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干嘛要配合你进灭玄司?锦囊题给了足足一个月呢, 都年后去了,这么急干什么?”
羊肉馆子里,五殿下没好气地对着祈寒酥说道。
“那你看过自己的锦囊了吗?”祈寒酥说完, 便把目光放在眼前的羊肉炉子上。
黄铜炉子里, 飘着葱姜的鲜汤时不时翻滚出泡泡, 鲜红的羊肉片被筷子夹着在烫头里涮了几涮,由红变粉,再由粉变白, 挂着一层晶亮的油汤, 送进嘴里时,舌尖上像是开了花似的。
五殿下撇撇嘴,掏出锦囊来, 里面写着三个字——银丝炭。
现下正值隆冬, 正是用炭的时节,普通的黑炭烧起来呛人,自然难入高门,是以有条件的人家便会用上少烟的银丝炭。
只是这和巫嗣能有什么关系?哪年过冬不用炭火?
翻过来覆过去,快把纸条盯穿了, 五殿下也没看出什么隐藏的线索,也是满脸迷惑。
祈寒酥又开始涮腐竹皮, 一边动作一边说道:“果然你我都摸不着头脑, 想来其他的人的线索也都一样。”
五殿下一脸摆烂:“那你有什么办法?”
“我没有办法, 但我有一个想法。”祈寒酥道, “殿下还记不记得第一轮考试考的是什么?”
“嗯,听说你们那边是逃出考场,我们……我们那边是齐心协力在毒雾吹进来之前找到考场里的密道,哼, 居然在房顶上,害我摆架子叫他们搭人梯才出去。”
“没错,正是‘齐心协力’。”祈寒酥点出关键,“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这十来个人的锦囊集合在一起,指出的是同一桩巫嗣的案子呢?”
五殿下略作思考,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那我再去把他们叫回……”
“等他们问起找到巫嗣之后,功劳归谁,你打算如何作答?”
“呃……”五殿下显而易见地态度动摇,但是仍然维持着傲气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胡说八道的,我可不想去灭玄司那鬼地方。”
“为什么?”
五殿下臭着脸道:“灭玄司现任令主左龙雀,是文襄姑姑的前夫。”
妈耶,还有意外收获。
对于文襄姑姑那该死的魅力,祈寒酥虽然颇感兴趣,可到底不是追问的时候,只得虚伪且热情地劝菜,希望能得到这小子的帮助。
五殿下焦渴病未愈,只能以茶代酒,不想茶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文襄姑姑的过往上去了。
据说曾经文襄和这左龙雀也是好一对伉俪,联手击溃了不少巫嗣作乱的事件,直到后来出了一件事。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灭玄司的探子情报有误,错杀了一个村子的寻常百姓,最后查尸体时,发现村里并无巫嗣。朝廷降罪,作为令主,文襄姑姑只能把罪责全都揽在自己身上,最终罢官,自请去守长嬴王陵……哼,要我说,负责情报的左龙雀才是罪该被问责的,竟让他拿了这令主之位。”
五殿下言语之间的厌恶,让祈寒酥记住了左龙雀这个名字。
但隐隐地,她又觉得这个名字哪里耳熟。
“左龙雀……龙雀?”
自言自语间,突然,雅间外传来一阵对话声。
“差爷,都查完了吧?”
“都查完了,算了……司里正洒扫门庭,还是在你这儿吃吧,躲个懒。”
“今天这么忙呢?”
“我们令主的前妻要来衙门,令主一早就命我们把灭玄司里外清理干净好见客……唉,我们令主也可怜,寡居这么多年了,可算有盼头了,等下给我切两斤卤牛肉,我带回去。”
一墙之隔,祈寒酥听见脚步声远去,目光看向已经瞪大了眼睛、整个人贴在门上的五殿下。
“五殿下,菜凉了。”
“我还管什么菜!这老小子是想复合啊,你跟我来,咱们去灭玄司把他的阴谋给扬咯!”
……
长嬴宫。
文襄到时,一个官员正像条狗似的被拖出殿门外,几个平日里滔滔不绝的言官正安静如鸡地候在廊下,默然望着这一切。
“臣都是听凭圣意,长嬴王,你岂敢……”
那官员被拖到远处看不到的时候,随着一声刀刃入肉的响动,口中的怨怼也都消止了。
言官们纷纷收回目光不忍猝看,文襄上殿时也无人出声,唯有一个史官正面无表情地奋笔疾书。
“这位大人在写什么?”
史官边写边道:“腊月下旬,长嬴王未经炎庭定罪,僭主滥杀大臣。”
“滥杀?是杀错了?”
史官道:“此人怂恿陛下挪用修坝的钱粮民夫去兴建奇观,导致去载两州洪涝,八十余万百姓罹难。从公义上讲,没杀错。”
文襄失笑:“那你还骂我们家老王爷。”
“下官没有骂圣,只是长嬴王到底久未视政,蛮荒习气,不遵法度,也该列在史册。”史官言罢,行了一礼,退出殿外去。
文襄进殿时,最后一个被召来问政的侍郎正软着脚退下,殿中仍丝丝缕缕飘着血腥味儿,不过也很快被辟寒香所驱散。
目送他离开后,文襄规规矩矩行礼,退到一侧道:“陛下那边回信,言其天寒体弱,需要多筹备几日才愿回銮。”
缭绕的辟寒香中,传来一声讥诮的冷笑。
“好,半年不朝,不立皇储,也不咽气。你说,这该怎么处置?”
全天下的百姓都在等着这位作天作地的老皇帝咽气,可他就是不死,每当国库攒出点儿钱,他就又出现了,勉为其难地上个朝,盖个奇观,然后敲定明年如何盘剥百姓,再去拜神休养。
文襄欲言又止,转移话头道:“这也并非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事,涤恶风,伐腐吏,正学宫,要做的还有许多。”
温槐序眼底那幽深之意淡了一些,拿起奏本翻开来看,状似无意道:“学宫那边情况如何?”
文襄:“徐夫子整顿了不正之风,重编典籍,正本清源。”
“还有呢?”
“今年内院考试算是矮子里拔高个儿,也选拔了一些可用之材。”
“还有呢?”
这是想问学宫的事吗?这是想问某人在干什么吧。
“……”文襄沉默了一下,轻咳一声道,“我来的时候,听说她在跟五殿下吃饭。”
温槐序抬眼问道:“她这么闲吗?”
文襄:“都来禹阳这么久了,少年人跟少年人之间交游一下再寻常不过。”
温槐序目光莫测地盯着面前的博山炉良久,道:“今晚把她带过来。”
文襄:“什么由头?”
温槐序:“你这个做过灭玄司令主的,抓人还需要什么由头?”
文襄:“您老人家长生不老无视法纪,我不行,我怕被史官骂。”
“……”
“或者,您可以去见见她呢?”
……
灭玄司,禹阳城中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所在。
虽然各部衙门对巫嗣都各有应对,但灭玄司的手段却是最为酷烈的,一旦确认巫嗣或同党,手下几乎不留活口。是以炎庭常常弹劾其滥杀无辜,可又因这衙门历史悠久,是长嬴王所立,皇帝也不愿劳神去改灭玄司先斩后奏的祖宗之法,炎庭法士常常奈何不了他们。
但有人不怕。
“五殿下,您已经报过一次官了。”
“本殿下就不能再报一次吗?再说了,当时害我得焦渴病的残党呢?抓到了吗,还有闲心在这里洒扫门庭谄媚上官?”
受理的掌事一脸无奈,只能道:“这是令主的吩咐,我们也只是听命行事。”
“那他人呢?”
“左令主外出公干。”
“那我就在这儿等他,这都过去十天半个月了,绑走我的巫嗣残党还是没有下落,我倒要看看左令主怎么跟我母后交待!”
看他衣服滚刀肉似的态度,掌事也只能请他到偏厅喝茶,不过,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正在五殿下背后,同样一身学宫青衫的祈寒酥。
五殿下寻衅滋事时,她一言不发地站在后面,目光在贴满了邸报的告示栏上停留了甚久。
“呃,这位小姐……”
“我也是学宫的,怕五殿下惹事,这才来跟着。”
“那你刚才怎么不出声。”
“五殿下这不还没动手吗?”
“……”
掌事一脸不可理喻,所幸灭玄司公务繁忙,很快就有人把他叫了出去。
“大人,上个月在炭窑冻死的那几十条人命的案子有眉目了,是……”
祈寒酥耳尖一动,目光追在走向屋外的掌事嘴巴上,记住了唇语的动作,一边模仿,一边试图从口型中整理出熟悉的线索。
五殿下喝了一口茶,埋怨道:“上好的‘雀舌’,你看,这人憎狗嫌的灭玄司平日里哪有这等好东西,文襄姑姑可是好茶之人,还好我提着点儿心,等下次……”
他说着,却见祈寒酥心不在焉地,口中喃喃自语。
“饼摊渠……冰糖橘……”
“你在说什么?不是才吃过吗?”
“我不是在说这个,是刚才听见他们说起一桩几十条人命的案子,我在想,炭窑不是暖和的地方吗?怎么会冻死那么多人呢。”
五殿下想了想,道:“是不是‘冰炭局’?”
祈寒酥略作回忆,就想起府中宋长史也说过,按官员品阶不同,朝廷每年都会发放冰炭,以供消暑取暖,专司负责这些的衙署,就叫冰炭局。
这么想着,祈寒酥又把目光放在偏厅的炭盆上,里面也正燃烧着银丝炭。
一刹那间,刚才从灭玄司的告示栏上看过的邸报上,一条条来自六部的情报飘过眼前。
礼部:陛下下旨翻修【停湖朔宫】,增宫室十四座,采巨木于东南,征发民夫三万余。
工部:六月中,盛产木材的州郡大坝坍塌,贡木较往年减半。
市舶司:炭价飞涨至五十钱一斗,命京畿各衙就近征发。
五殿下见她若有所思,正要询问,却听见文襄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只是违令借调你几个人,又不是偷了印鉴,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包括冰炭局在内,禹阳东边各层衙门都是丞相的人,你的一举一动代表的是长嬴王的意思,倘若是被炎庭看到了,你如何交待?”
五殿下闻声,刷拉一下站起来,一阵风似的卷出门去。
祈寒酥跟在后面,只见文襄姑姑背着手,和一个面容英挺、气质冷肃的中年比肩而来。
这就是灭玄司现任的左令主吗?
祈寒酥看向对方的同时,这位左令主也看向了她,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头,随后便见身边的文襄一个侧身闪过五殿下汹汹而来的冲击,绕过她直奔祈寒酥。
“酥饼,这几天不见,怎么看着清减了这么多,在无疆侯那儿有好好吃饭吗?”
一刹那间,祈寒酥明显感到左令主的目光中带出了几许复杂的意味。
“文襄,这位是?”
“这是无疆侯的义女,一路上有赖她照顾,帮了不少忙呢。”文襄避重就轻道。
“哦?听说五殿下沾了巫嗣的诅泉,患上焦渴病,有赖一位少女的施救,这才稳住病情。”左令主眸光锐利,淡淡道,“但焦渴病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治的。”
听出他言语中的针锋相对,祈寒酥略作沉默,道:“只是一些乡下土方子罢了,用的都是寻常药材。”
左龙雀闻言,道:“那我倒要好奇了,大夏穷尽历代医者都未能克服的诅泉之患,竟还不如一副乡下偏方来得有效。”
灭玄司的令主果然不好糊弄。
祈寒酥正思索如何应对时,五殿下张口就是插科打诨:
“文襄姑姑你可看见了,左令主对本殿下的救命恩人素未谋面,就这样百般刁难,可见年纪大了脾气就差了,不像我……”
“行了行了。”文襄一边一个夹起他们,“本来今日是找左令主借调人手的,可惜左令主小气,你们两个若是不忙,就跟我走一趟吧。”
“去哪儿?”
“冰炭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这里是禹阳城唯一条没有石板铺设的土街, 因为常年尘土飞扬,街道两侧没有什么食店茶摊。尤其是在这干燥的冬日,正等着排队上缴新烧的银丝炭的城郊百姓又渴又饿。
不过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因为他们是皇家的炭窑户, 做的是收木头烧炭的活计, 每年都要上缴一定数目的银丝炭给冰炭局。
邱老汉站在队伍最前头,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管事旁边的钱袋。
他们家三代种田,到了他这代, 终于不用靠天吃饭, 而是在禹阳城外混了个窑工。禹阳城,多大的地方,天底下最富庶繁华的所在, 尤其是听说自己老家种田的都被洪灾带走了, 邱老汉既害怕又庆幸。
苦是苦了点儿,但天子脚下,好歹有口饭吃。
“老邱,你这炭,不够数啊。”管事看了看秤, 一对三白眼对着他上下打量。
“大人。”邱老汉咽了咽口水,道, “今年的好木头都让大户收了, 我们庄子上都收不到木头, 这个月只烧出这么多来。”
管事哼了一声, 手指头扫了一下算盘珠子,从钱箱里捏出二十个钱。
“走吧,下一个。”
邱老汉神色一变,却没有挪动。
“傻站着干什么?下一个。”
“大人, 冰炭局仓库失火,现在城里的炭,都五十个钱一斗了,我这两斗……”
管事蓦然冷笑一声:“市价是市价,官价是官价,这是规矩!”
“您再给点儿吧,我老伴为了凑这一斗炭,砍树摔断了腿,二十个钱实在不够买药……”
“滚滚滚!什么东西!”
邱老汉被人架起来,直接扔到了大街上,手上那二十几个钱也都摔进泥地里,瞬间就吸引了周围角落里的乞丐们。
顾不得身上火辣辣的疼,邱老汉连忙去捡钱。
“你们别抢我的!那是我家过冬的钱!”
然而为时已晚,周围的泥地里,乞丐们已经抢走了许多铜钱,转身便消失在了小巷子里。
邱老汉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忍着脚疼挪到了一侧的石台阶边,没喘上两口气,就看见身侧先后走来几个衣装华贵的人影。
他再一看,惊觉自己坐的不是地方,而是前些日子失火的冰炭局。
更让他惊惧的是,刚才在街角嚣张跋扈的管事见了这些人,脊背瞬间就弓得像乞食的狗一样,搓着手掌穿过泥泞的街道走了过来。
“五殿下今日怎么大驾光临了……哦,忘了介绍,小的是冰炭局的管事周贵,这地方还在整修,腌臜得很,不如换条街找个雅致的茶楼坐一坐?”
说着,他横了发呆的邱老汉一眼。
邱老汉刚要站起来,手心里的铜钱忽然有些硌手,他舔舔嘴唇,脚步像是生了钉子一样,艰涩地开口:
“几位贵人,冰炭局今年收银丝炭的价钱……”
他话还没说完,迎面就是一个耳刮子“啪”一声拍在他脸上,那管事周贵像是一条恶狼似的,神色狰狞地盯着他:“你这老泼货!殿下面前也有你说话的份!平日里念你年纪大,缺斤少两的没跟你计较,今天反倒变本加厉起来了!”
五殿下:“你干什么?”
周贵立即又换了副面目:“小的这是怕这老泼货惊扰了殿下,这就让人带他去巡城司。”
邱老汉神色慌张起来,膝盖一软,正要求情,又见走在最前面的劲装女官淡淡道——
“多大点儿事,惊动巡城司做什么?酥饼,你在外面等着吧,我和五殿下去看看冰炭局是怎么失火的。”
眼神交错间,走在最后的祈寒酥默默点了点头。
等他们全都进去了之后,祈寒酥望向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城外走的邱老汉,眼神在地上扫了一圈,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等到拐过一个街角,她才追上去,摊开掌心道:“老人家,这是你的钱吗?”
那是一串用棉线得好好的整二十文。
显然这不是邱老汉丢的,但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却没有拒绝:“谢、谢谢小姐。”
见他接了过去,祈寒酥笑了笑,也靠着街边的石头墩子坐下来:“不赶着回家的话,聊会儿?”
邱老汉没敢坐下,而是蹲了下来,有些不明白眼前这少女想做什么。
她打扮得朴素,但衣裳一看就是好料子,却又不像是京里那些打马游街的官家小姐那样端着架子。
“小姐想问什么?”
“听人说,自从冰炭局失火,最近京城里的银丝炭价格飞涨了是吗?”
邱老汉闻言,嘴唇动了动,深深叹了口气:“是,寻常烟炭三十文一斗,银丝炭五十文一斗,一天一个价。”
“那你们怎么不按市价卖?”
“这可由不得我们,山野炭工没钱造窑,每年收了木头,便与朝廷的官窑定契约,每到秋冬借官窑烧炭,朝廷便以一定价钱收购,交不足数目是要受罚的。要不是今年南方洪涝,能烧制银丝炭的好木头涨疯了,老朽也不至于为了这几十文钱得罪周管事。”
祈寒酥点了点头,又心觉不对劲。
既然炭贵,朝廷就应该提高收购银丝炭的价格,为什么冰炭局还敢压价?难道就不怕炭火不够用吗?
“对了老伯,还有一件事。”祈寒酥转移了话题,“你知道冰炭局上个月在大火中冻死的那几十个炭工吗?”
邱老汉僵了僵,浑浊的眼中微微泛红:“我知道的,我儿子就是其中之一。”
祈寒酥一愣,垂眸道:“抱歉,我不知道……节哀。”
“小姐言重了,老朽我才该谢谢小姐的赏钱,庄上其他人家可没老朽我这么好的运道,还能剩下点儿铜子儿买纸钱。”
邱老汉低头再点了点手里的铜钱,正准备站起来离开,却又听祈寒酥叫住了他。
“您庄子上也有不少人家的炭工死于冰炭局的大火吗?”
“对,我们那儿叫乌云庄,全庄上下几百口人都为官府做柴炭。官府的人说,炭仓着火时,我儿子他们为了躲避烟雾,藏进了冰窖,着火的木梁压住了窖口,哎……这才把他们都冻死在了里面。”
“您信吗?”
邱老汉茫然地看着她:“什么?”
“我是说……”祈寒酥斟酌语气,道,“有没有可能,您儿子是被害死的?”
邱老汉的眼睛睁大,胸膛也不再起伏,足足五息后,他苦笑着说道:“老朽我想过,庄子上的每个人都这么想过,是不是周贵他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若是生在壮年,自然是要去搏一搏的,但我还不能死,我家中还有老妻,我、我不能让她饿着肚子度过这个冬。”
言罢,城里的钟声响起,宣告城门即将关闭。
邱老汉没再多说什么,对祈寒酥行了一礼后,一瘸一拐地往城门外走去。
祈寒酥凝视了许久,直到邱老汉的人影淹没,她稳住心神,回到了冰炭局门口。
五殿下的脸色不算好,嘴角耷拉着对着管事周贵怒目而视。
“你们故意的吧?冰窖里已经是一滩水了,还能查出来什么。”
“殿下言重了。”周贵弯着腰,脸上堆起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时火势太大,能把尸体捞出来,小的们已经是拼老命了。”
“那尸体呢?当时可是有人说,那些炭工的肺腑都冻得梆硬。按你的话说,这么大的火,冰都化了,人的肚肠比冰还冷吗?。”
周贵答不出来,只能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五殿下毕竟还小,没领过实职,一时还真不能把他拿下审问。
“这帮死人,听说把死者的遗体泡烂了才交还给他们家里人。”五殿下愤愤不平道,“这么一来,根本就没法子判断是不是巫嗣的妖法。”
“有什么不同吗?”
“你应该知道,喝下诅泉之后有两种下场,一是接受了大巫赐福变成巫嗣,二是变成吃肉的‘永食人形’。除此之外其实还有第三种情况。”
“哦?”
“扛过了永食人形的阶段,却又转化得不完全,至死都不愿抛却人性,体内的血化作坚冰,刺穿五脏六腑,冻烂在腹腔中。”五殿下越说语调越诡谲,似乎有意去吓祈寒酥。
可惜后者并不为所动,仰着脑袋陷入思考。
“你当酥饼跟你一样养尊处优的不成?”文襄姑姑走了出来,拿手指头戳了一下五殿下的脑袋,口气幽柔道,“她见过的死人,比你翻过的墙还多。”
“姑姑,你太偏心她了吧。”五殿下摇着文襄的胳膊,“冰炭局里的证据都毁了,要不我让母后给我个刑部的官职做做,咱们再从长计议?”
文襄看向祈寒酥,道:“这冰炭局只怕事情闹大,众口一致言称只是意外,等明日再调些灭玄司的探子来就是了。”
回去的路上祈寒酥全程沉默,脑海里莫名想起那一脸苦楚的邱老汉。
“文襄姑姑,大夏有那么多田地,也没有盐江城那么多恶人,可为什么……在这么繁华的禹阳,也还是会有人挨饿受穷呢?”
出乎预料地,文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要问懂这个的人。”
从对方的眼神里,祈寒酥知道她在说谁,垂下眼眸道:“他最近是不是很忙?”
“嗯,忙着杀人,忙着杀像周贵那样明明自己吃饱了,宁可把剩饭倒掉都不愿意分给穷人的人。”
祈寒酥没再提什么,忽尔,她的目光在马车外扫到了什么,忙戳了戳文襄的胳膊。
“文襄姑姑,那是不是周管事?他为什么带着人往城外走?”
他们路过的地方是一条长街,此时天色已晚,要出城回家的人流如潮水一般,从西城门走了出去,就在这密集的人群里,祈寒酥一眼看见了周贵。
此人嘴角还残留着一抹狰狞,正侧过身和身后几个戴着斗笠、气质冷酷的大汉说话。
“过去看看。”
出城的车流太多,马车难行,出于安全计,文襄没让五殿下下车,自己和祈寒酥一起进入了人群。
很快,她们就看见周贵带着一行人出了城,并立即加快了步伐,往西南方而去。
“他们这是去哪儿?”
“不知道。”文襄道,“这一带人烟稀少,只有零星几个山林庄子,官道也不在这边,出去做什么?”
说话间,祈寒酥身形较小,先一步跨出了城门外,而就在此时,城门处的守城卫突然开始提前关城门。
“陛下回銮,关闭城门,清理街巷,尔等在城中坊市各找住处吧!”
木门随着一阵沉重的声音,逐渐合拢,祈寒酥连忙回头去看,只见文襄神色不善,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从人群脚下贴着地面丢过去,扔到祈寒酥脚边。
“保护好自己。”
文襄虽然有一些特权,但再高也高不过皇帝回京这种大事,眼看着城门关闭,祈寒酥拿着匕首短暂地呆滞了一下。
上次从这个门出来,她自以为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结果出门就遇上了温槐序安排在门口的棋子。
她环视一圈,门口摆摊走商拉客的愣是没有一个对得上她的眼神,无奈之下,也只得找了个人问落脚的地方。
“此去倒是有几个民宿,只是简陋了些,小姐要是想找个庄子游玩就往西北去吧,西南的乌云庄尽是些苦力,脏得很。”
“乌云庄?”
祈寒酥怔了怔,突然,脑海一片雪亮,她明白周贵带着那些人是去做什么的了。
他们是去杀邱老汉的。
……
“死老头,腿都摔了,爬树倒是挺快。”
乌云庄枯木林中,周贵带着四个大汉,眼神阴鸷地盯着爬到树顶上的邱老汉。
这还是邱老汉自己警觉,仗着熟悉地形,找了棵老树,一边砍掉能用以借力的枝丫,一边往树顶上爬。
“你、你们要干什么?”邱老汉惊恐万状,“周管事……周贵!这可是天子脚下!”
“那又怎么样,怪只怪你多嘴。”周贵道,“找些干柴来,老子今天要把这老泼皮炼成炭!”
“你这是杀人!庄上的人都知道,会有人帮我找炎庭主持公道的!”
“炎庭法士们恐怕顾不上咯。”周贵冷嗤一声,打亮了火折子,吹口气道,“最近有殇民在京中作乱,已经死了好几个大官了,正好,他们的名头可以拿来用用,你就安心去吧。”
火折子亮起,孰料刚点燃,旁边的山坡上哗啦一声泼下来一桶水,直接把柴堆浇湿了。
“谁?!”
周贵大惊失色,但很快,他发现山坡上只出现了一个人——一个青袍女子。
只见她居高临下道:“周管事,你杀人灭口,已经暴露了,跟我回京城的炎庭认罪吧。”
周贵一个“你”字卡在喉头,惊恐地四处打望,却发现只有祈寒酥一个人。
“找死!给我上,不然你们要么蹲大牢,要么就去无疆侯的送死营!”
祈寒酥早就看准了地形,把脚边所有能踢的东西都往下踢,同时目光还在四处扫动。
人呢?温槐序的人呢?不是应该一直在暗中监视我吗?
“周管事,最近京中殇民袭击了那么多人,你这么熟练,我很难不怀疑你还借着殇民的名头杀了别人……”祈寒酥口吻一冷,“你都杀了多少人?冰炭局那几十条人命,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关你何事!”
“杀人凶手理屈词穷了吗?看来是真的知情啊。”
周管事勃然大怒,刚才在冰炭局,祈寒酥没有跟着进来,他就自然而然地以为她是文襄或者五殿下的侍女。
但听她谈吐,这女人绝对不能留!万一让她回去给五殿下报信就完了!
就在此时,山坡上最后一节朽木被祈寒酥推下,不巧却叠在了坡底。
见状几个大汉精神一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就在他们险险摸到祈寒酥脚边时,一道阴影随着天边的夕阳拖曳下来。
“终于来了吗?”以为等到援兵的祈寒酥刚松了口气,正要回头,忽然,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铁锈味从身侧蔓延开。
这铁锈味异常熟悉,带着刀锋一样的杀气,仿佛抹喉而过。
远处的乌鸦振翅而飞,几道轻巧的刀刃入肉响动中,祈寒酥慢慢后退,当背部抵到了身后的树干上,她这才不得不承认,这周贵想扮演假杀手,结果把真的引来了。
“别杀我!别杀我……我再也不敢了!”
满地尸骸,如屠猪羊,让周贵吓得屁滚尿流,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下一刻,便听见“咔嚓”一声,他的胫骨直接被一脚踩断。
行凶完的人默默回望,斗笠下平静的目光看向祈寒酥:“要留一个活口吗?”
“……你在问我?”祈寒酥张了张口,一股古怪的情绪在心口蔓延开,“我说留,你就会留吗?”
月亮攀上夜空,轻柔的月色洒落下来,百里悲声摘下了斗笠,常年掩在阴影下的眉眼露了出来。
“我会听你的话,只要你还记得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你……”
漫长的拖音里, 祈寒酥慢慢地从眼前这张远不如传闻中凶戾冷血的面容上找出一丝熟悉感。
但这种熟悉感还不足以让她想起对方的称呼。
总之不是百里悲声这种通缉名单上的名字。
“我们以前……见过?”她迟疑着问道。
百里悲声的眼瞳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一股莫名的铁锈味蔓延开来。
“他们给你用了刮骨茶?是吗?”
祈寒酥呆了呆:“你怎么知道刮骨茶?你去过盐江城?!”
她说得急切,与此同时, 熟悉的头痛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极为剧烈, 甚至脖颈和额角都浮现出了淡淡的青筋。
百里悲声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然而下一刻, 他便警觉地起身。
下一瞬, 原本寂静的山林四处,一声声令人牙酸的拉弦声响起,让人寒毛直竖。
祈寒酥目光一转, 看向了这些突然出现的、显然穿着朝廷命官服制的人马。
“炎庭……法士?”
侯府前一面之缘, 让她记住了这大夏主掌刑名史记的衙门。
“百里悲声,盯你半个月,你还是忍不住对无疆侯府的人下手了。”炎庭法士冷冷道,“放了侯府的祈小姐,随我等认罪伏法吧。”
一瞬间, 祈寒酥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没人监视着她,朝廷的人一直在, 他们只是在等百里悲声出现……甚至刚才冰炭局的那位周管事要杀邱老汉时, 这些朝廷的人也只是看着。
“挟持我。”祈寒酥低声道。
百里悲声:“不用, 我去杀了他们。”
祈寒酥眼见他刀已经出鞘, 只能抓住他的衣袖,恳求道:“别动手,带我离开这里,就现在。”
“好。”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 对她总是无有不应的。
但在远处的炎庭法士看来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转头看向身后一个高大的男子。
“这凶徒不止不投降,还掠走了无疆侯的女儿,这……”
这男子面貌不算苍老,头发却已先花白,露出的皮肤上满是伤疤,眸光冷峻地下令道——
“此人连日来数次试图进入刺杀长嬴王,我与他交手两次,防不胜防,放箭。”
“可无疆侯那边……”
“长嬴王的安危更重要,放箭。”
话音一落,早已准备好的包围圈中,弓手们同时得令,弥天盖地的箭雨落下,而尽管借着山林地形躲开了大部分,却也还是难免有两支冷箭钻过林木的间隙,擦破了祈寒酥的袖角。
“你中箭了?”
“我没事,你先走。”
祈寒酥说完,身形就是一晃,被百里悲声转为了抱着的状态。
好在这箭雨并没有持续多久,远远地,祈寒酥听见迅速远去的朝廷人马那头,一个严厉的女声正在斥责他们。
“谁让你们放的箭?!”
是文襄姑姑,看来朝廷对围剿百里悲声的事上,也是有分歧的。
祈寒酥说不上是什么感受,毕竟眼前这天字第一号的杀手近来如同阴影一样笼罩在禹阳城上,朝廷今天就算不利用她,也是利用别人。
可这多少还是让她有些愤懑。
过了约小半个时辰,祈寒酥感到周遭烟雾缭绕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些淡淡的焦灼味儿,放目望去,远处的山沟里几个炭窑正飘着烟雾。
“他们好像没有追过来。”祈寒酥道,“这里好像就是乌云庄了……你……”
她被放下来之后,这才发现百里悲声右肩上扎着一枚箭头,大概是射到岩石上弹到他身上的,箭头呈锯齿状,可想而知入肉的部分一定带着倒钩。
“你怎么不说?”祈寒酥忙问道,“疼不疼?”
她问话的时候,百里悲声已经抓住了箭头一头,看了她一眼之后,又放了开来,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下祈寒酥也顾不上什么追兵了,灵机一动,把自己身上看起来值钱的东西都收起来,头发也弄乱了一些,快步走到乌云庄门口,熟稔地朝着村口正聊天的老人们靠近过去。
“大爷大娘,请问邱老汉家在这儿吗?”
“在呢,你是?”
“我是他表叔家的,过年了,得了长辈的委托,来走亲戚的。”
“哦那可不巧,老邱昨天去禹阳城里了。家里只有一个痴傻的老太婆,天天把自己当小孩儿,可招待不了你呀。”
“那正好,我去伺候几天。”
百里悲声站在人群后面,眼瞳震颤,从小到大和外人说不上几句话的他全然无法理解为什么短短几句话间,祈寒酥就已经姨姨叔叔地叫上了。
而后更是稀里糊涂地进了村里邱老汉家。
“邱老汉被卷进来,少说是要被炎庭法士带回衙门审问两天的,他底细干净,就算是炎庭,一时半会也想不到我们会藏在他家里。”
说话间,祈寒酥已经在邱老汉家里转了一圈,从伙房里找到一个在煤灰堆里扒拉红薯的老婆子。
这显然就是邱老汉的妻子,看样子上了年纪,有些糊涂,见了外人来,只顾着咧嘴笑。
“姐姐好,好姐姐,跟我回家吧,我爹做的柿饼可好吃了。”
“姨,打扰一宿,你拿着这个钱回屋里去,我来弄吃的。”祈寒酥塞了一块银子给那邱婆子,后者见了这闪亮亮的玩意儿,开心得很,拖着摔伤的脚就回了屋。
一时间,这间乌云庄的老宅中安静了下来。
祈寒酥已经很久没干活了,但该会的也没忘记,正翻箱倒柜找粗盐的时候,百里悲声靠在一边开口提醒。
“不用找盐了,这是中原,不缺水。”
祈寒酥愣了愣,诧异地看着他。
盐江城的人日常以盐代水,更坐实了眼前的人的确在盐江城生活过。
她默默点了点头,起锅烧水,道:“你把衣裳脱了,先把箭头剔出来吧。”
百里悲声略显局促地后退半步,道:“我身上……难看,可以自己来。”
舀出一盆热水后,祈寒酥道:“你自己来,不得扯掉碗大的一块肉?快点,我还有事要问你。”
说完,她扭头找出一把剔骨小刀,在火膛里烫过之后,回过身来,便看见百里悲声背对着她坐着,脱下的衣裳堆在腰间,露出精悍的后背……以及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疤。
那些疤痕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积年累月中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绝境留下的。
“你倒是厉害,杀了那么多人,让整个禹阳城人人自危。难怪炎庭要拿这种箭来围剿你。”祈寒酥按上他的肩膀,“忍着点。”
炎庭的倒钩箭呈三爪,三棱的箭头刺进肉里,爪子就张开来,只能撑开皮肉,一点点把钩在肉里的箭头剔出来。
但对于百里悲声而言,比疼痛更清晰的是祈寒酥那轻柔的吐息,以及她身上淡淡的异香。
并不是记忆里那微微清苦的干橘香,而是更接近于某种木头……这个味道他在前几次进入长嬴宫时也遇到过,它飘散在某处隐秘的宫殿里,宛如破开夜雪的曦光。
这个认知让他微微一怔,就在他忍不住开口探问前,祈寒酥先他一步开口——
“你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和大夏有仇?”
“有的是,有是不是。”百里悲声抿了抿唇,继续道,“我们和大夏没有仇,和长嬴王有。”
祈寒酥轻轻点了点头,剔骨刀刺进肉中,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可以和我说说吗?不方便的花,我们可以说点儿别的。”
百里悲声顿了顿,道:“我以前并不恨长嬴王,在狩海的古训里,我们的寿命是被巫的诅咒夺走了的,数十万殇民的寿命,换来大巫的长生不死。”
“巫朝已经覆灭了,不是吗?”
“可诅咒并没有解除,大巫的力量落在了长嬴王身上,它依然掠夺着我族的寿命。”百里悲声垂眸道,“只要他还活着,我族就会不断有人早殇。所以……我生来就被教导,总有一天,要用这口蚀欢杀了他,解除殇民的诅咒。”
他的口吻很平淡,在祈寒酥听来,背后的沉痛却让她几乎窒息。
“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从数百年前,殇民就开始和外族通婚,一代代稀释血脉至今,新出生的孩子,已经有能活上四五十岁的了。”
“原来如此,那你……”
“我不行。”百里悲声的眼帘微垂,“必须有人承袭着巫朝战奴的纯粹血脉。千年前,我们是战奴,但千年万年之后,总有一日,大巫要死在战奴的手上。”
一个族群为了复仇,从炼狱中煎熬了千年,只为一夕斩大巫于刀下……这就是累世血仇!
祈寒酥无法描述心神深处的震怖,连张口劝解都没有勇气。
如果是她自己的话,她也放不下这种仇恨。
“抱歉,让你对我这个外人说了这些。”她将最后一个倒钩剔出,将箭头抽出伤处,神色有点黯淡,“我跟你走,一来想问盐江城的事,二来是想替长嬴王劝和的,现在想想,倒是我冒昧了。”
她说完,便觉得袖角被百里悲声抓住,他似乎隐忍了许久,目光复杂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替他劝和……你难道不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
祈寒酥被问得一怔,然而下一刻,百里悲声的目光就不受控制地涣散下来,眼睛一闭,倒在了她怀里。
“哎,你……”
到底还是伤重了。
她也没办法,只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拖到了屋子里安顿下来。
长长叹出一口气,祈寒酥心乱如麻地看着他。
就在此时,门框被人敲响,祈寒酥扭头看过去,就见邱婆子蹲在门口,痴痴地笑。
“姐姐,我想吃柿饼儿,咱们出去吧。”
天都黑了,上哪儿找柿饼?
祈寒酥想了想,打算出去找点儿药来,便跟邱婆子出了门。
乌云庄上几百户人家,算是大庄了,可到底进了腊月,食店摊子早就关门,那些硬邦邦的年货想吃上嘴,又得起灶烧火,不知道耗到几时去。
祈寒酥跟着邱婆子走走停停,肚子里空空如也,只有脑袋上被插了一头嫩黄的腊梅,再一看,邱婆子竟把她领到了炭窑边儿上。
“到了,到了……哎,我家的柿饼摊子呢?”邱婆子一瘸一拐地钻进炭窑的柴堆里。
饿得胃痛的祈寒酥有点头晕,坐在一条原木上,嘴里骂骂咧咧起来。
“温槐序你个死人,谁爱当你关门弟子了。就知道就给我出题干活,鬼还知道冒几股子青烟呢,十天半个月了,人都不露一面……”
她说完,刚把脑袋埋进膝盖里,就听见身侧的原木吱嘎一声,似乎是有人坐在了自己旁边。
“我要是真死了,一定天天晚上在你床底下冒烟缠着你。”
祈寒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一个呼吸间, 祈寒酥的小脑瓜子飞快运转起来。
她刚刚当了朝廷天字第一号钦犯的从犯,现在被害人就突然坐在了自己旁边。
问,她应该怎么解释自己窝藏杀手的动机?
就在她不知如何开口之际, 就见温槐序递过来一瓶药。
祈寒酥:“毒药?”
温槐序:“解药。”
见祈寒酥一脸不解, 温槐序淡淡道:“你该不会以为这么多人围捕, 他们放的箭上不会淬毒吧。”
“……”
“有没有受伤?”
“没有。”
“那还我。”
祈寒酥却立即把药塞进衣服里头,对着温槐序挤出一个笑:“送人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温槐序的目光上下扫视:“留着应该不是给你自己用的吧。”
短暂的对视中,祈寒酥先挪开视线, 稍显心虚道:“人家毕竟背着我跑了几十里地, 伤得已经很重了。”
话说到这份上,祈寒酥也猜到温槐序应该是知道自己是自愿跟百里悲声逃离的事了,要不然这乌云庄早就有人来围捕了。
一声轻冷的嗤笑中, 温槐序道:“伤重?对一个殇民而言, 一点皮肉伤便故作柔弱,这叫矫揉造作,亏你还乐得上钩。”
祈寒酥背后立即出了一层冷汗,撑着坐下的原木一点点往温槐序那边挪,直到靠在一起, 才拿肩膀轻轻地碰一下他的。
“生气啦?”
温槐序垂眸道:“岂敢?哪儿能和你一样,天天这么大气性, 找到机会就想跑。”
说到底, 还是在怨上次的事, 不过, 也确实把姿态放低了许多,至少不是派人来拿她。
祈寒酥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小小的雀跃。
自从来了禹阳,一重又一重的宫墙,一座又一座的宫殿, 总让她觉得温槐序忽然离她很远很远,但现在又不一样了。
“真不生气啦?”
村落灯火寥落,温槐序抬眼看着天边薄云后朦胧的月色,好半晌,才慢吞吞地回答。
“至少你这次没想着跑太远。”
做好了被惩罚的准备后,祈寒酥也没想到对方会把身段放得这样低。
就像……这个坐拥四海的人,是真的害怕失去她似的。
“我并不是想从你身边逃开……我只是……”祈寒酥低着头道,“我只是想知道盐江城里发生了什么,还有谁活着。”
“没有人了。正如我之前所言,一场天灾埋葬了它,就像一千年前,大巫惩罚我的故国一样。”
祈寒酥闭上了嘴,下一刻,她倏然感到鼻尖有一股寒意传来,紧接着,眉梢上也不期然地迎来了一片细小的冰晶。
她莫名感到惊惧,随之而来的,就是每逢子夜,体内倏然产生的砭骨寒意。
温槐序握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扫掉她发上的雪花。
“别怕,和大巫的天罚不同。这是四季当时的雪,有这样一层雪,来年才会丰收。”
随着他的话语,祈寒酥慢慢放松下来,很快,就听见带着自己前来的邱婆子乐呵呵地拍着手。
“下雪啦~下雪啦!”
邱婆子很开心,不知从哪棵树上薅下来几个自然风干的柿饼,拖着腿靠过来,想要和他们分享。
“姐姐吃,哥哥也吃。”
祈寒酥苦笑一声,却见温槐序看着柿饼,面露回忆之色。
“我记得这里,当年应该是个点心铺子,是叫……”
“叫祥云喜饼!”邱婆子突然接口道,“哥哥,你可有阵子没来了!”
温槐序怔了怔,继而朝着她微笑:“是啊,好些日子没来了。”
祈寒酥刚咬了一口柿饼,神色错愕地看着邱婆子,随后目光才转移到了温槐序脸上。
这一瞬间,她才真切地感到了何谓岁月飞逝。
或许在当年,同一个地方,路边看铺子的小女孩曾见过他,几十年过去,她已经走过漫长的大半生,眼前的人却还是一样长生不老。
这么想着,她突然也觉得,口中的柿饼却越嚼越涩。
温槐序似乎毫无所觉,有些热络地同邱婆子谈笑如常,仿佛对面的还是当年道旁的小女孩。
“我记得你家,过往的旅人总要在你家讨上一碗橘皮茶。”
邱婆子挠了挠头,枯瘦的脸上挤出一个笑:“现在没有啦,好像……好像是官府的人来,一把火烧完了,满山的橘子杏子,都做了炭了。”
“为什么?”祈寒酥脱口而出。
“他们来庄子上找妖孽,会呼风唤雨的妖孽。”邱婆子呆了呆,慢悠悠地继续道,“可是,庄子上的妖孽她不吃人呀,还会保我们风调雨顺,每年都能收获满山的果子呢。”
被朝廷围剿的、会呼风唤雨的妖孽,很显然,这乌云庄几十年前,曾有一个巫嗣。
祈寒酥转念间,就想到了自己的“考题”。
“你见过那个妖孽?他长得什么样?”
邱婆子陷入了回忆,缓缓转向祈寒酥:“她……她和你一样漂亮,谁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来,那一年庄上荒了,皇帝爷爷要盖高楼,不给发粮种,庄上的人就把牲畜给她,让她宰杀之后跳起舞来,天上就下起雨来。”
“那她现在……”
“没有现在了,当年就吞簪自尽了,朝廷的人找不到她的夫君和孩子,只能把庄子上的人赶出去,再一把火烧了,祥云庄就变成了……乌云庄。”
说着,她又痴怔起来,看着眼前废墟似的老家,还有远处依稀飘着烟雾的枯朽山林,嘴里喃喃个不停,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听上去那位‘妖孽’好像没作恶,为什么朝廷的人要赶尽杀绝?”祈寒酥问道。
“求雨是巫朝早期时帮助黎庶耕作的术,能和天象沟通,她口中的‘妖孽’至少是一位巫祝。而巫祝能让水源化作诅泉,源源不断地产生巫嗣,是以自古以来,朝廷都是宁杀错不放过。”温槐序解释道。
听邱婆子所言,虽然是很久以前的老账了,现在听来,还是让人心绪复杂。
一个只是求雨沐泽百姓的巫祝,最后也还是被朝廷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温槐序。”祈寒酥撑着下巴,往他那边靠了靠,“巫嗣里就真的没有一个好人吗?”
“有。”
“但你还是会说,被他们杀掉的好人更多,对吗?”
温槐序侧头看着她,平静道:“你还没到需要这么懂事的年纪,对世间的善恶取舍,不必想得太深。”
提到年纪了,祈寒酥又多少有点不服,乌玉似的眼睛从他没有丝毫暮气的脸,挪到垂荡在他腰间微卷的长发上。
温槐序的头发很好摸,每次伸手,发丝会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那种微凉又柔顺的触感总是让她忍不住一捋再捋。
“好玩吗?”
“好玩。”
祈寒酥讪讪抽回手,半空中又被捉了回去,连带着整个人都往他那边扯了扯。
温槐序握着她的手指贴到自己的脸颊侧:“喜欢的话,你应该从这儿摸。”
有点过了。
祈寒酥的余光扫过村落远处走亲访友回家的人影,又有点退缩。
“改天吧,有人。”
“酥饼,我不怕别人知道,所以你也不用怕。”
他的语调仍是温温淡淡的,唯有那双摄人心魄的黑眸稍稍变得狭长,仿佛就在这个当下,他想说破点儿什么。
对此祈寒酥再难保持她云遮雾绕的懵懂,嘴角那几缕试图蒙混过关的笑纹逐渐显出几分楚楚可怜地狼狈。
“温槐序,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完,好似上天回应了她的祈求似的,远空的夜幕中,陡然窜出了一道划破夜空的烟火。
尽管烟火很远,寂静的乌云庄还是从各个屋舍篱笆处传来雀跃的欢呼。
祈寒酥立即转过头指向夜空:“你看,那边——”
“别看。”
雪突然大了一些,细小的冰晶落进祈寒酥略显呆滞的眼眸里。
她来不及体会唇上的柔软,只从温槐序半垂的眼眸中看见了烟火。
……
她没有躲。
她是愿意的。
百里悲声从毒患中醒来,循着痕迹找到这边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一种珍贵之物被窃据的恼火猝然烧了起来,烧得他四肢百骸中所有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其实他记得的,只是恢复记忆的那一瞬间,族群的使命让他强行压下了盐江城包括她在内的一切。
直到今天前,他还抱着一些侥幸,觉得一切结束之后,会有那么一天,祈寒酥突然想起来盐江城中那场未完的婚礼。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被偷走了。
刹那间翻涌的杀意几乎令百里悲声身后的蚀欢咯吱作响、渴饮人命,然而就在他的手握上刀柄的瞬间,他看见了垂落在自己肩侧的头发变白了一缕。
百里悲声的杀机陡然冷却下来,如坠冰窟。
这种症候在殇民身上只意味着一件事……寿元开始枯朽了。
他的族群就是这样,会在菁华正茂的某日,突然间衰败,接下来的一年半载中,乌发转霜,寿尽而亡。
百里悲声是族群中血统最纯粹的,这本就是他既定的命。
缓缓顺着一株落满了雪的枯木坐下,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恨——他恨温槐序体内的巫夺走了他的寿命。
……
祈寒酥是天亮时才回到邱婆子的老屋的,她赶了庄子上的早市,酒酿饼、黄米粥、小咸菜还有伤药……大包小包地拎了回去,看完百里悲声时,却发现他醒着。
只是脸色看上去苍白异常,竟比昨夜的情况更差一些。
祈寒酥断定这是朝廷的毒箭所伤,心下庆幸,把药拿出来坐到炕桌边。
“朝廷的人暂时不会追来了,你答应我的事可以以后慢慢说,先把身子养好。”
百里悲声定定地看着她,音调有些虚无。
“就现在说吧。”
“可是你……”
“还记得吗?你的母亲,叫丹若。”
祈寒酥浑身一震,手中的药碗不自觉地摔落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这个白学现场,它就是爽
第85章
丹若。
祈寒酥感到一阵阵窒息, 紧接着就是肺腑如同开裂一般的幻痛。
她呆呆地看着百里悲声有些焦急地在她面前试图唤醒她,却什么都听不到,只有耳中嗡鸣, 良久不休。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这股巨大的痛苦却说不了谎。
良久, 祈寒酥找回意识,抹掉眼尾不知何时流出的泪痕,抓住百里悲声的手腕。
“你继续说, 丹若她……就是我的母亲, 她怎么了?”
百里悲声一时间不敢说了,小心翼翼地探问:“你应是被灌下了刮骨茶,强行回想……不好。”
“我没事。”祈寒酥勉强做出一副冷静姿态, “你说吧, 我只当是听别人的事,只是想知道……她现在怎么了。”
百里悲声略一沉默道:“和我一起的人带我离开大漠时,说盐江城已成绝地,就算是我们殇民,在那样的天灾下, 也无法得生。”
意料之中。
祈寒酥眼里的光黯淡了下来,她抱着膝盖闭上眼, 数个呼吸后, 才继续开口。
“我记的不多, 只知道盐江城从来无雪,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降下那样的大雪?”
百里悲声望向窗沿上积聚的碎雪,抓过一把,低声道:“那不是普通的雪,普通的雪, 触手即融。”
如他所言,雪在他掌中顷刻化作水滴。
祈寒酥问:“那不普通的雪叫什么?”
“我们称它为大巫的天罚,在古巫的王朝,但凡有部族敢于反抗大巫的统治,其领地就会遭受这样的天罚,雪覆苍野,经年难融……它被称为‘岁寒哭’。”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底蔓延,祈寒酥无法说明此时心底的感触,只是觉得发冷。
就像是,每个子夜,自己要熬过的那种冷。
但这种感受只是短暂掠过,数息之间,祈寒酥的眼神重新平静下来。
“也就是说,盐江城被毁,是因为巫?”
百里悲声默默关注着她的变化,他熟悉这种感觉,刮骨茶会在自己脑海里降下一道天幕,让自己和过去隔岸相望,仿若看着别人的故事。
他摇了摇头:“岁寒哭是大巫沟通天地伟力的象征,寻常巫嗣没有这样大的本事,巫祝也没有。”
“那……”
“我的推测是,大巫的力量在某个人身上觉醒了,这个人当时就在盐江城。”
“是谁?”
百里悲声陡然沉默,他眼前划过昨夜烟火雪夜下的一幕,转移过目光。
“大巫死后,有一个人继承了祂最强大的力量……”
“你想说是温槐序吗?”祈寒酥垂着的脑袋晃了晃,“不像。”
温槐序确实不愿意告诉她盐江城的事,但他对自己这个孤女图什么呢?倘若当真不在乎,他也应该对自己这个孤女下手,而不是留下一个隐患。
祈寒酥思考的是利害,可落在百里悲声耳中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几乎无法忍受……无法忍受祈寒酥这样理所当然地信任温槐序,明明她该信任的人,是自己。
“你……信他?”
“我应该更相信你吗?”祈寒酥看见他的眼中血丝弥漫,启唇追问,“我们在盐江城,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差一点就拜堂了。”
一刹那,祈寒酥的眼中闪过错愕,她有点混乱,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上一个声称他们差点是夫妻的是丛令霄,不过他满脸写着别有目的,祈寒酥并不把他的故作姿态当一回事。
但百里悲声不然,她感到和眼前这个半大青年很契合,甚至可以说在他身边很安心,这也是她为什么同意和他离开的主要缘由。
“那……天灾后,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百里悲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消失了。
祈寒酥的口吻依旧平静:“你有别的事,相对来说……我不是那么重要,是吗?”
“不是的、不是……”
“我没有怨你什么,你不欠我的。”祈寒酥捋了捋刚才被自己抓散的鬓角,对着他笑了笑,“相反,我还要多谢你如实相告,至少让我弄明白了,盐江城的天灾其实是人祸这件事。”
她垂下眼眸,目光深处蔓延出一丝冷峭的杀意。
忽然,祈寒酥好似联想到什么,一把抓住百里悲声。
“你刚才说,寻常巫嗣是不能沟通天地、影响天象的是吗?”
百里悲声点了一下头。
祈寒酥后脊有些发麻,她的余光瞥向窗外正在玩雪的邱婆子。
“那祈雨,算不算一种沟通天象?”
……
乌云庄十里外,一些朝廷人马静默着等侯,他们得到命令,原定的包围圈未敢再前进一步。
有人对此不满,那是一个高挑的男人,发丝半白,面貌却很年轻,对着同样靠在树边等候的文襄诘问。
“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王会对她这样优待,为了她,竟还容忍刺客……”
“鹿唳。”文襄淡淡打断道,“你对你的殇民同族杀心挺重啊。”
那发丝半白的男人闻言,不为所动:“我自四十年前得到王的赐福长生,便奉其为主,任何人只要威胁到王的安危,无论是谁,当杀之。”
他这么一说,四周驻守的其他人中,不免有一些热切的目光投来。
没有人不渴望长生不老,哪怕只是寿延百载,也是他们所不可想的。
但长嬴王可以,只要他想,他就能赐下长生……只可惜,如这名归降的殇民所言,上一次这样赐福,已经是四十年前了。
而越使用这样的赐福,长嬴王就会变得越发“非人”。
非人是什么?自然就是神,而受赐者则不可避免地成为其信徒。
文襄看着鹿唳的眼神有几分感叹,殇民的意志何其强烈,世代以灭巫为己任,长嬴王拥有最大的一份大巫的遗馈,自然也是他们的目标,可饶是这样强大的执念,最终也变得像现在这样,一切以长嬴王马头是瞻。
就像是……巫嗣对大巫一样。
忽然,鹿唳转过头去,神色变得恭敬,他快步上前,为缓步从林间走来的温槐序披上雪氅。
温槐序的发上还带着几许冰晶,淡淡吩咐道:“不必围剿了,散了吧。”
“可万一那殇民又来行刺……”
“我另有安排。”
温槐序说完,鹿唳便不再敢质疑,垂首和众人一起离去。
文襄留在原地,一脸复杂道:“就这么放任酥饼和一个逃犯,她还会回禹阳城吗?”
温槐序说撤了,就是真的撤了,所有的眼线、追踪手段都断掉,只要她得到百里悲声的帮助,想去哪儿他们都截不住。
“谁说我放她了?我只是想让那个小殇民看清楚现在她选的是谁。”
文襄:“……”
温槐序:“有话就说。”
文襄:“欲擒故纵,现在最喜欢扯头花的年轻人都不屑用这种手段了。”
温槐序:“你管的有点宽。”
“做臣下的哪敢管君侯的事,只不过……”文襄停顿了一下,道,“您只是为了这个?”
温槐序眸底那散漫的神色慢慢淡去,乌沉沉的眼瞳映着满山初雪,却是比冰雪还要冷。
他不喜欢雪,那让他想起僵死在茫茫天地间的故国。
“你觉得世上真的有不化的雪吗?”
文襄一愣。
温槐序继续道:“翰翁还在的时候,曾经告诉我,万物有其理,当人们坚信雷霆雨,皆出天然,放下对巫的盲信,他们就不会被侵染为巫嗣。自古至今,证圣学宫的存在已经昭示这条路行得通。”
“所以……”
“所以我想让她也走一走。”
“她之前还想着逃跑,会愿意吗?”
“我总不能一直拘着她。”温槐序屈起指节,抵住嘴唇,“她会明白,离开那座废城之后,她还会有千千万万的故城。”
……
乌云庄。
“那个‘妖孽’可有留下坟冢?”
面对祈寒酥问起当年那个被灭玄司围剿的巫祝,邱婆子和着雪花咀嚼着柿饼,花了好半晌,才回忆起一丁点儿旧事。
“坟?没有坟了,我记得那天下着暴雨,官府的人好像很害怕她的血淌入溪水,围起来用火油烧了。”
这是朝廷的一贯做法,尤其是对这种巫祝,她的血一旦渗入水源,极有可能将水源化作诅泉。
“再后来,我记得那之后下了几日的暴雨,土龙(泥石流)从山上冲下来,埋了半个庄子,连同她家也一起没了。”
“她还有家?”
“有的,就在炭窑后,现在应该也只剩下一半了。”
百里悲声见她有动身的意思,连忙起身:“我跟你去。”
“你别动,他们虽然撤了,但以你的通缉令贴得满地都是,还是少在庄子里走动。”
“没事,他们画的不像。”
祈寒酥一噎,还是把百里悲声推回榻上:“我就是去看看,都不出村子,等会儿就会回来的,你看着邱婆婆。”
“那你把刀带上。”
出来匆忙,祈寒酥自然没有什么武器在手,只觉得这口长刀煞气弥漫,既炫且帅,实在很难拒绝,便依言带在身上,嘱咐百里悲声把药吃了,便让他和邱婆子安心养伤,自己去去就回。
朝廷的人马不追离开,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危险,顺着村落沿途找了半个时辰,祈寒酥总算在一处斜坡处找到半间破败的小院子。
一踏入这里,祈寒酥就觉得古怪,按理说那名巫祝和她的家人全都埋葬了,这里却还是有纸钱,而且数量还不少,新新旧旧的,有的挂在树杈上,风吹日晒,干涸凝结在上面,显然是常年有人来祭拜。
更加古怪的是,随着她靠近,远处的山石、屋顶、枯木上不知何时落下了许多乌鸦,它们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眸就这么盯着她。
而在各种角落里,她肉眼可见到了一些白色的骨头片。
“果然有古怪。”
祈寒酥和它们对视着,足足过了半盏茶,她才肯定这群老鸦好似对她并没有什么敌意。
仿佛它们只是好奇,甚至从那盯视中,还带着一些亲近的意味。
“打扰了。”事到如今,祈寒酥也不可能退缩了,握紧了百里悲声让她带着的蚀欢,踏入了这半间院落里。
院子里很平整,几乎是能修缮的都修缮了,桌子、水桶……还有孩子骑的小木马,原本被破坏的,都拿新的木片一一修整,只是手艺显然不太好,钉子都歪歪扭扭的。
祈寒酥的脚步几乎轻得没有声音,她不敢从上锁的正门直接突入,观察了一阵儿,从卧房的窗户里瞄定了一个位置,俯身钻了进去。
里面没有人生活的痕迹,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都摆得很整齐。
她拿起梳妆台上一把梳子,上面刻着几个字。
“赠姎儿。”祈寒酥念了出来,“是把大梳子,不太像是送给孩子用的,也就是说……这个能祈雨的巫祝女子,叫做‘姎儿’。”
这感觉很奇妙,迄今为止所见的一切巫嗣在祈寒酥眼里都和妖孽别无二致,很少看见这么有生活情趣的存在。
再往另一边看,床上还有布老虎、绣线筐,不难想象得出,这本是安宁平和的一家人。
祈寒酥把梳子放回去,打算到正厅里去搜索,却发现卧房的门推不动,仿佛门后面有什么重物压着。
“难道是土石把厅堂淹没了?不对啊……从外面看,应该是好的。”
祈寒酥喃喃着,好在她还算有力气,道了声告罪,便对着年久失修的门轴猛地一踹。
随着一声清脆的碎响,一堆东西从破烂的门后涌了出来。
那是一堆被火烧过的头骨,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整个厅堂。
这……这得是多少人?!
祈寒酥整个人呆住了,以至于她丝毫没有察觉,一条高大的阴影出现在了她背后。
“你在我家做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这句充满杀意的话钻入耳中的同时,祈寒酥整个人往下一矮身,躲过了背后的扑击,而这一击落空,“嘭”一声巨响,震得屋梁上的灰尘扑簌簌落下。
祈寒酥抬头一看,狭小的卧房对面,一个肌肉虬结、戴着羊头面具的巫嗣正满脸怨毒地盯着她。
他的喉咙里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咕噜,祈寒酥头皮发麻,却不料手中的蚀欢像是生锈了一样,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此时巫嗣已经二度扑来,她只能连着鞘一道,当成铁棍狠狠地对着对方抽了上去。
“呜!”
祈寒酥好歹是从小干重活长大,有几分力气,但砸在那巫嗣脸上,却好似打在一座肉山上似的,反震之力震得她虎口发麻,指甲缝里竟渗出血来。
该死,这什么刀!
巫嗣仿佛也看出了她的窘境,嘴角的狰狞越发扩大,狠狠抓住刀鞘,眼中涌动着疯狂的意味。
“女人,好、上好的人牲!我会把你烤得,很漂亮,送给她!”
祈寒酥满脸错愕:“她?你是‘姎儿’的孩子?!你没死?”
“我没死……你们该死!你们出卖她,该死!”
一刹那间,祈寒酥心中一片雪亮。
烧焦的头骨、加上冰炭局的那几条人命,都是这巫嗣在为他母亲复仇!
他……他杀了多少人?!
“我会把你的肚肠留下,剥出骨头……”巫嗣越发兴奋,隔着面具也能看得出他的嗜血之意。
他已经算是永食人形了。
祈寒酥深吸一口气,下一刻,巫嗣的重拳砸下,但却听铮錝一声出鞘响,便见少女借着卸势,把长刀抽了出来,对指甲中渗出的血流到了蚀欢上,让她一瞬间有了些许晕眩,但很快,一股诡异的力量钻入她的双臂,仿佛自己已经无数次挥刀一般,着眼前的巫嗣一记横斩!
血雾弥漫,这一刀比祈寒酥想象中厉害得多,巫嗣、连同他身后的梁柱都被生生斩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感应到“蚀欢”见血之后, 百里悲声便急忙动身去找,循着感应和血腥味儿来到这座荒废的院落时,就看见祈寒酥坐在老树桩子上发呆。
百里悲声一低头便看见她染血的手心, 一时间有些疑惑。
他让祈寒酥带着蚀欢, 意在震慑, 若有个万一他也能察觉。但他没想到,在封住刀鞘的情况下,祈寒酥竟然能把刀拔出来。
蚀欢只会回应巫之血脉, 普通人拿在手上只是一把不好用的废刀而已。
不过很快百里悲声在看过室内那具尸体后, 就释怀了,猜测这大概是祈寒酥和里面那巫嗣搏斗时,沾上对方的血才会让其出鞘。
“你还好吗?”
祈寒酥摇了摇头。
比起第一次亲手杀了一个人的惊惶, 她更在意的是刚才握上这把刀时候的感受。
就像细小的针扎进手心里, 四肢百骸都叫嚣着要屠戮一切一样。
想到这里,她血染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我没事,就是不知道怎么处理……我可能要报官,或者等证圣学宫的人来处理。”
百里悲声略一沉默,道:“不行, 你怎么解释你单枪匹马杀了一个永食人形?”
永食人形是失智疯狂的巫嗣,其体质坚韧如凶虎, 能做到一击毙命的, 最少也要文襄那等高手。
而祈寒酥, 她只是有几分强劲, 甚至随着人没那么痴傻了之后,力气也逐渐向常人靠拢。
“那你要替我担下这事儿吗?”祈寒酥看他点了点头,慢慢吐出一口气,“你倒是债多了不愁。”
说着, 她轻轻嘶了一声,不自在地活动着手掌心,仿佛掌心扎进了牛毛细针一样。
“抱歉,我不该给你用这么危险的东西。”
“没事儿,没有这把刀我的命都没有了。”祈寒酥顿了顿,又问道,“呃,这刀柄上该不会有毒吧?”
…………
京郊五里外,有个不在官府名录上的暗街,被称为鱼目湾,紧临护城河,进京的人如果被城墙里的租子吓退,这里便是相对较好的去处。
“掌柜娘子,你家卤牛肉的盐是不要钱吗?快拿茶水来!”
“老家特色,爱吃不吃,茶水三钱银子一壶。”
“你咋不去抢?”
“那你报官去啊。”
被盐齁住的客人拍案而起,正要给掌柜娘子一个教训,却被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年轻人一把抓住手腕扔了出去。
“我们这儿不是做你这种人生意的,滚出去。”
“我要去检举你们这黑店!”
这样的话,自从这间没有门牌的酒家开业以来,连皮皮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次,可这里是鱼目湾,撂下狠话的人大多有去无回。
连皮皮往后一仰坐在躺椅上,斜眼看向一脸愠色的图一乐。
“你故意的吧!不知道我们做的是什么生意吗?想把官府的人引过来?!”
“对啊。”
连皮皮当然知道,她带着积蓄跟图一乐离开大漠,起初是一片懵懂,只觉得顺顺利利地到了京城,以老本价盘下了一间铺子,随后就觉得越发不对劲。
上门的都是些古怪客人,会用金子买店里最劣质的酒,后来她渐渐就明白过来,一两金子就是买一个人头,而后院洗碗的、跑堂的那些会甜甜地喊她老板的少年少女们,都是杀手。
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一切都怪图一乐这个狗东西!
说什么京郊旺铺,暴富之地,没想到赚的是律法典里的钱!
怨念深重的目光中,图一乐先败下阵来,把菜篮子放一半,胳膊撑在柜台上开始苦口婆心。
“我知道你想靠自己讨生活,但你那手艺京城人是真的吃不惯,要是放着你一个人经营,不出三个月就干倒了你信不信?”
“那我也是赚的良心钱。”连皮皮鼓着腮帮子,“万一哪天真的被官府发现了,头一个抓的不就是我?”
“那就换个地方给你开店。”
“对呀对呀。”后院有个少年人探出脑袋,嬉皮笑脸地讨好道,“连姐姐应该跟我们回狩海,你的手艺图哥不爱吃我吃。”
图一乐:“滚。”
少年笑嘻嘻地把脑袋缩回去。
殇民的古训就只有三件事,杀人、谈情、攒遗产,连皮皮就亲眼看见过那少年“下工”回来,左手提着人头,右手还给她带了一束花,眼神清澈又灿烂,如果她不是个眼里只有钱的薄情女人,恐怕早就沦陷了。
图一乐:“你看我连菜都不让你做,算账看店而已,只要别露馅,过了这阵子,我给你找个安逸的小城再开一间店。”
“什么叫过了这阵子?刚到京城的时候,你说干三天,然后三十天、三个月,再不走,我户籍都快办下来了。”连皮皮的白眼翻上了天,“再说了跟你混,我还能开上大酒楼吗?”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你那手艺禹阳人吃不惯!”
“哪里咸了?从小到大都是一盘菜两把盐起步好不好!店里没生意还不是因为你在外面杀人越货!”
二人争吵间,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连皮皮不耐地站起来。
“今天不做生意了,打烊——”
她话说到一半,在看见门口走进来的少女时,却突然哑了声。
跟着百里悲声进来的祈寒酥也愣在门口。
彼此对视,饶是刮骨茶让她一时想不起来彼此相处的细节,但嘴巴还是本能地叫出了彼此的名字。
“皮皮?”“酥饼!”
祈寒酥呆住了,连皮皮一把将图一乐推到一边,全然不顾他的死活,快步冲到祈寒酥面前,紧紧地抱住了她。
“天老爷,你也出来了,太好了……不是我一个人……”
被推得吃痛的图一乐怒道:“连皮皮,别以为我不敢对你做什么?”
“不知道做什么就去做俩菜!”
“你!”图一乐大怒,“你给我等着!”
他拎着大勺噔噔又进了伙房,片刻后,祈寒酥便听见麻利的切菜炒菜声,一瞬间,她觉得无需多问,也知道连皮皮过得还算平安。
百里悲声见状,说了声要去拿药,就到后院去了。
连皮皮拉着她坐了下来,眼神在百里悲声的背影上停留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问:
“你也被他们哄到中原来啦?”
“也?”
“对啊,你是不知道,他们是一群杀手,还是收费很贵的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朝廷走狗给抓了。”连皮皮在脖子那儿比划了一下,“对了,还没问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祈寒酥:“我在做朝廷走狗。”
连皮皮:?
祈寒酥略有保留地把那套路遇焦渴病发的无疆侯,出手相救被认作义女带回禹阳的说辞交待了出来,连皮皮听得既惊又喜。
“你现在成官家大小姐啦,可以啊,我们家酥饼就配这样的福气,好叫那傻狗书生……哎,他叫什么来着?”
她说着,皱眉挠了挠头,看起来有些头疼。祈寒酥见状,连忙握着她的手转移了话头。
“头疼就勉强了。”
“我没有勉强着想,我都记着呢。”连皮皮说着,又起身到柜台后面找出一册皱皱巴巴的菜谱,摊开来在祈寒酥面前,“你看,我练字的时候都记在菜谱上,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现在多亏了它,不然我连你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菜谱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很多人的名字,有祈寒酥自己的,还有养育连皮皮长大的老康头的名字。
“我都筹划好了,再攒几年钱开个大酒楼,就雇个商队,看看能不能把老康头接到中原来养老……唉,都怪图一乐这个歹毒的骗子。”
连皮皮叭叭地说个没完,祈寒酥却有些张不开口。
她到底还是没把盐江城遭遇雪灾的事说出来,在那种天灾下,老康头大约也是活不下来的。
留给她的,或许只剩下收殓。
祈寒酥不敢让悲伤的情绪在脸上流露太久,好在很快,图一乐就端出了四菜一汤。
豆腐丸子、烩三丝、炙羊肉、蒸鲈鱼,一锅热腾腾的虾米莼菜羹散发着异常的鲜香,不禁让祈寒酥怀疑起了图一乐的身份。
本以为连皮皮的手艺已经天下无敌了,没想到合伙开酒肆的杀手青出于蓝。
“小孩到后院自己吃去。”赶走了探头探脑的少年少女们,图一乐擦着手打断了连皮皮拿酒的举动。“她受伤了,喝不了酒。”
这时候百里悲声走了出来,用一个贝壳装着的药膏给祈寒酥仔仔细细涂了起来。
图一乐瞥了一眼,道:“你给她用了‘蚀欢’?”
殇民们都知道,圣物“蚀欢”会饮血。当巫之血脉渗入刀中,刀柄上会刺出牛毛般的刺,这些小刺会扎入掌心,激发狂性。不过只是一两次的话,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遇上了一个永食人形。”百里悲声解释道。
连皮皮给不方便动手的祈寒酥喂了一口菜:“啥形?”
“永食人形,就是大漠以外对焦渴病发疯之人的称呼。”图一乐耐着性子解释完,复又露出疑惑之色,“自从长嬴王回京之后,禹阳百里内的巫嗣就没有再敢露出行迹的了,你们怎么遇上的?”
“在乌云庄遇到的,只有一个。”
“乌云庄?”
听图一乐微微提高了声音,祈寒酥意识到对方仿佛知道些什么,连忙追问。
“这地方有什么不对的吗?”
图一乐皱起了眉,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血余炭’?”
连皮皮好奇:“那是啥?”
这算是问到祈寒酥所知范围内的了。
“是人的头发焚烧后剩下的灰烬,用以入药,止血化瘀。”
“没错,有一种说法,人发是气血所成,在某些古老的仪式里,会用血余炭代替生血进行祭祀。”
说到这里,百里悲声抬起了头,仿佛也意识到了图一乐言语中的不祥。
“那这血余炭和乌云庄有什么关系?”祈寒酥道。
图一乐瞥了眼百里悲声:“我们最近一单生意和户部大官家里有关,帮某人善后的时候,我在他家听到有灭玄司的人上门找户部大官索要乌云庄的户籍册,当时也只是好奇,在暗处一听,发现他们正打算对乌云庄动手,提到的罪名就是‘该村私造血余炭千斤’。”
血余炭,千斤。
一把头发才能烧出多少灰?这绝不可能。
但祈寒酥又想到了废宅里的那一屋子的人头骨。
当时只顾着震惊,仔细回想,却察觉了一些古怪之处,比如那些头骨异常干净,比如……没有任何头发。
一股凉意从祈寒酥背后蹿升而起,她忽然觉得,这件事背后的水比她想象得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到了晚间, 收拾碗碟图一乐跟百里悲声一边收拾碗碟,一边瞄着屋廊下聊天的连皮皮二人,不禁对百里悲声又开口提醒起来。
“要是记得没错的话, 她和长嬴王关系斐然吧。你就这么放心把她带过来, 不怕她带朝廷的人过来?”
“她不会那么做的。”
图一乐啧了一声, 白眼恨不得翻上天。
“是是是,镇痴寮的小东家天下第一好,咱们血雨腥风里的人不打扰她就是对她最好的。”
百里悲声的手一顿, 他又想起了那个记忆撕裂后又重新拼起的夜晚。
那时图一乐已经带着他离开了大漠, 问他要不要回去再交代一声,或者带一句话,好歹人家收留了他那么久。
可是他一睁眼, 看见眼前的族人, 便想起了属于殇民的命运。
就如同他昨夜悄然拔去的白发,无形中牵缚住了他的手脚,不敢向前迈上一步。
对于他这种纯血的殇民,死亡就是这一两年间的事。
“哎,你要带她回狩海吗?族里这两年三催四请的, 你一直在外面躲着也不是个事儿。”图一乐并没有打趣的意思,而是非常严肃道, “若终结不了巫的血脉, ‘蚀欢’必须要有人继承。”
百里悲声沉默了, 拒绝的理由很多, 但浮现在眼前的,还是祈寒酥在温槐序面前的模样。
“图一乐!”连皮皮突然回头叫道,“你不是说明天就是除夕了吗?正好送酥饼回去,咱们去城里下馆子吧?”
图一乐端着的碗差点没撒了:“老板娘,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屋子里四个人有三个是通缉犯,咱们应该少凑热闹。”
连皮皮:“谁跟你是通缉犯,我清清白白做生意的,最多算个从犯。再说了,你不是今天上午刚接了个活要去城里吗?”
图一乐:“我那接的活是……”
“我来吧。”百里悲声扫了一眼祈寒酥,擦了擦手道,“我送她们去,若有个万一,也无人能拦得住我。”
连皮皮一把抱住祈寒酥:“好耶,过年啦!”
…………
消失了一整夜,祈寒酥也并不想让无疆侯太过担心,想好了借口,就说被挟持那晚趁刺客重伤溜了,应该是能说得过去的。
至少,得知了自己的行踪后,文襄姑姑应该会帮着圆一圆吧。
如是想着,祈寒酥便也安心跟着连皮皮回到了禹阳城。
时至年尾,禹阳城里到处都是卖年货的,各大坊市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连皮皮虽然住在城外,但短短时日,已经彻底摸清楚了这城中上百个坊市的位置,轻车熟路地以最短的路线带着祈寒酥到了离无疆侯府隔着两三个坊市的地方。
“这地方叫‘盛云坊’,既有王孙贵女,也有市井小民,以后咱们要是再想见面,就约到这里来。”
“那也要当心一点。”
祈寒酥的意思是不确定有没有人跟着监视她,但连皮皮却误以为她在指殇民都是榜上有名的通缉犯的事,笑着指向一边的墙。
“要是担心这个,那大可不必,你瞧那边炎庭法士画的通缉令,能找到才见鬼。”
祈寒酥放目望去,只见路边的告示亭上歪歪扭扭地贴着几张泛黄的通缉令,在最显眼的地方贴着“百里悲声丨悬赏黄金万两”的字样,而上头的人像画得却活似个顶着锅盖的夜叉。
感受到视线又投过来,百里悲声微微低下头,俏生生的脸上浮现一丝羞赧。
“他们……乱画的。”
“可不是吗。”连皮皮对着通缉令上指指点点,压低了声音道,“图一乐上次带我来玩的时候,说上面一排都是他表侄子堂孙女什么的,恨不能全家族谱都在上头。”
她叭叭讲着,百里悲声嘴拙,根本阻止不了,但下一刻就听见祈寒酥轻轻笑了起来。
其实从盐江城出来之后,祈寒酥就没有这样舒展地笑过,一时间眉目中竟和记忆中吻合了起来。
只是这美好的画面并未持续下去,下一刻,几辆镶金缀玉的大车便横街而过,几个衣着富贵的人从车上下来,似是要往道旁的酒楼而去,扫了一眼办年货的百姓们,吩咐随从。
“怎么还没把场子清了?今日要请的可是丞相公子,懂不懂规矩?”
扈从们连声应喏,叫嚷着便要赶人。
连皮皮正要骂人,就见百里悲声压了压帷帽,撂下一句话。
“来活了,我离开一会儿。”
连皮皮知道刚才那拨人里必然有此行的目标,他这又是要去帮人无偿助眠了,点了点头,拉着还不明所以的祈寒酥到一侧城隍庙的千愿树下。
“他买糕点去了,咱们在这儿等会儿吧。你看这树,听说每年想当大官的赶考书生都要在这儿许愿呢,灵得很。”
祈寒酥抬头望向头顶红彤彤的巨树,经年累月地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丝绢,细一看,都是各种各样的锦囊。
树下打瞌睡的道童旁边立着一个功德箱,旁边一个开了一个洞的箱子里想来就是任人抽取的,还有一副字牌上写着:
千愿古树,十钱一符。
“听说这锦囊符要亲手系,挂的越高,越灵验呢。”连皮皮来了兴致,丢了十个大钱,捞起袖子掏了起来,口中喃喃,“这次一定是发财符发财符……”
一顿操作,连皮皮打开来一看,却面色狰狞,噔噔两步摇晃起了卖锦囊的困倦道童。
“你们这儿是不是只有姻缘符?我都来十次了,我不要谈情说爱,我要发财!”
“啊这位姐姐冷静,要不你一口气买十个?我师父说了,十连肯定保底出发财的!”
祈寒酥默默站在后面微笑,想了想,也去买了两个,打开之后,见是一个竹片制成的平安符。
她抬头瞧了瞧千愿树上其他人所挂的,有样学样,用了摊子上的炭笔小心翼翼地在背面写下一行字,塞回锦囊中。绕到这合抱粗的千元古树后,找了个看起来最高的枝头,踮起脚来试图抓住。
余光扫见个高挑的人影靠近过来,以为周围这么高大的人就只有百里悲声,祈寒酥不暇思索地开口求帮忙。
“快,帮我挂一挂,他们说挂的越高越灵呢,我够不着。”
“为什么,给我的?”
“不然呢……诶?”
意识到声音不对劲时已经晚了,下一刻祈寒酥就看见一只带着翡翠扳指、养尊处优的手从她掌心抽走那锦囊,稳稳的系在了她头顶的树枝上。
丛令霄眉梢眼底都飞扬着灿若星辰的笑意。
“还真没想到,相处不过几日,学妹就这么上心了,给我求的什么符?该不是想开了求的姻缘符吧?”
祈寒酥:“……”
怎么就这么巧,非要在自己偷偷摸摸跟着头号通缉犯逛街的时候,遇到了这么大一条朝廷走狗。
他应该还不知道自己被通缉犯绑走的事吧,那事暂时只有炎庭法士和温槐序的人知道。
由于太过紧张,血气上涌,祈寒酥虽然面上不显,耳根子却几乎红透了,这一幕落在丛令霄眼里,不免心头漏了一跳。
毕竟前几次见面,她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偶尔顶一两句嘴,哪像现在,仿佛是遇到什么天大的难题一样,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丛令霄也有点慌了:“我开玩笑的,你倒是说话啊。”
祈寒酥说不出来,目光穿过丛令霄的肩侧,看向正要朝这边来的连皮皮。
好在闺蜜之间的默契,让咋咋乎乎的连皮皮在看到她面前戳着个陌生鬼公子时,就收到了祈寒酥的意思,闭上嘴巴退到了街角,不过还是紧紧盯着,仿佛担心她被吃了一样。
“学长想多了吧,不是给你的。”祈寒酥这才别过脑袋。
“那是给谁的,这京中对你来说人生地不熟的,总不会是衡嘉那小傻子吧。”
丛令霄不依不饶起来,抬手就要去扯刚刚被系上的锦囊,袖子又被紧紧扯住。
祈寒酥磨着牙道:“你管我那么多,我求暴富不行吗?”
“谁家求暴富跑到姻缘树下求的?我偏要看你写的是谁。”
“别看了我说就是了……”
完了,早知道就不应该写人名的。
喉咙艰难地蠕动了一下,酥饼灵感天降,艰难地吐出了极其合理的一个人名。
“高、高文跃。”
丛令霄:“……”
祈寒酥:“……”
酥饼知道有点离谱,心想大概糊弄不过去,正准备补充点儿什么,却见轻轻啧了一声,眉心拧起,嘴边惯有的笑纹拉了下去。
“啧,就这么爱吗?”
算了,随便他怎么想吧,反正她连高文跃长啥样都不记得了。
此时,远处刚才进了酒楼的权贵走向这边,团团拱手,对着丛令霄语带谄媚:
“丛公子,我等都在等您开宴呢。”
祈寒酥见状立即道:“天色已晚,我要回家去了,就不打扰学长了。”
“急什么。”丛令霄没有理会那权贵的呼唤,“说起来,你的考题进行到哪儿了?我从昨天等到今天,推了好几个饭局,就等着你上门求教呢。”
“不用麻烦学长了,我已经快弄清楚了。”
“哦?”
丛令霄的视线往下,扫过祈寒酥那沾了泥尘的鞋子,眼睛微微一凝。
她鞋子上沾着的泥尘是炭黑色的,看起来走过漫长的山路,哪怕擦拭过,也很难掩盖痕迹。
这意味着,她去过生产炭火的地方。
丛令霄正要再行追问,忽然,身后远处,酒楼上传来一阵惊呼。
一个肥头大耳的权贵从酒楼的二楼上坠落而下,砸落门匾,一直滚到大街上,头一歪,脖子已经摔断了。
人群中一阵尖叫骚动,刚才出来请丛令霄去开宴的权贵慌张地靠过来。
“丛公子,此人是来求官的,莫非是长嬴王发现了捐官的事……”
他话没说完,就迎上了丛令霄阴郁的目光,后半截话只能吞到肚子里。
丛令霄转过身去,对着祈寒酥道:“我让人送你回去,对了……冰炭局的事,你别查得太深。”
祈寒酥心底一动,总觉得丛令霄这个发考题的人仿佛知道某种内情。
只是眼下的场合也不太适合继续追问,隐蔽地给角落里的连皮皮一个安心的眼神后,就从善如流地上了丛令霄安排的马车。
…………
半个时辰后,衙门的人前来验尸,得出的结果是那个人是醉酒不慎掉下来摔断了脖子,就此结案。
坊市里又恢复了热闹,在这权贵多如狗的禹阳城中,刚才死了个人的场面仿佛从未发生过。
“走吧。你们殇民真扫兴,出来玩还要刀个人。”连皮皮一脸嫌弃,“以后我和酥饼出来玩,你们可千万别跟着。”
百里悲声充耳不闻,而是走到千愿树下,默默解下刚才祈寒酥挂上过的锦囊。
怀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忐忑,他抽出里面的竹片。
那只是一个求平安的普通祈愿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从他和祈寒酥重逢以来,她从未叫出口的名字。
“我希望白狸长命百岁。”
作者有话说:
大家有没有发现这三个男人,每个都多少觉得自己是三形成一个闭环
第88章
回到侯府之后, 宋长史自是一番嘘寒问暖,好在她的身份特殊,无疆侯对此早有交待, 只需全数把锅甩到长嬴陵卫的秘密任务上, 侯府中人便不会再过问。
一番洗漱更衣之后, 门外马声响起,却是无疆侯回了府。
“这帮朝中的虫豸,拖了三个月的军饷, 说是陛下又要修园子, 要不是长嬴王宰了几个大的,怕是要到入夏才给拨款了……”
无疆侯骂骂咧咧地走进来,看见端着碗一脸乖巧的祈寒酥, 这才咳嗽一声, 收敛下脸上的怒色,坐下来开始正经用饭。
“听说你昨晚又夜不归宿?”
“嗯嗯。”祈寒酥连忙点头,“遇上一点儿小麻烦,不过都解决了。”
人不问,她不说, 对白狸他们就是最好的了。
对于殇民,祈寒酥承认自己在道义上有些混沌, 尤其是加上连皮皮的因素, 她几乎是无条件偏袒他们。
但是盐江城出身嘛, 在遵纪守法上能宛宛类人, 已经不错了。
“平安回来就好,这两天尽量别出门了,京里乱的很,一个时辰前, 据说又有人在闹市被杀了。”
祈寒酥的耳尖立即动了一下,状若无意地问道:“是什么人呀?”
“都是些该死的人。卖官鬻爵的东西,一个个无法无天。”说到这里,无疆侯眉头又皱了皱,“今天送你回来的车驾是丞相府的?”
祈寒酥点头:“丛令霄是我学长。”
无疆侯:“他干嘛要派自己的车驾送你?以前可没听说过。”
说着,他看向宋长史,后者连忙出言维护。
“小姐可没搭理过他,最多是学宫里见着了,点头之交而已。”
无疆侯没好气道:“少跟这种人来往。”
看着祈寒酥疑惑的眼神,无疆侯解释道:“此人虽然没有官爵在身,却很得天子恩宠。现今五品以下授官的,除了吏部点头,还要到他那儿拜谒,真是荒唐。”
“我不想当官,以后会离他远点儿的。”祈寒酥老实道。
“我不是说这个……”
宋长史走到桌前布菜,闻言也搭了一句:“侯爷不是为了规训小姐,乃是最近有传言说陛下有意招这丞相公子为婿,明日除夕宫宴便要宣布此事,为避嫌计,咱们还是离他远点。”
丛令霄要许给帝姬了?
祈寒酥困惑道:“但是皇帝膝下不是只有五殿下一位皇子了吗?那么主难道是……”
“说是陛下在停湖朔宫修行,得了国师卜筮,找到了流落在外的龙裔。已经随陛下回宫,明日应该就会宣布封号了。”
祈寒酥眼前闪过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她初至禹阳时,在街头看见的皇族车驾。
那时她隐隐约约地想起一张张模糊的人与事。
似乎朝廷的人去盐江城,就是为了找什么帝姬,但好像最终,却带走了城主的女儿。
想着想着,祈寒酥默默地吐出两个字。
“嘉……禾。”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却足以引起无疆侯的注意,他饮酒的动作一顿。
“你说什么?”
祈寒酥眨了一下眼睛,坐直了身子:“抱歉,我听文襄姑姑说过嘉禾帝姬,还以为禹阳只有这一个帝姬。”
宋长史脸色一变,急忙去看无疆侯的脸色。
“侯爷,小姐不是故意的……”
无疆侯摇了摇头,复杂地看了祈寒酥一眼,起身离席。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祈寒酥看着无疆侯回了屋子,不免有些惴惴地问道。
宋长史摇了摇头:“侯爷是嘉禾帝姬收养的义弟,当年侯爷遭到巫嗣谋害,罹患焦渴病。虽然不是主因,但多少是因他之故,嘉禾殿下才回亲征大漠,扫除那里的巫嗣大本营。”
但是嘉禾帝姬战死,这也成了无疆侯永远的心结。
多年以来,他和巫嗣不共戴天,数次请战,却总是被朝廷所忌,派往边境拓土伐荒。
“侯爷最大的心愿,就是完成嘉禾帝姬未了的事业,剿灭巫嗣,一统四海。但陛下他……”
宋长史叹了口气,忽然听到府外传来一声属于内监的尖细声线。
“圣——旨——到——”
原本平静的侯府中,立即一片密集的脚步声,连祈寒酥也不得不跟着出迎。
在场除了无疆侯以外,统统跪下聆听圣谕。
“陛下新得帝姬,欲在明夜宫宴赏邑烛州,请无疆侯赴宴。”宣口谕的内监言罢,低头一行礼,“皇后听闻无疆侯新收了义女,万分好奇,是以还特地嘱咐一定要带令千金赴宴……”
内监说到这儿,突然察觉无疆侯脸色铁青,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立即吓得噤声。
跟着起身的祈寒酥也诧异地望去,只见无疆侯一改从容,满脸杀气地开口。
“赏邑烛州?凭什么,那是嘉禾殿下的封地!”
祈寒酥在人群后面听得错愕,她学过,食邑一县一郡,已是位极人臣,嘉禾帝姬能独占一州之地,说明其功勋已是到了赏无可赏的地步。
但是这位新的帝姬一来,皇帝立马就把原属于嘉禾的封邑无条件赐给了她,可见荣宠。
内监吓得腿一软,但想起自己是代天子口谕,又勉强挺直了腰杆。
“侯爷这是说的哪里话,嘉禾前帝姬已经薨逝多年,她的封地……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也许是睹物思人呢?”
言罢,内监实在不敢停留,快步离开了侯府。
无疆侯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滴出水来,宋长史见状,开口规劝。
“侯爷纵有万般不甘,但天子赐宴,怎好不去?手下到底还有将士要养。”
无疆侯沉默了,不知经过了什么思量,他转过来看向祈寒酥。
“明日找人好生打扮一番,最好,别让人看出来是她。”
祈寒酥:“啊?”
……
第二天黄昏,宫中的车驾就准时到了府前。
一辆双驾镶玉车,四五宫人,以无疆侯府的爵位,这样的仪程,算是有些轻视了。
前来的宫人们也都禁不住有些紧张,唯恐被无疆侯怪罪。
直到一声珠玉碰撞声响动,众人余光瞥去,却见得是一个杏眼桃腮的浓妆少女,敷粉极重,连眼尾都涂着花红。
美则美矣,但是不是太隆重了?
祈寒酥缓步走出时,眼神禁不住闪躲了一下,宋长史递来扇袋后,才迫不及待地拨开腰扇挡住半张脸。
“宋伯伯,我熏得慌。”
祈寒酥如实以告,这妆面足足耗了半日,连头发丝都扑了香粉,三尺之内的人都要打喷嚏的程度。
“小姐忍一忍吧,晚上回来给你留夜宵。”
忍着发痒的鼻子,祈寒酥默默登上了宫车。
无疆侯并不同行,应该是从前朝直接去宫宴,一路上祈寒酥唯恐把珠钗晃落,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车外蹄声渐稠,一扇扇宫门从窗边掠过,等到停车之后,灯已经升了上来。
“祈小姐,皇后娘娘有请。”
祈寒酥脑海里登时出现了一个印象。
她第一次试图出逃,被温槐序抓住后,是有一个异常华贵的女子趁夜前来拜访,好像是要求温槐序做些什么。
“是了,文襄姑姑好像和这位皇后是一届师承温槐序的……”
满腹疑惑中,一股高雅的香味盖住了祈寒酥身上的香粉,这香味异常熟悉,走入殿中之后,祈寒酥才堪堪想起这是什么。
辟寒香。
意识到这个的瞬间,祈寒酥不免有些异样的感觉。
有那么一咩咩的冲动,想揪着温槐序的漂亮头发问一问,这辟寒香是单调给她一个人的,还是徒子徒孙们都有?
凝神一瞬,一个不注意,祈寒酥感受到有个呼吸喷在颈侧。
“好香啊。”
她一愣,慌忙转过身,却见是个圆领男袍的女人,正微笑着看她。
“这是皇后娘娘。”内监提醒道。
祈寒酥来不及细想为什么皇后穿着男装现身,回忆起府中教过的规矩,躬身行礼:“小女拜见皇后娘娘。”
“免礼,坐。”邓皇后虚虚推着她坐下,“本宫与无疆侯等人昔日皆是长嬴王的门生,你又救治过衡嘉,两重缘分在此,咱们就算是一家人了。”
“小女不敢。”
邓皇后喝了口茶,叠起双腿,慢悠悠道:“对了,你娘是谁?总不可能是文襄吧。”
祈寒酥略作沉默,道:“我在边关长大,与侯爷并无血缘,不过是有一些缓解焦渴病的手艺,才被认作义女。”
“是这样吗?我看不见得吧。”
祈寒酥抬起眼,只见邓皇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她一样,笑着继续道:“不是血脉相连,本宫很难想象什么人会让无疆侯这样上心。”
“这……”
“本宫擅长辨认香料,从一个人身上的香味就能知道她是谁的人。无疆侯把你打扮成这样,无非是不想让本宫知道你太多事。”
“娘娘,厉害。”
祈寒酥微微后仰,她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己涂了那么多粉。
温槐序教出来的这都是什么勾心斗角的人精?她将来也会变成这样吗?能退学吗?
“没什么厉害的,年少时为了追求长嬴王下狠劲学了几年,你要是上头了你也行。”邓皇后神色淡然,无视了祈寒酥倏然瞪大的眼睛,刮着茶碗里的茶沫,悠悠道,“一晃三十年过去了,只可惜那人油盐不进,要是早早接纳了本宫,这朝廷早就在本宫手上一扫颓势了。”
祈寒酥颇为意外,在她眼里,这位邓皇后鬓角已经有了稍许风霜,但她眼神刚毅,举手投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野心。
在这样惊心动魄的气质下,连岁月也在她面前俯首帖耳。
一时间,她居然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好感。
“皇后娘娘说这些,是从五殿下那边听说过我们即将拜入长嬴王门下了吗?”祈寒酥终于开口道。
邓皇后眼中露出一丝欣赏:“不错,比衡嘉聪明。本宫就单刀直入地说了,衡嘉作为皇子,有些事不便开口。而你就不同了,你身份中立,又是新贵中的生面孔,很少人注意到你,只要你能替本宫做这个桥梁拉拢长嬴王,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
“本宫知道这有点为难你一个小姑娘,只是陛下宠信佞臣,已是尸位素餐、拖累国祚。早一日争取到长嬴王的支持,本宫便早一日能改天换日。此为救万民之义举,还望祈小姐能相助。”
祈寒酥觉得自己仿佛是被邓皇后加了重码,有些吃不消:“皇后娘娘言重了,退一步说,我还没有通过长嬴王的考验……”
她话未说完,一道轻快的身影卷入殿内。
“母后、母后!我刚从灭玄司那回来,在我和一姐妹的强强联手下,灭玄司顺藤摸瓜铲除了一窝巫嗣呢!”
“好了好了,今日宫宴,姑且不提正事。”邓皇后道,“来见见过无疆侯家的祈小姐,看年纪,你该叫一声学姐。”
祈寒酥和五殿下四目相对,当祈寒酥那张画得温槐序都认不出来的脸映入眼帘,五殿下大大的眼睛里露出浓厚的迷茫。
五殿下:“你哪位?”
祈寒酥:“我是你强强联手的学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皇宫侧门, 一个年轻内监不耐烦地招呼着一批证圣学宫外院的学子们。
“今日若非丞相向陛下进言,让你们这外地来的学子也得以除夕赐宴,尔等恐怕一生都难以得见天颜!我去去就回, 待会儿若有贵人出入, 须得谨言慎行, 仔细尔等的脑袋!”
证圣学宫的外院,是专门培养科举人才的地方,读书出仕, 就是这些人唯一要做的事。
但今年的恩典却是前所未有。
他们还没有开始春闱, 就被召入宫中赐宴了,即便是名落孙山,带着这样的经历回到家乡, 也是天大的荣耀。
宫道上, 高文跃踩着脚底下温凉的青石砖,心中异常雀跃。
他一个边陲读书人,流落盐江城大难不死,如今攀上贵人,还得以入宫, 这样的人生简直是青云直上!
或许是过于激动,一时不慎, 高文跃一脑袋撞在前面的学子后背上, 一屁股摔在地上。
“高兄该不是腿软吧。”前面被撞的马脸学子目光鄙夷地回头, 捡起高文跃掉在地上的玉佩, “哟,这是什么?定情信物?”
旁边的学子也跟着嬉笑:“听跟高兄同宿的学子说过,高兄可是个大大的情种,盐江城九死一生回到中原, 经常半夜醉酒长啸思念爱妻,扰得他们都读不了书。”
高文跃脸色通红:“你们胡说!我哪有!”
“这不就是信物吗,上面还有佳人的闺名呢。”
众人哄笑中,刚刚离开的内监快步走来,将这一列学子轰到道旁。
“快、快让到一边去!饮絮帝姬来了!”
高文跃没有听清楚,但捡到他那玉佩的马脸学子却愣了愣,小声问旁边的人。
“他说这位帝姬叫什么?”
“据说是陛下流落在盐江城的遗孤,小字饮絮。今日陛下就要在宴上为她招婿,说不得,要从咱们这里面挑呢。”
盐江城?饮絮?
马脸学子在学宫里就和高文跃不对付,自然也听说过他的盐江城奇遇,据说他在那里和一个绝世美人成过亲,只是后来离散了。
马脸学子从学宫的夫子那听过一耳朵,据说盐江城出来的人要喝下一种让人失忆的茶,才不会被大漠的诅咒挽留。
那,如果他拿着高文跃的信物,会不会得到那位帝姬的青眼呢?
高文跃自然是不知道马脸学子的盘算,他只是为了入宫,把包袱里最好的东西都挂在了身上而已。
至于能不能出头,他倒没什么想法。
毕竟丛令霄最近也不怎么理他,只盼安安生生考完试,也算不辜负自己这寒窗十年了。
低着脑袋浑浑噩噩中,一股香风迤逦而至。
高文跃只听身边刚刚还窃窃私语的学子们一静,他跟着抬头,愕然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王饮絮。
她此刻已经不再是盐江城中那服小家碧玉的柔弱模样,而是身披锦绣,头戴鹤簪,精致的面容上,覆了一层非人的妖艳感。
短暂的愣神中,身侧的马脸学子突然一声大叫。
“帝姬!”
随着那饮絮帝姬轻轻一抬手,仪仗停下,她回眸侧看,只见那马脸学子一脸期待地上前,手捧玉佩。
“学生有一件宝物,想献给帝姬!”
宫人正要呵斥,饮絮帝姬却摆摆手,让人拿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露出了一抹微笑。
“却是一件旧物,你,献宝有功,可愿意跟本宫走?”
马脸学子心荡神迷,口干舌燥:“学生、学生愿意!”
“一腔热血,本是报国之才,跟了本宫,可会后悔?”
“若为帝姬,万死不悔。”
“不错,走吧。”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直到一脸狂喜的马脸学子跟在帝姬仪仗中离开,高文跃才呆呆回过神。
直到旁边的人猛地推了他一下。
“高兄,你的机缘让人抢了!”
……
皇帝寝宫。
“衡嘉,你父皇昨日回宫,可曾去拜见过?”邓皇后问道。
祈寒酥坐在一边,明显看见五殿下尚带着稚气的脸颊抽了抽,眼神闪躲。
“待会儿不都开席了,一样能见到。”
邓皇后脸上的笑意淡了淡:“那可不一样,若不提前去,你父皇就要猜忌你是不是已经和长嬴王走到一路上了。”
五殿下:“母后,我一个人不敢……”
“和自己的父皇见一面,有什么不敢的?”
祈寒酥想起之前对于大夏皇室的一些传言,其中最为耸人听闻的就是老皇帝食子求长生。
从无疆侯的只言片语里,隐约也能感受到宫里宫外这段时日的变动——之前皇帝长居于别宫,不理朝政,可如今长嬴王回朝,屡屡插手政事,可以说是肆无忌惮地整治老皇帝的封臣们,这就像是在直接逼迫老皇帝回宫。
如今看到这一幕,祈寒酥瞬间就理解了温槐序为什么这么忙。
酥饼有点头秃。
酥饼有点想撤。
于是祈寒酥微微起身:“皇后娘娘,要不然……”
“衡嘉,既然祈小姐也这么关心你,那你们一起去吧。”
祈寒酥:?
……
半炷香后,祈寒酥耷拉着脑袋跟在五殿下身后往深宫走去。
五殿下一扫刚才的颓废,腰板挺直,神采奕奕。
“好姐妹,没想到你还有一点人性,你这份香火情本殿下记在心上了。”
祈寒酥的心情一言难尽:“先别提什么香火不香火的,我从未面过圣,不知道等会儿见到陛下了,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五殿下的脸色又慢慢垮下来,他长长叹了口气,道:“也不用说什么,别吓到就行。”
整个后宫廊腰缦回,等到祈寒酥抵达的时候,宫灯已经挂上了。在一声声“五殿下”的问候中,又是五六道宫门,直至一阵丝竹声传出来。
一个阴柔的声音从宫殿里传出。
“绣水东流八千万,俱上银河卷天澜……”
祈寒酥总觉得有哪里熟悉,片刻后,蓦然又想起,那是学宫入学发放考题那日,挂在墙上的古画。
是温槐序写给证圣学宫创始者翰翁的一句。
须臾,丝竹渐低,一个女官迎出来。
“五殿下,请。”
祈寒酥有样学样地脱了鞋,只着袜踏上这处宫室,一层层珠帘向两侧打开,比起那些奇珍异宝还夺目的,是一个戴着花冠、披着五彩大袖宫装的高大女人。
五殿下硬着头皮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祈寒酥一愣,下意识地扫视宫殿,却发现宫室里除了丝竹班子,就只有这位高大的舞姬一个人。
只是一个眨眼间,她就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跟着行礼。
果然,那高大的舞姬转过身来,他白面无须,看上去只有五十出头,虽然面上敷粉,却难掩岁月的痕迹。
一开口,果然是一个苍老男人的声音。
他小步急趋,像某种夜行的兽一样靠近过来,枯瘦的手指捧起五殿下的脸,满脸笑意中,眼角所敷的妆粉簌簌下落。
“衡嘉?让孤瞧瞧……许久不见,倒是清减了一些。国师给孤炼制了一些滋补丹药,来,陪父皇用一些。”
称孤道寡,果然是大夏皇帝。
在来中原之前,祈寒酥只隐约记得这是个喜欢修仙的皇帝,在位时间很长。
祈寒酥低着脑袋,余光之中,几乎是瞬间,她看见五殿下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放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捏住衣角。
他在害怕,怕自己像之前的通报兄姊一样,被吃掉。
此时,宫人拿来了一个托盘,靠近时,祈寒酥嗅到一丝血腥味,微微抬头一看,愕然发现端来的不止是丹药,还有一碗生血。
“这是你皇姊进献的新鲜熊血,用这血送服金丹,效力加倍,来……”
熊血?
祈寒酥在心里摇了摇头。
但凡兽类的血,多少有些兽臭,可眼前这一碗却不像,更像是她闻惯了的另一种血……
“怎么了?衡嘉。”老皇帝的声音骤冷。“喝啊。”
五殿下额头上渗出冷汗,然而就在他抬手打算接过那碗血时,旁边的祈寒酥突然起身。
“陛下当心,有只毒蜂飞进来了!”
祈寒酥所言不假,确实有一只嗡嗡鸣叫的小蜂钻入殿中,但有毒没毒就说不准了。
祈寒酥这么喊当然不是关心老皇帝的死活,而是借故起身,肩上的披帛故意扫到了捧着托盘的宫人脚下,在祈寒酥动作的同时,一下子就把人带得摔倒过去。
咣当一声,宫人手里的血打翻下来,祈寒酥肩上的衣衫被溅上了一蓬红梅花似的血痕。
丹药骨碌碌地滚落在了老皇帝脚边。
“奴婢该死!”宫人慌忙跪下,叩首不止。
老皇帝这才正眼看向跟在五殿下身侧一起进来的浓妆少女,在他开口之前,五殿下连忙抢着开口。
“父皇,这是无疆侯的义女,跟儿臣一道通过了学宫的初试,不出意外地话,长嬴王会收我们为门生。”
老皇帝的神色在听到“长嬴王”三个字时,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慢慢踱到一侧的云山榻上坐下。
“原来如此,长嬴王又收了一波新门生啊。遥想当年孤像你们这么大时,倒也曾蒙学于祖皇叔膝下,一转眼,时移世易,当年同窗,老的老,死的死,只有祖皇叔还是那般菁华不减……”
老皇帝似乎颇有感触,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复又望向祈寒酥。
“无疆侯的义女,几岁了?”
祈寒酥低眉敛目地回答:“回禀陛下,臣女双十了。”
老皇帝摇了摇头:“可惜了,衡嘉八字轻,国师算过,婚配要找个更小的才压得住。”
这倒不是真的想乱点鸳鸯谱,祈寒酥知道这只是对于晚辈的客套,但看五殿下嘴角流露出的不服之色,此时大约正腹诽着自己将来是要娶文襄姑姑的人,才不会对别人家的小丫头感兴趣。
这时,外面有宫人前来禀告。
“陛下,帝姬那边已经梳妆完毕,该开宴了。”
帝姬?是王饮絮吗?
祈寒酥正在心里琢磨着,却听老皇帝又开口。
“正好,带无疆侯家的姑娘去帝姬那换件衣裳吧,一身血污的,不像样子。”
啊?
祈寒酥知道场合不太对,但她也没有权力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谢了恩,退出了宫殿。
一出门,五殿下就长出了好几口气。
“每次都心惊肉跳的,你也真大胆,敢打翻父皇的赐药。”
“那不是药。”祈寒酥瞥了一眼远处的宫人,低声道,“是活人的血。”
原以为五殿下听了之后会被吓到,但他却只是苦笑一声。
“意料之中了,所以我才不想来。”
“陛下一直是这样吗?”
“父皇他小时候身体弱,虽然痴迷养生,但四十八岁那年还是病入膏肓。直到国师揭榜前来为他诊治,割肉以哺,从此父皇便返老还童,喏,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割肉以哺?返老还童?这样的手段,那不是……”
“是吧,你也觉得国师像巫嗣。”五殿下头疼不已,“可人情世故的麻烦就在这里,哪怕国师真是巫,他是救天子的救命恩人。就算灭玄司,也不能越过皇帝直接动手,谁动手,谁就是弑君的罪人。”
“长嬴王也怕这样的后果吗?”
“祖皇爷爷当然不怕,但文襄姑姑说过,他是最不愿意动手的,他一动手,那问题就更大了。”
长嬴王是谁?大夏王朝唯一的长生者,民众眼中行走的神明。
他但凡流露出一点觊觎龙椅的意图,便立即会有无数拥趸出现。
背叛了故国的期望,牺牲了无数的子民,温槐序才把这世间从“神治”变回“人治”,这中间是一千年的筚路蓝缕。
最好的法子,就是等老皇帝自然老死,传位给下一代,只要世代交替完毕,国师那般妖孽,有的是时间处理。
所以,今晚的除夕宴,温槐序一定会逼皇帝下诏传位。
“真是见证史册了。”
祈寒酥喃喃一声,就在此时,一个宫女走了过来,盈盈下拜。
“陛下命我等带祈小姐去更衣,五殿下请先行赴宴吧。”
“那你们快点,母后也有事找她呢。”
……
“祈小姐,帝姬正在上妆,待会儿会一同赴宴,还请您稍等。”
祈寒酥走入这间属于帝姬的宫殿时,一股浓香几乎霸占了她的整个肺腔。
那像是某种桂花的香味,既甜且腻,根本闻不到其他的什么东西。
忍着不适,她快速换完了衣裳,只是难免蹭掉了一些妆粉,正在屏风后擦匀时,一个怒气冲冲的身影从殿外走进来,隔着屏风就对她开口。
“我已经说过,你大可在今科士子中间选一个,为什么还要在天子面前多话!想让我娶你,这不可能!”
祈寒酥的动作一僵,这声音她太熟悉了,是丛令霄。
他怎么能随便进帝姬的宫殿?还有这话是……王饮絮向陛下求赐婚?他不愿意?
祈寒酥万分尴尬,正要整理好衣裳绕出屏风,就听见王饮絮从偏殿走了出来。
“丛公子,今日除夕,别惊了本宫的外客。”
作者有话说:
《一腔热血》
第90章
“丛公子, 你我婚事,一定要在外客面前讲吗?”
就……怪尴尬的。
祈寒酥贴在屏风后面,越是回想, 越是脑袋疼。
她私心里绝不想掺和别人的恨海情天, 但无奈两个人都和她多少有点关系。
一个是盐江城的故人, 一个是居心不良的学长。
偏偏学长还一巴掌按在屏风边上,作势要推开一睹她这个外客。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外客。”
呼啦一声,丛令霄只来得及看见半个锦绣背影, 一把团扇就将他隔开。
“且慢。”
一把团扇隔开丛令霄的视线, 王饮絮靠过来,迫使丛令霄退开两步。
“人家在更衣呢,丛公子怎好如此无礼。”
丛令霄阴着一张脸, 蓦然发出一声轻嗤:“不管是谁, 正好做个见证。你我之间绝无可能,开出条件,见好就收,别弄出些不必要的麻烦,到时候大家面子上都难看。”
王饮絮轻笑一声, 仿佛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我刚得天眷不久,陛下便赐我一州之地作为封邑, 想来就算朝廷同意, 长嬴王也不会同意。”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天子之赐, 我不敢辞。所以我希望由丞相替我开口, 将那一州之地,改到禹阳城郊,一亭一乡,便知足了。”
祈寒酥在一旁听着, 只觉得王饮絮变化颇大。
曾经小小的盐江城里,只想着靠婚嫁离开大漠的柔弱女子,如今也能高谈阔论起权力征伐的事来了。
离开大漠的这小半年,她经历了什么?
“说辞我已经想好。便说从乌云庄至停湖一带,有白狐祥瑞现世。将这一带连同附近黎庶皆赐给我,就地征辟民夫,修筑长生台,为陛下祈福。”
丛令霄面无表情道:“为什么要那一带?”
“自然是为了报丛公子引荐饮絮给陛下的恩情。”王饮絮语调一转,近乎残忍道,“如今谁不知冰炭局拉着丞相府的大旗压榨下属炭窑工,长嬴王正愁找不到把柄向贵府开刀。把那些冰炭局相关的百姓赐给我,我保证他 们一个都不会活着服完徭役。”
祈寒酥蓦然瞪大了眼睛,几乎不可置信地望向屏风后那条婀娜的人影。
王饮絮敢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说明她就敢做。
要么把无疆侯愤愤不平的一州之地给她,要么乌云庄的百姓要遭难。
“谁告诉你丞相府怕长嬴王?”丛令霄语带讽刺道。
“那我就不清楚了,这也是陛下的意思。长嬴王强势逼宫,陛下更需要丞相站在天子这边,大家做朝臣的,同舟共济,这条船才不会翻。”
同舟共济?
祈寒酥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王饮絮非要当着她的面说。
她的身份代表了无疆侯府,恐怕是王饮絮想同时拉拢丞相府和无疆侯这一文一武两大势力,才并不回避她。
但王饮絮似乎没料到,自己不止是无疆侯的义女,还是盐江城的故人。
怎么办?继续装傻,别掺和进去吗?
祈寒酥觉得这可行,然而她的脑袋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乌云庄的雪夜,那个痴傻的邱婆子。
那天晚上,温槐序拉着她难得说了一些闲话。
作为长生者,身边的一切世易时移,往往一觉醒来,交心的朋友都变成了黄泉枯骨。
可邱婆子是个意外。
祈寒酥都能想象得到,某个夏末的时节,他路过这山花烂漫的村庄,偶然在一家喜饼店歇脚,和看店的小女孩浅浅交晤,那短短的一面,竟能在几十年后,还留在原地,还留在邱家的小女孩的心里。
那时祈寒酥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温槐序这个没有什么亲朋好友的人,会这么、这么执着地要灭绝巫嗣,守护大夏。
他放不下,万一很多年后,当年道旁对着他笑的孩子们……过得不好呢?
巫嗣,天灾,战乱……还有眼前的,朝廷倾轧,随便哪一个,碾碎那些泥土里的百姓,就像碾死一只只蚂蚁。
……
“荒谬。”
听了王饮絮的提议,丛令霄毫不留情地开口讽刺。
“长嬴王越过天子鞭笞群臣,你又有几条命相陪?还是说,你当炎庭法士是瞎的?”
王饮絮却自信满满地看向屏风后。
“关于这个,我想侯府这边,至少也会同意的吧?”
丛令霄一滞,下一刻,只觉得屏风后一缕青烟袅袅传出。
一个轻灵的身影手执博山炉现出身形。
“帝姬的意思我明白,陛下要封给帝姬的封地,的确对无疆侯意义非凡。但无论是无疆侯本人,还是我,都不会同意,也不允许。”
“你……”“你……”
两道意味不明的声音同时发出,丛令霄错愕地看着从屏风后转出来的祈寒酥。
此刻她素面朝天,眸色清冷,对他们之间的交易显得冷淡非常。
“我见屏风后有一些熏衣香料,随手一调,驱一驱这屋子里的‘血腥味’,二位没意见吧。”
丛令霄:“你误会了,我跟她不是……”
“你……你叫什么?”
祈寒酥转眸望去,果然,王饮絮按着额头,露出了痛苦之色。
是喝下刮骨茶后,强行回忆过往的症候。
“我叫祈寒酥,帝姬知道的,无疆侯的义女。”
听到这句话之后,王饮絮那张精致的面容微微扭曲起来,她一步上前,抓住祈寒酥肩上的衣料。
“不,你不是!你是……”
短暂的空白后,她脸上浮现出迷茫,紧接着突然腿一软,滑坐在地上。
“她怎么了?”丛令霄问。
“没什么。”祈寒酥晃了晃手上的博山炉,往嘴离塞了一片薄荷叶,“我给她下毒了。”
丛令霄:“哦……啊?”
祈寒酥:“你也别站着,坐那吧,我也给你下了。”
丛令霄这才感到一阵慢慢扩大的晕眩感,紧接着,就看见祈寒酥拔下钗子,拿出一个身上的小瓶蘸了些什么,给王饮絮的某个穴位刺进去。
毒烟放倒人,毒簪下毒。
目睹了这一切的丛令霄眼前一黑,在祈寒酥拉起他的手也打算给他来一针时,不禁虚弱出声。
“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一定要当面作案吗?”
祈寒酥:“宫禁之中高手无数,我怎么打得过。只怕我好好说了,你们就不让我扎了。”
丛令霄不可置信地看着祈寒酥用最怂的表情说着最狠毒的话。
“为什么!”
祈寒酥好整以暇地坐起来:“我不能坐视你们沆瀣一气戕害百姓,只能先下手为强,反正过了宫宴,只要你们别提出修那什么台,我就给你们解毒。”
话说到这里,丛令霄眼神已然麻木了,好半晌才憋出来一句:“你哪儿来的这手艺?”
“托学长的福,这段时日多少想起来一点儿老家的家传手艺,至少在禹阳城内,除了我无人可解毒。”
王饮絮此时缓过神来,看着自己穴位上那细小的、泛着青色的血孔,深深蹙眉:“我不明白,我和你……应该并无恩怨,为什么要为了区区一些小民得罪于我?”
她以前并不是这样的。
虽然也会眼高于顶,但不会这么残忍,轻易将那许多人命挂在嘴边。
祈寒酥面无表情地看向她:“这不是得罪,是问罪。”
……
宴上。
夜幕降下,宫灯升起,丝竹鼓乐在殿中如风中蚕丝般缭绕着每一个与会权贵。
“看,那是无疆侯吧,怎么一个人独饮?”
“自从嘉禾帝姬死后,他一介孤臣,哪年不是如此?”
“说到底在这朝中混,多少还是要抱一棵大树才好度日。不然像他那样,空有军功,无饷养兵,也是难过。”
不多时,这些窃窃私语者陡然一滞。
只见侧廊下,三个姿容惊艳的年少者比肩而至,走在前面的一男一女虽然脸上各怀心事,却也还是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目光。
“那不是陛下新封的帝姬和丞相公子吗?难道说陛下赐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他们身后的那位少女是谁?生面孔啊。”
跟着他们到了宴会上,祈寒酥立即走向了独饮的无疆侯。
无疆侯瞥了一眼走向宗室上首位置的王饮絮,,扭头问正在剥橘子的祈寒酥。
“你怎么会跟他们一道过来?”
“面圣后遇上,索性一道过来了。”祈寒酥塞了片橘瓣进嘴里,“义父别担心,我们现在关系处得可好了。”
无疆侯又不禁看向对面的宴席,只见丛令霄死死盯着这边的祈寒酥,视线之灼热,让人不适。
无疆侯更忧虑了。
“义父有句话想说。”
祈寒酥:“您说呗。”
无疆侯:“女子如水,水在池中,无鱼则水不活……”
祈寒酥:“什么意思?”
无疆侯:“我想让你多养几条正经点儿的鱼,什么半瞎的,老不死的,最好都别要。”
祈寒酥听懂了无疆侯的明示,哭笑不得。
“我还没想那么远呢,再说了,我又不贪,一个就够了。”
她说得真心实意,无疆侯却有点着急,浑然不觉他年轻的时候天天在背地里骂文襄禹阳鱼塘王的过往。
养女儿了才知道,孩子太老实,谈情说爱上会吃大亏。
“这怎么能够。你别看那些家伙一个个人模人样的,肚子里的黑水能淹死十七八个你。要不你看那边,那么多今科举子,有没有中意的?”
祈寒酥无奈地笑笑,转头朝着无疆侯指的方向望去,只是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
非常熟悉,看到了拳头都有点痒痒的。
呃,谁来着?
……
另一边,一如既往受欢迎的丛公子瞬间就觉察到了祈寒酥探头探脑向末席的异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见高文跃畏畏缩缩地坐在角落里。
拖了这么久,还是让他们见上了吗?
一时间,丛令霄心里五味杂陈。
说到底,抛去那些算计,他也一度自我唾弃过为什么非要在别人的姻缘里从中作梗。
但要让他坐视祈寒酥一厢情愿地走向一个酸腐书生,于他而言,不啻于月坠花折。
与其如此,花为什么不能折在他手里?
但是他又很明白,自己只有虚情假意,还想要别人的真心,实在是想太多了。
“丛公子,待会儿会有今科举子御前献诗,您可有保荐的人选?”负责宴会的官员悄声道。
这是在天子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若到时候榜上有名,往后定然官运亨通。
丛令霄慢饮了一口酒,对面祈寒酥那执着的神情纳入眼底,辛辣的酒液淌入喉咙,如同毒浆入了肺腑,烫得他五脏俱焚。
“高文跃,让他去吧。”
他深知高文跃的本事,才不配位,扫了天子的兴致,下场可想而知。
此时,一道高声唱喏——
“陛下驾到。”
在场宾客顿时一静,纷纷躬身下拜,视野中只见一道锦绣衣摆高居正位,不知是谁带头,众臣齐声开口。
“臣等拜见陛下,愿陛下龙体康健,元日万福。”
下一刻,却是一道女声自上而下传来。
“众卿平身。”
祈寒酥跟着抬头的瞬间,就看见穿着一身男装的邓皇后正站在正中央,人群中有人短促地惊讶了一声,一时间,期待的、皱眉的,群臣的态度不一而足。
随后,一声清脆的拍掌从旁侧响起。
依然是一副女子宫装的皇帝缓步踏出,神采奕奕。
“好,好,好,皇后还是这般风趣。来来来,今日算是半个家宴,博众人一笑,共饮,共饮!”
邓皇后笑道:“陛下,既是家宴,是不是还少了一人?”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淡:“祖皇叔忙于清剿巫嗣,应该是来不了。至于朕,打算明日就回停湖朔宫……”
皇帝缓缓地坐了下来,马上,又有第二道声音传来。
“长嬴王到——”
所有人的视线“刷”一下扫向入口。
只见灯火摇曳处,一道身影慢悠悠地踏入宴中。
是长嬴王。
在场的唯有上了年纪的权贵们才能感受到那种惊惧感。
大夏皇族不死的砥柱,如仙亦如妖。
但在年轻一代眼里,长嬴王又有所不同。
秾纤合宜的长相,气定神闲的姿态。但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宛如画中仙君般的人物,口中吐出的言语,却是惊世骇闻。
“明日不必回你那别宫了,有巫嗣盘踞其中,我已经把那停湖朔宫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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