “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大闹特闹吧,”林贝好笑地坐回去继续称药材,“我有这么不讲道理吗?”


    “对不起。”陈立诚半跪到她身后,抱住她的脑袋,亲了亲后脑勺。


    “哥,”林贝转头看他,“你别觉得有些事儿,做不成就天塌了,不会的,这世界没你都照样转,少做一件有什么关系呢?偷一天懒也无所谓,你不能把自己架到钢丝上,每一天每一步都必须走对,不累吗?你就算只是突然身体有点不舒服,或者单纯不想去,也没事儿的,我是会有点失望,但没事儿的啊,失望就失望呗,我没有让你失望过吗?你又不会因为一次失望就不爱我了,我也不会的。”


    陈立诚跟她面对面看着,两个人的睫毛都要互相挠上了,“你最近,都在研究我吗?你想要……把我研究到什么程度?”


    “什么?”林贝愣了愣。


    陈立诚垂下眼,“外面那本书,是在说我吗?”


    “你能耐到可以让人专门为你出本书了?”林贝笑着说,“我看书只是给自己解惑。”


    陈立诚抬起眼,看着她。


    “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更早得到你,”林贝捏了捏他的脸,“学习就是为了走捷径啊。”


    “我本来就是你的。”陈立诚脱口而出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腾地红了。


    “哟,”林贝咬了口冰棍,“那你现在出去对着我妈大喊一声,我和贝贝相爱了,姑,你快祝我幸福!”


    陈立诚绷着脸没说话。


    林贝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鼻尖。


    陈立诚立刻扭头看门外,甚至没来得及体验这个吻。


    看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心里这一慌是因为什么。


    他僵硬地回过头,面对镜子一样的两只大眼睛,内心无比希望这面镜子能挪远一点。


    书上的字句就像刀子一样把他的外壳削去了,刨出了最丑陋的一部分。


    “我是会怕失去这个家,”陈立诚抓着她的肩膀,“但这个不是最重要的,我不想,到最后……”


    失去贝贝。


    贝贝也是原则之后的蛋糕,只要他在姑姑眼里一直是贝贝的哥哥,他就永远不会失去贝贝。


    陈立诚浑身冷汗都下来了。


    他对原则的坚守在这一刻都变成了自私的证明,削着他外壳的刀直直捅进了心窝里。


    是。


    他自私。


    “书上的话也未必就是真理,书也是人写的,”林贝摸了摸他发凉的脸,她哥的体温很少比她低,“哥,你不要想这么多。”


    “那你为什么要想这么多?”陈立诚使劲捏着她的肩膀质问,“你为什么要想这么多?你为什么非要弄明白我?”


    林贝吃痛地皱起脸。


    陈立诚骤然松手,仿佛做了一件多么十恶不赦的事,呼吸都乱了,无措地看了她一阵,忽然把头垂下去,额头顶着她的额头,“对不起,哥太凶了,对不起,弄疼你了吗?对不起,都是哥不好,哥太没用了,让你担心……”


    林贝感受着他的焦虑和惶恐,心情挺复杂的,更多是心疼。


    这个家里,要不是她多活了一辈子,谁会发现她哥有这么严重的心理问题。


    一个最懂事,最勤奋,最有担当,最让人放心的人,竟然始终没能走出童年那场阴影。


    一夜间,什么都没有了,和这个世界所有羁绊全部断裂。


    可正常孩子怎么会十几年来几乎不犯错呢?


    怎么能从小就心甘情愿把所有好吃的让给妹妹,把所有活儿都一手包揽?


    一定有更重要的东西扎在他心里,那个能换取他全部零食和闲暇的东西——和妹妹之间,唯一的羁绊。


    他花了多大的代价交换,他就会坚持到什么程度。


    “我不疼。”林贝说。


    “对不起。”陈立诚紧紧闭着眼,几乎无法面对这个世界。


    林贝吸了口气,亲亲他的脸颊,语气愉快地问:“哥你下午要睡觉吗?”


    陈立诚睫毛一颤,抬起游离的双眸,迷茫地望着她。


    “我们下午去约会吧。”林贝挑了挑眉毛。


    陈立诚看着她的笑脸,逐渐平静下来,带着小心的讨好,哑声问:“去哪儿?”


    林贝靠到他肩上,歪头想了想,“镇上肯定不行,我们去对面林子里野营怎么样?”


    非常好的选择。


    夏天临海那边很热,但林子里很凉爽,空气也清新,漫山遍野都是绿意。


    两个人手拉手走在破碎的阳光里,地上没有路,每一脚踩下去都是簌簌的响。


    轻微的声响在偌大的喧嚣里有一种隐秘的安全感。


    “我好像没在这儿走过。”林贝仰起头,看着苍翠的树叶。


    “你以前懒得都能孵蛋了,”陈立诚走过好几次,有时候朋友生日也来野营,“前面有个山泉,水可以直接喝,想不想尝尝?”


    “甜吗?”林贝问。


    “有点咸。”陈立诚说。


    林贝笑了,“确定是可以直接喝?”


    “我哪儿知道,”陈立诚也笑了笑,“反正我们喝了都好好的。”


    “你们喝海水都好好的。”林贝说。


    陈立诚抓起她的细胳膊估量,“算了你还是别喝了。”


    林贝决定去尝试一下,虽然认知里有点咸的山泉应该是有问题的。


    从树林里出去,前面有一块裸。露的大黑岩,一缕水像青烟一样细细地沿着崖壁流下来,底下有一块凹型石头,蓄着一汪透明的泉水。


    这水要汇进边上的小溪里,淌到底就是黑崖镇的海了。


    陈立诚过去捧起来喝了一口,回头给出口感:“很凉快,就是有一点咸。”


    林贝弯腰捧起一汪水,只敢尝一点点。


    冰冰凉凉的,带点儿咸味,有点像苏打水。


    她没忍住又喝了点儿,“是挺好喝的。”


    “对,”陈立诚说,“有时候玩得很热喝点儿特别舒服。”


    林贝看着他鼻尖缀的水珠笑了起来,“哥你背着我的时候是不是像个小孩儿?”


    “想知道?”陈立诚看了看她。


    “请开始表演。”林贝做了个手势。


    陈立诚找了块干净点儿的石头放书包,然后站了起来,开始解皮带。


    林贝仰起头,视线无法控制地落到他手上,“我……我没有叫你耍流氓的意思。”


    陈立诚顿了一下,表情很精彩地转身,“你出门能不能拿块布把脑袋裹上?”


    林贝笑着说:“你才应该把脑袋上那块布拆下来!”


    陈立诚把皮带和衬衣丢到地上,跑到小溪边,皮鞋一蹬,噗通砸了进去。


    水哗啦溅起来,林贝仿佛在肌肉的残影里看到了一道彩虹,“哥你裤子不脱一会儿要怎么回去啊?”


    陈立诚没回话。


    这条溪远看挺浅的,但她哥半天没上来,林贝本来满脸笑容,有些不对劲了,“哥?”


    小溪里没动静。


    林贝赶紧跑过去,在小溪周围看着,“哥!?”


    她本以为这会是一条很浅很浅的溪流,到了岸边才发现竟然很深。


    有的地方都是浓绿色,还漂着各种绿藻。


    “哥!”林贝急得肌肉记忆般摸了一下兜。


    没手机!


    没有手机的话同伴在野外掉进水里怎么办啊!


    “哥你别吓我!我知道你水性很好的!哥!”林贝声音都尖了。


    忽然绿藻里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腕。


    林贝浑身哆嗦了一下,接着脚底一滑,脑袋往后仰去。


    但她没感受到自己和岸边的土或石头有什么摩擦,小腿肚淹进水里的一瞬间,水里的人就移到了她背后。


    满目的绿不断往上移,脑子里闪过这是哥哥,可心脏在惯性作用下仍然吊到了嗓子眼。


    “闭气。”陈立诚在她背后说。


    林贝捏住鼻子,一头砸进水里。


    裙摆在水中绽开,耳边是呜噜噜有些闷的水流声,眼前是溶化了的夏天。


    她看见一条小鱼被她吓得尾巴一甩跑了。


    下意识想笑,一串起泡从唇边冒了上去。


    抓着她腿的手又往下拽了拽,林贝想说自己没存气儿,可她压根说不了话,只能顺着力道继续往下沉。


    哥哥的脸忽然蹿到了面前,一双眼睛在水流里看着她,含着乖张的笑意。


    林贝也弯起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陈立诚头发一浮动,凑上前,把她逼到石壁上,嘴唇压了上来。


    林贝不知道在水里要怎么接吻才能不让水灌进来,没敢张嘴。


    陈立诚很有耐心地一点点撬,撬开一个小口,把氧气送进去,然后像讨要报酬似的,轻轻啄着她的唇。


    林贝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出问题了,背后是坚硬的岩石,身前是哥哥的胸膛,有一种无处可躲的紧促感。


    她怕一不小心呛水,怕氧气不够用,但她没能拒绝这个绝对隐秘的吻。


    攀上他的胸口,和他一起慢慢在溪流里升温,溶化,变成自由自在的绿藻。


    她哥不知道是不是憋着气,吻得有些蛮横,很不讲理地锁着她。


    林贝感觉自己的氧气真的用到头了,脑袋都开始发晕,拍了拍哥哥的胸口。


    腰上似乎被揉了一把,她身体一僵,集中在嘴唇上的注意力分散开来。


    她错愕地睁开眼。


    陈立诚的唇撤开了,依旧是很近的距离,狭长的眼斜向下,似乎有些羞耻。


    但又没忍住,缓慢回眸看她的反应。


    林贝呆呆睁着眼,感觉自己的脸要把整条溪流都烧沸了。


    不等她反应过来,腰间的手往上一带,她被送了上去。


    林贝猛地冒出水面,张大嘴喘了口气儿。


    她低下头,哥哥还在绿藻底下支撑着她。


    她往石堤上一趴,踢了踢他,“哥,你该上来了!”


    陈立诚还是没上来。


    林贝又踢了一下,“你是攒了多少气儿啊?”


    脚腕被握住了。


    湿滑的什么东西贴了上来,像鱼,有些烫的鱼,贴着她的皮肤,从脚踝,慢慢往上游。


    林贝僵硬地绷直腿,“哥……”


    那只手握得更用力了,仿佛怕她跑了。


    游鱼缓缓爬过皮肤,缠缠绵绵,细细密密,烙下一个又一个齿痕。


    林贝一阵脸红心跳,把脸埋进臂弯里。


    绿藻很安静,波澜不惊,林子里的蝉毫无知觉地叫唤着。


    哥哥在水里待了很久很久,那条鱼也游了很久很久,几乎要游进裙底。


    陈立诚上岸的地方离林贝有点儿距离,起码五十米的距离。


    他上来没敢看这边,背对着林贝,胳膊往后撑,舒展地坐在草地上。


    林贝把裙子上的绿藻一点点摘掉,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到自己腿上。


    她盯着红痕看了一阵,抬起眼。


    陈立诚已经转过头,正看着她,眼神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贝笑了笑,朝他招招手。


    陈立诚似乎松了口气,蹦起来朝她走了过来,“我刚刚……”


    “真的要解释吗?”林贝笑着问,“我怕你解释到一半把自己吓跑了。”


    陈立诚没说话,转头笑了,“你们学校同学是不是比较无所谓这种?”


    “也可以这么说。”林贝点头。


    “我,我们还是……”陈立诚有些艰难地说。


    “放心吧我不会逼你的,”林贝无奈道,“我没有那么饥渴。”


    陈立诚瞪着她,“我当然不是说你。”


    “那你在说谁,你跟鱼还没聊够吗?”林贝凑到他背后,帮他摘掉背上的绿藻,“哥你身材真好。”


    陈立诚下意识转头往她身上看了一眼。


    林贝整个人水淋淋的,衬衫裙子都贴身上了,青涩的曲线一览无遗。


    陈立诚只感觉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烧了起来,仰头对着天空无声地叹了口气。


    好在衬衫是干的。


    林贝去灌木里换上了,长度刚好跟小短裙一样。


    回到小溪边,蛇皮袋已经铺在了草地上,陈立诚正在往太阳底下扎树枝。


    把他的袜子和她的衣服用树枝支了起来。


    “哥你裤子不用晒吗?”林贝笑问。


    “别找骂。”陈立诚在地上捡了几块石头。


    书包里有零食和汽水,林贝盘腿坐了下去,一样一样往外掏。


    陈立诚拿石头搭了个小灶,用铁片儿烤肉。


    “在家吃烧烤,出来还是吃烧烤。”林贝扒拉着牛肉。


    “我们都这样,”陈立诚说,“别人家没烧烤吃,想不想吃鱼?哥去给你抓一条。”


    “别了别了,等下你又把我骗过去……”林贝忽然凑到他耳边,“哥,其实你想亲我随时都可以的。”


    陈立诚转头看她。


    “现在,这一秒,下一秒,都可以。”林贝说。


    陈立诚垂下眸子,看了一眼她的唇,没什么动静。


    林贝笑着低头,继续戳牛肉。


    陈立诚把她往地上一扑,整个人压上去,“贝贝,你不能总是挑战我的极限。”


    林贝只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野生动物扑倒了,躺在松软的蛇皮袋上,瞪了会儿眼睛。


    她看着他眼底的狂热,手指勾了一下项绳,“哥,你的极限有点低。”


    陈立诚往下一埋,不让她说话了,不让她总是说出这种会让自己失去理智的话。


    火灭一回又灭一回,总有灭不了的时候,陈立诚抵着她,停顿了一下,没再撤,满腔的渴望促使他继续。


    他刻意忽略,也不管贝贝能不能感受到,任由这个吻愈发失控。


    他甚至会无意识地蹭她。


    也放任了。


    林贝很快就发现自己嚣张过头了,笼罩在青草味儿的荷尔蒙里,晕晕乎乎地想。


    她哥不能在这里把她办了吧?


    但是她希望哥哥可以多突破一些。


    突破固守的观念,突破自以为的道德,把责任包袱全抛掉,好好地,安静地,听一听内心深处的声音。


    你想要什么。


    你想做什么。


    总想着渔民,总想着家人,能不能想着自己,任性地放纵一次。


    对自己好一点儿。


    牛肉在铁片儿上滋滋冒油,稍稍唤回了陈立诚的理智,他失神地睁开眼。


    林贝脸颊通红,低低喘着气。


    他的视线缓缓下垂,看着自己手掌压的位置,僵硬了好半天不曾动一下。


    “哥……”


    “别说话,让我缓缓。”陈立诚低声说。


    林贝拧了下手腕。


    “别动,贝贝,别动。”陈立诚完全不能确定自己还会做什么,心脏狂跳,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激烈碰撞。


    林贝不敢动了,毫无反抗之力地躺在面前。


    无论他想做什么都能办到。


    汗水滴了下去,“啪嗒”一声响,望着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女孩儿,不停怒骂自己的声音还是赢了。


    陈立诚紧绷的神经一松,疲惫感席卷而来,瘫到了林贝边上,把她的手放到唇边,胸膛依旧上下起伏着。


    林贝感觉他的呼吸比灶里的火烫得多,应该拿去烤牛肉,不是烤她。


    手指都让他烤得冒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贝试探着蜷了蜷手指,“我……可以动了吗?”


    “……嗯。”陈立诚沙哑地应了一声。


    烤肉不好吃,他们的舌头让林豪槠养叼了,一般的烧烤完全无法满足。


    两人基本靠零食充饥。


    天色渐渐暗下来,已经可以看见临海那边的晚霞了,红红的,晕染到这边的蓝天,林子里的风更加凉爽了。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林贝叼着辣条说。


    陈立诚看了看她,“你生日我带你去游乐园,到时候我再请条船。”


    “啥条件啊,”林贝笑了笑,“今天这样也很开心的啊,去哪儿无所谓的,我们很久没有这样瞎溜达了。”


    以前,林贝高二之前,他们经常一起瞎溜达。


    镇上没什么好玩的,瞎溜达就是玩。


    那时候他们是兄妹,手牵手,或者搭个肩膀,完全不担心别人的想法,也没有人乱想。


    关系一变,轻轻碰一下都像偷情。


    陈立诚安静地走了一段,看见两棵很眼熟的树,“这个是我和顺平做的摇篮。”


    林贝看了过去。


    陈立诚跑了几步,往一个编成网兜的藤蔓上一跳。


    兜很小,勉强兜半个屁股,后背能靠下去,有两根藤蔓托着。


    陈立诚垂着腿晃了晃,得意地问:“还很结实,怎么样,想不想试试?”


    “好。”林贝过去了。


    陈立诚跳下来,把她抱到网兜里。


    其实是很晃的,后背这两根藤蔓有点儿细,往后靠的时候总感觉下一秒就会摔。


    但林贝还是就着他的手躺平了。


    陈立诚轻轻摇了摇,眼睛发亮地看她,“舒服吗?”


    “你们挺会享受啊。”林贝抬头发现上空让树叶遮了个严严实实,一点儿阳光都落不下来。


    林子里有蝉鸣,虫叫,远远的狗吠,绿涛在黄昏里晃荡,特别宁静。


    一直摇下去没准儿能把她摇睡着。


    “哥不会一直这样,”陈立诚盯着她,“哥一定尽快给你一个交代。”


    “我不在乎。”林贝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陈立诚愣了一下。


    “我只希望你高兴,”林贝说,“要是你能高兴,一直这样也无所谓的。”


    “怎么会,”陈立诚别开眼,“不一样。”


    林贝叹了口气,“你怎么能确定我想要什么。”


    陈立诚摇摇头,不确定。


    林贝把两只手枕到后脑勺下面,晃了晃摇篮,“我没有那么强的道德感,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对不起谁,所以,你可能觉得这次约会是刻意瞒着全世界,但我觉得,就是一次愉快的郊游而已。”


    她放轻声音:“我想要的,只有你,什么模式都无所谓。”


    陈立诚重新看向她,半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这个我一定给你。”


    林贝笑了一下,“哥,我走累了。”


    陈立诚把书包换到前面背,转过身蹲了下去。


    林贝趴到他背上,闭上眼,闻着哥哥的气息,有些昏昏欲睡。


    她确实走累了,腿都酸了。


    哥哥背着她一直往前走,耳边有一些特别治愈的声音,簌簌,沙沙,噌噌。


    很神奇的,连路都没有,她哥竟然能精准识别方向。


    还能和另外两个能精准识别方向的人碰上。


    陈立诚停下脚步的时候,林贝懒懒地抬了下眼皮,然后就瞪圆了。


    朝财和陈玲莉站在一棵树底下,吃惊地瞪着他俩,两个人眼睛都还有点儿红。


    分手现场?


    起码二十几秒,两方人马都没有发出任何动静,连头发丝儿都没动一下。


    林贝忍不住开口:“你们……也来郊游啊?”


    “关你什么事儿。”陈玲莉憋着脸说。


    陈立诚颠了颠林贝,硬着头皮继续往回走。


    兄妹一块儿郊游很正常。


    很正常。


    “林贝你的腿……”朝财带着颤的声音响起,“陈立诚,你干的?”


    陈立诚的腿顿时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了。


    “我……靠。”陈玲莉连分手的情绪都消失了,满脸震惊。


    “我靠!”朝财大吼一声,“陈立诚你是人吗!”


    “闭嘴。”陈立诚第一次在他面前底气有些不足。


    “我靠,”朝财“靠”了半天,“你……你……我靠!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儿!妹妹都下得去手?”


    陈立诚想跑,很想跑,但是这种事儿根本跑不掉。


    他跑了,朝财照样能把他俩的阴私说得满镇皆知。


    他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咽了咽喉咙,眼神带着狠意刺了过去。


    朝财下意识退了一下,“干,干嘛?”


    陈玲莉看了看他俩,往前一站,“和我们没关系,我们不管。”


    陈立诚看向她。


    脑子里冒出一个恐怖到连他自己都汗流浃背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第54章


    “谢谢, ”林贝往前一窜,在陈立诚侧脸上亲了一下,“我和阿诚目前还没有公开的打算。”


    “公, 公……啊!”朝财刚震惊了一下就挺着肚子发出了爆鸣。


    “我们知道了, 不会乱说的, 我保证。”陈玲莉从他腰间收回手。


    有些潮湿的短发在脖颈边轻轻蹭着,有一种安抚的力量, 凝聚在眉心几乎要迸发的戾气渐渐散开了。


    陈立诚缓了口气, 重新迈开步子。


    “吓到你了吗?”他问。


    “吓到你了吧。”林贝轻轻笑了一声。


    陈立诚无法否认, 沉默地背着她踏过灌木。


    有时候他也很羡慕, 贝贝好像什么都不怕, 不怕伤害, 也不怕失去。


    她什么都不会失去, 她只会拥有越来越多。


    约会很短暂, 只有一个下午, 晚上陈立诚还得补觉。


    林贝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他补觉,她就把自己的瓶瓶罐罐收到外面书桌上, 折腾累了就回屋睡。


    再醒来, 人已经没了。


    收到书桌上的那本心理书籍也没了。


    林贝有些担忧地盯着放书的位置看了一阵。


    昨天她说,书上的话未必是真理, 不是安慰哥哥,是真的。


    这本书带有很强烈的偏见,有可取之处,但有些激进思想早就过时了,她哥拿去看肯定会被刺痛。


    她希望她哥能走出来,但她不希望她哥把自己刨开了, 血淋淋地走出来。


    “贝贝!”朝阳在外面喊了一声。


    林贝搓搓脸出去,“怎么了?”


    朝阳怒气腾腾地进门,往她怀里塞了一个毛绒绒的东西,“你帮我养着。”


    林贝吃惊地低头,是一只比两个巴掌再大点儿的小土狗,“哪儿来的?”


    “我叔叔家生的,我的,”朝阳说,“但是老被朝财他们的狗欺负,我不跟他们放一块儿养了。”


    “上我家吃肉来了?”林贝好笑。


    “你帮我养着嘛,以后让它管你喊干妈,”朝阳说着拍了一下狗头,“快叫干妈。”


    “呜呜……”小土狗缩了缩脑袋。


    “好了,”林贝抱着狗侧过身,“放我这儿吧。”


    “我在朝财都这么欺负它,以后我走了不定怎么霍霍呢。”朝阳很生气。


    林贝摸着小狗,挺乖的,一直没叫唤,在她掌心里轻轻呼吸,“它叫什么啊?”


    “我没取名字。”朝阳说。


    “取一个呗,”林贝说,“我还没养过狗呢。”


    她挺喜欢小动物的,上大学还偷偷养过一只特别顽强的小白鼠,可惜最后还是被实验室的学长拎出来弄嘎了,害得她伤心了好久。


    朝阳对着小狗冥思苦想,“有了,叫招财!”


    林贝看了她一眼,“你们兄妹之间的恶意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肯定不会是你们之间的程度啊。”朝阳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什么程度?”陈三妹端着盆子走了进来。


    “想嫁给我哥的程度。”林贝逮着机会就说。


    “你可别疯了,一会儿把你哥名声也作践了。”陈三妹翻了个白眼直接去了后院。


    朝阳观察了一下,“我感觉你不太顺利啊。”


    “润物细无声,我妈现在对我的想法已经不吃惊了。”林贝小声说。


    朝阳乐了,转头看了眼书桌,“你那个祛湿的茶包还有吗?我家里人要,多拿点儿……拿个五十包吧。”


    “带钱了吗?”林贝摸着狗。


    朝阳看向她。


    “什么眼神,我小本买卖,”林贝把狗举起来冲着她,“快说,干妈小本买卖。”


    “嗷呜嗷呜!”小狗扑腾着腿。


    “你胳膊肘拐挺快!”朝阳瞪了它一眼,把小钱包掏出来,“我当然带了,我以为咱俩要推个来回呢。”


    “你太不了解我了,”林贝把狗放到地上,进屋给她拿存货,“什么时候去市里?”


    “明天就去了,”朝阳把钱拍到了桌上,“一百五!”


    招财个头小小的,但很能吃,虽然是土狗,林贝还是尽量拿好肉喂它。


    她很喜欢它的眼睛,乌黑的,圆溜溜的,单眼皮儿,稍微喂两天,见到她就立马摇着尾巴过来了。


    林贝努力把它锻炼成一只能干活儿的小狗。


    她家每个人都得干活儿,没道理狗白白吃肉。


    “对!”林贝指着地上,“过来,这里还有。”


    招财叼着陈三妹打蜘蛛网的小扫帚跑过来,把地上的烂菜叶子扫走了。


    “嚯,”陈小悠爸爸抓着一把菜吓了一跳,“你家连狗都比别人家的机灵。”


    陈铁牛一听就不高兴了,吭哧吭哧拿了个大扫帚过来和招财抢着扫。


    院子里一串欢声笑语,林贝靠在椅子里,一边择菜一边笑盈盈地看向海面,“我哥回来了!”


    陈立诚远远就看到了码头上和邓婶一块儿来接海的邓顺平。


    他隐隐有一种预感,他的好兄弟今天会很惨,邓叔这两天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这把年纪了,海上一个人的活儿就够呛,邓叔还顶了至少一个半人。


    剩下一半是他顶的,他有时还能看到邓叔一个人坐在船舱角落里一边揉腿一边捶胸口顺气儿,几个船员安慰了几句让他呛了就没敢再吱声。


    果不其然,船刚刚停稳,揽绳都还没栓好,邓叔就从驾驶室冲了出来,双眼通红,发了狂一般地跳上码头。


    他一脚蹬邓顺平肚子上,常年劳作的腿力,一脚把一个一米七几的青年踹倒在地。


    “王八蛋!”邓叔声音打着颤,整个人骑上去,左右开弓地抽脸,“王八蛋啊你是!大爷的你有没有一点儿心!啊!这么多活儿你跑?你跑?”


    “叔!叔!”陈立诚连忙过去拉他。


    邓婶也拽了他一条胳膊,“行啦!回都回来了!”


    邓顺平一只胳膊挡着脸,另一只捂着肚子,蜷在地上,肩膀颤动着。


    他似乎在竭力忍耐什么,但没能忍耐住,“凭什么我就得有心,凭什么顺安不用讨海,凭什么我非得讨海!我他妈凭什么这辈子都得在黑崖镇!我不想讨海了!我不想在黑崖镇!”


    他喊到最后几乎是歇斯底里,脖颈都粗了一圈,通红的,站在一旁的邓顺安没见过这样的哥哥,脸都白了。


    “我操!”邓叔嗷嗷喊着往他身上上踩了一脚,“我去你大爷的!老子给你买船!老子把你养这么大!你不想?你凭什么不想!”


    邓叔的爆发力前所未有的强,整个人,每一寸肌肉都在暴怒之下弹动。


    其实海上干了两三天回来,大伙儿都没什么力气,邓叔应当是最没力气的,可陈立诚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儿拉不住。


    “你少说两句!”他咬牙冲着邓顺平喊。


    “啊啊啊!”邓顺平跟个无赖小孩儿似的蹬着地大吼。


    邓叔一脚一脚蹬他身上,陈立诚往后拖一点就凭着蛮力再往前蹿一点儿,每一脚都能扎扎实实踩到儿子身上。


    “我要去省会!我要去省会!”邓顺平发出歇斯底里的暴吼,不知道忍耐了多久,“我凭什么这辈子都得在这儿!凭什么!”


    “凭老子是你爹!”邓叔两条胳膊被架在身后,腰猛地一弹,使劲往他腿上踹了一脚,把他整个身体都踹斜过去。


    邓顺平仰起上身面目狰狞地忍了几秒,双眼蓦地睁开,含着泪,雪亮得如刀刃一般,充满了恨意。


    陈立诚心底一颤,“顺平!别说了!”


    “老子不想要你这个爹了!”邓顺平破了音地嘶吼,“老子要走!老子不想一辈子在这个破镇!”


    陈立诚只感觉脑袋里嗡的一声,用力拉着邓叔,浑身都凉透了。


    邓叔忽然浑身僵住,十分僵硬地挺着肚子抽搐了两下,瞪着他平生最得意的长子,落下两滴泪来。


    接着,一口血喷了出来。


    陈立诚惊恐地扭过脸。


    他从来没见过人喷血。


    不是电影里那样一股,像最细的针,却又很密集,分溅着喷出长长的,带着弧度的一束血。


    “老献!”邓婶的尖叫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


    “叔,叔?”陈立诚哆嗦着在他后背上拍了几把,“叔,缓缓,缓缓……没事儿的!气话,叔你别往心里去啊!”


    “爸?”邓顺平完全顾不上身上的疼,跪坐起来爬到他腿边,“爸?你……”


    邓叔死死瞪着他,血雾从眼睑漫上来,太阳穴边上的青筋夸张地膨隆。


    他好半天没吸气,就这么僵硬地瞪着儿子,也不说话,直到脑袋往下一栽。


    都没能合眼。


    “爸!”邓顺平不敢置信地望着他,面部肌肉抖动着,眼神像小孩儿在乞求父母的怜爱,“爸?”


    没有人能腾空管他了,码头乱套了,几个看热闹的渔民都冲了上来。


    陈立诚着急忙慌地把人一背,拼尽全身的力气往石阶跑。


    他和年轻人打闹也会互相往对方背上蹿,但长辈背得真不多。


    一次是林豪槠,很轻,一次就是邓叔,更轻。


    邓叔没有林豪槠高大,在背上份量就那么点儿,竟然能扛那么多事儿。


    就是扛不住儿子的忤逆。


    邓叔在他背上就没气儿了,送到大奶奶那儿,大奶奶只摸了一把就叹道:“死了。”


    陈立诚浑浑噩噩地站在门边,里面是不停哭嚎的人,邓婶有些反应不过来地坐在地上发愣,邓顺安趴在他爸边上又哭又叫,说自己不上学了,要去讨海。


    他哭不出来,只是觉得好难过,有种心灰意冷的难过。


    “真是祸害,”陈族长抽了口烟,“早就知道外面的姑娘不行。”


    “老祖宗都说了,男人要戒色。”另一个长辈说。


    陈立诚看了看他们,余光捕捉到院门边一颗脑袋,邓顺平靠在门框上往里探头,想进来,又不敢。


    他抬脚缓缓过去。


    “我,我爸?”邓顺平紧张地看着他。


    “叫人去把货卸了吧,”陈立诚说,“这船你想不想接都得接了。”


    邓顺平笑了一下,又哭了一秒,又笑,“我错了?我错了,是吧?”


    “我不知道。”陈立诚说。


    邓顺平再问不出为什么凭什么。


    没有什么为什么凭什么。


    命。


    谁让他是大哥,谁让他从小懂事儿,谁让他不晕船,十几岁出海拿到第一份零花钱,他还高兴得不得了。


    那时候他就注定得接他爸的班了,他得永远在那条船上,每天都是一样的风景,人生再无变数。


    最让人绝望的不是一辈子在某个小地方打转,而是明知自己想要的一切都在外面,依然得留在原地打转。


    船员都跟着他们跑去大奶奶那儿了,一船的货等着卸,陈立诚和邓顺平两个人搬了一会儿,码头有兄弟看不过眼义务上来一块儿劳动。


    大伙儿都没说话,没有安慰,没有指责,只是顶着大太阳闷头干活儿,水箱堆叠的时候发出哐哐的声响。


    陈立诚热得满头是汗,把衣服脱了丢到甲板上。


    他心里难受的时候就喜欢干活儿,干点儿机械的体力活,出汗,累,这样能让他不在痛苦里陷得更深。


    今天还是请的船在帮他们跑,这个船老大是宏哥给他介绍的,人品怎么样他不知道,反正这两天不运别的,只运渔获,损失宏哥肯定能担。


    陈立诚搬完最后一箱渔获,把甲板洗了一下,拎上包,经过邓顺平身边的时候搂了一把,“回去看看你爹吧。”


    邓顺平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就哭了,“他是不是,已经没了?是不是?”


    陈立诚想说“是”,说不出口,点了点头。


    邓顺平抱着他哇哇大哭,“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邓叔没了的消息比陈立诚更早来到烧烤店。


    两家距离挺远的,但有过一锅红烧肉的交情,陈三妹还是心里不太好受,絮絮叨叨念了好一阵,“小孩儿真是债哦,你说咱们送点什么过去好?”


    “先别去了,这走得太突然了,他家估计乱着呢,”林豪槠叹道,“明天再去吧。”


    林贝抱着狗坐在自己的小诊台后面,呆呆看着停在码头的那艘船,能看见几个小黑点在甲板上走来走去。


    她知道她哥就是黑点之一。


    她和邓叔更没交情,只知道哥哥生前基本在邓叔船上,当哥哥没了,她和邓家那点儿联系也就没了。


    上辈子邓叔死讯传来的时候,她心里都没什么波澜,所以记不得哪年过世的,镇上每年都死十几个,老人,孩子,水手,不可能每个都记着。


    但是现在,大概是因为哥哥会难过,她竟然也跟着有些伤心。


    陈立诚满脸疲惫地进了院子,肩上搭着一件短袖,肌肉被太阳晒得发红,汗珠顺着各种疤痕沉默地流淌。


    很久没见他这样了,她哥现在是做生意的人,一件衬衫一双皮鞋是门面,而且她哥原本就怀有这样的野心——做个令人景仰的人。


    但他现在什么都顾不上,陈三妹围上去问话,也只是摇摇头,挥开人走到水管边,拧开水就对着自己一通洗,一眼都没看门边的林贝。


    林贝目送他进了屋子,垂眼摸了摸狗狗,“我们不和他计较好不好?”


    “嗷。”招财说。


    “原谅他一回,他难过呢。”林贝搓搓狗脸。


    陈立诚洗完澡就进了屋,没再出来,衣服都少见的扔在桶里没有洗。


    饭点的时候,林贝去看过一次,她哥睡得很沉,轻轻打着鼾,有种精疲力竭之后想睡个天荒地老的感觉。


    林贝看见那本心理书被放在了柜子上,她过去收走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烧烤店热闹了又安静了,一整晚都离不开邓顺平家那点事儿,说老子如何辛苦,儿子如何不孝,外面的姑娘如何不靠谱。


    招财好像不愿意听这种话题,难得十点就钻进了自己的小窝趴着。


    林贝吹完头发,进屋把房门锁上,爬上哥哥的床。


    陈立诚感觉到她的靠近,眼睛都没睁,一把搂住了,嘴唇凑了过来。


    他似乎无所谓亲哪里,碰到哪儿就在哪儿闷头咬。


    不疼,但能感觉到他压抑的情绪。


    林贝抱着他的脑袋,安抚一般摸着,“什么时候醒的?不饿吗?”


    陈立诚摇摇头,头发带着刺扫过她的脸,睁开眼,盯着月色里像玉一样的锁骨,“怎么穿成这样?”


    “不是你挑的吗?”林贝说。


    陈立诚沉默了一阵,亲了亲锁骨,哑声道:“家里多了人,我觉得小郑的眼神……他不干净。”


    “那我明天在脑袋上裹块布。”林贝说。


    陈立诚低低笑了一声,又亲亲她的脸。


    “我以为你不敢亲我了。”林贝说。


    “我敢,”陈立诚在黑暗里目光炯炯,“我做都已经做了,现在退下去,跟逃犯有什么区别?”


    “你要是有给自己定罪的能耐,你也该知道自己没有罪。”林贝说。


    “顺平也没罪,”陈立诚说,“可他爸气死了。”


    “我爸妈不会,”林贝很笃定地告诉他,“你姑姑不会。”


    “如果呢?”陈立诚抬头望着她,“你会原谅我吗?”


    “没有这种如果。”林贝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陈立诚抓住她的手,“万一……”


    “没有万一,没有发生过,没有前例,全都是你的想象而已,”林贝说,“哥,极端的假设是没有意义的,什么事儿都往最坏了想,什么事儿都做不成,这种思考太消耗意志了。”


    林贝往下躺了躺,把脸埋到他颈窝里,“你要是很担心最坏的结果,就想想今天能不能做点儿什么不让这件事儿往最坏走,想完今天就可以了,我怕你在海上出事,我就想办法让你换工作,换完了就好了嘛,要不永远在担心,什么时候才能静下来感受现在?”


    陈立诚感觉自己挺暴躁的,胸腔里一直有一股暴躁的气流到处乱窜,蹿到哪儿哪儿就一阵闷堵。


    但林贝柔软的体香诡异地让他静了下来,堵着的那几个地方慢慢通畅了。


    他咬了咬贝壳手串,安静地汲取这股香,听着她说:“我们已经可以这样躺在一起,拥抱,接吻,聊心事,包括你的船运,眼前的这些,你不想细细品尝一下吗?”


    “可以品尝你吗?”陈立诚熏昏头了,舔着她的手指,什么拥抱什么都听不进去。


    只有贝贝的轮廓在另一只掌心里愈发清晰。


    林贝愣了一下,忍不住说:“哥,你能不能别这么礼貌……”


    陈立诚立刻丢弃礼貌,把她的手腕一按,野蛮地往下钻去。


    鼻梁在锁骨上磕了一下,轻微的钝痛把最后一丝理智也烧没了,吻沿着带着弧度的薄纱,一路向下。


    他什么都抛开了,姑姑,邓叔,他们,一切,让大脑空白,仅凭本能追寻。


    失神间,只觉得唇边的一切都好美妙。


    柔软,温香,让他恨不得沉溺到死。


    呼吸烫在肋骨上,好像要把骨头烫化了,嘴唇钻出一条小鱼,游过松软的纱,在水痕里印出皮肤的本色。


    “我喜欢你。”


    “我好喜欢你。”


    “贝贝,我喜欢你。”


    哥哥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呼吸越来越沉重。


    林贝捂着嘴唇,没敢发出一丁点声响,但耳边的心跳震耳欲聋。


    她的,还是哥哥的。


    不知道。


    她都无法分辨他们两个到底谁在发抖,还是都有,皮肤总是一触就弹开,若即若离。


    前院有人在大笑,那人问贝贝呢,买养生宝,妈妈说已经睡了,问他要什么,随后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她绷紧神经去听外面那道脚步声,但心跳声太大了,远远盖过塑料鞋清脆的动静。


    她在紧绷中听见了,震惊地睁大眼。


    两个人在床上靠着墙躺了很久都没起来,以水獭的姿势,一个叠一个。


    陈立诚把她的手放到唇边讨好地亲着。


    “我不是让你如此的野蛮。”林贝拍了拍边上,一点要干的迹象都没有。


    她没看。


    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


    但是今晚肯定是干不了了。


    陈立诚清了清嗓子,憋着笑,“我也不知道,我第一次……这不是你弄的吗?”


    “说不定是你的口水。”林贝说。


    “我是水龙头吗?”陈立诚忍不住笑。


    林贝闭了闭眼,脸都要烧起来了,“我好端端的自己一个人莫名其妙忽然就弄成这样了吗?”


    “我弄的我弄的,”陈立诚抱了抱她,“晚点儿我洗。”


    “哥,你……”林贝往后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肩膀。


    “我没事儿,”陈立诚在她耳边说,“没事儿。”


    林贝犹豫着,“要是你很想的话,我不介意……”


    “不想。”陈立诚打断了她。


    林贝没再说话。


    感觉上是挺想的样子。


    “我出去看看有没有热水,”陈立诚拍拍她,“没有的话我给你烧点儿。”


    “嗯。”林贝从他身上下去了。


    陈立诚套上拖鞋下了床,扯了扯大裤衩,回头看她一眼。


    纱裙都乱了,她脸色发红地蜷在角落里,这景色光看一眼都叫人心跳加速。


    “你一会儿出来一定要换衣服。”他确信绝对不会有男人比他更能忍。


    “嗯。”林贝点头。


    陈立诚走到门口,对着反锁的房门深吸一口气,反复做着心理建设。


    打开门。


    林豪槠甩着手看向他,“醒啦?”


    陈立诚感觉自己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心脏都蹦到舌根,嘴一张就能吐林豪槠脸上。


    他咬牙点点头。


    “醒了吃点儿,”林豪槠叹了口气,“没事儿嘛,都会过去的。”


    心脏就这么又砸到了底,差点儿摔裂了。


    他知道林豪槠在说什么。


    林豪槠去外面接着对付串儿,他沉默地走到后院,拎了拎几个水壶,只有半壶热水了,还不是很烫。


    烧上水,陈立诚静静地站在带着喧嚣的风里。


    跟贝贝在一起很愉快,真的很愉快,什么都不想,好幸福,可是激情退去,还得面对狼藉的生活。


    陈立诚仰起下巴转了转脖子。


    门里啪嗒啪嗒响。


    这个拖沓的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贝贝。


    果不其然,林贝的脑袋探了出来,脸还有点红,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陈立诚下意识扫了眼她身上的衣服,是那件粉色大短袖,顿时松了口气,“不躺了?”


    “我不想一个人。”林贝凑到他边上,往他背上一靠。


    “别勾搭我了。”陈立诚有些无奈地躲了一下。


    “嚯,”林贝说,“我干啥了。”


    “我脏,是我脏,”陈立诚叹了口气,“你也不能总往狗面前扔肉又不给它吃啊。”


    “我不是说给吃吗。”林贝说。


    陈立诚笑而不语。


    “你是不是还想着我以后还会找个人?”林贝凑到他面前看他。


    陈立诚看向她,“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林贝发现不能跟他探讨太复杂的东西。


    她哥总能从复杂里简单地摘出对自己不利的部分。


    叽里呱啦说一堆,哪句话刺痛了他,他就死死记得那句,别的全忘光。


    “我收回。”林贝说。


    陈立诚盯着她看了几秒,按住她的脑袋往外推。


    “哥。”林贝娇娇地往他脖子上一搂。


    “你简直在给我喂春。药。”陈立诚说。


    林贝脚后跟一抬,一口咬到他嘴上。


    “别咬破了。”陈立诚下意识往门那边看了一眼。


    林贝松开牙齿,轻轻啄了两下,晃着脑袋,一点点描绘嘴唇的轮廓。


    她身上还带有一点屋里酿出来的甜香,陈立诚鼻子很灵,迅速失去防备。


    俗话说人的底线都是越来越低的,一边接吻一边摸这样的事儿干了一回,就不可能收手了。


    陈立诚很快觉得不太舒服,好像是手里有点儿空,把人往木桶盖上一抱,一边仰头回应,一边往膝盖摸了过去。


    锅里的水开始沸腾,咕噜咕噜冒着气泡。


    一道月光从铁棚上落下来,斜在陈立诚脸上,林贝眯缝着眼睛,痴痴看了几秒,忽然门那边有一声响。


    两个人同时转头。


    门口是空的。


    陈立诚身上翻滚的热气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


    林贝往那边跑了过去。


    看见一道瘦瘦的身影匆匆往前院走,走了一半,回了下头,和她碰个正着。


    林贝拧起眉。


    “是……姑父?”陈立诚在木桶边颤声问。


    “是狗,”林贝回头笑了一下,“朝阳有条狗放在我们家养,一会儿带你看看。”


    陈立诚用力闭上眼,眼神混乱地看了她一秒,垂下头,“哥太懦弱了对吧。”


    “我还会尿床呢。”林贝说。


    “你……”陈立诚震惊地抬眼。


    “给你十秒懦弱的时间,”林贝往浴室走,“我要洗澡了。”


    陈立诚拎起水瓢,昏头昏脑地往桶里装水。


    说不上来怎么想的,刚刚有一瞬间,他竟然在恐惧里生出一种诡异的希望。


    希望那就是姑父。


    他不想跟个懦夫一样逃避自己的责任,也始终难以开口,煎熬了太久太久,不如就让灾难直接砸到脸上。


    至于以后。


    他盯着木桶里滚烫的热水。


    一张惊慌的脸在水里扭曲沸腾,他厌恶地用水瓢砸了一下,开水烫到手臂的疼痛感让他稍稍收敛了一些。


    最后一次了陈立诚,他盯着水里的自己,在内心说。


    林贝洗过身子就睡了,被他撵到上铺睡的。


    他在外面算账,一直算到小两口都打着哈欠进屋了,才把被单什么的拿出去洗。


    早市这一趟渔获就该他自己拉了,还得把菜市场的货拉回来。


    这几天菜市场卖的都是他修船前带回来的存货,大夏天晒得都蔫了。


    生活好像回归如水的平静,但又有一点儿不一样了。


    邓顺平扛起了那条大铁壳,眼底不再有对省会的向往,也从来没再找他聊什么情爱,每次见面都是麻木地点货,点完走人。


    也有甜蜜的部分,贝贝顿顿都会过来给他和船员送饭,带着那只上哪儿都跟着的狗。


    他们能在船上找个小角落,偷偷接个吻,腻乎一下,狗总是仰着脸看他俩。


    陈立诚一开始还害臊,后来就有些气愤了,凭什么连条狗都有权利审判他。


    一巴掌拍贝贝裙子后面,“怎么样,我亲了又怎么样,我亲我女朋友你看什么看!你没有女朋友吗?”


    林贝笑了半天停不下来,“它才多大啊。”


    “嗷!嗷!”招财摇着尾巴扑上去咬陈立诚的裤腿。


    “走开!”陈立诚愤怒地踢了踢腿。


    远处响起放烟花的声音,今天祭海,下午渔船要列阵,散货船停在修船厂附近,免得挡到他们。


    好不容易有点儿私密空间,还让这条狗搅合了。


    “你什么时候拿录取通知?”陈立诚一边对付着狗一边问。


    “下个月月中,”林贝整理着茶几上的杂物,“我生日前一天。”


    陈立诚愣了愣,“生日……你生日想要什么?”


    “你背着我藏钱了?”林贝转过头。


    “我哪有?”陈立诚瞪起眼,“我都好久没吃冰棍儿了。”


    林贝噗嗤笑了,“也不用这么寒碜,冰棍的钱你留着。”


    陈立诚踢开狗,走到她身后抱住她的腰,语气里带着叹息:“一个月了,再有一个月你就要上大学了。”


    “我会回来的啊。”林贝说。


    陈立诚低头咬了咬她的肩膀,“如果,我是说如果,不想回来也没关系。”


    “我会回来的,”林贝转头看他,很认真地说,“哥,我会回来的。”


    陈立诚和她对视了一阵,笑了笑,“嗯。”


    “我生日礼物就……”林贝仰脸想了想,“我们买个相机吧。”


    陈立诚愣了一下,“买来做什么?”


    “拍照啊,”林贝勾了下他的项绳,“这样我走了我们还能看照片。”


    “好,”陈立诚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可以拍点儿我一个人看的吗?”


    林贝看着他,“什么一个人看的?”


    “就……”陈立诚左右看看,盯着天花板,“那种,那天晚上那样,不怎么,穿衣服的……”


    林贝微笑道:“照片洗出来的一瞬间,那个老板就和你共享了。”


    陈立诚很失望,把她拉进帘子里狠狠安慰了一下自己。


    林贝通常不会因为他的举动焦灼太久,亲完了就亲完了,但陈立诚每次都把自己搞得难以平息。


    她看着青年面红耳赤地挥帘离开,继续收拾乱七八糟的船舱。


    收拾到柜子那边的时候,她看见里面摆了很多书,各种各种心理书。


    指尖轻轻划过书脊,招财绕着她的脚跑来跑去,她弯腰抱了起来,很低声地说:“你看,哥好努力啊。”


    “嗷嗷!”


    “他就是这样,”林贝说,“总是对自己很严格,想做个完美的人,书都是骗人的,写书的人就不完美。”


    但是她哥也没有太受这些书的负面影响,这段时间情况明显改善了很多。


    能从他脸上找到过去开朗的模样了。


    船舱没多久就收拾完了,陈立诚还没回来,林贝忍不住抱着狗出去看情况。


    走到浴室门口,脚步一顿。


    ……


    招财一支棱就要叫,林贝连忙把狗嘴捏住,踮着脚尖,鬼鬼祟祟回去。


    陈立诚过了十来分钟才回来,林贝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挠着狗。


    他光着膀子,斜了她一眼,“装什么装。”


    “那……”林贝目不转睛地盯着茶几,“聊聊?”


    “不聊。”陈立诚靠到了沙发里,胳膊往她背后一搭,仰起微微发红的脸。


    肥皂的温香顿时把林贝包围了,余光里是哥哥伸展的腿,她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靠到了哥哥肩上。


    陈立诚把她搂住了,手很自然地搭了下去,哑声说:“你也别太相信哥哥了,有时候,感觉不对就跑。”


    “吓死我了,”林贝把狗一抛,“咬他。”


    “哎!”陈立诚弹远了,但狗还是稳稳当当落到了他肚子上,接着就冲脸啃了过去,“你就这么教狗的?”


    林贝盘腿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打架。


    愉快之下其实还有很多他们刻意忽略却隔三差五就会发生的事儿,比如爸妈总看不到她哥心上人的身影,老是旁敲侧击地问话。


    她哥面上笑着敷衍,谁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好几次,她看见她哥脖子都动了一下,话已经到嗓子眼了,但只是笑着看看坐在一旁的她,有点儿看脸色的意思。


    林贝抱开狗,扑到哥哥身上,在他愣神的几秒里,问他:“哥,我还要再说多少遍我爱你,你才能真的相信我爱你?”


    陈立诚怔怔望着她,她和阳光都在他眼底。


    林贝埋头叼起海螺,缓缓移到他嘴唇上,手指滑过骤然绷紧的胸肌。


    她吻了吻他的脖颈,陈立诚眸子一晃,张嘴咬住海螺,顺从地往后仰。


    美妙的午后过得太快了,像风里抛起的细沙,忽然就消失了,一点儿过程都没有,连踪迹都难寻。


    只有掌心还存在曾掌握过的粗砺感。


    浪到饥肠辘辘,两个人带着点儿说不出的遗憾回家干饭。


    招财跑累了,骨头扔远点儿就不去捡了,也可能是让他们家惯的,知道死活不会饿着它。


    陈立诚晚上就得送一趟货,林贝在书桌前看着一早准备好的灯船。


    始终没想好写什么字上去。


    今晚镇上的人都在家收拾祭海留下的饭菜,烧烤店过了饭点就没人了,陈三妹和林豪槠终于能去看个电影约个会了。


    小郑本来也放假,但他在镇上没朋友,搬着椅子坐到了林贝边上。


    “给你哥做的。”他探头看着。


    “嗯。”林贝点点头。


    “你和你哥什么关系啊?”小郑挑眉问。


    “就你看到的关系。”林贝说。


    小郑哼笑着看她,视线在她衣领边上停留了一阵,“你哥挺厉害的,外面一个,家里一个。”


    “我哥只有我一个,”林贝提醒他,“我们镇上没有人以女朋友多为荣。”


    小郑抬起眼,流里流气地点点头,“行,行。”


    林贝把玩着灯船,想了想,写了一行:一世一双人。


    “你不怕你爸妈知道吗?”小郑问。


    “我和我哥不是亲生的,怕什么。”林贝有些不耐烦了,但又不好直接撕破脸。


    “但我感觉你哥好像挺怕的。”小郑说。


    “所以呢?”林贝转头看他。


    小郑打量着她的脸,笑了笑,“你让我亲一下呗,我保证保守秘密。”


    林贝脸色沉了下去,“你是不是不想在我家干了?”


    “两百块钱一个月?”小郑说,“老子累死累活从早干到晚,早不想干了。”


    “那你走啊,”林贝说,“县城学徒也是这个价,我爸又没藏着掖着,有什么没教给你吗?你自己不学,赖谁?”


    小郑盯着她,眼神有些不对劲了。


    “我奉劝你,”林贝指着他,“我们黑崖镇稀里糊涂死个人在海上很常见。”


    小郑脸皮抽搐了几下,露出个笑脸来,“开个玩笑嘛。”


    林贝没有把这件事儿当玩笑,这毕竟是她家的人,她家在镇上开店,哪天骚扰了别的姑娘,她家得担责任。


    晚上和爸妈去放灯船,林贝就把这事儿说了,“我觉得小郑这人不太行,爸,我们得换个人。”


    “是懒,”林豪槠点头,“还不如小悠勤快呢,你妈也总嘀咕他。”


    “不是说这个,”林贝蹲在岸边看他,“爸,他对我耍流氓。”


    “什么!”林豪槠蹦了起来。


    “咋了?”陈三妹跟一群姐妹在一块儿,回头看了看他俩。


    “没没没!”林贝哈哈笑着摆摆手,然后拽着她爸走到一边,“小声点儿,让妈知道了可拦不住。”


    “我……”林豪槠脸色铁青,拔腿就走,“不行我要去把这个王八犊子宰了。”


    “哎!”林贝拽住他,“你人都还没招到,把他宰了谁给你干活儿?”


    “他都这样了谁敢用?”林豪槠说。


    “所以让你招人嘛,招到就把他开了,”林贝说,“你明天就去招人。”


    林豪槠愤怒了一会儿,有些头疼地说:“不好招啊,咱镇上太偏了,没人愿意来。”


    林贝拧着眉,“多开点钱呢?”


    “两百还不多?”林豪槠说,“别人学徒就五十一百的,我还包吃住呢,这不是加钱的问题,愿意来我们镇上的,干嘛不去当水手,我不可能开水手的工钱。”


    林贝想了想,“那先用着吧,盯着点儿,我回头同学会问问有没有靠谱的,十几岁出来混社会的,人品参差不齐的,下一个没准儿更次。”


    今年是很顺的一年,一般前一年大台风了,第二年都比较安稳,镇上连电都没停,只是频繁的雨让人难受。


    林贝的养生宝卖得相当好,对面山村都有人过来买,小金库都要攒满了。


    拿录取通知书的日子在生日的前一天。


    其实通知书早就到了,班主任都打来报过喜了,陈三妹他们因为早早笃定闺女能上大学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简单做了顿饭庆祝。


    陈立诚把她送到校门口,“完事儿了叫我。”


    “嗯,”林贝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凑过去在他唇边亲了一下,“放心吧,我会安排时间的。”


    “跟男同学,”陈立诚看了看她,“也不要太煽情了,拥抱什么的就省省。”


    林贝笑了起来,“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第55章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十几个的样子,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参加同学会,林贝上一世就没参加。


    经过窗户的时候, 她看见了钱多多有些丧气的表情, 大概成绩比想象中差一点。


    林贝进了办公室, “老师我来了。”


    数学老师响亮地应了一声:“老方,你大宝贝儿来了!”


    班主任笑了笑, 在桌上翻了翻, 抽出一个信封, “恭喜啊贝贝, 怎么说也是重点, 还是值得高兴的。”


    “谢谢老师。”林贝接过了。


    “这是学校和县里的奖金, ”班主任从抽屉里又拿了两个信封, “你全县第六, 可惜离市奖学金还差一点点。”


    “明年再考一回。”林贝说。


    班主任愣了一下, “啊?”


    林贝笑了起来。


    “越来越活泼了, ”班主任笑着拍拍她的胳膊,“不错, 去跟同学聊聊天, 老师再等两个人。”


    “好。”林贝出去了。


    她在自己班就一个钱多多称得上朋友,其他都不是很熟, 干脆去朝阳班上串门。


    朝阳一看见她就把她搂了过去,“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奖学金奖学金!”林贝哈哈笑,“别挠我!”


    “好呀!”一个室友搓着她的脑袋,“不好好请我们一顿别想回黑崖镇了!”


    “啊,”另一个叫乐乐的室友哀嚎,“你们都有学上, 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不行就上我家厂里修船。”朝阳说。


    “我不想修船,”乐乐趴到桌上,“我也不想回老家,我在想要不要去学理发呢,可是我姐说薪水很低。”


    林贝马上问:“要不要学烧烤?”


    “你家又要招学徒?”朝阳看向她。


    “上一个不要了,”林贝一把握住乐乐的手,“我爸的太太太爷爷是御厨,独门秘酱童叟无欺,你来了就是我爸关门二弟子!”


    乐乐瞪着她,“什么玩意儿!”


    “机会只有一次,”林贝紧紧盯着她,“想不想做御厨的传人?”


    “这么好的机会还是给别人吧,”乐乐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大清亡了,我要去做西点。”


    林贝遗憾地叹了口气。


    “烧烤也很好啊,我还是喜欢吃烧烤,”朝阳把她抱到腿上坐着,“贝贝家的烤串儿一个月挣不少呢。”


    “学徒期间没多少,”林贝往她肩上一靠,“上手就能涨工资了,我爸的大弟子一个月一千。”


    “这么多?”乐乐回过头。


    “嗯,”林贝点头,“平时过节还发红包什么的,就是远,镇上也没什么好玩的,找不到人,你们有姐妹朋友愿意学的可以给我介绍一下,我家挺急的。”


    “没事儿我老家也很无聊,”乐乐口风一变,“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看?”


    林贝看了看她。


    “干嘛!我也想挣钱啊。”乐乐说。


    林贝笑了一下,“随时都可以啊,码头有一艘船能到黑崖镇,白天有两趟,你可以去等,到了随便问一个人三妹烧烤在哪儿,都知道。”


    “你家这么有名?”乐乐睁大眼。


    “都说了御厨传人了。”朝阳说。


    林贝在她们班闹到班主任进来才回自己班上,钱多多表情还是有些郁闷。


    她考上了第一志愿,但没拿到奖学金,就差一名。


    林贝一听就把自己的奖学金揣进了书包里。


    “我还没那么脆弱啦,”钱多多好笑,“不过我们以后要天各一方了。”


    林贝搂了搂她,“不会的,我们会在巅峰重聚。”


    钱多多深深地看她一眼,“还是谢谢你,没有你的话,我这两年都不会这么努力,我高一只想考个本科,从来没想过重点。”


    “彼此彼此。”林贝笑笑。


    林贝重读一回高中也学会了很多东西。


    和人的相处,感恩和付出,还有一些似乎莽撞却值得铭记一生的真心。


    她们就像书一样,再读一遍也不觉得浪费时间,总能从既定的走向里捕捉到上一次没有注意到的新东西。


    就要分开了,她看向窗外婆娑的树叶。


    她居然也有点儿不舍得,她可是毕业以后即便在镇上工作都不会回母校的人。


    灰色的高中,在这一世变得五彩斑斓。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班主任来了,拍拍手,叫大家出去吃饭。


    同学会地点在学校附近一个大排档,四个班一起,都是同样几个老师的学生。


    原本定的是一班一个棚子,但某些同学跟帮派团建似的,大摇大摆给自己重新分配了座位,林贝班上没有女生桌了,拉着钱多多去了老师桌。


    这桌除了老师以外都是几个班的尖子生、班长,好学生通常没时间到处交朋友,三年也见不到几次面,这回真是巅峰相聚了。


    林贝看见那个文科年级第一,有种这辈子大概只有这么一次机会跟这人吃饭的感慨。


    “他市里多少名?”林贝低声问。


    “四,县第一,”钱多多压着声音,“大学学费生活费都有了。”


    “真厉害啊。”林贝吸了口气。


    “我们也挺厉害的,”钱多多说,“老师说我们学校明年就能从三流晋升二流了,以后出门在外报母校再也不用觉得丢脸了。”


    “哈哈哈哈哈!”林贝笑得不行,“希望我们的学弟学妹还能再努努力。”


    班主任把肖俊他们莫名其妙放跑的鹅抓了回来,头发一甩,举着酒杯站起来,“同学们,不管大家有没有考上心仪的学校,人生还有无数机会,祝大家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谢谢老师——”


    几个棚子里的县第一到县末难得异口同声一回。


    陈立诚拉了汽笛之后又摸出BP机看了一眼,还是没动静。


    天都快黑了,不知道聚到什么时候。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侧过脸。


    邓顺平走了进来,眼睛没看他,“我去打个电话。”


    “嗯。”陈立诚点头。


    邓顺平看向他,没有下一步动作。


    陈立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正常开船。


    邓顺平把门边的小马扎搬了过来,坐到了他腿边,脸往他腿上一埋。


    说实在的,陈立诚差点儿条件反射地伸手过去摸摸脑袋,“我们会不会太暧昧了。”


    “滚,”邓顺平笑了一声,“你大爷的老子都这样了你为什么一次都不来安慰我?是不是兄弟了?”


    “我不知道能说什么。”陈立诚很诚实。


    邓顺平沉默了一阵,“骂我啊。”


    “我觉得你没有错,”陈立诚说,“叔也没有错。”


    “我没有错?”邓顺平又笑了一下。


    “我这么想的。”陈立诚说。


    “你想不想走?”邓顺平坐了起来。


    “想。”陈立诚说。


    走不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邓顺平说:“我其实,一直觉得我和安娜是能成的,有时候觉得她喜欢我。”


    陈立诚看了看他,“她做了什么让你产生这种错觉?”


    “她给过我了。”邓顺平说。


    “给你什……”陈立诚突然睁大了眼睛。


    “她离开黑崖镇之前,”邓顺平垂着眼,“我还以为她是害羞怎么样的,后来才发现,她就是要走。”


    陈立诚没说话。


    “我以前也不知道为什么,外面有什么好,我家什么没有?人一辈子怎么过不是过啊?”邓顺平说,“现在我发现外面是真好。”


    “恩,”陈立诚很认同,“要是贝贝能留在外面也挺好的。”


    “不是,”邓顺平有些无语,“能不能别什么时候都带上你那个妹妹,我们现在聊大人的事儿呢。”


    “贝贝也是大人了。”陈立诚说。


    邓顺平翻了个白眼,把他的掌机拿了过来。


    “你打给付安娜打算说什么?”陈立诚问,“现在把她找回来不太合适吧。”


    “我不知道,”邓顺平说,“只是想给她打个电话。”


    他不能在家打电话,也不能在镇上任何一个角落,他害怕他死去的爹听见。


    这种惶恐和愧疚,陈立诚几乎能感同身受,总觉得有一道视线,就在背后盯着自己,时时刻刻。


    船到了县城码头,邓顺平没有第一时间去打电话,跟着他瞎转悠,转悠到他有空了,搂着他一块儿去。


    陈立诚从他兜里掏了几个钢镚进去买零食,邓顺平瞪了他一眼,终于在愤怒作用下提起勇气拿起听筒。


    好久没吃零食了,陈立诚站在货架前,感觉什么都挺想吃的,县城码头的零食比黑崖镇多多了。


    外面连吃的都比镇上多。


    陈立诚拿了几包镇上没有的尝尝鲜。


    回到收银台的时候,邓顺平已经把电话挂了,站在座机前发愣。


    陈立诚没听到他的声音,“没接?”


    邓顺平摇摇头,“接了。”


    “没说话?”陈立诚说。


    “电话钱付一下。”邓顺平从一旁拎了四瓶啤酒出去了。


    “你大爷!”陈立诚捏着几个钢镚瞪着他。


    小卖部老板看着他。


    陈立诚把零食又放回了货架,出来付了钱,最后一个钢镚往兜里揣的时候,顿了顿,搁到了桌上。


    座机能找到上一个拨打的号码,他拨了过去。


    那边迅速接了,语气有些不爽:“邓顺……”


    “是我,阿诚。”陈立诚说。


    “是你?”付安娜有些纳闷,“你刚才咋了?”


    “刚才是顺平。”陈立诚说。


    付安娜那边半天没声响,“他还好吗?”


    “你知道?”陈立诚问。


    “可不嘛,”付安娜笑了一下,“好几个人打电话过来骂我了。”


    能知道付安娜号码的,指定关系不错,但这会儿应该全掰了。


    毕竟他们和邓顺平是一块儿长大的情谊。


    “顺平还成,”陈立诚说,“只是,可能有点想你。”


    “叫他别想了,”付安娜说,“找个适合他的人过吧。”


    “那你当初为什么给他机会啊?”陈立诚问,“我还纳闷呢,怎么喜欢一个姑娘能疯成那样,他都把你当媳妇了。”


    “我又不是菩萨,我不会冲动的吗?”付安娜语气开始冲,“怎么了陈立诚,你没干过不能干的事儿吗?你扪心自问呢?你和贝贝清白吗?”


    陈立诚脸上表情一僵。


    “干,”付安娜说,“我就说你们那个破镇不能待,一群傻狗,再烦我我回去把你们炸了。”


    “你怎么会知道……”陈立诚说。


    “不关我的事儿,我的事儿也不关你的事儿,”付安娜说,“别老管别人的事儿,你们那个破镇就应该把这句写横幅上,挂起来,别老管别人的事儿!大爷的!”


    付安娜哐当把电话挂了。


    陈立诚沉默了好半天,慢慢垂下手,扣上听筒。


    他发现他们和顺平更亲,也未必完全因为从小一块儿长大,付安娜有时候会不经意透露出一种和他们不是一种人的冷漠。


    这种冷漠更像城里人,贝贝身上有时候也会有。


    他好像已经能看到贝贝如此洒脱地挂掉他电话的场面了。


    “还打吗?”小卖部老板问。


    “打……打。”陈立诚清了清嗓子,又拨了寻呼台。


    他只想和贝贝过好今天,今天就行了,每一个贝贝还耐烦的今天。


    时间跑得太快了,他不能总担心将来,将来再担心将来吧。


    林贝很快打了过来,那边特别吵,她喊着说:“哥!我快了!你的船什么时候开?”


    “没事儿,”陈立诚说,“我才到没多久,还在卸货。”


    “好!”林贝说,“我结束了就去找你。”


    陈立诚挂掉电话,往邓顺平那儿走了过去。


    邓顺平坐在码头石柱上,给了他一瓶酒,“跟安娜说什么了?”


    “我给贝贝打的电话。”陈立诚咬开瓶盖。


    “我看见你打了两个电话。”邓顺平说。


    “骂她了。”陈立诚说完就被蹬了一脚。


    “靠!”陈立诚蹦开了,拍拍腿,“她也骂我了啊。”


    邓顺平红着眼睛瞪他。


    陈立诚喝了口酒,蹲下挨到他边上,“顺安最近怎么不讨海了?”


    “他讨个屁,”邓顺平说,“他一上来尽添乱,你不知道吗?”


    “你接下去怎么办?”陈立诚问,“媳妇也不好找了吧。”


    “不想找。”邓顺平举起酒瓶吨吨灌。


    “没事儿咱俩过,”陈立诚搂了他一把,“我也不找了。”


    邓顺平看了看他,“你那个心上人跟你也好不了?”


    “嗯。”陈立诚点头。


    “也是外面的?”邓顺平问。


    “不是,但她要去了,”陈立诚笑了下,“我靠好绝望啊。”


    邓顺平盯着他,“如果时间重来,我就会把安娜永远留在镇上。”


    “我不会,”陈立诚摇头,“我不想,不能。”


    邓顺平搭着他的肩膀拍了拍,跟他一块儿沉默地看着日光一点点沉下去。


    林贝本来以为吃完饭就能散场了,但朝阳她们又占了一张桌子开始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得喝酒。


    因为玩得热闹,周围好多人围了过来申请加入。


    酒瓶子转到钱多多。


    朝阳指着她问:“高中最遗憾的事儿是什么?”


    “没谈恋爱。”钱多多笑着说。


    “哇!”朝阳转头说,“有没有男同志想帮她圆一下遗愿的?”


    “遗你个头!”钱多多推了她一把,笑得脸都红了。


    “下一个下一个!”朝阳薅了薅没穿的袖子,啤酒瓶一转。


    她已经喝了不少,整个人都站不稳,手也抖了一下,啤酒瓶一整个飞出去,砸碎了。


    “你行不行啊?”林贝笑着把她拉坐下来。


    “我来!”肖俊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从地上捡了空瓶,盯着林贝。


    “俊哥加油!”旁边一个男生喊。


    肖俊把啤酒瓶口对准林贝,手指静了片刻,忽地一转。


    林贝其实能感觉到一点,而且她预感通常很准,瓶口果然缓缓指向自己。


    “喔——”周围一阵哄叫。


    肖俊有些得意地挑了下眉毛,“林贝,你高中有没有喜欢过哪个男生?”


    林贝其实可以直接说没有,但是最后一天了,她希望每一个人,包括肖俊,都可以开开心心,怀着一点美妙的心情回家。


    “我喝酒吧。”林贝笑着说。


    “啊啊啊啊啊!”桌上的同学疯了似的欢呼。


    朝阳一把卡住她的脖子,“这题不许喝酒!必须说!谁!”


    “不许喝酒!”钱多多喊。


    “哪有这种规定!”林贝挣脱朝阳的胳膊,扑过去抢了一瓶啤酒,直接灌了两口,“我喝了我喝了,下一个!”


    她直接不上桌了,就站在外圈,无法选中。


    肖俊盯着她看了看,手从瓶子上撤开了。


    林贝是在朝阳喝蒙了的时候走的,和几个室友一起,把人拖到附近的一家旅馆。


    “你们谁想明天回的就跟朝阳一块儿住吧,也有个照应。”林贝付着钱说。


    “我我我,”乐乐说,“玩太开心了,我回家的大巴都没有了。”


    “我也住。”另一个室友说。


    “那我走了,”林贝摆摆手,“有时间多联系啊。”


    “一定,”钱多多说,“咱们以后还是好朋友。”


    林贝上去跟她们拥抱了一下,带着几分惆怅出了旅馆。


    旅馆对面一棵树底下还有几个惆怅的人。


    “你想问的话就当面问问呗。”郑秀秀揣着兜,面无表情地说。


    “去啊俊哥,最后一天了。”旁边另一个人推了他一把。


    肖俊迟疑了一下,林贝就跨上一辆摩的冲进了夜色,他赶忙跨上车,油门拧了下去。


    县城码头夜里比较静,这个点连散步的人都少了,只有船长长久久地在江上往返。


    林贝找到哥哥的船,背着书包跑了过去,“哥!”


    陈立诚一只手拎着邓顺平的脖子,把他摁在甲板栏杆上往外吐,“这么晚?”


    “很晚了吗?”林贝往船上走,“不好意思我们同学……”


    “林贝!”后面传来一声喊。


    林贝愣了一下,回过头。


    肖俊冲到了她面前,满脸通红,喘着气儿,眼神炽热地盯着她。


    “……你有事儿吗?”林贝问。


    “我,”肖俊缓着气儿说,“我找了个航运的活儿。”


    “恭喜。”林贝说。


    肖俊盯着她,好半天没说话,张了张嘴,“是……谁啊?”


    “嗯?”林贝看着他。


    “那个,你喜欢的男生。”肖俊说。


    林贝顿时有些为难,她真没想到肖俊能追来问。


    这下说了该多伤人心。


    “是我,”陈立诚一胳膊搭她肩上,声音低沉,“有事儿吗?”


    林贝愣了一下。


    肖俊也愣了,抬眼看向陈立诚,脸色霎时就变了,“你们,他不是你哥吗?”


    “也是我喜欢的人,”林贝笑了笑,“不好意思。”


    肖俊看着他俩没说话。


    “有缘再见。”林贝点点头,转身往船上去。


    陈立诚一路搂着她回去,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傻子还站在岸上发愣。


    “会不会,不高兴?”陈立诚把胳膊收了回去。


    “会吧,”林贝没回头,“好歹能跑到这儿来,也算是挺真诚的了。”


    “我说你。”陈立诚说。


    “我?”林贝转头看他。


    “我在外面这样,”陈立诚有些不自然地偏开头,“不太好?”


    林贝脚步顿了一下,“就算我生气又怎么样呢,你打算为了我的心情,一直忍耐自己吗?”


    陈立诚抿了抿唇。


    “那我说,我想要你做自己,我喜欢你什么都不想轻轻松松跟我在一块儿,”林贝说,“你也没能满足我啊。”


    陈立诚看向她。


    她站在月光下,肤色雪白,乌发在风里游荡,一双眼睛,甜丝丝地望着他。


    这一瞬间,陈立诚觉得她不是人。


    是仙女,或者精灵。


    总之是老天爷派来拯救他的。


    他下意识靠了过去,想抓住这个随时都有可能飞走的精灵。


    “……我还没死,”邓顺平听了半天忍不住说,“你们不会灭口吧。”


    “你接着装死不行吗?”陈立诚转头踢了他一脚。


    邓顺平仰躺在地上,醉醺醺地看向林贝,又看看他,大着舌头:“阿诚你……胆儿真肥。”


    陈立诚弯腰拽起他的胳膊,把他往船舱那边拖。


    “我可以勉强,走两步……”邓顺平挣扎着喊,“扶,扶我。”


    陈立诚没理他,直接把人拖进船舱,往里面一甩。


    两个船员愣了一下笑了,“怎么喝成这样了?”


    “盯着点儿,要吐就扔江里。”陈立诚大步往驾驶室去,朝晖出来收揽绳。


    “哥,我相机买了吗?”林贝问。


    “忘不了,”陈立诚坐到椅子上,“在船舱柜子里,去拿吧。”


    “明天再拆,”林贝坐到小马扎上,把书包放了下来,“哥,我拿到奖学金了。”


    “这么厉害?”陈立诚看了她一眼,拉响汽笛。


    “嗯!”林贝把奖学金抽出来,美滋滋的,“咱们小金库又添一笔。”


    陈立诚让她的笑容刺得心尖一酸。


    贝贝对他毫无保留,他却总担心贝贝离开,这不敢,那也不敢,他要怎么轻轻松松跟她在一块儿?


    “今天,我给付安娜打了个电话。”陈立诚说。


    “嗯?”林贝点着钱抬头。


    “付安娜这个人,其实挺仗义的,”陈立诚开着船说,“以前都没想过她会这么狠。”


    “安娜姐很明白的,”林贝说,“她知道人应该为自己而活。”


    “因为她只有自己。”陈立诚说。


    “你拥有的难道是你迈向幸福的累赘吗?”林贝说。


    陈立诚不说话了,过了会儿说:“邓叔还是顺平的亲爹。”


    “你要跟我妈说你什么都不想管了,你要跑了,就算不提我,她也能给你气死。”林贝说。


    陈立诚点点头,“那倒是。”


    “尽好自己的责任,谁会拦着你?”林贝说,“邓叔邓婶应该也没阻止过,我看顺平哥追得挺明目张胆的。”


    “以前没有,”陈立诚说,“后来……他的船在黑崖镇,他喜欢的人在省会。”


    “那就交给时间,时间会把有情人推到一起,”林贝捏着钱趴到他腿上,把钱伸到他面前晃晃,“1998了,怕什么?”


    陈立诚盯着这几张连油钱都不够付的钞票,没忍住笑了笑,“你穷得好真诚。”


    林贝坐直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哥哥快说爱我。”


    “爱我。”陈立诚说。


    “再给你一次机会。”林贝拍拍他的脸。


    陈立诚震惊地转过脸。


    林贝嚣张地扬着下巴。


    “我爱你,”陈立诚抓过她的手放到唇边蹭了蹭,“贝贝我爱你,哥爱你。”


    船带着他们慢慢地回到黑崖镇,月光被浆捣得稀碎,在船尾悠悠荡开。


    陈立诚还得应付货主,林贝先回了,一到家就跑到林豪槠身边向他介绍了一下新任关门二弟子。


    林豪槠现在已经无所谓二弟子是谁了,只要不是调戏自己闺女的流氓就成。


    他转头发现小郑又坐那儿偷懒,提声就训了一通:“你要不想干别干了!你这两百打算挣到什么时候?我们不缺端盘子的!”


    小郑盯着林贝看了一眼,绷着脸起来继续做事。


    “嗷嗷!”招财摇着尾巴跑了过来。


    “你怎么还不睡啊?”林贝抱起它,“妈呀怎么这么重了?”


    “让他们喂的。”林豪槠说。


    “不能喂,小狗不能吃烧烤的。”林贝抱着招财进了门。


    “贝贝我帮你卖了几个养生宝。”陈三妹上着串儿说。


    “钱呢?”林贝转头。


    “给小悠他们买零食了。”陈三妹说。


    “啊!”林贝跺了下脚。


    “你个小气鬼,什么时候能跟你哥学学。”陈三妹笑。


    “我才不要呢,跟他一样,喜欢别人都不敢说。”林贝无语地带着狗狗往屋子里走。


    “他干嘛不敢说?”陈三妹麻溜地跑了进来。


    “怕你们不高兴啊,”林贝说,“怕你们不喜欢呗。”


    “我们怎么会不喜欢?”陈三妹说,“只要不是……”


    “你看,”林贝看着她,“只要不是什么?不会后面还跟一串儿吧?”


    陈三妹瞪了会儿眼睛,“那,你哥那么优秀,太差的肯定不行啊。”


    “再差也是他喜欢的人,”林贝呲牙,“他喜欢,他喜欢!就算残疾,病重,都是他喜欢的人。”


    陈三妹没说话,表情开始惊恐。


    “我哥长这么大,都没说过自己喜欢什么,也没有人问,”林贝一脸心疼地说,“好可怜哦在我们家。”


    陈三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啧”了一声,“你哥怎么,喜欢这样的啊?”


    “我不知道他喜欢啥样的。”林贝笑了一下。


    陈三妹沉默了两秒,随手抽了鸡毛掸子就冲过去,“我今天不抽死你!”


    林贝立刻闪进屋,把门一关,“干嘛呀!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老娘现在只想解决你!”陈三妹抽着门吼。


    林贝其实可以背着她哥直接找她妈促膝长谈,她更明白妈妈的弱点和底线,但她觉得这是她哥一定得迈的一个坎儿。


    迈过那个,不敢说、不敢爱、不敢要、遇事先牺牲自己的坎儿。


    天一亮,林贝喜提十九岁。


    夫妻俩拉了条横幅,放了个喇叭,全场八折,恭喜我家女儿上大学,从早上就开始循环播放。


    林贝把自己挂养生宝的木板搬到了喇叭边上,“招财你今天就在这儿趴着,来个人就晃晃胳膊。”


    招财看了看她,把莫名其妙被挪过来的狗盆一叼,扭头回到门边放下了。


    “笨狗!”林贝喊,“有班不上去讨饭!”


    “汪汪!”招财摇摇尾巴。


    “贝贝。”陈立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林贝扭过头,看见他身边还跟着个男人。


    是朝阳的堂叔叔,她应该叫表叔。


    “哟,一来就有喜讯?”表叔听到喇叭响,笑着看了眼横幅。


    “表叔怎么回来了,”林贝说,“不是在外地吗?”


    “刚刚坐你哥的船回来,顺道来看看你,”表叔摸摸兜,“你和你哥个顶个的厉害啊,叔也没带红包,意思一下。”


    “谢谢表叔。”林贝很愉快地接过钱。


    “你爸妈呢?”表叔往她身后看了看,几个人都不认识。


    “在睡觉,他俩得十一二点才能起。”林贝说。


    表叔看向她,“贝贝,叔前阵喝了几包你那个茶包,感觉蛮好,你那几个方子写一份给叔行吗?”


    陈立诚错愕地扭过脸。


    表叔很和蔼地看着林贝。


    “叔,那你这红包我可就不敢收了。”林贝把塞了一半的钱又掏出来。


    表叔挑了下眉毛,“你这丫头,你这方子不值钱,我拿去药店问一样的。”


    “你可以拿去药店问,”林贝说,“但你让我写的话,我不想写。”


    陈立诚惊得连气儿都不敢喘。


    虽然表叔这样挺不地道的,有点儿欺负小孩儿的意思,但拒绝这种要求非常需要勇气。


    林贝把钱还回去,“表叔要买几包回去问药店吗?”


    表叔盯着她看了几秒,笑了下,把钱推回去:“这是叔给你的红包,叔叔给侄儿的,药包另算。”


    “一样一包吗?”林贝问。


    “嗯。”表叔点头。


    林贝揣好钱,把木板上栓的药包各拿了一包下来,“二十八。”


    表叔又掏了两百给她,“学业顺利啊贝贝。”


    “表叔工作顺利。”林贝乖巧地说。


    陈立诚看着表叔离开,回过头,看向林贝,“你就给他了?”


    “他想要随时都可以弄到手啊,”林贝笑了笑,“我这个药方确实不值钱的。”


    “那你为什么……”陈立诚说。


    “我不喜欢被忽悠,他说两百卖他,我都卖了。”林贝说。


    陈立诚扭头又看了一眼,“付安娜说得对,他们朝家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邪性,乍一眼都看不出是不是好人。”


    “哥你为什么不骂他?”林贝说。


    陈立诚把脸又扭了回来。


    林贝有些失望,“我还以为哥哥会永远保护我。”


    “……他是,长辈啊。”陈立诚说。


    “哎。”林贝叹气。


    陈立诚把手上的食材往她怀里一塞,“哥现在就过去骂他。”


    林贝乐了两声,抱住购物袋,“算了算了。”


    “不行我一定得去。”陈立诚说。


    “好。”林贝说。


    陈立诚震惊地回过头。


    “你快回去睡,”林贝笑得不行,推了他一下,“下午回来陪我过生日。”


    烧烤店八折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饭点一到院子就坐满了,林贝收了好几个红包,十块二十五十的都有。


    夫妻俩洗了脸出来,“贝贝你别乱收。”


    “放心吧我都给你们记着了,”林贝说,“回头他们小孩儿上大学你还回去。”


    “嘿!”陈三妹瞪着她。


    院子里几桌人都笑了起来,林贝笑眯眯地应付了一圈,感觉有点困了,伸了个懒腰,回屋睡午觉。


    招财跟着进来。


    “我要睡觉了,”林贝把它往外踢,“你的窝在外面,而且你吃那么多不消化一下吗?”


    招财使劲扒着地,尾巴甩得跟螺旋桨似的,狗鼻子哼哼唧唧的。


    “不行,你太脏了。”林贝说。


    “嗷呜嗷呜!”招财绕过她的脚冲进了屋里,往床上一蹦,拍了拍电风扇。


    然后看向她。


    林贝惊呆了。


    “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进来吹风扇了?”林贝没辙了,关上门,帮它把电风扇打开了。


    招财吐出舌头,冲着电风扇眯眼笑。


    林贝看笑了,爬到床里面舒服地一躺。


    床上已经没有哥哥的味道了,他们最后一次睡完,哥哥洗过被子。


    林贝闻了闻,有些不满地起床,拉开衣柜,把哥哥的衣服拆了一件回来。


    有点霉味儿。


    但套上踏实多了,感觉哥哥在抱自己。


    镇上中午很热,屋里比外面还热,躺着都能出汗,电风扇也拯救不了。


    狗很快就撑不住了,在床上焦躁地走了几个来回,跑到门边哐哐蹦了几下,把门锁打开蹿了出去。


    林贝半梦不醒的,眯着眼睛看了一下被推开的门,默默叹了口气。


    一闭眼,又睡过去了。


    睡得正香甜的时候,边上忽然“哐”的一声巨响。


    林贝抖了一下吓醒了,不等看清什么,旁边传来一声咬着牙的低吼。


    “你在干什么?”


    “我,”小郑颤声说,“我没干什么,我找林贝有点事儿……”


    林贝震惊地坐了起来。


    陈立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床边,一只手按着小郑的脑袋。


    衣柜门都砸坏了,只留了小半截脖子在外面。


    “什么事儿说来听听!”陈立诚又抓着他的脑袋狠狠砸了一下。


    “嘭!”


    林贝惊愕地看着整个衣柜吱吱呀呀颤抖了一下,小郑哀嚎着撑住柜门。


    “怎么了?”陈三妹跑进来,“咋了?”


    “我不知道。”林贝迷茫地看着她哥的背影。


    “他想偷东西!”陈立诚一脸嫌弃地把人拽出来丢地上。


    “我没有!”小郑满脸都是血,抱着脑袋喊,“我只是来看一下林贝!”


    “你大爷的你还敢看我家贝贝!”林豪槠声音都变调了,一把拉开陈三妹,上来就是两脚,“你!你!大爷!你对我家贝贝干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干!”小郑捂着肚子,脑袋又让蹬了一下。


    “好了好了,”林贝下了床,拧着眉,“算了,让他收拾东西走吧。”


    陈立诚蹲下去就开始翻他的口袋,没怎么费劲就翻出了两个沉甸甸的金镯子。


    “这哪儿来的?”陈三妹惊叫。


    “贝贝的,”陈立诚说,“把他在修船厂的行李也翻一翻,没准儿还有别人的。”


    “你们有病啊!”小郑喊,“还你们就是了!凭什么翻我行李?”


    陈立诚一巴掌抽上去,小郑脸被打歪过去,额头往床柱子上一磕,顿时眼冒金星说不出话了。


    林豪槠松了口气,“还好只是偷点东西。”


    “什么叫还好?”陈三妹挺吃惊的。


    “你不知道!”林豪槠说,“他还跟贝贝耍过流氓呢!”


    一语落地,整个屋子静得仿佛没有活人。


    林贝不敢置信地看向她一向比较靠谱的爸。


    林豪槠慢慢捂住嘴巴。


    “我,我没有,”小郑摇头,“我没有,林贝撒谎!我没有!”


    陈三妹的怒意两秒就飚到了眉梢。


    但等不及她发话 ,陈立诚已经把人拎了起来,“我妹妹不会撒谎。”


    小郑惊恐地瞪着他。


    他瘦瘦矮矮的,在陈立诚的对比之下跟个小学生似的,陈立诚胳膊一顶,只能尖叫着用后背砸向破破烂烂的衣柜。


    “啊!”小郑从心底生出一种今天可能会被打死的恐惧感,颤抖着求饶,“别打了我还你们!别打……呃!”


    衣柜砸了几下直接被砸垮了,陈立诚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往地上一摔,一脚蹬在肚子上,带着闷响。


    “呕——”小郑后背砸到一个箱子上,一弯腰就吐了,带着血。


    “哥!”林贝吓了一跳,过去把人抱住了,“可以了,不能打了!”


    “哎这不能打了,”林豪槠也过去把人拦住了,“三妹,把他兜掏一掏,还有他那个包,看还偷了什么别的没。”


    “我看打死了好。”陈三妹蹲下去,在小郑抽搐的腰上拧了一把。


    “啊啊啊——”小郑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叫。


    陈立诚胸膛剧烈起伏着,胳膊上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强忍着再上去补一脚的冲动。


    林贝半个身子拦在他前面,用力抱着他的胳膊,“好了妈,快搜一下让他走。”


    陈三妹哪里气得过,一边翻一边骂,翻了好几个金首饰出来。


    钱没偷,偷的都是最贵的。


    “年纪轻轻不学好,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教的。”陈三妹站了起来,捧着金首饰,都不知道啥时候买了这么多。


    小郑哆嗦着蜷在地上,带着恨意看他们,突然笑了起来,“哈哈,装什么!你家有多干净?他们兄妹还抱一块儿啃呢!你家不脏啊?”


    “什么?”陈三妹回头。


    陈立诚浑身的热气瞬间凉了,连呼吸都没有了,身体肌肉一动不动。


    林贝都跟着懵了一下。


    “你,你胡说什么!”林豪槠喊,“你自己不要脸别带上我家!”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营养液,明晚十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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