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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夜色如墨, 守沙人营地。


    被缠娘子掳劫的守沙年轻人们在一泼热水下个个清醒过来,感到一阵浅浅的焦渴。


    苦涩的土药入喉,年轻人们对着皱着眉头的长辈们露出愧疚的神色。


    “学艺不精, 被巫嗣拿了。”


    “好在这儿不是大漠, 巫嗣手里的诅泉也有限, 养上半年,应该就无恙了。”


    “是谁救了我们?”


    他们从帐篷里探头出去,只见有一对陌生面孔坐在篝火堆前, 对着族长说话。


    “他们就是救我们的人吗?那我们可要去叩谢一番?”


    母亲却一脸冷淡道:“不必谢他, 但是……你要记得他的容貌,或许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他还会是这样年轻。”


    年轻人呆了呆, 最终在看到那人手上的骨戒时, 一丝震惊在他的脸上扩大,最终化作复杂之色。


    “母亲,如果我们的王抛弃了我们,为什么又要来救我?”


    ……


    “姑娘就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照顾这孩子的。”


    守沙人的营帐里, 小小的缠娘子窝在熊皮褥子下面睡颜安宁,和收养她的守沙人妇女其他的儿女睡在一起, 场面异常温馨。


    祈寒酥看了好一会儿, 总算放下心来。


    按温槐序的话说, 如果恢复成小孩子的缠娘子身上有半点儿巫的气息, 守沙人必然会察觉,如果连他们都没有看出来,那这个孩子的确是重生了,她会被养在守沙人这里, 好好长大。


    其实直到现在,祈寒酥才对自己的本事感到了一丝震惊。


    但她刚才也试图去碰触旁边的守沙人妇女,却没有感受到类似缠娘子那种强烈的诉求。


    或许是只有“巫”的力量合而为一时,才会产生这样的奇迹吧。


    冷静下来之后,她终于开始思索,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玄奇的力量。


    “难不成,就是因为我是特别的,他们才会那么对待我吗?”


    想想也是,非亲非故的,如果不是有这样的奇怪本事,自己这一介黑户,如何会被朝廷的人另眼相待呢?


    这么一琢磨,祈寒酥揉着下唇,想到温槐序故意吃她嘴子的行径,多半也是有这方面的因由。


    见她一副想明白了的样子,守沙人妇女递过来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茶。


    “山上雪冷,姑娘护送我族儿郎辛苦了,用些茶水吧。”


    此时正当深夜,快要到寒症发作的时刻了,祈寒酥正需要这么一碗姜茶,一碗下肚,甜而辛辣,四肢百骸都暖烘烘的。


    “谢谢姨。”酥饼对年长的妇女一贯嘴甜。“说起来,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姑娘说吧。”


    “你们人这么好,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朝廷的嘉奖啊?”


    无疆侯和文襄他们送完守沙人的年轻人,就不再被允许再进入他们的驻地了,就因为他们是朝廷的人。祈寒酥一番观察下来,守沙人对谁都很冷淡,可饶是如此,只要巫嗣戕害百姓,他们还是会去帮忙。


    “小姑娘,你跟着长嬴王没多久吧,不然也不会问出这种问题。”守沙人妇女笑了笑,道,“长嬴国并非独属于王一人,它属于每一个子民。王可以抛弃我们,但被巫夺走的故乡,我们不管花费多少代人,都要靠自己夺回来。”


    “嗯……”


    “是不是觉得我们没苦硬吃?”


    祈寒酥摇了摇脑袋:“我这几天在书上看过一句话,叫作‘虽九世之仇,犹可报也’,何况仇人还在世。”


    看到了缠娘子的过去,对巫嗣造的孽,祈寒酥也有了个清楚的认知。


    真他嬷嬷的不干人事。


    面对祈寒酥的通情达理,守沙人妇女的目光友善了许多,这时旁侧炖药的炉盖被咕嘟嘟冒出的泡顶开来,守沙人妇女便去盛药。


    那药汁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引得祈寒酥转头去看。


    “这是治诅泉的土药。”守沙人妇女解释道,“巫嗣抓到人之后,为了让他们也变成巫嗣,就会喂给他们‘诅泉’。”


    “诅泉不是只有大漠里才有?”


    “是,每年都有巫嗣去偷去买,只是大漠凶险,十去九不归。巫嗣们手头的诅泉也不多,抓到普通人,拿水兑了诅泉去喂,如果救得及时,有五成把握能救回来。”


    祈寒酥凑过去看那炉子里炖的药汤,问道:“只有五成吗?要是救不回来呢?”


    “那就是老天爷要他死了,我们族里会处决这样的人。”守沙人妇女叹了?气,道,“最近还抓到一个从巫嗣那逃出来报信的年轻人,看样子像个富贵人家的孩子,也是几个月前被喂了兑水的诅泉,土药不管用,最近焦渴病是恶化了一些,怕是救不了了。”


    “如果只是像今天救回来的那些人的样子……我觉得可以。”祈寒酥舀起一点药渣,分辨了一下,道,“加一两胆矾试试呢?”


    “哎?”


    祈寒酥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一张药方和疗效。


    “姨您这土药已经很好了,但诅泉本质寒中带烈,能使人情志失调,发疯癫狂,需要一味胆矾来中和药性,如果您不相信,可以找个人来试试。”


    守沙人妇女略一犹豫,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是……长嬴王教的吗?”


    虽然不是,但显然把温槐序搬出来会更为可靠,祈寒酥便点了点头。


    “好,那你跟我来。”


    ……


    “……龙雀出现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知道你回来了。”


    篝火旁,守沙人中最为年长的老人抽着烟,面孔冷漠地说着话。


    “上回见你时,我还是族中的青壮,这时已经老了。”


    “你父母呢?”


    “追杀巫嗣的途中被杀了,没有国度的庇佑,我们和狩海的殇民没有区别。”


    火光劈啪作响,映在温槐序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为什么不做大夏的子民呢?”


    “我少时也不明白,为什么不归顺大夏,可后来明白了。”族长淡淡道,“大夏虽然繁荣,但是他们的帝王受到了巫的诅咒,贪欲无度,终有一日,会成为巫的奴隶。”


    “所以,那一次龙雀掠空,你们鸣箭示警……”


    “没错,是朝廷中有个自称皇子的人来通风报信,说他从巫嗣那逃出来,有人要刺杀你。”族长脸上浮现怪异之色,“那年轻人还叫着要进大漠,我们怕他冒失之下被杀了,就把他扣在了族里。”


    族长起身,从篝火里拿起一支火炬,引着温槐序来到了营地深处。


    族长叹道,“我们也不知真假,但看他焦渴病下还保有神智,算是意志坚定,也便没有杀他。”


    那里有单独的一个帐篷,里面不时传出一个年轻人的叫骂。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放我出去!我才不喝这苦药!”


    帐篷被掀开,一个瞪着眼睛的年轻人被绑在那儿,约十八九岁的模样,头发蓬乱,活像一只乱挠乱咬的猫。


    而温槐序则是把目光移向一侧,只见祈寒酥正捏着那年轻人的下巴,打算往他嘴里灌药。


    “酥饼,你在做什么?”


    祈寒酥如实回答道:“试药。”


    “哦,那继续。”


    炸毛年轻人勃然大怒:“大胆!你竟敢拿本殿下试药!唔噜噜噜噜……”


    祈寒酥可不惯着他,把药一滴不落地喂下去之后,道:“你这焦渴病再不治就要到处咬人了,除了死马当活马医还有什么办法。”


    族长看着这一切,对温槐序一抱拳:“今日救人的恩情已经还到了,别的人我们都不相信,既然长嬴王来了,就把他带走吧。”


    “嗯。”


    挣扎的年轻人听到“长嬴王”这三字,登时眼睛一阵明亮,目光锁定了温槐序手上的骨戒,他张了张?,一声大叫。


    “太皇爷爷!”


    温槐序:“……”


    祈寒酥:“你孙子啊。”


    温槐序:“认识的话,他小时候我肯定抱过的。”


    “太皇爷爷!我是衡嘉呀!”眼看着温槐序转身就想走,那个自称衡嘉的年轻人张?就叭叭,“我母后邓婵年当时也叫您一声老师呢!”


    他这一声声的“太皇爷爷”叫得温槐序一阵又一阵地沉默。


    祈寒酥左看看、右看看,识相地放下药碗想退出去,却被温槐序拉住。


    “你跑什么?”


    祈寒酥带着古怪的笑意调侃道:“没想到您辈分这么高,我觉得我最近对您有点失礼。”


    “……”


    “我开玩笑的,讲正事、讲正事。”


    温槐序随即又将目光挪向那真正的五殿下,仔细端详了一番他的眉目。


    “衡嘉是吗?确实有几分像邓婵年……以她的手腕,怎么会坐视儿子被巫嗣抓去这么久的?”


    夏衡嘉目光闪烁:“我是听说天字第一号杀手百里悲声盗走了太皇爷爷你的骨灰盒……”


    “首先那不叫骨灰盒,我懒得解释。”温槐序面无表情道,“其次,你说谎了吧?”


    “我、我是偷跑出来的,这不主要是怕太皇爷爷你被扬在大漠里了嘛。”


    温槐序对祈寒酥道:“走吧,让他自生自灭。”


    “等等等等!”夏衡嘉慌忙道,“我说实话!我真是从证圣学宫的学长那听说了长嬴王陵被盗,这才追过来的!”


    “说实话。”


    “好吧……”夏衡嘉红着脸道,“我是追着文襄来的,我怕她有危险,布下了天罗地网,想来一场英雄救美。”


    显然温槐序也没想到,设想了无数种阴谋诡谲,却没想到他是为了追情逐爱而来。


    “可文襄她和你母后算是闺中姐妹,而且你才十几岁……”


    夏衡嘉:“那咋了?我母后的年纪不也跟父皇差着辈儿呢。”


    “……”


    祈寒酥听他前言不搭后语,其实没怎么懂,直到最后一句倒是懂了。


    文襄姑姑不愧是大家?中公认的禹阳最有魅力的女人。


    “所以,你布下了天罗地网,是怎么把自己弄到患上焦渴病的地步的?”她不禁疑问道。


    夏衡嘉:“就是一伙巫嗣骗我说他们知道文襄的行迹,去了就猛猛喂我喝他们的毒水!好在我聪明,沿途留下灭玄司的印记,趁着他们被灭玄司一锅端,我就逃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灭玄司回京?”


    “被人知道我是被抓走的多丢人啊。文襄姑姑说,她喜欢聪明的男人。”


    祈寒酥绷不住了:“你连这种骗老人买长寿丹的当都上,跟聪明也沾不到什么边儿吧?文襄姑姑怎么也看不上你这样的笨蛋吧。”


    “你这妖女是谁啊,凭什么也叫文襄姑姑!”夏衡嘉对着温槐序告状道,“太皇爷爷,她刚才还下毒害我呢!”


    祈寒酥也告状:“太皇爷爷,他刚才还恩将仇报挠我呢!”


    二人相看两厌,唯有温槐序按了按眉心。


    “累了。”


    ……


    “文襄姑姑,到底有多少人喜欢你呀,你跟我说说呗~”


    “文襄姑姑,为什么你能做到老的小的都一视同仁地拒之门外呀。”


    “文襄姑姑……”


    回到行馆后,祈寒酥对文襄姑姑那风花雪月的过去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可惜那咋咋呼呼的五殿下一道回来之后,文襄姑姑就拉着无疆侯出去喝酒了,压根没给五殿下见面的机会。


    但是祈寒酥还是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最终到了半夜,抱着枕头又钻进了温槐序房里。


    这一回她倒是半点儿也不害羞,脱了绣鞋就一脸亢奋地问东问西。


    “文襄姑姑不理我,你跟我讲讲呗,你不是她师父嘛。”


    温槐序拿着一卷书册,轻轻敲在祈寒酥头上。


    “君子慎独。”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哪怕是一个人独处,也要谨守德行,不要议人长短。”


    祈寒酥鼓了鼓腮帮子,心有不甘,忽然,她似乎又想起什么,扒开温槐序翻开的书,膝行而上,靠近过去道:


    “可我们现在不是两个人吗?再不说,上京之后,我就没机会知道了。”


    她靠得很近,目光清澄,行径却很危险。


    温槐序的眸光垂了数息,抬眼盯住她时,怀里装腔作势的书籍就被扫落到了榻下。


    “你这两天真是有点放肆了。我以为我今天做的,算是示警,看来是想错了。”


    被按进阴影里的时候,祈寒酥微微睁大了眼睛,分明是浅淡温和的冷槐香,对方抵近时,她却还是嗅到了一丝让人胆寒的侵掠意味。


    “需要我说得更清楚一点儿吗?不可以和人靠得这么近,我是说……任何人,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浓暗的夜色中, 灯花噼啪一声落下。


    祈寒酥凝视着对方幽夜似的眼瞳,酝酿了许久,轻声道:“我会听话的, 但是温槐序……你以什么身份这样命令我?”


    “……”


    “你到底是想做我的救命恩人、主公?”


    她口吻平淡, 四肢百骸中泛出的刺骨寒意, 让她今日在山神庙里那细微的动念又变回了原样。


    温槐序知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的眼中,总是前一夜溢满情动, 天亮时, 又变回了疏离。


    刮骨茶,压抑住了“岁寒哭”,使得她不再轻易崩溃, 但同样地, 也封存了一些七情六欲。


    祈寒酥见他眼中似是蕴藏着一团明灭不定的火,试探着问询:


    “都不是的话,你想做我的新夫君吗?”


    新?


    很显然,这个称呼让他感到明显地不快。


    温槐序淡淡道:“那个人和你没有成礼。”


    “那个人是谁?”祈寒酥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眼中带着几许恳求,“告诉我好吗?”


    温槐序眸光微敛, 一丝恼意浅浅掠过眉梢, 他抽出手心, 替祈寒酥整理了一下衣衫。


    “你将来会知道的, 别用这种法子求人。”


    祈寒酥微微一滞,意图被点破,她不自在地捏了捏耳垂。


    在她破碎的记忆里,只记得一个叫镇痴寮的地方, 有一个不善言辞的长者,一个素性冷淡的女主人,还有一个叫白什么的长工。


    所有人或缄口不言,或不肯透露,她只能找温槐序问。


    但很显然,他是不愿意说的,为了不让对方糊弄,祈寒酥就用了一些缠娘子教的手段。


    但让她奇怪的是,明明在山神庙里,温槐序是吃这套的,现在却又不高兴了。


    这老王爷的心,真是海底的针。


    “我只是想知道,我这种非人的本领,是不是和我的家人有关。”祈寒酥小声道。


    “那是一种病,治愈它的方法就是读书写字,等你通天文、晓地理,明白日月星辰、风霜雨雪的运作本源,这病就不药而愈了。”温槐序循循善诱道,“你应该还隐约记得,流落到盐江大漠的读书人们,往往能在诅泉和刮骨茶下活下来吧。”


    祈寒酥愣了愣,缓缓点了点头。


    “正是因为他们幼学翰文,眼中没有所谓神明,所以很少被巫嗣所蛊惑。此次上京,你要去的证圣学宫就是这种地方。”


    “证圣学宫?”


    “那是千年前大夏立朝时,一位名叫‘翰翁’的大学究所创立,旨在教化天下,从根源上斩除愚昧。证圣学宫出来的弟子和再传弟子,便自称‘翰翁传人’。”


    翰翁传人?


    听到这个称呼之后,本来已经躺下的祈寒酥脑袋里忽然冒出一张面孔,紧接着,一幕幕关于他的记忆错落于脑海中,冷不丁地,祈寒酥向温槐序开口问道——


    “我想起来了,有个叫高文跃的秀才,要和我拜堂的,你知道他吗?”


    “……知道。”


    弄了半天,连那头猪都想起来了,他呢?


    酥饼真诚地继续道:“他就是我那无缘相见的前夫吗?”


    温槐序陷入了漫长的沉默,顺着她的话继续道:“对,他为了追求功名利禄,抛弃你了。”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我守寡了呢。那他去哪儿了呀?”


    “一介书生能去哪儿,无非是上京赶考了而已。”温槐序抬手托着祈寒酥的下巴,笑得瘆人,“怎么?还要跟他破镜重圆不成?”


    祈寒酥炸了眨眼睛,整理了一下思路。


    “也就是说,我也要去入学赶考,那到时候……”


    “赶巧的话,你和他多半会是同科。”温槐序道,“要不明年春闱你去拼一把,从三字经到五经六典,九十日高中一甲,到时候我什么都答应你。”


    ……好残忍的言辞,好冰冷的男人。


    同时,作为一个冰冷的女人,祈寒酥也没有反抗的余地,只得狠狠横了对方一眼之后,就着那股暖意闭上了眼睛。


    ……


    一只手从枯枝上摸下一把细碎的雪,随后吹亮了火折子。


    火光映照下,一行双目乌青、头缚布带的怪人围在一起,目光狂热地看着那把雪。


    吊诡的事情发生了,无论火折子如何燃烧,那碎雪仍是没有半点融化的迹象,相反,火折子却莫名其妙熄灭了。


    就在此时,东方既白,一轮红日喷薄而出,这诡诞的不融之雪才慢慢有了消融的迹象,只是这样也还是很缓慢。


    这还只是落在了荒山,如果是落在城池、落在百姓稠密之地,只需持续数日,就能轻易吞噬无数人的性命。


    “不融之雪,岁寒之哭,古之天灾,那些盐江城里逃出来的人说的没错!”


    确认了这一事实后,这些人禁不住跪在地上,口中呼号:


    “是祂……那些人说的没错,大巫已经在人间行走了!巫朝终将再临!”


    ……


    次一日早。


    驿馆早早开始打点行装,祈寒酥起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驿馆的仆从拿着一叠旧衣裳从她面前走过。


    “等等。”


    祈寒酥走过去,只见是一些旧物,看样子是准备拿去处理掉。


    而吸引她目光的是,里面有一件素红的漠蚕纱嫁衣。


    它红得异常刺目,抖开来一看,这件嫁衣的下摆已经破败不堪了,还有几粒沙子隐没其中。


    “祈姑娘,您跟着贵人们上京,有的是绫罗绸缎,不缺衣裳的。”仆从道。


    “留着吧。”


    祈寒酥心想这可能是她对盐江城唯一的念想了。


    其实说念想,也不算念想,离开大漠之后,她没有半点思乡之情。相反,午夜梦回时,一想到盐江城那个地方,就有一种强烈的恨意莫名蔓延。


    想来也很正常,在一个人均十年起步、凌迟封顶的的罪人流放之地,没个仇人才怪。


    她将嫁衣收起,回房整理行装的时候,自己的房门被极其无礼地“砰砰”拍响。


    只听这动静,祈寒酥就先翻了个白眼,一开门,果真是那位年方十八的五殿下。


    夏衡嘉臭着脸,对着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一顿打量,倨傲地昂着脑袋:“听说你是无疆侯的义女?”


    祈寒酥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淡淡道:“焦渴病人切忌心绪激动,五殿下今天喝药了吗?”


    “呵,我就说你怎么会治焦渴病,原来是无疆侯府久病成良医啊。”夏衡嘉道,“这么上心,我猜你肯定不是义女,依我看,你肯定是无疆侯的私生女!”


    行吧。


    前面被无疆侯质疑是文襄的私生女,现在又被五殿下质疑是无疆侯的私生女,面对他们的感情纠葛,祈寒酥突然有点同情风暴中心的文襄姑姑。


    “何以见得啊?”


    “还用想吗?禹阳的达官贵人为了遮掩自己在外面留种的丑事,经常身边会冒出一两个义子义女的。”五殿下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傲然道,“麻烦你转告无疆侯,他这种不干不净杀人如麻的老登,赶紧自觉退出吧,文襄姑姑只配强者拥有。”


    祈寒酥:“能不能麻烦这位强者不要站在门槛上说话。”


    夏衡嘉:“你不答应我就不下来。”


    祈寒酥也麻木了,靠在另一边门框上,开口嘲讽道:“文襄姑姑风姿非凡,不过追求她的怎么也得是大人了,你这半大小孩凑什么热闹,她都没搭理过你吧。”


    “你懂什么。”夏衡嘉一脸追忆道,“我小时候被巫嗣绑走,是文襄姑姑带着灭玄司的人连夜冲杀,救我于水火,那个时候,我就告诉母后,立誓非她不娶。”


    “你母后是不是说你这算恩将仇报。”


    “你怎么知……放屁!我母后很开明的!”


    “她肯定笃定你追不到才这么说吧。”祈寒酥的小嘴儿像是淬了毒似的,“多年以后,等你碰壁得差不多了,看穿红尘的时候,她再站出来引导你成为一个冷心冷情的冷酷储君,既省心又免了唱黑脸。”


    “……”


    “这是你太皇爷爷说的。”


    夏衡嘉裂开了,眼睛里渐渐有了几许泪花,但他仍然不甘不愿道:“万一文襄姑姑想开了呢?”


    “五殿下,下官还不至于到为了一点儿小情小爱放弃高官厚禄的地步。”


    文襄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脸上带着几许宿醉的意味,在古板的官袍劲装下,显出几分慵懒的风情。


    “文襄姑姑!”


    夏衡嘉眼睛一亮,小狗似的从门槛上跳下来扑过去,却被文襄拿手一顶,让他不得靠近。


    “酥饼,代我写一折抓到五殿下的起因经过,好上报给‘炎庭’。”


    在大夏朝廷中,“炎庭”绝对是最让满朝文武头疼的衙门。


    炎庭法士身兼史官、御史、考评、任免等职责,选拔人才更是孤儿优先,绝不会被家族牵绊,不受任何权势压迫,一言不合撞死在龙椅下面,给帝王的史书风评狠狠添一笔。


    像五殿下这种情形,告诉朝廷说半路捡的,就算皇帝说“中”,炎庭也会说“不中”,非要厘清责任在谁头上不可


    “麻烦殿下给我一点儿体面的说辞,至少别是为了我千里迢迢落到巫嗣手中这种……害我被扣俸禄的理据。”


    夏衡嘉欲言又止,道:“其实,我跑出来也是有别的缘故的……文襄姑姑你应该知道,父皇他迷恋丹药长生之道,已经有一年不上朝了吧。”


    大夏王朝的老皇帝年届高寿,多年前一场大病过后,突发奇想要寻仙问道,自此开始大修奇观,全然不顾民夫死活,各州郡除了游玩业和游记写手,百废待兴。


    数年之内,平不了账的户部尚书先后非自愿殉职了三位,哪怕是旱涝频发,老皇帝还是不停要求国库拨款敲奇观,美其名曰是为了给百姓祈福。


    话说到此,文襄姑姑瞥了一眼祈寒酥,道:“所以你跑出来,是因为禹阳情势动荡?不过就算动荡,皇后娘娘应该也会护你周全才是,没人敢对你动手,你怕什么呢?”


    夏衡嘉一脸忧虑道:“我怕我母后对别人动手,到时候我就是那面大旗。”


    一阵沉默中,咬着笔杆子的祈寒酥问道:“文襄姑姑,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他母后想谋反,把皇帝废了立他当新皇而已,小事,不用记。”文襄道。


    “哦……啊?”


    好像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笔带过了。


    祈寒酥浅浅震惊了一下,转头又看向夏衡嘉。


    “当皇帝,这对你不是好事吗?”


    夏衡嘉突然安静了下来,他慢慢说道道:“不行的,如果这个时候谋反,就算我成功做了皇帝,也不是真正的皇帝。”


    “我明白了。”文襄转头向祈寒酥交代道,“还是写他追爱不成反被巫嗣拿了吧,虽然比较丢人,但好歹不用见血。”


    文襄姑姑这几日教了祈寒酥不少朝廷衙门的公文范式,看样子倒真像是想把她拉进仕途里,祈寒酥勉强着自己练过几日,倒也有模又有样。


    等到夏衡嘉一脸埋怨地离开,祈寒酥不禁问道——


    “五殿下为什么那么说?”


    “他还不算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文襄笑道,“丛令霄你还记得吧?他爹丞相是百官之首,翰家大师,半个朝廷的官员都出自他门下。而五殿下的母后邓婵年,曾经是都太尉,掌管禹阳大营十万兵马。文武两巨头联手,五殿下就算当了皇帝,也会被彻底玩成傀儡。”


    “可他们不是母子吗?”祈寒酥不能理解。


    “是,而且他们感情很好。”文襄又道,“可做皇帝就不能有亲人,天下百姓才是他的亲人。”


    祈寒酥似懂非懂地点了一下头。


    ……


    上京启程之后,祈寒酥以为自己还会沿途在某些地方停留,或者路上遇到巫嗣的埋伏,但令她意外的是,官道上一路坦途,除了沿途上她只闻其名未见实物的花花草草,一个巫嗣的影子都没看见。


    大约是无疆侯凶名太盛,连劫道的都连夜搬走了。


    整个队伍里,唯有祈寒酥在馆驿周围乱买的土特产越来越多。


    等到望见禹阳地碑时,温槐序一开马车的门,就看见里面靠在两袋板栗边上、叼着芝麻锅盔的祈寒酥正试图把拆开的草编蚂蚱复原。


    “我要和你分开走了,不过很快我们会再见的……晚上寒症发作,记得用手炉。”


    “这么快吗?”


    “因为宫里传出来一个有意思的传言。”温槐序道,“他们说,嘉禾帝姬找到了,准备在除夕宫宴昭告天下。”


    “啊?”


    “那个人你也认识,盐江城那位饮絮小姐,不知怎么地就到了禹阳,成了失散多年的嘉禾帝姬,有趣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禹阳城有多大, 曾经在祈寒酥的脑袋里,想着再大,也就十个盐江城那么大。


    可到了这天下中心之所在的城墙下, 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姹紫嫣红的富庶景象便映入了祈寒酥那双震撼至极的双眼中。


    所有的街巷坊市, 横平竖直地棋布于城内, 无数或绫罗绸缎、或葛衣麻布的百姓,甚至还有金发碧眼的赤膊异邦人不分彼此地穿梭在街道上,胭脂香、烤饼香、炭火味彼此杂糅, 即便在寒冷的腊月, 也给人一种鼎沸之感。


    足足两个时辰后,车队驶离了喧闹的百姓坊市,而且越走越安静, 路人身上的衣服也就越是华贵, 皂靴戴冠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一种奇异的肃穆之感,让祈寒酥好奇地将马车打开一条缝,望向车窗外。


    不出意外地,她看见了一座巨大的皇城。


    遮住半边天的巍峨城墙,旌旗蔽空, 甲士森列,随着一阵鼓响, 厚重得宛如山岳的铜门大开。


    “迎!”


    许多人齐声喊着, 城楼上方的几十只长角被齐齐吹响, 声势之浩大, 让马车里偷望的祈寒酥捂着耳朵缩了回去。


    这一幕落在同车的五殿下夏衡嘉眼里,满脸嫌弃。


    “没见过世面的土妞,太皇爷爷怎么还叫她去证圣学宫,到时候岂不是丢人现眼。”


    他刚说完, 文襄就在旁边幽幽然道:“酥饼从小在穷山恶水处长大,没见过上京之繁华,难道是她的错?倒是没想到五殿下如今已经是这般刻薄的人了。”


    “我、我……我没有!”


    “那到时候酥饼入学之后,就劳烦五殿下照拂了?”


    “……好嘛。”


    此时长角声暂歇,祈寒酥这才把手拿下来,问道:“他们是来迎接五殿下的吗?”


    “怎么可能。”夏衡嘉翻了个白眼,“当然是迎接太皇爷爷的,不过我也得回宫了。”


    温槐序?


    早在禹阳城外,他们就分车而行了,据说是防止行刺——老王爷本人倒是没什么,主要是怕波及他们这些无辜之人。


    说话间,外面传来一个宫人的声音——


    “五殿下,皇后娘娘等您很久了。”


    五殿下摸着鼻子挤开在祈寒酥,臭着脸道:


    “七日后,证圣学宫开学,到时候介绍我哥们给你。虽然他容貌有损,不能出仕,但却是证圣学宫内院的大学长,有他罩着,没人敢欺负你。”


    祈寒酥微微动容:“没想到五殿下你也会说几句人话了,那下次我就把药方里的黄连删了吧。”


    五殿下瞪大了眼睛,眼看着又要掐上一架,文襄姑姑一把推在他腰上把他推出车外去,随后对祈寒酥留下一句话。


    “我们都要进宫,一会儿自有人接你去无疆侯府。”


    “嗯嗯。”


    “对了,有线报称这几日有人买凶刺杀无疆侯,你要是闲的没事,可以保护他一下。”


    “啊?我吗?”


    “别太紧张,尽力而为就是了,万一有个万一,算他命薄。”文襄笑了一下,出了马车。


    看着空荡荡的车厢,相处了一个月之久的祈寒酥莫名生出一些空寂之感,叹道:


    “忙,都忙。”


    不过随着马车行驶到官邸区,她的感慨很快就又被眼前廊腰缦回的各个府邸所取代了。


    红墙绿瓦,门庭典雅,或许是由于禹阳城寸土寸金,有余钱无处使的官宦权贵们都对大门的打扮费尽心思,金银绞丝的锁环、汉白玉的狮子……


    “三十五、三十六……”


    “小姐,您在数什么呢?”


    “我在数禹阳有多少座玉狮子呢。”


    “有那么两三百尊吧……嗯,小姐是喜欢玉狮子?”


    “就是看看。”


    “来人,把兵部尚书家门口的玉狮子搬去侯府。”


    “啊?”


    “小姐不必太客气,我们侯府总算有后了,若叫怠慢了,侯爷是会罚我们的。”


    说话的是无疆侯府中的宋长史,这位在听说了祈寒酥的身份之后,果然还是和所有人一样,觉得祈寒酥一定就是无疆侯的私生女。


    由于无疆侯这种掌兵的大将入京需要先入宫一趟,祈寒酥就只能先跟他们回府。一路上,这位五六十岁的老长史脸上的皱纹都像是熨平了似的,但凡祈寒酥的目光在路边摊上任何商品上停留超过两息,旋即就会派人买来。


    祈寒酥勉强阻止了宋长史光天化日之下抢劫人家门口玉狮子的行径,连忙转移了话题——


    “那个……长嬴王也住在这附近吗?”


    “长嬴王自有别宫,依皇城而建,并不在侯府这些官邸坊间。”


    “别宫?”


    祈寒酥注意到,无疆侯和附近其他官邸都叫“府”而长嬴王的却是“宫”,不禁有些好奇地问出口来。


    宋长史笑着解释道:“小姐年少,可能不知,长嬴王并非陛下的臣民,通俗来讲,算是太上皇的太上皇。”


    ……难怪五殿下叫他“太皇爷爷”。


    祈寒酥之前起哄似的跟着叫,却没想到人家是真的论辈分喊的。


    一时间,她很难把这个称呼和温槐序那张矜贵绝尘的面容联系在一起。


    正思忖间,马车吱嘎一声怪响,一个急停,祈寒酥差点没撞到车壁。


    宋长史脸色一沉,出生诘问:“发生什么事了?”


    “长史,有辆宫车撞了人。”


    宋长史旋即便下了车,祈寒酥探头望去,只见宽阔的路中,一辆孔雀金丝盖的宫车横在路中,两匹毛色干净的高头大马不停地刨着蹄子。


    驾车的宫人不停挥舞着鞭子,大叫着:“都让开!没看见是宫车吗?!”


    祈寒酥见宋长史毫无畏惧地走向马头前,正要出声提醒危险,就发现宋长史一个劈手从宫人手中夺下鞭子,对着躁狂的御马一阵“啪啪”鞭打挥舞。


    十息间,无论御马怎么扬蹄嘶叫,鞭梢都恰好打中它动的地方,很快,它就被打服,彻底安静下来。


    好本事!


    祈寒酥知道驯马可比驯骆驼难多了,马匹性烈,迅疾如风,一旦失控,大有冲撞致人死的可能。


    此时烈马被驯服,宫人却仍是趾高气扬道:“你这老头未免太过无礼,这御马可是……”


    说话间,那孔雀华盖的车驾中,一只纤纤素手伸出来,露出半张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容。


    “今日别有要事,恕他们冲撞之罪,且急行吧。”


    这张面容让祈寒酥看得一怔。


    好熟悉的脸……


    细一想,那张面容对应的人民如同古井下浮起的一片叶子,让她不禁开口道:“王饮絮……”


    只是她又略显犹豫,因为在她的印象里,王饮絮应该是个清逸出尘的模样,不像刚才,美得有些妖异。


    就像一尊瓷娃娃似的。


    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刚才在周围围观的人们也议论纷纷。


    “是谁家贵人?从西城门来……莫不是西山行宫?”


    “如此妖艳妩媚,难道是陛下新封的妃嫔?”


    “那怎么会允许其独自出入,还没有仪仗?”


    纷纷议论中,祈寒酥看见宋长史走了回来,找旁人要了纸板用炭笔抄写了一行字,边抄写边念念有词。


    “禹字天酉柒……”


    祈寒酥好奇道:“这是什么?”


    “刚才那辆宫车的车号,闹市纵马,送炎庭举报,明日自有炎庭法士参她。”


    “啊?宫车也罚?”


    “罚,重罚,大不了龙椅下面磕死几个,他们还觉得光宗耀祖。”宋长史说完,又问道,“对了小姐,侯爷还交代说,您要去证圣学宫入学?”


    “是的。”


    “想好考什么衙门了吗?”


    “吔?”


    ……


    宋长史仿佛对祈寒酥的前途十分上心,从跨进侯府大门开始,俨然已经将她视作世子,开始鸡娃。


    “证圣学宫分内外两院,内院收皇亲国戚,外院收天下士子,其中典书翰林、六部文官一向是外院学子必争之地,虽然事务繁忙,但好歹每年阵亡的官员少之又少。”


    “为什么当个官还要看‘阵亡’?”


    “因为有三个衙门,不烧钱,烧人。这三个衙门不看学识,不看出身,几乎是报了就收。”


    宋长史一边指挥着府中人布置闺房,一边借着试笔给祈寒酥介绍。


    “其一是长嬴王陵,负责在长嬴王沉睡期间镇守,老王爷活了就跟着他四处剿杀巫嗣。好处是俸禄高,入了门就是长嬴王的人了,不遵王令,不跪皇室。坏处是时不时会遭到巫嗣袭击。”


    “呃……”


    祈寒酥默默捂好自己那所谓长嬴陵卫的卖身契,虽然温槐序没当回事,但听外人的反应,似乎非常危险。


    “其二就是灭玄司,他们是陛下直属追杀巫嗣的衙门,一旦发现有巫嗣存在,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这个祈寒酥已经在缠娘子的记忆里得知过,在大夏百姓眼里,灭玄司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地方。


    连文襄姑姑都辞官跑长嬴王陵来了,可见不适合她。


    “其三啊,就是礼部的巡疆大使,做了这个职位的官吏几乎人人封妻荫子,平日里没事可以躺着拿俸禄,吃了睡睡了吃,是侯爷最喜欢的衙门。”


    祈寒酥心喜道:“这个好,听起来很平和啊,他们负责干什么啊?”


    宋长史摸着胡子神秘一笑:


    “巡疆大吏只做三件事:一,问侯爷今年看哪个邦国不顺眼。二,找上那个邦国的国王,骂他。三,死那,等侯爷出兵灭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禹阳, 销金楼。


    且说另一头,高文跃第一次踏入这禹阳中除了宫苑外最为豪奢的地方时,努力维持的淡然根本绷不住。


    他跟着朝廷的人一路从盐江城大漠走出来, 再在官道上奔驰了一个月, 才抵达大夏王朝的国都, 而后丛令霄就随便把他扔到一处客栈,就说改天会接他去吏部授官,便去忙别的去了。


    坐了三五日没盼到丞相府的召唤, 高文跃坐不住了, 借了身儿新衣服,来到这据说的丞相府产业的销金楼。


    可真是玉片砌墙,金屑铺地, 名贵的酒杯在权贵手中, 只够掷出去听个响儿玩。


    每年春闱之前,都有各地的考生前来攀附交情。


    “哪儿来的贱民,一边儿去。”


    一个穿金戴银的人将他挤到一边去,高文跃正要发作,却被他手上的华光吸引。定睛一看, 只见那人手上托着一颗眼珠大小的粉金珍珠。


    只此一颗,便能买下他家乡的一条街!


    高文跃再看了看自己身上借来的衣袍,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远远跟在那人背后, 在顶楼一间屋外, 他看见了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人像条狗似的弓起身子,将珍珠献出去。


    一阵欢声笑语中,高文跃看见那珍珠被传到了正在一群人簇拥中饮酒作乐的丛令霄手里,他看了一眼, 便随手丢出去送了旁边咯咯发笑的佳人。


    这时,他好似察觉到了高文跃的视线,完好的那只独眼转过来,抬手朝对方打招呼。


    “哟,高兄,这几日在禹阳有好好游玩吗?可还满意?”


    说着,他就起身似是想走过去,刚才献宝的人忙道:“丛公子,小人这宝贝您可还满意的话,那……”


    “求官啊。”丛令霄笑了笑,随手将桌子上一个锦匣子打开,轻轻一推,“今天心情好,赏你们了。”


    锦匣子打翻,里面的官印骨碌碌滚落了一地,一时间,所有求官的人双目放光,如同野兽一样趴在地上抢夺起来。


    唯有支配这一切的丛令霄嗤笑一声,跨过这些人,来到了已经目瞪口呆的高文跃面前。


    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过来自己攀上的到底是什么人……这才叫权势滔天!


    一瞬间,高文跃那讨官的腹稿都被震飞了去,连丛令霄带着他来到旁边的一间雅间、三杯两盏下肚,都还没能缓过神来。


    “高兄是怎么想的?”


    “啊?”


    “边关苦寒,如果高兄满足于做个六七品的运粮官,那今日便带高兄讨了。但三个月后便是春闱,以高兄寒窗多年的努力,难道就不想去科场闯一番功名出来?”


    高文跃哑然,好半晌,才支支吾吾道:“留在禹阳是好,可那毕竟是板上钉钉的官身……”


    和还要去春闱拼一把相比,到手的果子自然更稳妥一些。


    见他这么一副犹豫的模样,丛令霄笑了,放下酒杯,习惯性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道——


    “高兄别忘了,盐江城已经灭于雪灾,活人十不存一。你做这个粮官,运粮给谁?”


    “可这都是朝廷答应好的……”


    “可以平调。”


    “平调去哪儿?”


    “巡疆大吏。”


    高文跃瞬间两眼一抹黑,仿佛同时被满天流星砸到脑袋上,半晌回不过神来。


    丛令霄故意停顿了许久,才缓缓道:“其实还有桩内情,本不该告诉外人的,只是念在盐江城一道行来的份上,姑且让高兄知晓一二,切莫外传。”


    “是什么?”


    “王饮絮已经到了禹阳,昨夜内廷验明血脉,正是天家失散多年的帝姬,只待除夕夜,陛下从西山休养归来,便认祖归宗。”


    高文跃瞪大了眼睛,道:“当真?!”


    “骗你做什么,你二人在盐江城已经是拜过堂了,到时候你高中进士,挟一身功名,再与她破镜重圆,岂不是一桩美谈?青云之路就在眼前,何苦蜗居在边城做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


    高文跃心口砰砰直跳,万一真如丛令霄所言,说不得要族谱单开一卷。


    只是一想到那桩未了的婚事,他又不禁想起了那个身披嫁衣抢亲的少女。


    “高兄还在犹豫什么?”


    “我、我只是想到了酥饼。”高文跃叹道,“丛公子既然知道盐江城如今横遭雪灾,可有打听到她的下落?”


    丛令霄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神色莫名。


    “盐江城举城冰封,愿她……吉人自有天相吧。”


    杯盏一碰,就在这当口,突然,销金楼外传来一声惊呼。


    “救命!有人在皇城行凶!”


    高文跃大惊失色,一脑袋钻到桌子底下。丛令霄听得声音很远,极有兴致地拿着酒壶起身来到窗边。


    夜色如墨,摇晃的灯笼下,他看见一个锦衣权贵狼狈不堪地从一辆轿子中滚出,身后三四个家奴维持着握刀的姿势死了一地。而他似乎知晓官差一定来不及赶到,便就近往销金楼跌跌撞撞奔来。


    “救命!我与丞相乃知交!”


    一个薄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上个月初七,你骑都尉何绀杀良冒功,害死三十个狩海牧民,你和你上司都要付出代价。”


    他言罢,身后便是一道寒芒掠过至,身子还在朝前跑,人头就已经高高飞起,落在身后人掌中。


    “百里悲声,特来讨命。”


    已经逃得了无人迹的长街上,一个修长的人影一手拿着人头,一手拖着长刀,鲜血从他的斗笠边缘缓缓流下。


    饶是销金楼中弓手齐刷刷地从各个窗中探出,他的声音依然古井无波。


    弓弦声绷紧,楼上的丛令霄忽然开口——


    “不必了,区区乱箭,还拿不下他。不过这位百里少侠……恕我直言,骑都尉何绀的顶头上司可是无疆侯,你可别阴沟里翻船啊。”


    百里悲声的斗笠微微一抬,下一刻,似乎有弓手一时失手,箭矢飞射而出,被他一扬手,拦腰砍断,箭头飞旋,精准地钉在了丛令霄身旁的窗上。


    下一刻,万箭齐发,嗖嗖的铁镝声中,百里悲声像一只游走在夜林中的黑豹,几个旋身,隐没在在了千门万户的阴影处。


    “公子!”护卫们这才闯入房中,见丛令霄没事,松了口气,“属下护佑不力,敢问公子要如何……”


    丛令霄摘下那钉在窗边的箭头,随手一抛,投壶似的精准落在了旁边插着鲜花的圆肚瓶中。


    “问我干什么,报官去啊,我忙着筹备开学呢。”


    ……


    侯府。


    无疆侯据说是因为年末了,事务太多,索性就住在兵部了。


    祈寒酥暗中腹诽,什么刺杀,人都没有回来,她保护个什么劲儿。


    不过她也没闲着,落户籍、上宗谱,这桩桩件件的也都怠慢不得,所幸无疆侯本人以前是捡回来的孤儿,跟了帝姬义姐的娘家姓氏,没什么宗老会阴阳怪气她的身份,倒是方便了许多。


    如是忙了一整日,到了晚饭时分,宋长史就带着一些少年少女过来见她。


    “这是?”


    “府里原本都是些军中受伤的伙头粗人,怕怠慢了。今日才特地采买了些给小姐使唤的下人,小姐看看有没有顺眼的。”


    祈寒酥腮帮子里还咀嚼着一块浓油赤酱的肘子皮,立即咽下去,忙道:“宋伯伯,伙头师傅做的大锅菜挺好的,我自己也会洗衣裳,实在用不到这些……”


    宋长史摸了摸胡须,挑眉道:“侯爷是怎么回事,竟放小姐在外面这般流离,莫非衣食所系全靠自己不成?”


    “嗯,我以前会些粗浅医术,以磨刀为生,府上有兵器需要打磨的,也可以交给我。”


    她说得分外自然,叫下面奴仆们大多交头接耳起来。在他们其中,有那么一两个人垂着脑袋,显得有些突兀,吸引祈寒酥用余光瞥了一眼。


    “安静,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我看你们也不配伺候小姐,都送回牙行吧。”


    轰走了这些人之后,宋长史又对凝视着门外的祈寒酥道:“小姐见笑了,改天老朽直接去宫里要一些守规矩的的来。”


    “不用了宋伯伯,再过几日就要去学宫入学了,本就用不上这些仆役。相较之下,我想问一问,今晚侯爷……义父他回来吗?”


    “侯爷麾下将领极多,一到年末总要抓一两个出来立威。”


    “立威?”


    “侯爷治军严苛,但不吝惜军功,总有门阀子弟以为军中好混,进来镀金。今年就用军棍活活打死了一个校尉、一个参军,不知还有没有漏网之鱼,这就在兵部查呢,没个三五日,应该是回不来的。”


    “原来如此。”


    “话说小姐真就一个都瞧不上?”


    祈寒酥略一沉默,叫宋长史附耳过来:“不是瞧不上,我见刚才那些人虎口有茧,怀疑他们……”


    ……


    是夜,侯府上下刚刚熄了灯,鼾声四起时,两道幽然人影轻轻落在了庭院中。


    “还是听图哥的,惊一窝,蛰一个。”


    这是道上的黑话,意思是二人行动,一个按常规法子行刺,如果失败,顷刻遁走,另一人则用缩骨功蛰伏起来,甚至可以直接藏在目标屋中的花瓶里,等到对方以为刺客已经走了,再出来暗杀。


    对于守备森严的无疆侯府,二人不敢大意,一明一暗,来到了府上最大的一间厢房外,在假山后隐藏起来。


    不多时,他们就看见一个威严的身影缓步走入卧房休息,不一会儿,屋里的灯就熄灭了。


    他们又等了足足一个时辰,确认对方休息了之后,其中一人才出手。他轻而易举地用刀片插入门缝中挑开门栓,无声无息地来到那张红柳木百工床前。


    十步之内,刺客正要动手,忽然察觉对方的鼾声有一丝刻意,转瞬间扭头便走。


    但可惜随着一声声哗啦乱响,铁链制成的渔网罩在了他身后的门窗上。


    刺客神色一凛,不退反进,合身向床上的“无疆侯”扑去。


    可显然对方已有防备,只见宋长史从榻上一个鹞子翻身,抽出两把和无疆侯同样的铁锏,“呼”地一下子挥出,刺客不敢硬接,一招过后,手上匕首折断,他将余下的刃尖丢向宋长史后,目光一扫,便三步并作两步从窗户撞了出去。


    只是刹那间“哎呦”一声就传了出来,紧接着,疯狂的犬吠如同冰水掉进油锅般炸了起来。


    “汪汪汪汪!!!”


    宋长史扛着锏,也利落地追了出去,笑道:“府上这几条兵犬可是啃过人骨的,你这小刺客不知天高地厚……”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沉冷的女声在后面响起。


    “还有一个。”


    书画瓷缸里突然站出一个女刺客,径直朝着宋长史袭去,动作的过程中,


    这显然是在给同伙报信。


    “小姐当心!”


    这会缩骨功的女刺客本事更胜一筹,一时间,埋伏在暗处的府兵齐出,叮呤咣啷之下,原本想上去帮手的祈寒酥也被挤出了屋外。


    “你们府中既没有无疆侯,合府上下就偿命来吧!”


    女刺客表情凶狠,舌头一卷,一只哨子被咬在牙间吹响。


    其哨音古怪,竟然发出类似狞猫撕咬的尖利叫声。


    刹那间,侯府中仅余的几盏灯笼被什么东西同时打灭,一片漆黑中,祈寒酥只听得几声钝响,抬步正要循声而去,下巴却贴上了一个冰凉的刃尖。


    “放了他们,换你性命。”有人鬼魅似的出现在她身侧淡淡道。


    祈寒酥的眼仁颤了颤,显然对方在侧观察,知道这一切是谁在安排,也知道他们保护的是自己。


    她压着嗓子道:“你们为什么要杀无疆侯?”


    “他纵容手下骑都尉杀我部牧民,以命抵命,如是而已。”


    祈寒酥缓缓呼出一口气。


    “那你就动手吧。”


    说着,她突然一动,喉尖的刀尖下意识一收,随后用刀背猛地一抽,只听“铛啷”一声,竟好似敲击在了金银之上。


    此时云破月出,清冷的微光照亮了庭院,当百里悲声掩在斗笠下的眼瞳映出祈寒酥的面容时,他的瞳孔不可避免地缩了缩。


    她还活着?!她……怎么会在这里?!


    祈寒酥自然没看清楚他的面容,至于刚才的情形,当然是考虑到刺客的手段,除了棉麻软甲,还把宋长史置办的缠臂金和小璎珞圈都叠戴在了脖子上,可谓刀枪不入。


    “如果没猜错的话,侯爷这几日就是去兵部惩治那些人的,有什么冤情,你们可以……”


    话音未落,祈寒酥只见对方像是幽影一样,一手一个将之前那一对男女刺客提起来,轻轻巧巧地跃上屋顶,只留下一句淡漠言语。


    “不必了。转告无疆侯,骑都尉何绀已经枭首城头,狩海殇民,恭候诘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浓暗的长夜里, 偏僻的城楼上,三个人影躲过秉着火炬四处搜查的兵士,暂作休息。


    “刀主, 为什么不杀了她?”


    说话的少女大约十六七岁, 在殇民里, 这个年纪已经算是壮年了。


    此刻她看着中了埋伏而受伤的同伴,神色既愤怒又疑惑。


    “她是无疆侯的义女,杀了她, 也让无疆侯尝尝失亲之痛!”


    却见那戴着斗笠, 抱刀沉默着的人淡淡道:“她不是。”


    作为殇民,他们几乎都已经习惯了这位刀主只干事不说话的风格,原本她已经做好了被无视的准备, 却未曾料想这尊石人回应了。


    一时间, 她张着嘴不知说什么好。


    这时,另一个人影身手灵巧地攀上城楼,对他们说道:“你们去疗伤吧。我已经查清楚了,杀良冒功的不是无疆侯,如今人也杀了, 这事算两清。”


    少女虽有不满,却也只能咽下一肚子疑问, 默默带着同伴离去。


    一时间, 城楼上只剩下百里悲声和图一乐。


    “我刚才也在无疆侯府, 只是没出手。”图一乐,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位无疆侯新收的义女,应该是盐江城那收留过你的女人吧。”


    盐江城,镇痴寮。


    百里悲声没有说话,刮骨茶带来的极致痛苦让他记忆混乱了很久。


    听图一乐说, 他那时费尽千辛万苦才阻止了他回盐江城……只是那时的盐江城,早已冰封百里,生机灭绝。


    他昏死在大漠里,回到驻地许久之后,关于殇民的记忆才重新占据了他的一切。


    只是那场不知是美梦,还是梦魇的相处,还是深深地烙印进了他脑海深处。


    “你别不说话。”图一乐一脸凝重道,“除了长嬴王那种妖物,盐江城不可能有活人。”


    “已经有传言说是长嬴王得到‘岁寒哭’,降下天罚屠灭盐江城,等同半步大巫。”


    图一乐冷觑着他:“你怎么不说还有一种可能呢?”


    “你指什么?”


    “有其他人继承了大巫的岁寒哭,而长嬴王替她担下了她手上的人命。”


    “不可能。”百里悲声一口回绝,“‘岁寒哭’需要莫大的痛苦和杀意才能沟通巫的灵明,她……她是个善良的人。”


    毫无疑问,祈寒酥是个善良的人。


    生在罪恶之地,只是想勤勤恳恳地把日子过好,这一点微小的愿望就是她的一切了。


    会得到巫垂青的永远是那些贪欲无度、爱恨无穷的人。


    “不会是她,我会证明。”


    “越想求证,越有问题。万一真查出点儿什么,你得给我一句准话。”


    “什么?”


    图一乐正色道:“我们是刺客族群,百代人苟活至今,就是为了把大巫施加在殇民身上的诅咒尽数还回去。为此,我们谁都要杀,哪怕那个人是你的救命恩人。”


    百里悲声又陷入了那熟悉的沉默,他按着腰间的蚀欢,飞身跃下城楼,只留下图一乐在城墙上冲着他叫道——


    “你别忘了你的誓言——承此蚀欢,尽除巫孽!”


    猎猎夜风中,百里悲声压下帽檐,掩住了紧抿的嘴唇。


    ……


    “小姐!”


    祈寒酥按着脖颈,把被刃尖划断的金镶玉璎珞圈给摘了下来,眉梢不由得跳了跳。


    她已经选了最厚最粗的首饰,饶是如此,被那刀芒一刮,还是断了……如果不是对方及时收力,自己只怕是要见血。


    她暗道惊险,可宋长史他们却是被吓住了。


    “小姐可有受伤?!”


    祈寒酥连忙摆手,道:“我没事。刺客往城南逃跑了,快出府去追吧!”


    “分两队,一队带着兵犬追人,一队留在府中彻查府邸。”宋长史一脸寒意,“以防还有刺客以缩骨功藏在某处!”


    众府兵应是,宋长史这才回头看向祈寒酥,无奈道:“小姐下次万万不可以身犯险了!侯爷遇刺就遇刺了,又不是没有被刺过。”


    你们怎么都不太在乎无疆侯的死活啊……


    祈寒酥脸上露出几许怜悯,又道:“没想到这刺客的身手如此了得,此次打草惊蛇,想再引他们出现就难了。”


    “哼,要不是这皇城之中不能用弓弩……”宋长史摇了摇头,又道,“小姐这次在刺客面前露了脸,恐怕他们要记恨上你了,看来得是时候加强一些府中的守卫。”


    “何必如此。”祈寒酥道,“我来时见坊内就有一间客栈,不如我今夜就离府住几日,想来刺客也不会想到我在那里。”


    “这……”


    “宋伯伯也看见了,那些刺客的身手极其厉害,我自然也是害怕的,今夜权且如此,一切等到侯爷回府之后再定夺如何?”


    宋长史再怎么犹豫,也只能遂了祈寒酥的意,为了不打草惊蛇,派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深夜从侯府的后门离开。


    ……


    小半个时辰后,客栈。


    “小姐有需要的尽管说,今日有些仓促了,明日找些值得信赖的贴身侍女。”


    客栈的门一关,祈寒酥吹熄了灯火后,没有上榻就寝,而是坐在榻边,漆黑的眸子中闪烁着思索之色。


    她就这么坐着,直到了天蒙蒙亮时,开门叫了打着瞌睡的小厮送来热水,等小厮一进门,立即悄无声息地敲晕了他,患上对方的外衫,将其塞进床底后,从客栈的窗户翻下了小巷。


    皇城中大多坊市在辰时开启,但官员们因要上朝点卯,坊市大门开得更早。


    当祈寒酥顺利地混在人堆里离开无疆侯府所在的地方后,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禹阳城中上百个坊市,她脸上始终存在的清澈茫然终于一扫而空。


    在温槐序身边,她不敢逃,文襄看着的时候,也不敢逃,甚至入了侯府,她还在怀疑自己时刻被监视着。


    直到刺客出现,侯府的府兵全数被支走,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或许这也是唯一一次机会,再晚下去,等到有贴身侍女在身边,就更不好跑了。


    她必须要跑,尤其是在见识到了自己身上那诡异莫测的能力时,她就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张网里。


    千丝百结的那一头,至少有一个牵线的存在,是温槐序。


    他有事情瞒着自己,而祈寒酥不想陷入被动。


    “至少四个时辰内,不会有人追上来。”


    祈寒酥极其谨慎,往人最多的地方走着,就像她来时数着牌坊一样,她不知道禹阳城的方位,但计算着牌坊的数量,大约知道自己已经离无疆侯府很远了。


    直到日落西山,还是没有人追上来,甚至城门口也不见盘查的,她一咬牙就混出了城门。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姑娘坐车吗?半吊钱到驰南、光州、洛道。”一出城门,就有拼车的车夫热情地上来拉生意。


    祈寒酥没有轻易答应,直到走出半里地,才在路边看到一个打扮土气、操着一口浓烈口音、喝着大碗茶的车夫,遂上去问价。


    “我们这儿车马贵,要一两。”车夫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摸一下小手,减五十文。”


    祈寒酥面无表情道:“先上车,等到了就给你摸。”


    “好嘞,走着。”


    坐上车看着偌大的禹阳城在身后远去,祈寒酥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自由了。


    先找个偏僻的地方落脚,自己身上还带了一些首饰,熔了做本钱,再了解一下大夏的风土人情,等到时机合适,过个一年半载,就可以筹划回盐江城的事了。


    想着想着,就又过去了两个时辰。


    就在祈寒酥考虑着是不是要睡一觉时,忽然,她有些起疑。


    她雇的这辆车,驾驶得太平稳了……或者说,路太平整了,不像是繁忙的官道,也不像是乡间小民会走的地方。


    而且,那好色的车夫一路上竟没有半句骚扰于她。


    不对劲!


    她暗道不好,正要跳车时,一掀开帘子,却发现一座镶铜的大门在远处缓缓闭合,甲士林立,氛围肃穆。


    显然是逃不掉了。


    “你是何人?!”祈寒酥沉声道。


    车夫道:“奉命行事,姑娘别让我等难办。”


    祈寒酥头皮发麻,她万万没想到,千挑万选,却还是中了圈套。


    她咬了咬牙,道:“你怎么知道,我会上你的车?”


    车夫笑了:“姑娘说笑,这里的禹阳城,只要上面的人想。你出城之后见到的每一个贩夫走卒,都可以是朝廷的人。”


    听到这句话之后,祈寒酥人都麻木了。


    索性也不再观察逃跑的路线,沉着脸下了车,跟着他来到了一处雅致的庭院。


    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四下所见庭木,皆珍稀非凡。


    放目身后,月色映照下,远处琼楼玉宇,廊腰缦回……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这里,应该是一片宫殿群。


    “请。”说完这句话之后,车夫就做了个请的手势,停在那里。


    祈寒酥瞪了他一眼,跨入庭院。


    可她没有看见臆想中的会审,而是看见了一座极其熟悉的院落。


    黄杨老树,石桌石凳,晾晒药材的藤架……甚至当她推开主屋的门,还看见了自己那张被紫藤绢花包围着的圆吊床。


    她几乎忘记了一切,但这无比熟悉的地方,还是让她确定……这就曾是自己住过许多年的屋子。


    就在祈寒酥愣在门槛外时,一道修长的人影随着月色落在她身边,轻声慢语道:“布置得仓促了些,还合你心意吗?”


    祈寒酥张了张口,一时竟难以回头,艰涩道:“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要逃走的?”


    “你把那件嫁衣一起带走的时候。”


    祈寒酥盯着自己带出来的包袱里露出的一角漠蚕纱嫁衣,一时哑然。


    她舍不得这件嫁衣,所以借口去客栈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一起带走了。


    显然,这个举动已经暴露了她想逃跑的意图,半天时间,截住她足够了。


    温槐序盯着她沉默的侧脸,并不见愠怒,道:“为什么要逃?”


    为什么不逃?


    祈寒酥很想反问,想起这段时日的装腔作势、甚至还试图用勾引的手段,一时竟有些讪讪,只能试图插科打诨地混过去:“我一介罪民,受不住这泼天的富贵,怕折寿。”


    “你怕我什么?像这样,布置好一个笼子,囚住你一辈子?”


    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却是让祈寒酥不由自主地后退,直至被逼进屋子里。


    她看见对方的阴影非人般延伸,连同周围的烛光都无风摇动起来。


    可是他的神色始终不见喜怒,唯有吐出口中的言语带着毫不掩饰的侵掠意味:


    “的确,我想过这么做,倒不如说,无时无刻不在这么想。”


    他很清楚,自己的心底,滋长出了一丝恶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这一刻起, 祈寒酥终于明白,自己是走不了了。


    虽然从一开始,她就看清楚了形势, 没有作出什么抵抗的姿态, 但就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取得对方信任的时候, 便为时已晚。


    她低估了温槐序的权力,也低估了自己在他眼里的份量。


    “我不明白……”祈寒酥刚这样说出口,就察觉到了一股异样。


    她看见屋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勾勒出温槐序脚下那曳长的阴影, 它像是有了生机一样,逐渐铺满了地面。


    月光隐没,祈寒酥的眼瞳震动了一下, 她看见那巨大的阴影仿佛生出了魔魅般的双角。


    “你还没有回答我, 为什么想走?”


    温槐序依然口吻幽淡,不紧不慢地上前,丝毫未察觉背后怪异的阴影。


    “这段时日,你故作痴态,佯装柔顺, 瞒过了他们。可惜……我见过的人太多,是真是假, 一眼即明。”


    “你应该知道, 我若当真想圈束于你, 你甚至都不会拥有当下这个身份。”


    “所以, 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如此牵肠挂肚,甚至走之前都不愿意留一封书信。”


    言犹未尽,眼前沉默着的少女便一如之前许多个深夜里一般, 轻轻拥上来。


    寒症发作的子夜,她像是冰铸的一般,不知为了逃跑,这样忍了多久。


    “我……只是想回家看一看,我想知道,家人是否还活着。”祈寒酥不敢去看温槐序的眼睛,垂眸低声道,“这些日子以来,每次想到过去的事,我的头就很痛。或许回到盐江城,会解开我的疑惑。”


    祈寒酥并没有刻意去安抚,她觉得温槐序应该只想听她说些心里话。


    显然,这个策略凑效了。


    她看着那些阴影潮水般退却,当月色重新洒入窗棂,温槐序才慢慢启口。


    “不用急着回去,那里没有答案,也没有活着的人等你。”


    “所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祈寒酥抿了抿唇,望向四周那熟悉的屋子,“你在我家待过是吗?可我……我为什么全然记不得你?”


    “……”


    “我记得高文跃离开之后,家里就剩下了三个人,一个是我的养母,另一个是教我手艺的爷爷……还有……”


    温槐序轻声打断了她:“逝者已已,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至少我要知道、知道……”


    祈寒酥不是聋子,山神庙的那场怪诞的降雪后,一路上都有流言称是长嬴王降下的神迹,结合在此之前盐江城亡于雪灾的消息,暗流之下,似乎很多人认为,那是长嬴王做的。


    即便如此,她未必然在乎盐江城的死活,可她在乎她那在记忆里面目模糊的家人。


    他们还活着吗?还是死在了那场人为的天罚下?


    温槐序抬手抚摸着她垂落在背上冰凉的发丝,接过她的未尽之言:“你想知道,是不是像传言的一样,是我屠灭了盐江城,和你的家人。”


    “是的,我想知道。”祈寒酥顿了顿,又道,“虽然我觉得你不会那么做。”


    “那你可以安心了。盐江城的寒灾,只是一场意外……你可以理解为,你遭到了巫嗣的袭击,和无疆侯一样,都曾经遭到了巫的侵染。只是你的体质适合成为巫,因此成为了半步巫嗣。”


    “……那我没有像那些巫嗣一样发疯,是因为你在庇护我吗?”


    “我庇护不了自甘堕落者。是你的母亲,她把你教得很好。所以……你不必害怕,等你从证圣学宫学会压制巫的力量,你还可以再回到大漠吗,到了那时,我不会再拦你。”


    祈寒酥的心慢慢静了下来,她抬起眸子,烛光把她的眼眸映成了瑰丽的琥珀色。


    “温槐序,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个边城出身的罪民这么好?”


    “我待人不问出身,何况……”温槐序帮她整理了一下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我偏爱谁,无人胆敢置喙。”


    祈寒酥怔了怔,低声道:“那你不偏爱了的时候,在我误以为可以在你身边安家之前,要告诉我。”


    原来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会随时被抛弃的那个。


    同样的问题,大漠月下,龙雀相依时,她也这样问过。


    酥饼还是那个酥饼,一辈子都害怕孤苦流浪,一辈子都在寻一个心安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祈寒酥沉默片刻,想起了沿途的青翠旷野,满陇烟华,数不尽的秀丽风光。


    “我在路上总是想,这里太好了。我离开大漠的每一天都像做梦一样,总觉得梦会醒,总觉得,没有一个能让我躲进去的地方。”


    她的言语并不重,落在温槐序耳中,却像是一根根细针钻入肺腑。


    是他轻忽了她的刮骨之痛。


    “酥饼。”温槐序轻声道,“就当是平了这份恩义,为我留下来吧。”


    一语双关,他说的是盐江城的情分,她以为的是虚无缥缈的救命之恩。


    祈寒酥张了张口,正要说个“好”字,门外一阵异动传来。


    一个高大的人影落在窗户外,抱拳躬身:“主公,皇后深夜求见。”


    皇后?


    这个称呼立即让祈寒酥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眼下是在宫中,而自己身上还穿着抢来的便衣,一身打扮,说是刺客也不为过。


    “不见。”温槐序道。


    “是跪请。”


    祈寒酥听了,忽地像条鱼似的挣出去,利索地地钻进了桌底。


    “你干什么?”


    “大半夜的找你,必有要事,当我不存在。”祈寒酥抱膝躲着,道,“你忙你的,别耽误正事。”


    “大半夜找我能有什么正经事,出来。”


    “我不。”


    祈寒酥揪着桌布努力隐藏身形,就在此刻,外面“咚、咚”两声闷响,一个急促的脚步声就这么闯了进来,行至门前,桌底的祈寒酥已经听到了琳琅玉翠的声响。


    温槐序不悦地“啧”了一声,坐下来,在桌上斟了一杯玉山茶,烟雾飘出时,门霍然开了。


    祈寒酥听得一声刀刃出鞘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阻止闯入者,但片刻后,在温槐序一声“退下”后,又收了回去。


    紧接着,她就看见一双镶金缀玉的绣鞋停在桌边,又一声环佩交击声后,那人似乎到了近前。


    “请恩师助我夺位。”


    啊?这是能开门见山直说的吗?


    祈寒酥微微瞪大了眼睛,尽量压低了呼吸声继续听。


    温槐序道:“我记得当年入陵之前,皇帝就已经罹患不治之症,当时他膝下有一女三子,皆人中龙凤,又以镇国帝姬为首,根基扎实,按理说,早该王朝易位。”


    “只可惜,那一女三子,皆死于非命。”


    “说下去。”


    “嘉禾自不必说。她殁于大漠之后,陛下便一病不起,下旨命藩王进京侍疾,他们本以为是去承袭大统,争相前往,孰料第一个到达的大皇子去了之后就没了。”


    “听说是去尽孝去了,还有不少文人对此大书特书。”


    “恩师也觉得做儿子的,把自己炼成丹药喂给父皇,未免荒谬。可诡异之处就在于此,那之后,陛下的绝症竟被治好了。只是好景不长,又过了数年,陛下再次病危,再召人侍疾……”


    因为大皇子的惨状,二皇子上了个心眼,叫一个替身代自己前去,这一次却是拿回了陛下册封太子的诏书。于是二皇子便放心了,进宫等待登基,可他进宫之后,却被皇帝以剑履上殿的名义定下谋反之罪,推出问斩。


    先皇后及其母家劫法场打算彻底反了,孰料劫下来的却是替身,二皇子本人却不知所踪,只知道过了半个月,叛党平息之后,皇帝又一副返老还童之态。


    自那之后,三皇子不敢回京,病死在外。自此大夏王朝一度绝嗣,直到太尉邓婵年自请入宫,成了新的皇后,又广纳嫔妃,终于又渐渐有了新的皇嗣。


    只是皇帝食子的秘闻仍然在宫中流传,各方势力虽然都想夺位,但谁都没敢动这个手。


    “那,为什么不杀了他?”温槐序语出惊人,却语调淡然,“以你的手腕,一定考虑过下毒暗害篡位,或者以你太尉的身份,笼络无疆侯里应外合,直接逼宫。”


    邓皇后的声音略显苦涩道:“如今已不是以武蛮干的时候了。十年前丞相丛观云为肃清叛党,提议令六品以上的百官子女皆投入证圣学宫,若有任何人得国不正,即由炎庭杀之。”


    炎庭重视规制王令胜过一切,他们不相信口头的是非善恶,只相信写进律典的生死之判,一旦有人篡位成功,他们是真有可能杀掉百官质子的。


    只要篡位者上位,朝中百官的子女都因其连累而被忠君之人杀掉,自然不会服从于新主。至于个中风险……如今十年过去了,龙椅上风平浪静就是最好的证明,不止如此,还能让家中子女进大夏最高学府修习,他们也算落得了好处。


    可这么一来就陷入了僵局,人们不满皇帝统治,又没人真敢抢了那个位置,只能指望着皇帝尽快殡天,可皇帝却老而不死。


    “如今大夏虽然表面安定,却是隐患重重。外有巫嗣,内有蛀虫,陛下又久不视事……”


    “停。你说这么多,不是来诉苦的,只是想让我察觉,皇帝食子这件事有巫的手笔吧。”


    温槐序不紧不慢地点破邓皇后的言语,后者焦急的声调忽然冷静了下来。


    “陛下以亲生血脉炼丹的事,乃是从遇见一个叫绪长生的方士开始。此人屡经弹劾,陛下却始终庇护之。灭玄司曾暗杀过他,分明已经将其碎石投江,此人却能以另一种面貌,在信徒身上起死回生。”


    “好个嚣张的巫。”


    “他龟缩在停湖朔宫之中为陛下炼丹,无法得知其详细,如今这盘死棋,也唯有恩师可破。”


    言罢,邓皇后竟单膝跪地,言辞恳切道:“请恩师助婵年夺位,我誓将辅佐新皇隳奇观,灭香火,定世道,求太平。”


    祈寒酥看着桌布下邓皇后戴着珠翠的手,那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它满是老茧,骨节粗大,显然是经年秉笔。


    ……这位皇后,倒是很有格局,真想不到她会是五皇子那种幼稚鬼的母亲。


    “你志不止此,不必在我面前故作激昂。”温槐序淡淡道,“不过,夏璟身边有巫这件事却是拖延不得。除夕夜宴,他会回京吧?”


    “这……陛下已经三年不曾离开停湖朔宫了。”


    “他今年必须回来,不肯回的话,就说,我来年要娶妻。”


    他说得像是一件无需争议的小事,落在这屋子里其他人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


    祈寒酥明显听见邓皇后身上的珠翠摇晃了一下,却发现温槐序放在桌下的手指头不知何时已经卷住了她的发尾,正一圈圈缠在指间。


    饶是祈寒酥没关心过朝廷的事,此刻见邓皇后的反应,也听明白了。


    自有史以来,长嬴王的任何举动都会引起大夏王朝上下的猜疑,比如他说要娶妻,有人立即便想到建立势力,立即又联想到会有子嗣,会臆想到他是不是对大夏皇室不满,要自己生下子嗣传承国祚……


    无论哪一任大夏皇帝听了,哪怕是在棺材里,都要跳出来问问他是怎么个事儿。


    你说就说,玩我头发是几个意思。


    祈寒酥稍显恼火,只觉得对方有戏耍之意,抓过他的手一口啃在他手背上。


    这细微的动静让一旁思绪万千的邓皇后愣了愣,旋即,她退后几步,鹰隼似的的目光凝睇着对方。


    片刻后,她微微一笑:“那就提前恭贺恩师了,却不知,是哪家巾帼?是人是妖,几许年纪?”


    “你倒是嘴上吃不得半点亏。”温槐序垂眸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牙印,道,“她嘛……狼心虎性,凶得狠,未必肯点头,你只当卖个关子罢了。”


    ……


    次日一早,祈寒酥被原模原样地送回客栈,之前被打晕的小二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见了她也只是疑惑地笑了笑,便被赏钱迷了眼。


    到了中午,宋长史派人接她回府,也是半句不提她失踪的事,还带来了一个裁缝。


    “这绣娘是专为学宫内院量体裁衣的,侯爷交待过,便特地请了来。”


    京城的绣娘干活麻利,线卷甩得如拉面似的,前后不过小半盏茶的时辰,就已经收工,期间还不停夸赞祈寒酥腰肢轻盈,脖颈修长云云。


    “小姐叫我柳娘子便是,平日里在学宫中当值,有什么不解的,只管问我便是。”


    祈寒酥也忙趁机询问:“不知内院考校些什么?要考成什么样的,才能被录入?”


    柳娘子笑着解释道:“五品官宦以上的子女,学宫内院全收,只是嘛,小姐也知道。这人一多,学识人品就参差不齐,找个好的夫子才是要紧事。”


    “夫子?”


    “除了六艺杂学,朝中有不少大人偶尔会来学宫授业,当下最好的,自然是丞相门庭。往后出仕就可以自称丛相门生,不必担心被发配去灭玄司那等地方。”


    祈寒酥恍然,虽然学宫内院门槛很低,但大多数人都是混吃等死的,唯有少数人才会和读书人们一起拼春闱。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有那种本事和寒门读书人互卷的,早就凭自身努力去外院争仕途了。


    祈寒酥又问了一些学宫生活上的细节后,便道了谢送柳娘子出门,孰料一出门,就见到一个耀武扬威的贵公子从门前路过,等走过了头,才猛地一回头,盯住那满脸尴尬的柳娘子。


    “柳娘子?!”


    “庄大公子。”柳娘子讪讪道。


    “本公子三催四请你不来,怎么敢在这客栈里接私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庄大公子, 学宫规定,一名学子只能配给夏冬两季学宫常服,早在上个月已经做好送呈贵府。您还要十二个月每月一套, 这实在不合规矩啊。”


    证圣学宫的入门学子统一需着绣云雷纹的青袍, 又有明文规训“发不三簪、袖不过膝、衣不拖地”, 以简素轻快为美。


    但凤子龙孙、耀祖明姝们含着金汤匙长大,突然被扔进学宫里过“苦日子”,每年自然都会冒出几个要求特殊待遇的刺儿头。


    这位庄公子听到柳娘子这般推辞, 旋即冷哼一声:“不合规矩?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他走过来, 拿手里的折扇挑起柳娘子包袱里露出的一截布尺。


    “三品以上的官位才配学宫绣工上门裁衣,你在这客栈做什么?难道是收了这乡巴佬的钱,接私活?”


    本就是从穷山恶水来的祈寒酥没生什么气, 还开口劝道:“这位兄弟气性别这么大, 看你家境殷实,也不缺这几件衣裳,大人有大量,往后都是同学了,何必故意为难, 小事化了如何?”


    “谁跟你是同学!你不要仗着自己颇有两分……”他看清楚祈寒酥的面容,声调一滞, “颇有七分……十分姿色, 就妄图攀附, 我家可是三代伯爵, 根本看不上你这种地方小官家的女子!”


    祈寒酥:“您在说什么猪话?”


    “哼,难道不是?年年都有人想通过学宫攀附权贵直上青云,你约着柳娘子在此,不是想提前打听清楚这些?你这样的我都看腻了……”


    柳娘子忙道:“庄公子!万万不可乱说!”


    “我乱说什么了!把包袱给我, 让我查验出来,你这绣衣局的管事也别当了!”


    祈寒酥见这位庄公子活似一只红脖子的公鸡,正寻思要不要动动小手拉个偏架,忽见柳娘子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管事任免由学宫决定,庄公子如有不满,请向徐夫子提请吧。”


    刹那间,庄公子的身体僵了僵,道:“徐夫子?哪个徐夫子?”


    “自然是徐登古徐老夫子。”柳娘子不卑不亢道,“他老人家隐居多年,此次出山,乃是看在那位太皇爷的面子上,学工上下无不战战兢兢,循规蹈矩,如果庄公子想在长者面前露这个脸,那小人也无话可说。”


    只见那庄公子听了这个名号之后,脸色又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狠狠瞪了柳娘子一眼,又对祈寒酥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柳娘子松了口气,忽而听见身侧的祈寒酥正眼睛闪亮、小幅度地鼓着掌,不禁失笑。


    “祈小姐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就……就觉得读书还是很有用的,张张嘴就能避免一场争端,我寻思着是不是还要打一架呢。”


    “多谢祈小姐小姐忍住了,您可以把条凳放回去了。”


    祈寒酥依言把刚刚拖出来的条凳放下,又不禁好奇地问道:“我初到禹阳,还不知这位徐老夫子是……”


    柳娘子左右看了看,又把她拉进房中,细声道:“徐老夫子是帝师,因十年前当廷杖杀蛊惑陛下的妖人,被陛下罢免放逐,一直为朝廷治学栽培人才,比如炎庭法士就大多出自他门下,是以就算是庄公子这样的、这样的……”


    她想了个形容,继续道,“这样娇贵的公子,也不敢惹到徐夫子的头上。”


    “原来如此。”祈寒酥道,“可是我读书不多,会不会……”


    “祈小姐放心吧,徐夫子确实严厉至极,但他主要在外院执教,只要安安分分修学,不会随便受罚的。”


    祈寒酥送走柳娘子后,看着窗外繁华的禹阳城,这里虽然看上去风平浪静,其实不然。


    皇帝不在朝,长得像是盐江城王饮絮的宫中贵人,被温槐序越权召回朝中的旧臣……


    她摇了摇脑袋,关上了窗户。


    ……


    腊月廿三,阴。


    无疆侯和兵部的旧部喝了个通宵,直到天亮才回府,一跨进门,刚要叫人拿水,扑面就涌来了一股汤药味儿。


    那味道不冲,像是混着草木灰的甘草之类土药,单单是闻上一闻,就让人提神醒脑。


    无疆侯往门边一看,只见宋长史为首的几个府中人围坐在汤炉边,乐呵呵地凑一起喝药、烤枣子,见了他来,这才围上来。


    “侯爷总算回来了,小姐熬的这方药真是神了,我叫几个焦渴病的老弟兄喝了,身上那点儿病根都没那么难受了。”


    足足在外面待了好几日才回家的无疆侯心里生出几分复杂,跟着宋长史去了药房,只见祈寒酥正汤药炉前面看火,虽然困得打哈欠,却也还是全神贯注地盯着火候。


    一边儿盯着,一边手上还用炭笔在纸上记录着配方。


    不同地方的药材,药性不一样,祈寒酥记得,以前在盐江城买得到的药材,都是要穿越大沙漠,难保不流失药性,所以老配方并不是最合适的,尤其是对无疆侯这种陈年病患,最好还是调一调配方。


    窗户外面,看着此情此景的宋长史一脸欣慰道:“昨几个叫人带小姐出去置办首饰妆面,她却都买了药材,说是大家对她好,她也要为府上做点事,我孙子要是也这么懂事儿,我能再活十年。”


    无疆侯:“……”


    宋长史:“只是,学宫内院的纨绔太多,小姐这样性子和软,去了之后未免吃亏,侯爷有想过给她提前纳门好亲事吗?”


    无疆侯:“什么亲事?”


    宋长史:“侯爷未免也太不上心了,小姐正当桃李年华,如此美貌,在京中也没个强悍的闺中好友,这般独身去学宫,还不得被那群纨绔吃了!”


    无疆侯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一个大枕头精的身影,一时间头痛欲裂。


    “这事儿不用你操心,长嬴王自有安排。”


    宋长史愣了愣,旋即想开了:“哦我倒是老糊涂了,你们一路同行,看来长嬴王他老人家已经有意为这孩子指一门好亲事了。”


    无疆侯懒得解释,拿出烟杆子正准备溜一口,就被宋长史一把抽走。


    “小姐说了,侯爷从今天起得戒烟。”


    “每天脑袋别在裤腰上,抽一口怎么了?”


    “侯爷说的我都懂,但是小姐不爱闻。”


    言罢带着他的烟杆悠悠离去。


    咋?我就离开几天,这偌大的府里就没我立锥之地了?


    无疆侯一阵默然,忽然一道清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侯……义父,您回来了?”


    无疆侯回过头,只见祈寒酥听得动静,端着药出来,笑着说道:“回京路上仓促,一直都没能好好治一治您这个病。虽然治好的希望不大,但是缓一缓还是可以的。我调了一些蜂蜜进去,喝起来应该没那么刮喉咙。”


    真诚乖巧得让一直以来有意无意保持疏离的无疆侯有些不自在,接过来一口闷掉后,轻咳一声,问道:“听说你明日就要入学了?”


    “是的。”祈寒酥道,“宋伯伯很照顾我,学宫的衣裳早早就定做好了。”


    无疆侯道:“之前我虽然说过遇事不决可动手,但你在学宫是生面孔,难保不遭人为难。”


    祈寒酥:“我会尽量不惹事。”


    “我在的时候可以惹事,只是今年边关有几个蛮夷残部纠集起来要反扑中原,朝中丞相那一党又吝惜军饷,我可能年后就要启程离开,到时候……”


    “义父放心吧,我没那么娇弱。再说了,我还有长嬴陵卫这么一层身份在……”


    无疆侯却是摇摇头打断了她:“我知道你和长嬴王或许有故,但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好相处。他身上的隐秘不是你这样的孩子能接触的,可以的话,还是远离他为好,这一点你自己斟酌。”


    祈寒酥慢慢点了点头。


    她不否认自己仿佛隐约蔓生了一些情愫,可试图逃跑失败后被抓回去时,那种畏怯好似更胜一筹。


    ……


    入学之日。


    禹阳城靠近皇宫的西北角、连着一座山的书院,就是大夏的证圣学宫。


    从城中过去,一条长街将内外两院一分为二,东侧属于大夏各州府的举子,他们早已在月前开学,只等春闱一开,就会成为大夏的官吏。


    至于外院,则收取两种学子,一是有夫子、学长或者朝中符合一定品阶大臣推荐的,二是提前签了契约,学成之后将投入到灭玄司那种凶险衙门做小吏的。


    当然,前者如果不想出仕,可以继续留在学宫治学,或者回家啃祖上基业,高低算有个学宫名头,后者则是没得选,走运的话能把脑袋别腰上平步青云,不走运的就没了。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在学宫学一学……


    “你知道吗?最近禹阳城有间客栈失火了,一个外地来的学子死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奇怪的是,人们没有找到死去学子的实体,而早上入学的时候,有人看到那个学子正常入学了。”


    “啊?”


    挂着“黄字八舍”门牌的一间屋子里,后排靠窗的位置,祈寒酥刚把桌面擦好,将新到手的《巫术风俗考》《金石通鉴》《巫嗣古文》摆正,就听见毫不留情地“啪”地一声。


    只见学监毫不留情地把戒尺抽在说小话的学子脑袋上,面无表情道:“入学第一考马上开始,任何人提及和考试无关之事,或者打架斗殴,都会被逐出学宫!”


    所有学子顿时坐直了,只见学监一个个散发着卷子,等发完之后,别的学子都在眯着眼费劲地看着卷子上的小字时,祈寒酥忽然注意到学监把门给锁了,而且是从里面锁上的。


    而且不止如此,他把窗户也挨个锁上了,听动静,那窗户好像是铁制的。


    祈寒酥满腹疑惑,复又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试卷,上面用小指甲盖大小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证圣学宫创立自一千多年前的“翰翁”等等。


    她看了个开头,就翻到了卷子后面,却发现没有设问任何题目。


    “那个……学监,这卷子上没题啊?”有人也发现了,开口问道。


    学监锁完门窗,忽然把钥匙从窗户的缝隙里丢了出去。


    “已经开考了,题目就在卷子上,时限两个时辰,如果你挨得住,在这儿做上七天七夜也可以。当然,你们也可以弃考,把身上的翰翁弟子服脱了,三个时辰后,你学宫就此无缘。”


    学子们登时一愣,都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却见学监说完,眼皮一闭,竟就此躺在椅子上睡过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


    学子们你看我、我看你,一副茫然的模样。


    学监说已经开考了……难道考的不是什么文章策论?


    祈寒酥之前问过文襄姑姑,但后者只说外院的入学考很好玩,并没有透露其他。


    祈寒酥一脸沉思地看着试卷,由于她坐在窗户边,借着外面的光,发现这试卷并不平整,而是带着一些浅浅的折痕。


    她微微露出恍然之色,将试卷默默按上面的痕迹复原,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之中,有几个字故意写粗重了一些,当折痕对齐,这些小字也便规律地组合在了一起。


    “考生之中,有……”


    “有巫嗣混进了考场,找出来我们才能出去!”


    突然,一个高亢的声音刺耳地穿透过来,祈寒酥抬眼望向这个同时发现的人,不巧就是那日在客栈偶遇的“庄公子”。


    此时他高高举起折好的试卷,大声道:“大家听我的!把试卷按照痕迹折起来成方形,就是考题!”


    众人一听连忙照做,惊讶地发现所有人的试卷上都是同一句话,要求他们找出考场中的巫嗣。


    有学子不信,拿着试卷走到学监面前。


    “这简直荒谬,学宫和灭玄司眼皮子下面,禹阳城哪里有巫嗣敢进来,这考题耍我们呢,学监大人还是莫逗学生等人了,快把真正的考题……”


    他言语未落,忽见学监随着他的轻推,“咚”地一下,滑倒在地上,脸色青白,毫无反应。


    他呆住了,颤抖着试探学监的鼻息。


    “学监、学监死了!!”


    ……


    “啊!!!”


    一声尖叫远远地从临街的学塾那边传来。


    博山炉前,袅袅的烟雾中,徐登古徐夫子放下毛笔,扫了一眼下首批阅卷宗的丛令霄。


    “看来是有新进的学舍抽中你出的考题了。”


    面容英气、只可惜天生眇一目不得入仕的丛令霄笑着说道:“夫子和各位大人都同意了的,怎好说是学生一人的主意。”


    “外院治理朝纲,内院应对巫孽,一贯是学宫的主张。自从长嬴王沉眠,老夫归山,这几年学宫乌烟瘴气,竟成了许多纨绔镀金之地。”


    丛令霄笑道:“可是从今日起,便要气象一新了。”


    徐夫子到:“不过,你好像没告诉他们,每个学舍的头名,可以被选拔到长嬴王座下亲自教授。”


    “能过关者,自有好处,庸碌之辈,何必让他们抱有这等缥缈幻想呢。”


    “奸猾的小子,难怪入不了仕。”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回来了哈尔滨可真冷啊,给我冻傻了


    第78章


    “有没有人啊!快来人啊!学监暴毙了!!”


    在疯狂地拍门、大吼, 学子们发现都没人回应之后,学子们陷入了六神无主的境地。


    这个时候,大家纷纷把目光看向了刚才第一个发现考题的庄公子。


    “庄兄, 你有什么主意?”


    众人俨然是将他当做了主心骨, 而后者不着痕迹地扯了一下嘴角, 清了清喉咙道:“大家不必惊惶,别忘了这可是禹阳城。城中不止有证圣学宫,还有灭玄司在, 我料想也不敢有巫嗣在此造次。”


    有人嘟哝:“也没那么安全, 前几天还有个大官儿被当街刺杀,完了那殇民杀手还扬长而去……”


    庄公子横了那人一眼,提高了嗓门:“就算是以最坏的情况, 比如学宫已经被巫嗣入侵, 要把我们这些青年才俊一锅端了,好动摇我大夏的根基。”


    “青年才俊?大夏根基?就我们?”


    “……”


    其实谁都晓得这次考试的目的,就是仗着家中位高权重,要混进学宫里给家中挣个面子的,一时间被庄公子这满口背稿子似的言论弄得满脸茫然。


    “各位何必妄自菲薄。”庄公子清了清嗓子道, “依庄某愚见,恐怕咱们仍然在考试当中。”


    “谁家考题会拿考官的性命做题!学监可是死了啊!”


    大家又将目光投向歪着脑袋, 双臂垂落的学监, 此时这年约四旬、瘦高个子的学监已经面庞青紫。


    “也许巫嗣还在我们当中, 学监只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咱们得找出学监的死因,否则无从推断巫嗣的手法,我们恐怕都危险了。”


    庄公子虽然这么说着,但脚步却没有往死人那边挪动半点儿, 而是将目光投向身后,似乎期待有人替他去验尸。


    收到他目光中的意思,所有参试学子齐刷刷退后一步,这一退,就显露出一个人来。


    “就你!你过来帮忙验尸!”


    正站在窗边重新将试卷阅读完毕的祈寒酥放下遮着脸的试卷,指了指自己。


    “我?”


    “你……”庄公子一见她,上下打量一番,恍然道,“是你?!”


    他显然是记得眼前姿容俊逸的少女的,不过那日在客栈里,对方看上去像个好说话的包子,十分识相,倒也没给庄公子留下什么坏印象。


    他旋即一昂下巴,道:“是你啊,难得你费尽心思和本公子分在一个考场,那就给你个机会,过来验尸。”


    什么费尽心思?不都是学宫随便分的吗?


    祈寒酥有点难评,但还是耷拉着脑袋依言上前了。


    庄公子:“你知道验尸怎么验吧?”


    祈寒酥老老实实道:“不知道。”


    “首先,‘尸考’有记载,要观其眼相是否浑浊……”


    庄公子正要长篇大论,却不料祈寒酥并不管他,撸起袖子就先探向了死者的腋窝下。


    祈寒酥收回手,又去翻看学监的眼皮,嘴里呢喃:“凉了,凉得好快。”


    “你在干什么?”


    “一般的死人咽气之后,□□、腋窝是最后变凉的,但他却是才咽气没多久……嗯,一盏茶左右,整个人都凉了,这不太对劲。”


    祈寒酥说完,摸向了学监的腹部,登时,她的眼神凝住了,扒开了对方衣物,露出一小块胸腹的皮肤。


    “你到底在干什么,怎么胆敢对师长如此不敬?”


    “你们过来摸摸就知道了。”


    包括庄公子在内,所有人都不敢上前,祈寒酥没办法,拿起桌上的镇纸,朝着学监的肚子轻轻敲了几下。


    咚咚咚,像敲击在一块冻肉上一样。


    “都听见了吗?他是冻死的。”


    一瞬间,全场哗然。


    “冻死的?!”


    “真的有巫嗣?!听说巫嗣寒骨冰血,能杀人于无形!”


    “我要回家!这什么鬼地方!我要叫灭玄司来!”


    又有人开始挣扎着想要找出口,但是考场的门窗都是铁铸的,自然又是无功而返。


    “你们都静一静,其实想辨别是否有巫嗣,很简单。”庄公子又指指点点道,“男女各分一边,互相触摸对方的手,如果有发现体寒者,就先推出来!”


    他自以为一句话就能凸显自己冷静睿智的形象,却不料立即遭到了反对。


    “凭什么,这是深冬腊月,体寒手冷就有罪吗?!”


    “对啊,这考场连个暖炉都没有,大家都很冷啊,难道都是巫嗣?!”


    祈寒酥看见那庄公子的脸色瞬间就难看起来,张着嘴吧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这个庄公子从刚才起……就好像根本不用过脑子就知道了答案,第一个解开谜题,第一个站出来要验尸,但很显然,他知道如何检验巫嗣,却忽略了现在是隆冬。”


    在这漏风的考场里,所有学子被迫穿着学宫单薄的青衫,早就浑身冻得冷透,和所谓巫嗣无异了。


    再者,都是体面人,难道还能让别人把手伸到衣服里头摸摸看有没有热气吗?


    “你到底行不行啊?”


    庄公子脸色发青,就在此时,桌上传来异响,只见祈寒酥从学监的衣袋里取出他抽烟用的火镰,竟悠然自得地煮起茶水来。


    “你在干什么?!”


    “考试啊。”


    祈寒酥打开茶水壶的盖子,把手指伸进茶汤里,片刻后,招呼众人道:“倒也不需要摸来摸去的,麻烦。所谓冰血巫嗣,即是血肉为冰,就算扔到沸水锅里煮,也极难变热。大家把手指伸进来,谁的手暖不热,谁就有问题。”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纷纷排队上前。


    “这位女郎倒是生面孔,不知道是谁家贵女?”


    “感觉比庄大公子靠谱些呢。”


    眼看着被抢了风头,庄公子面露不满,立即驱赶祈寒酥道:“我看着这里就是了,你去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哦。”


    祈寒酥也没反对,从善如流地绕去了人群后面。


    看着她的背影,庄公子有些焦虑,心里暗道:“该死,那人只告诉我的确有‘巫嗣’,只要找出来就行了,竟没跟我说这热水验皮之法,外面听墙根的夫子们该不会因此让这女子的考评超过我了吧。”


    ……


    考场外,抄手游廊下,几个夫子正围坐在一起,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却丝毫不出声音,竟都是在用唇语交流。


    【这姓祈的姑娘不错,在应对巫嗣上,比那庄家的小子冷静细致许多,我给个‘中上’。】


    【那小子我听说过,骄纵狷狂,今日一见,果然是眼高手低。】


    【但只是如此,这祈家姑娘还做不到头名,她没能第一个解出试卷上的暗语,在‘敢为人先’上,庄家小子稳拿‘上中’。】


    【时辰快到了,不出意外,这组头名就定下了。】


    【只望这小子做了长嬴王的门生,往后能收敛一些。】


    夫子们互相对视一眼,正要收起字板,忽然,一股焦味传来。


    他们愕然看去,只见一股浓烟从祈寒酥所在的考场缝隙中飘了出来。


    “里面在干什么?!”


    ……


    “你在干什么?!”


    在考场中绕了一大圈,把试卷、帐纱扯下来丢到角落里之后,祈寒酥便把窗户纸都戳了窟窿,在其他人校验的间隙,毅然用火镰把这堆易燃的东西点着了。


    他们闻到烧东西的味道时,考场的角落里已然是浓烟滚滚。


    “我在放火。”祈寒酥如实道。


    庄公子大怒,立即让人去灭火,但饶是茶炉泼过去,也没办法阻止火势,只是让烟雾更浓。


    一时间,所有人都退到了边角。


    唯有祈寒酥把周围的桌椅、坐垫全踢到一边后,才往后挪了挪。


    “你疯了?!为什么这么做!难道你想让所有人都死吗?!”


    祈寒酥捂着口鼻放低身子,道:“考试要求我们两个时辰内找出巫嗣并拿到钥匙离开考场,但是检出巫嗣要的时间太久,我们来不及。”


    庄公子目眦欲裂:“什么来不及!考评够了不就行了,你这疯女人!”


    什么考评?


    祈寒酥转过头来,眸中带着一些了然的意味道:“你果然知道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考试。”


    庄公子一噎,牙齿紧咬,说不出话来。


    “考场里根本没有巫嗣,连‘离开考场’这个题目,也只是为了选拔出考场中最熟悉巫嗣、也最敏锐的人,依我看,应该有专人在外面根据我们中每个人的言行做评断吧。”


    有人质疑:“那学监……”


    “学监没死,他身上那块冻肉,只是精挑细选的冻猪皮,虽然摸上去和人皮差不多,但还是有些差异的。至于他怎么没了气息的,我还不清楚,只能放火逼一逼。”


    “所以你刚才……”


    “我只是为了拿到火镰而已,怕你们阻止我,才提议用热水检验巫嗣。”


    祈寒酥话音一落,突然,刚才还躺在那里的学监突然睁开了眼睛,跳起来对着祈寒酥大吼:


    “你这死孩子,考试就考试,敢在学宫放火?!”


    “?”


    一盏茶过后,灰头土脸的学子们站到了庭院中央,同样灰头土脸的学监和夫子们铁青着脸死盯着祈寒酥。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的啊?!”


    祈寒酥一脸乖巧老实地站在那里,道:“回各位长者,我生火还是很有一套的,能点燃,也有把握能灭掉。”


    “我们是在说你能不能灭火的事吗?你怎么敢在大夏至高学府放火啊!”


    汹汹怒火中,所有学子安静如鸡,唯有祈寒酥迎着怒火,摸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试卷,从密密麻麻的小字里,指出最后一行。


    “各位长者明鉴,我是依言解题的。”


    “……”


    “上面写的是,能成功离开考场,便算过关。”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庄公子急了,忙道:“各位师长!她火烧学宫,是大不敬的行径,依我看应该报官让她下狱!”


    祈寒酥没有反驳,倒是夫子们犯了难,虽然她没有按规矩解题,但剑走偏锋,也算是带头离开了考场。


    “把出题人叫过来判吧。”学监道。“这场的考题是谁出的?”


    “内院首席丛令霄。”


    听到这个名字,庄公子的眼中陡然迸发出光彩,在夫子们走后,走到了祈寒酥面前。


    “敢抢我的前程,你路走窄了,知道吗?”


    “不知道。”


    他冷哼一声道:“这次考试不同以往,徐夫子要禁绝内院鱼目混珠之辈,你最好祈祷自己落榜,否则只要你在内院一日,我这个长嬴王门生,就不会让你好过!”


    长嬴王门生?


    祈寒酥疑惑的目光下,那庄公子压低了声音冷笑道:“你还不知道吧,每个考场的头名将成为长嬴王弟子,将来会和灭玄司令主等人同列青云。而我父亲是丞相门生,内院首席和我颇有交情……”


    ……


    “放火?厉害厉害,我倒要看看是谁家的奇才。”


    丛令霄自从听说有个考场的学子为了逃出去,不择手段地放火,笑得腰都没直起来过。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刚查了那姑娘是无疆侯家的,只怕她家老子闹上门来……”


    “那有什么?无疆侯府不至于不讲道理吧,捍卫学宫,我辈义不容辞啊,让我去好好说教说教这晚辈。”


    “对对对,真让这样胡闹的人送到徐夫子面前,我们也丢不起这个脸……”


    学监正说着,却忽然看见这位意气风发的内院首席僵在了原地。


    映在他瞳中的少女像一支裹在丝缎中的病梅,古井无波的双眸回望过来,满眼陌生。


    “她叫什么名字?”


    “无疆侯义女,祈寒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无论如何, 还没入学就敢在学宫放火,简直就是目无法纪!若非看这丫头少不更事,本应报官抓起来!”


    “可你怎么跟其他考生交待?找巫嗣的考题倒是有人解出来, 但带着所有人逃出去的就只有这一个。我们是擢拔敢于破局的人才, 不是考校墨守成规的木头。”


    夫子们争论不休, 祈寒酥只觉得困倦。


    被录取也好,被逐出去也罢,如果将来的同窗都是庄公子这样的货色, 她也不觉得在这里能学到什么, 倒不如回去自学。


    沉默中,夫子们望向站在抄手游廊下,整个人埋在阴影里的那位内院首席。


    “丛令霄, 你怎么说?”


    庄公子立即腰板挺直, 洋洋得意地朝祈寒酥瞥去一眼,然而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的确,我出题时,考校的目的有三——察迹、寻真、脱困, 这也是学宫对上巫嗣时的准则。按理说,只要能带领众人脱困, 不择手段, 也是一种手段。”丛令霄淡淡道。


    “可是……”


    “说起来, 郑学监不是去年就叫着说要戒烟?怎么还会把烟草火镰都带在身上?被人搜出来钻了空子, 也无可厚非吧。”


    一句话堵得众人说不出话来,夫子们的目光纷纷看向祈寒酥。


    庄公子却急了,连忙凑上前道:“丛公子……我是说,首席, 就算如此,也是我第一个解出卷面暗语,若非有我,场内早就乱作一团了,非要让她拿这个榜首,我不服!”


    榜首?


    听起来,像是第一名有什么特别的奖励?


    祈寒酥捏着耳垂默默观察,却见丛令霄冷嗤一声,从地上捡起两张散落的卷子,分别递给庄公子和祈寒酥,路过祈寒酥时,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重新解一遍,把试卷按照痕迹折回,拼好暗语。”


    祈寒酥已经做过一次,接过来就熟练地对折起来,按折痕走势,很快就把一大张试卷折成了一个方形,露出其中的暗语。


    反观另一边,庄公子却是狼狈不堪,手中的试卷被拧成了麻花似的,最后,也只能愤怒地扔在了地上。


    高下立判。


    “你们回家等消息吧。”夫子们留下一句话便离开。


    祈寒酥道过谢之后,也随着人群往外走,只是踏出门外时,一道灼灼的目光仿佛盯紧了她,等她回头看去,那位内院首席却又故作陌生地转身离去。


    有点眼熟,名字也很熟悉……丛令霄,是哪三个字呢?


    祈寒酥走出学宫外时,一阵朔风拂过,突然,脑海中一阵钝痛,一个破碎的画面从眼前闪过。


    那是一处幽暗的地宫,古怪的祭祀、被捆缚的朝廷人马……还有一座肖似温槐序的冰雕。


    不对!她见过那个人,不是在大夏,而是……在盐江城!


    ……


    “丛公子!丛……丛令霄!”


    庄公子追到一处幽静的廊角,他极为愤怒,但忌惮对方身份,仍然压抑着性子道:“明明说好的让我做第一名!好以长嬴王弟子的身份助你丞相府盯紧他的一言一行,甚至连考题都……”


    “嘘。”丛令霄把手指抵到唇边,道,“你自己做梦梦到的考题,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显然是触了忌讳,庄公子一噎,眼见着丛令霄又要走,一时愤懑交加,眼底涌起阴戾之色。


    “那我找人杀了她,头名就是我了对吗?”


    话音一落,庄公子忽觉天旋地转,紧接着头皮剧痛,竟是被抓着头发狠狠按在了假山上。


    血花四溢,他刚要暴叫,脑袋又被提起来,丛令霄的拇指几乎按进他的眼窝里。


    “你猜,我挖掉你一只眼睛,让你变得和我一样,你那识时务的爹敢不敢对我多说半个字?”


    “饶、饶命……”


    “或者也不需要我出手,你这样的蠢货出手之前,甚至都没有花心思去查对方的身份,死了也活该。”


    庄公子眼仁颤动,极度惊恐道地看着对方。


    “那是无疆侯的义女,有本事你全家上百口人这辈子都别出禹阳城,否则他借着剿灭巫嗣的名义,把你全家杀了,你都没有地方鸣冤。”


    至此,那庄公子整个人几乎已经被吓废了,丛令霄扔下一个“滚”字,他便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解决掉这个麻烦,丛令霄抽出一张帕子一边擦着手头的血迹,一边回过头来,看向走廊后面。


    “出来吧。”


    走廊后的垂花门前,几枝梅花扶疏而出,瓷白的指尖拨开结霜的枝丫,缓缓露出身形来。


    和祈寒酥四目相对的瞬间,丛令霄背过手去,眼底的寒意也卸了下来。


    盐江城一别已有数月,眼前的祈寒酥清减了一些,脸颊上那风沙之地儿女特有的晒痕几近消失,看上去已经和大夏中原的人别无二致。


    短暂的失神中,却是祈寒酥先开了口。


    “我不会说出去的。”她略显尴尬地从垂花门下走出来,“呃,这位……学长,我来是想问一下,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从刚才他明显饱含着一些内情的视线中,祈寒酥本以为这位证圣学宫的内院首席也有什么话说,却不想对方比她想象得更惊讶。


    “你不记得我?”


    “……诶?”


    ……


    一盏茶后,销金楼。


    祈寒酥有些不自在地在这间看起来珠光宝气的酒楼里落座,虽然白天看上去没什么人,但空气中流动的脂粉香,和楼上窗户缝隙间投来的好奇目光,还是让她生出两分后悔来。


    不一会儿,她就被安排在一个雅间落座,这雅间是真的雅,门前左右嫩黄的腊梅把脂粉味儿统统拦在了外面,屋内铺着厚厚的绣金软毯,茶汤还没有烹滚,面前就先上了八种不同色彩口味的果子。


    不过祈寒酥很难有这个闲心去深究那些果子都是什么馅儿的——从落座之后,丛令霄虽然手上烹着茶水,眼神儿却好似粘在她脸上似的,仿佛她每根儿头发丝上都写着谜语。


    “学长,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祈寒酥提醒道。


    “问别人之前,不应该自己先说一说前因后果吗?比如,一个盐江城的罪民,是怎么成为无疆侯的义女的?”


    祈寒酥微微松了一口气,对于这个,她早有腹案,眼睛都不眨地说起盐江城遭遇天灾,自己逃出大漠的路上昏厥,被无疆侯的兵马救起来,因为正好碰上无疆侯焦渴病发,自己又懂得抑制之法,这才被无疆侯收为义女。


    丛令霄耐心听完,在她口干舌燥的间隙,把加了姜末、枣干、橘皮的茶汤舀出一勺来,递给祈寒酥。


    “禹阳本地的做法,驱寒除湿,不晓得你喝不喝得惯。”


    祈寒酥道了谢,伸手去接的同时,丛令霄突然按住她的手,欺近过来问道——


    “据我所知,无疆侯并不是单独上京的,此行最大的重任就是护送长嬴王。”


    “……”


    “到底是谁带你来禹阳的?无疆侯,还是长嬴王?”


    冷不丁地强势逼问,祈寒酥略作沉默,抬起眼眸来,丝毫不畏惧地回道:“那学长,你对这二位中,哪一位有意见呢?”


    反将一军,丛令霄那迫人的气势稍减,坐了回去,缓缓笑出声来:“你比从前变聪明了。”


    祈寒酥目光下移:“长辈们说过,朝廷中各个对付巫嗣的衙门中人,喜欢不着痕迹地去摸陌生人的手,好确定对方的身份……学长,可以把我的手放开了吗?”


    “失礼了。”丛令霄这才把手从祈寒酥的手背上挪开,做了个请喝茶的手势,道,“你也别怪我,大夏立国以来,巫嗣们总是千方百计地想要踏足禹阳城,尤其是盐江城那等凶地的罪民,受诅泉腐蚀,活下来的不是‘永食人形’就是‘巫嗣’。”


    姜茶入口,有些辛辣,但在学宫挨了半天冻的肺腑到底暖和起来了,祈寒酥这才慢慢提醒道:


    “所以我们以前在盐江城见过面。”


    “我们是见过面,不过相处时间不长,我落难的时候你救过我,咱们还联手解决了一些事。”


    “呃……”短暂的记忆混乱中,祈寒酥的脸色越来越古怪。“所以我救过你,你还是翰翁弟子……”


    “对。”


    “你有没有用过假名?”


    丛令霄点了点头。


    确实,为了遮掩证圣学宫介入长嬴王锁魂匣被盗事件,他是假装过五殿下,不过这个名头后来就被文襄借去给长嬴王用了。


    但祈寒酥看着他的眼神却越发迷茫,她张了张口,不太确定道——


    “所以你是……”


    “终于想起来了?”


    “文跃,是你吗?”


    “?”


    祈寒酥问得小心翼翼,眼神真诚且清澈,却只见丛令霄怔了数息之后,一口姜茶猛地呛在喉咙里,正巧此时,外面有侍者敲门。


    “楼主,高公子求见,说是写了篇策论,想通过您呈给相爷。”


    “给包公子在城西买个院子让他去备考!”


    “包公子??”


    “快去!”


    丛令霄提高了声调试图掩盖过去,看祈寒酥脸上的疑惑越来越浓,他灵感天降,张口就来——


    “我确实曾经化名过高文跃,还阴错阳差之下和你订过亲,如果不是出了意外,学宫的人找过来,我们现在已经是夫妻了。”


    “可是我记得文跃的眼睛是好的,你……”


    “我自幼眇一目,怕你们因我残缺就把我扔去盐场,这才编造身份,其实是怕你毁婚。”


    “但我记得好像是你先抛弃的我……”


    “我彼时身似飘絮,放不下禹阳的浮华世界,对你多有苛待。却不想那些都是过眼云烟,其实真正对我好的只有你……”


    得益于高文跃喝醉的时候喜欢拉着人絮叨他的盐江城往事,丛令霄现在比他本人还清楚他和祈寒酥的前因后果,一番二次创作李代桃僵后,逻辑上听起来竟还像那么回事。


    而祈寒酥这边虽然越听越离谱,可她却万分肯定记忆里是有高文跃这么个人,甚至他说过的话,都和丛令霄说的一一吻合。


    一时间,脑袋一片混乱的祈寒酥竟找不出质疑的点儿。


    “事到如今,你看咱们也算破镜重圆了,你要不要……”


    “不要。”已经从他口中核实了盐江城的确毁于天灾后,祈寒酥果断站起来离席,“古圣先贤教过,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何况学长今天在考场上已经算是偏私了我一次,恩义就算两清了。”


    说完,她迅速地抱拳行李,一溜烟地离开了。


    丛令霄也没有阻止她,看着点心盘子里不知何时少了一些的果子,眼里露出一些思索之色。


    好半晌,天色昏暗,他拍了拍手,叫来侍者。


    “雇个杀手,把那姓庄的宰了。”


    “啊,楼主这是何必……”


    “不管殇民开价多少,我只要百里悲声出手。”


    ……


    三更天的梆子响后,禹阳城里这条富庶的长街上,只留下销金楼里亮着灯。


    丛令霄等到人烟俱寂,便看见戴着斗笠的杀手,踏着夜雾出现在楼中,见面也不说话,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就这么滚落在他脚边。


    “人杀了,结账找你们联系的人。”


    “我有话问你。”


    百里悲声不回应什么,转身欲走,却听见丛令霄说出一个让他眉心一皱的人名来。


    “祈寒酥失忆的事你知道吗?”


    “……”


    “我今天见到她了,如今她已成为无疆侯的义女。听闻你刺杀无疆侯失败,和她有关吗?”


    “她,失忆?”


    “她进了证圣学宫,竟好似把她的家人全都忘了一样,人也没那么痴愚了。我却想不到,是什么样的病症才导致她变得如此。”


    浸在夜色中的杀手看不清神色几何,沉默良久,才开口道:


    “不是病,是刮骨茶,否则……”


    否则,不会连他也不记得了。


    百里悲声知道刮骨茶的感受,好似过去的所有面孔都化作模糊,父母爱人,执念使命,用情越深,忘得越彻底。


    可是酥饼是死也不愿意忘记家人的,她一定……是被迫喝下的刮骨茶。


    百里悲声握紧了刀柄,蚀欢的血腥味儿丝丝缕缕地渗出。


    “这就更有趣了。”丛令霄的脚尖踩在地上那颗头颅上,来回碾动,口吻中带着一丝轻快,“和她一起回来的无疆侯身倶焦渴病,从未成功深入盐江城,自然不清楚刮骨茶的事,而同行的,就只剩下……”


    长嬴王。


    彼此了然,沉默的刀客不等他说完,便又再度消失在了夜雾中。


    作者有话说:


    有坏人(尖叫)


    第80章


    回到侯府之后, 祈寒酥还没说些什么,宋长史便安排了些好吃好喝的,席间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小姐从前流落在外, 就算没考上, 那也是侯爷的错。


    解释不清, 祈寒酥也只得闷头干饭。


    次一日,梳洗停当,正要出门时, 无疆侯爷正逢着去六部办公。


    “隆冬寒凉, 别听学宫那些老头的话,多穿点儿。京里纨绔都是些什么德性,我再清楚不过, 听说有个姓庄的傻狗, 找茬找到你头上去了?”


    这关怀有些干干巴巴地,祈寒酥却分外暖心。


    “没事儿的,都是误会,今天若遇上了,把道理说开了就好了。”


    无疆侯冷哼一声, 正要送祈寒酥上马车,忽来一阵马蹄声。


    只见远处几驾骑马的官吏在二十步外下马, 个个神色凛然, 近前来抱拳一礼。


    “炎庭法士, 有案情叨扰侯爷。”


    炎庭?


    祈寒酥刚钻进马车里, 听到这个字眼,又好奇地探出头来看着这几位据说来自掌管着大夏法纪衙门的官员。


    无疆侯道:“什么事?”


    “并非想问侯爷,倒是有事想询问令千金。”


    “我?”祈寒酥诧异地指着自己。


    “没错,礼部庄大人家的长公子昨夜被杀, 人头也被割去,这个手法,一定是有人买凶所为。而昨日的学宫考场上,只有你和对方有利益纠葛。”


    庄公子死了?还被砍了头?!


    祈寒酥面上不显,但眼前却浮现了昨日庄公子追着丛令霄而去时,丛令霄抓着他的脑袋往假山上撞的一幕。


    自己当然不可能梦中买凶,可若是丛令霄做的……不会吧,这样小小的口角,至于杀人吗?


    “利益纠葛?她去考个试,能有什么利益?”无疆侯不悦地插嘴道。


    炎庭法士道:“是这样的侯爷,令千金和庄公子昨日考场上并列第一,但每场的头名是要被长嬴王收入门下的,最终经学宫商讨,令千金拔得头筹,庄家长公子不服,因此有了冲突。”


    无疆侯眼角微微一抽,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祈寒酥。


    但祈寒酥更关注的是这拔得头筹的下场。


    她可没听说过这头名要去做温槐序的学生!


    “我昨日考完之后,就跟学宫首席出去喝茶了,事后并没有见过庄公子。”祈寒酥眼神灰暗地说道。


    “学宫首席……原来如此,我们改日会寻他证实。”


    炎庭法士作别之后,无疆侯一脸审视地盯着祈寒酥。


    “长嬴王应该不屑于做透题这种事,你怎么考的第一?”


    “呃……”


    “算了,不重要。学宫首席又为什么要跟你去喝茶?”


    祈寒酥不大想让无疆侯知道自己在探究盐江城的事,道:“是五殿下请他照拂我的。”


    无疆侯脸上露出恍然之色,继而又冷笑一声:“五殿下的话也不用全听,丞相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他儿子虽不入仕,但也不是什么简单货色,接近你多半不安好心,少跟他来往。”


    祈寒酥连声称是,眼看着时间不早,便乘车往学宫去看放榜了。


    学宫内院的考试简单,放榜也都是心中有数,有些人昨天被吓着了,今天索性就没来。


    祈寒酥踏入学宫时了,一眼望去,人比昨日足足少了一半。


    好在如此,祈寒酥虽然来得晚了些,也在人群中找到了一个足能看得清榜单的位置。


    她从下往上看,果然如炎庭法士们所言,她的名字在第一行。


    “这位祈家小姐是谁?怎么没听说过?”


    “不清楚,也许是哪个老学究家里养在闺阁里的?听说现在有的门阀喜欢把女儿养在家里,到出嫁时都不允许见外人呢,说是什么要以身作者,宣扬阴阳有序,明规立矩。”


    “噫,那都闷傻了吧,怎么考的第一?我可不跟这样的人交游。”


    祈寒酥没怎么细听外人议论,只是一脸沉思地盯着第二名的位置,那里挂着的并不是庄公子,可见学宫已经知道庄公子被杀一事了。


    “祈寒酥是吧?”这时,有人从背后招呼道。


    祈寒酥回过头来,只见是昨天监考的学监,他的神色并不算友善,但见她按规矩行礼,也没有故意找茬,背过手示意她跟上来。


    “那庄家小子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是,一早便有炎庭的大人上门问过了。”


    学监冷哼一声,发起了牢骚:“听说无疆侯府上日前也被刺客光顾过,哼,这些殇民简直无法无天,要我说,朝廷早该发兵把狩海纳入版图,却不知陛下到底怎么想的,不视政事,醉心长生……唉。”


    祈寒酥找不到时机插话,走着走着,见人烟慢慢稀少,环境也幽雅精致了许多,便好奇道:“学监,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你往那儿看。”学监指向回廊一侧的山景,“知道那是哪儿吗?”


    祈寒酥放目远望,雕栏玉砌间,地势走高,一重重楼阁沿山而建,一直延伸到一处云遮雾绕的宫殿群中。


    她当然知道,从那离开后,总有那么几天疑神疑鬼于到处都是温槐序的眼线。


    “那是长嬴王在禹阳的宫殿,能做长嬴王的门下弟子,你们这一届算是捞着了。”学监叹道,“若非事出突然,本该精挑细选些更优秀的才是。”


    “为什么不选外院的学子呢?呃……我是说,他们都是大夏各地一层层选拔上来的读书人,肯定比我这样的好多了吧。”


    “还算有自知之明。”学监脸色好了一些,道,“外院学子自有徐夫子管教,养出的都是朝廷需要的人才,所谓术业有专攻,长嬴王是不会教这些的……倒不如说,他从不教什么经史子集。”


    那学什么?


    学监并没有进一步解释,带着祈寒酥来到了一处半山亭。


    说是一座亭子,其实比山脚下的学舍要大上许多,四周有木轮转动,汩汩流着细水,若是在盛夏,瀑流如雨帘一样挂在窗外,暑气难侵。


    “这就是水榭吗?”


    祈寒酥问完,忽听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真是乡下来的,连水榭都没见过,不晓得文襄姑姑喜欢你哪点儿。”


    学监皱了皱眉,仍是微微点头:“五殿下。”


    多日不见,五殿下一改回城路上那副幽怨的做派,精气神都板正了许多。


    不止如此,祈寒酥注意到他没穿学宫的青衫,俨然一副超然于众人的模样。


    “我们都在这儿等了半个时辰了,祖皇爷爷什么时候来呀。”


    “长嬴王一早便与六部问政,此时还没有离宫,不过,倒是给你们留了些考题。”学监眼中闪烁着神秘的笑意。


    “又考?”


    面对质疑,学监什么都没解释,随口糊弄了一句就离开了。


    “故弄玄虚。”五殿下撇撇嘴,对祈寒酥道,“走吧,听说礼部那庄老头家的大傻子让人给宰了,不会是你雇的杀手吧。”


    祈寒酥一摊手:“我的月钱是五十两,你看我雇得起吗?”


    其实上次行刺之后,祈寒酥从宋长史那里打听过,知道殇民的杀手,很贵,非常贵。


    “啧,才五十两。”五殿下又露出嫌弃的表情。


    当然不止,祈寒酥起初是觉得自己是去学东西的,花不了什么,五两就已经顶天了,可没想到禹阳的物价都戳破天了。拉扯了好久,才面前让宋长史松口把月例定在那。


    说着说着,二人便已经进了水榭,一抬头便见上面一条散发着淡香的匾额,上书“今古一清”,下方挂着一面巨幅流云山水,年代久远,表面不得不覆着一层蜡霜以做保存。


    祈寒酥看到画上是一座接天触地的雄奇瀑布,其下两个饮酒的人影,旁侧写着一行字:


    绣水东流八千万


    俱上银河卷天澜


    其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温长嬴赠翰翁。


    “大夏立国之初,圣祖设朝廷各衙,长嬴王设灭玄司,翰翁设学宫,此古画正是彼时流传下来的,也是有千年之久了。”


    祈寒酥微微一滞,回过头来,只见丛令霄带着一个装满锦囊的托盘从侧边走来,一时间,水榭内三三两两说着话的少年们纷纷安静下来。


    倒是丛令霄径直朝着祈寒酥走过来,正要接着说点儿什么,五殿下像根掷矛似的扎在他面前。


    “祖皇爷爷呢?”


    丛令霄神色一淡,道:“长嬴王暂时顾不上这些,徐夫子叫我送考题过来。”


    “不都考完了吗?怎么还考?”


    丛令霄勾了一下嘴角,讥嘲道:“衡嘉,你莫不是以为那跟玩儿似的内院考,就能做长嬴王的门生吧?还是你觉得和你同届的人,有文襄大人那等资质?”


    五殿下偃旗息鼓:“那是万万比不上文襄姑姑的。”


    “好了,我还有事,先发题吧。”丛令霄开始拿起托盘上的锦囊,“这些都是禹阳城内潜伏着的巫嗣线索,其凶残皆在玄字左右,你们要根据木牌上的线索,独自摸排找出那些巫嗣,第一个找到巫嗣下落,我会亲自帮忙抓捕。”


    “禹阳城有巫嗣?!”有人惊呼道。


    “你们只是没注意,并不是没有。”丛令霄道,“今年就有百十起吧——比如上个月的乱巷乞丐吃人案、浴场硫磺下毒案……那些都是灭玄司和学宫处理过后才发出去的案子,对了,以后咱们内院最重要的文考就考这个,如何编造案情,安抚百姓。”


    众人一时咋舌,不过也都老老实实地去领木牌去了,祈寒酥故意落在最后,等到所有人离开,才上前接过木牌,主动开口询问。


    “学长,我有件事想问你。”


    “问吧,我可以知无不言。”


    祈寒酥顿了顿,道:“庄公子是你杀的吗?”


    “……”


    或许是没想到祈寒酥问得这么直接,丛令霄眨了眨眼,有些哭笑不得。


    “何以见得?”


    “昨日你们两个说话的时候,我感觉你想杀了他。”


    “怎么,是不是觉得他罪不至死?”丛令霄那独眼中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那小子十岁起就掐死了乳母,强掠民女,闹市纵马更是常事,怎么,你要把我检举给炎庭?”


    祈寒酥摇了摇头:“我这不是找你串供来了吗?”


    一刹那间,丛令霄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古怪,进而突然笑出声,乐不可支道:“不愧是盐江城的罪民,这样吧,只要你第一个来找我完成长嬴王的入门考,我就把去盐江城的探子拿到的情报告诉你。”


    祈寒酥眼睛一亮,下意识地抬手勾住他的尾指。


    “一言为定。”


    望着她脚步轻快的背影,丛令霄微微一滞,低头看着自己的尾指,刚才那一刻,她好像又变回了盐江城初见到的那副痴乐模样,仿佛重逢以来,空壳似的人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


    “每日看遍六部邸报。”


    出了学宫之后,祈寒酥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的考题。


    其他人倒是都有些目标,只有自己的线索不知所云。


    她追上正要回宫的五殿下,问道:“邸报去哪儿买?我去了人家就会给我吗?”


    五殿下一言难尽:“你以为是菜市口呢,衙门的邸报不对外流通,只供官员传阅。”


    “……”


    “不过倒是有个地方,张贴着所有衙门的邸报。”


    “哪儿?”


    “灭玄司。”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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