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无法取标题的一章(4)
夜色浓稠如墨,正值三月初,京城的余寒还没彻底散尽,但天澜景庭一年四季恒温,隔绝了室外所有凉意。
料峭晚风被挡在落地窗之外,却不甘心地贴在玻璃上,悄悄窥探客厅里的两个女人。
两个正在沙发上喝水解渴的女人。
宁境靠坐在单人沙发,沈映之正岔开腿跪在她的两侧。
空间里没开明亮吊灯,唯有几盏氛围灯晕开柔和昏沉的光晕,将她们交叠的影子浅浅投在地面。
沈映之单手扣着水杯,她的目光锁着宁境泛起水雾的漂亮双眸。
再稍仰着头含住一口温水,她俯身低头,将口中的水缓缓渡入对方的唇间。
但没能尽数送入口中,几缕清润水液顺着宁境的唇角滑落,淌过纤细脖颈,没入她的睡衣领口。
布料被沾湿,微凉潮气贴在肌肤上。
等沈映之把空杯放在一侧的方几上,再抬眼望去,只见宁境的衣领已然有了暗沉的湿痕。
“学姐。”沈映之唇角噙笑,她的指尖抚上领口衣料,“会不会不舒服?”
绵长缱绻的吻让宁境的嗓音都有些哑:“嗯,太黏了。”
“只是这里黏吗?”沈映之又抚上她的脖颈,慢悠悠的姿态。
宁境凝视着她粉润的唇瓣,回问:“不然你觉得,还有哪里?”
“我不知道呀。”沈映之俏皮地眨眨眼。
她的指尖落在宁境的衣扣上,很贴心地道:“不过既然黏着不舒服,那就脱掉吧。”
可她刚挑开第一颗扣子,动作忽地就进行不下去。
她难耐地弯下腰,脸颊埋在宁境的侧颈肩头,没了刚刚的嚣张气焰:“学姐……”
“这里很黏。”宁境的掌心隔着轻薄布料贴住她。
她侧头亲了亲沈映之的耳朵,低笑了声:“怎么办,沈之之,你喝的水好像漏在我的手心了。”
女人的打趣意味明显,但沈映之无法唱反调。
她的眼睫湿润,呼吸急促,说话也有些断断续续:“……不舒服。”
宁境的手转而落在她的腰间,下达指令:“乖一点,抬膝。”
沈映之的双膝听话地分别抬起,宁境为她脱去一切阻碍,丢在一旁。
而她也指尖发颤地为宁境解着衣扣。
不多时,两人未着寸缕。
黑发与棕发相缠,暧昧的气息在这单人沙发上越发浓重、粘稠。
让人无法逃脱,也没人想要逃脱。
“想怎么玩?”宁境微仰着头,指尖在她细腻的肌肤上轻点。
她的动作慵懒、散漫,却又极具侵略性,平日一双温润眼眸在这一刻漾开惑人风情。
望着这样的她,沈映之微微失神。
她们分开太久,宁境此刻的模样和记忆里重叠,但学姐比从前更加成熟、从容、胜券在握。
沈映之双手撑在宁境的肩头,低下头去舔宁境的唇瓣:“姐姐,我们玩石头剪刀布吧。”
“嗯?锦山酒馆那晚那样的?”
“不是。”沈映之眼尾泛红,“用腿玩。”
“……什么?”
见她有些发懵,沈映之笑吟吟从沙发上下来。
她微微俯身,双手落在宁境的膝上,介绍规则:“打开是剪刀,并拢是布,往上叠起是拳头。”
示范动作的同时,她轻垂着眼睫,紧紧盯着宁境秾丽的唇心。
打开时,双唇自然微启,隐约能窥见内里粉润的舌尖。
并拢时,视野有限,却透着更为诱惑的神秘感。
往上叠起时,两侧唇瓣微微挤压,衬得唇色越发饱满、粉嫩。
细碎津液溢在唇缝,水光温润莹亮。
让人移不开眼。
“学姐。”沈映之的嗓音不自觉沙哑。
她缓慢松开自己的手,水盈桃花眼里尽是渴望,轻问:“你出什么?”
饶是知道今晚要发生什么,可被沈映之这样目光沉沉地锁着,宁境的脸颊也逐渐烧得通红。
她没回话,但回视着沈映之。
她的双手撑在两侧,双膝也往两边分开。
这是她的答案,也是她的邀请。
沈映之也不说话,她的左膝先抵在沙发上,再抬起右腿越过宁境的左腿,以一个跪姿在宁境的腿侧。
下一秒,她扣住宁境的右膝折叠往上压,贴了上去。
刚吻在一起,两人同时发出压抑的闷哼。
沈映之腰肢晃动,她和宁境直直对视着,喉间发紧,低低唤了声:“宁境……”她很少直接喊宁境的名字。
“……怎么了?”宁境气息乱得厉害,回话也很艰难。
“好舒服。”
“……”宁境率先错开脸,喉咙重重滚了一下,“嗯。”
两人不再说话,但咕叽声在耳畔响彻。
她们在最初藏起来的舌尖在这期间探头,彼此或轻或重地挤压、缠绕、吮吸,交换诞液。
很快,沈映之淋在宁境的唇间,和同时溢出的宁境融在一起。
滚烫、炙热、淋漓。
沈映之眼尾浸着薄薄湿意,她望着宁境,控制不住地在发颤。
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宁境伸手揽住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再凑近和她接吻。
唇舌辗转交缠,没有急切莽撞,多了些温存意味。
但单人沙发痕迹深一片浅一片,已经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而她们也需要擦洗一番。
两人相拥着一路吻进主卧,换气的间隙里,沈映之开口:“浴缸里放好水了。”
“知道了。”
扎好头发,她们相继坐进宽敞的浴缸,沈映之背靠着宁境,坐在宁境的怀里。
她偏过头,单臂环着宁境的脖子,和人再次吻在一起。
水下,宁境收拢五指,用掌心去磨,又用指尖按、捏、揉、扯。
惹得沈映之用鼻息发出抗议的哼唧声。
但这也意味着,还能继续。
于是宁境的手顺势往下,她拨开学妹,耐心地为学妹清洗,指法依旧多样。
几经撩拨下来,沈映之彻底受不了了。
她慢慢松开交缠的唇舌,将舌头从宁境的嘴里撤出来,手在水下按着宁境的手腕。
宁境假意不再动作,似是困惑:“怎么了?”
“……”沈映之不说话,她不是让人停下的意思。
“给我发消息说在泡澡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些吗?”宁境啄她的后颈,音色依旧有些哑,“明明不用跟我说在泡澡的,直接发猫猫照片我也不会多问。”
沈映之很坦诚:“……想到了。”
“好的。”宁境亲吻她的肩头。
“会让你到的。”重新重重地揉着她。
……这是一个想到吗?
但沈映之已经没有多余的思考能力了,她的呼吸都在被女人剥夺,也不断溢出悦耳的、破碎的声响。
察觉到她肩膀的颤抖,宁境将她拢进怀里。
积攒的想念如同温水盈满浴缸,在此刻得到了短暂的释放,两人不再有多余的举动,就这样安静相拥。
从来都不止沈映之贪恋拥抱,宁境也很喜欢,只是一味克制、隐忍,而像现在这样抱到紧密、毫无缝隙的程度,她们都已经阔别太久。
她张了张唇,正想喊一下怀里人的名字,来确认真实感。
但沈映之先一步开口,低唤她一声:“学姐。”
她的鼻尖抵着宁境的侧颈,问:“今晚我们谁也没有喝酒,没有人稀里糊涂,都很清醒对吗?”
“嗯。”她们只喝了点水。
“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新鲜感。”说这话时,沈映之的心口又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
与其被宁境通知,倒不如她自主动提出。
“……新鲜感?”宁境睁开沾了水汽的眼,呼吸都放轻。
在沈映之这里,今晚发生的事情,是源于新鲜感?
“不觉得新鲜吗?”
宁境咬了咬舌尖,脸色逐渐冷下来:“……新鲜,很新鲜。”
和沈映之相处别扭的这一个多月时间里,她心绪翻涌,想了许多。
有人说第一眼就喜欢的人一定要离远点,因为那是你命中注定的报应。
沈映之就是她的报应,走过千山万水,看遍天地辽阔,她依旧没有办法将这个人忘掉。
回京是想慢慢脱敏,逼着自己褪去执念,不要再沉在过往。
因此,从主动决定和沈映之合作国画瀑布的那一刻起,她就想好结局了。
如果不是季绮在跨年夜那晚出事,她原本想向沈映之说的,并不是往后退一步做朋友,而是彻底划清界限,从此山水不相逢。
当初的断崖式分手太潦草,就让跨年夜重新画上圆满的句号。
但沈映之出现在医院里,蹲在她的跟前,温柔地接住她的泪水。
她舍不得彻底断开了,她们成为了朋友。
朋友。
季绮说得对,朋友这层身份很好用,能让她名正言顺地留在沈映之身边。
哪怕苟延残喘,哪怕早就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往后只会越陷越深、越难抽身,她依旧甘愿。
可是最近的相处里,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下去硬撑着和沈映之做朋友了。
世上有她们这样的朋友吗?会接吻,会暗示,会吃醋,会因为对方没告诉自己的到来而生气。
她不清楚别人,但她清楚自己心思不正,她远没有表面上那么清心寡欲,她对沈映之有浓烈的欲念。
欲念。
沈映之对她也有是吗?否则不会频繁地给她发手照明里暗里地勾引她。
今晚在车里主动的吻就是她的回应和态度。
如果勇敢是她的课题,那么她愿意为了沈映之再勇敢一次,一如她们多年前在一起的那晚。
那晚从来都不是稀里糊涂,而是她借着浅淡酒意吐露真心。
结果,现在爱都做过两轮了。
沈映之轻飘飘地跟她说源于新鲜感?
“那我们继续吧,学姐。”
沈映之没察觉到宁境的情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说:“要不了多久这份新鲜感就会消失。”
够体面吗?沈映之不知道。
她这人似乎一直都在追求“体面”。
以前为了体面,女朋友回家和人相亲,她也没有闹大、闹开,否则她怕宁境难堪。
如今为了体面,她提前和宁境说好规则,这样对她们而言都好。
“……好啊,继续。”
主卧的窗帘拉得严实,光线有些沉暗,沈映之跪在柔软枕上,双手撑在床头。
背对着宁境,她的气息凌乱,嗓音破碎不堪:“学、学姐……姐姐……”
宁境单臂环过她的腰,在她的身后面色冷凝,嘴里却有笑意地问:“沈映之,你说只跟我谈过,那是不是也只跟我做过。”
“……是。”
“有试过自己来吗?”
“……有。”
“更喜欢和我还是自己?”
“……和你。”
问这些问题时,宁境明显感觉到手指被绞得更紧。
她看着沈映之好看的脊背,眸光依旧含着淡淡的冷意,也起了折磨人的心思。
她像是有沈映之的食用手册,轻而易举地便能控制着节奏。
会让沈映之延迟满足。
也会强行让沈映之发颤,喊不出完整的字句。
过了半小时,沈映之整个人躺在床上。
她的眼角滑过泪水,又在不可控制地抖着,均匀着自己的呼吸。
“体力跟以前没两样。”宁境面色稍缓,用湿巾给她擦拭干净。
沈映之:“……在健身了。”
“那加油哦。”
沈映之望着她,撑着身体想起来,挣扎着说:“学姐,我……”
宁境按下她的肩,又跪在她的腿上,拉过她的手抵着自己。
沈映之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宁境的动作。
她看着宁境缓慢坐下来,眉头微皱,但也将她的手指吃下。
这样的主动够新鲜吗?沈映之。
这样的新鲜感又有多久会消失呢?沈映之。
宁境看着沈映之迷恋的神情,上下动着自己的腰,似笑非笑:“原来这才是做朋友的正确打开方式啊,学妹。”
第52章 回忆
翌日,京城风清日朗,春天初临。
MEET画廊今天闭馆,但沈映之要前往公司上班。
为了能和宁境多待一会儿,明明昨晚折腾得有点晚,但她也特意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
洗漱完毕,她回到柔软的床上,钻进被窝。
宁境睡意朦胧,任由她摆布。
但渐渐地,她架不住学妹各种缠闹、撩拨、逗弄,惹得她喉间溢出压不出的喘息,气息节奏凌乱。
清醒了些,担心热着沈映之,宁境索性将被子掀开。
半睁着眼往下看,能看见沈映之正埋着扎着丸子头的脑袋。
不止是舔。
两根手指也在感受她。
画面入眼,宁境神经都在跳,她抖着身体想往后躲,却被人一把按住膝盖往侧边压。
没了被子的束缚,沈映之的举动更为恣意,各种吻技和指法都派上用场。
“沈映之……”宁境下巴稍抬,去推她的脑袋,
她的嗓音还有些未散尽的困意,显得很绵软。
沈映之听着很喜欢,含笑地回应一个音节:“嗯?”
宁境呼吸粗重,已然失去应答的力气。
没多久,她再次浸湿沈映之的掌心,侧过身半张脸压在枕上。
沈映之没再动,她跪坐在床上,看着宁境起伏的小腹。
此刻,她的指节被宁境紧紧裹着,她又像是能清晰触碰到宁境的心跳。
“学姐,早上好。”她慢条斯理地抽出来,眉梢轻挑。
宁境扫她一眼:“早上坏。”
沈映之忍俊不禁:“嗯,是挺坏的,今天天气这么好我还要上班。”
她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有些无奈地扯过纸巾:“我给你擦擦,你继续睡,我快去公司了。”
“我去浴室。”
几分钟后,宁境清洗干净,刷完牙走出浴室,她穿着沈映之昨晚给她拿的吊带,露在外面的肌肤泛着细腻光泽。
沈映之在这期间也换上衬衣西裤,正倚在沙发上翻阅新闻。
宁境来到她的跟前站定,抽过她的手机:“几点出发?”
“八点半。”天澜景庭距离写字楼不远。
宁境单手托住她的脸,看着她的琥珀色眼瞳,询问:“还有六分钟,要再亲会儿吗?”
“不要问我,学姐。”
沈映之揽过她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直接亲就可以。”
晨光穿过落地窗面,细细描摹她们接吻的身影。
半小时后,沈映之踩着点到达公司,尽管没睡几个小时,休息不足,但她神采舒展。
看得出来她的心情不错,开例行会议时她收敛了前阵子的毒舌,语气平和包容了些,没那么重的凌厉压迫感。
等结束会议回到总裁办,落座后她解锁手机。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宁境在中途给她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回笼觉睡醒。
沈映之敲下消息:【我安排柴管家过去录入你的人脸。】
学姐:【不用,数字密码就够了。】
沈映之:【那我让她安排私厨给你做午餐。】
宁境这回没拒绝:【好。】
宁境还问:【晚上有应酬吗?要不要来接你下班?】
凝着这两个问题,沈映之双唇轻抿,忽而有些恍惚。
即使宁境当初对她三个月的新鲜感过去,但也会在她熬夜加班的时候来公司接她下班。
有时候等得久了,宁境撑不住就在沙发上睡去。
等她结束工作走到沙发旁,望着宁境熟睡的面容,她不止一次地想——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呢,学姐。
这样的温暖像是赖以生存的氧气,能让她在这段悬而未决的关系里勉强喘息。
可这份温柔,又似一场缓慢无声的凌迟,让她沉溺其中无法抽身,却又时时刻刻地受着煎熬。
如今时隔多年,这样的感觉卷土重来,而她们连恋人都不算了。
说是朋友,但比朋友多了身体的交流。
说是床友,又弱化了她们之间的牵扯。
或许是空窗期的过渡?彼此各取身体所需吧,直到宁境对28岁的她的新鲜感再次殆尽。
而这次会比三个月长,还是比三个月短呢?
答案无从知晓,她回过神来,回复:【没有应酬,你在家里等我就好了,学姐,这边下班很堵。】
学姐:【没关系。】
学姐:【很新鲜的体验。】
盯着“新鲜”两个字,沈映之整理了一下表情,回了个:【好。】
不管怎么样,她和宁境现在又纠缠上了。
从前她最不喜欢和别人纠缠不清,但面对宁境,她怕的是连纠缠的资格都没有。
用过午餐,沈映之来到隔壁写字楼,径自步入谈云舒的办公室。
她窝在沙发上端着一杯咖啡,笑着道:“方逾上午去邻市处理公事,过两天才回来,云舒,这几天你要一个人睡了。”
“说得好像你不是一个人睡一样。”谈云舒在办公椅上看文件。
“诶?”沈映之笑得很放肆,“抱歉啊谈总,我还真不是一个人睡哦。”
谈云舒抬眸,直截了当地问:“你和宁学姐复合了?”
“……”沈映之轻抿了口咖啡,苦涩在嘴里散开。
见她缄默不语,谈云舒没有打趣她,只余下真切的疑惑:“不过映之,你们当初到底为什么分手?”
她们认识二十来年,关系是很不错。
但沈映之当初和宁境分手以后,也只是来她这里提过一句说自己说失恋了,她问具体的原因,沈映之并没有告诉她。
之后沈映之远赴英国留学,一直到去年才回国。
或许旁人不能理解为什么两个人分手这么久还能念念不忘,但谈云舒理解。
这会儿她再问起缘由,沈映之依旧笑笑,洒脱的语气:“没什么,都过去了。”
不知不觉一杯咖啡见底,沈映之起身:“我先回我那儿了,下午学姐还要来接我下班,你继续当你的望妻石吧。”
又是“睡觉”又是接下班的,谈云舒不知道具体纠葛,却也半开玩笑地给她鼓劲:“沈总,等什么时候需要我随份子钱了,记得告诉我。”
她沉吟着:“看看到时候是想要国内所有航班的机载广告?还是高铁全线?还是大型商超的广告屏?”
“再说了。”沈映之摆摆手,拉开门-
下午五点半,于新忙完今天的工作,准备去茶水间稍作休息。
正巧有个关系不错的同事也要去,来她旁边低声闲聊:“于总监,你有没有觉得沈总今天不一样?”
“怎么?”于新失笑,虽然她也有这种感觉。
“她今天不论是大会,还是把我单独叫进办公室,都没有批我们部门……”同事问,“这合理吗?”
于新睨她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隐藏属性?”
“哈哈哈。”同事尬笑完清清嗓,“可是被沈总这样的人骂真的会爽爽的,长这么漂亮,脸色又冷。”
于新错愕:“……哦买嘎,你吓到我了!”
“嘘嘘嘘!”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茶水间门口,于新随意抬眼一瞥,竟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一道让她熟悉的人影。
“于总监,好久不见。”宁境也看见她,率先朝她打招呼。
原来沈总今天相对温和的缘由在这里,于新豁然明朗。
和同事分开,她走向宁境,眉眼带笑地开口:“宁老师,我还准备找个天气好的周末预约MEET看看呢,人有时候还是需要艺术的熏陶,但没想到先在这里看见你了。”
“于总监来的话不用预约。”宁境也笑。
于新看着她面前只摆着一个水杯,问:“宁老师,我们公司茶水间的零食挺多样,要不要我给你选一些过来?”
“我平时很少吃零食。”
“一直都不喜欢吗?”
“小时候喜欢过。”
“明白了,很多人都这样,小时候喜欢吃垃圾食品,长大以后看着就不想吃。”
于新摸摸自己的后脑,赧然道:“但我不一样,我小时候爱吃,现在更爱吃。”
“那于总监你去选零食吧,我在这里等她下班。”无需言明这个“她”是谁。
“好。”
于新转身离开后,宁境看向窗外。
今天京城的寒意淡去大半,天色澄澈明朗,不出意外的话晚点还有晚霞可以看。
想到晚霞,她翻出在南城拍的照片,选了两张当时想发的照片给沈映之。
沈映之秒回了她:【好看。】
syz:【我说人。】
宁境:【刚刚跟于总监聊了两句。】
而这一回,沈映之没有回复她微信。
身旁多了个人轻扬手机,扬唇问她:“聊了什么呢?学姐。”
茶水间的职员若有似无地落在她们身上,宁境眨眨眼,问:“忙完了?”
“嗯,可以提前走。”
两人并肩往电梯口走去,沈映之还是刚刚的问题:“学姐和于新聊了什么?”
“她问我想不想吃零食,我说我平时不吃零食。”
“是,我没见过你吃零食,早餐的饼干不算。”
沈映之侧眸看向她,顺口一问:“是为什么呢?单纯的不喜欢吗?还是说为了健康?”
“小时候可能喜欢过吧。”宁境说得很平静。
她回忆起来,又觉得好笑:“直到弟弟有次跟我争抢,我没让,妈妈将我训了一顿,怪我不懂谦让,指责我小气,以后难成大事……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吃过这类零食了。”
说完,她转头看着愣住的沈映之,轻问:“怎么了?”
沈映之眨眨干涩的眼,直白地回:“很想抱你。”比起才刚知道宁境原来还有个弟弟,此刻在她翻涌更多的是心疼。
“回天澜景庭再抱吧。”
“……好。”
花了半小时,她们回到天澜景庭。
玄关处的衣帽间内,连鞋都没换,沈映之就将人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密不透风,宁境环住她的脊背,说:“之之,已经过去这么久,我早就没那么介意了。”
“我介意。”沈映之的脸颊埋在宁境的侧颈,“我们找时间去逛超市吧,学姐,到时候选很多很多零食,做个零食测评怎么样?”
宁境默然好几秒,应声:“好啊。”
沈映之会觉得新鲜吗?
那这份新鲜感,会因此延长吗?
……
晚上,两人又做过几轮。
但因为开始得比较早,结束时也才十一点半。
只是沈映之目前没有多少困意,昏暗之中,她听着宁境均匀的呼吸声,想起来谈云舒问的问题。
当初为什么分手——
她闭上眼,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跳回到2019年6月8号。
那天,在其它城市出差的她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对方告诉她宁境要回云城和人相亲。
她最初没放在心上,她并不觉得学姐会这样做,直到晚上和宁境照常聊天的时候,宁境跟她说过两天要回云城一趟。
她看着消息,忘记呼吸。
不动声色地套出宁境回云城的时间,她放下手头一切的工作,先去了云城。
在云城机场,她戴着帽子口罩,看见有个西装男来接宁境,两人随后去了云城本地的一家餐厅,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接下来的好几天,她一直都在跟踪宁境,她亲眼看着他们并肩逛过云城的许多地方。
可当她一如往常给宁境发消息问宁境在做什么的时候,宁境的回答都是:【之之,我刚刚在画画。】
画画吗?她望着前方的两道身影,苦笑。
一直到6月15日下午,想来是两边家长见宁境和西装男相处投缘,要敲定婚约。
那天的餐厅门口,陆续到达不少人,而宁境和西装男也都盛装出席,正式又郑重。
光是这一幕就足够刺痛眼睛,沈映之没有追进去看。
她站在街对面的路边。
六月中旬的云城暑气尚浅,算不上闷热难熬,可她浑身寒意彻骨,如坠冰窖。
泪珠不受控制地接连滚落,她蹲下来捂住脸,哭得极其狼狈。
手机还被她死死攥着,而上面的对话面板里,是她最后一次问宁境今天要做什么,宁境仍然是说:【准备画画。】
跟判处死刑没有什么两样。
温润清风吹在身上,却冷得让她发麻。
有路人前来递纸关心,她擦过泪,订了回京的机票,
2019年6月17日,在距离她们一周年纪念的前一天。
宁境终于回京了,出现在家门口。
沈映之不想把她们的这段感情闹得太难看、难堪,于是趁着被宁境通知之前,她说:“学姐,我们分手吧。”
她为宁境找好理由:“我们的感情基础本就薄弱,现在已经消耗殆尽,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我觉得我们还是做朋友更合适。”
“我不跟前任做朋友。”宁境却说。
……就连朋友的资格也都不给她留啊,她们的这段感情对于宁境而言,到底算什么。
她对于宁境而言,又算什么?
在眼眶红起来之前,沈映之努力平和地说:“那我删掉你所有的联系方式,以后也不要再见了。”
她不想再看见有关宁境的任何消息,远赴海外,读书、学习、喝酒,同时也周旋于各种社交和应酬。
她容貌出众,家世优渥,性格也不错,追求者自然而然也很多。
可那么多人里,让她心动的人一个都没有。
朋友好奇问她,她无所谓地笑笑:“学习和事业要紧,等我回国我要跟我堂哥堂姐竞争的。”
实际上,她说不清自己在执拗什么,又在隐隐地期望什么。
她不觉得宁境背叛了她。
她清醒地明白,她只是没有被宁境选择,而是被舍弃了而已。
而这些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往回看,除了最初那三个月,她竟然找不出多少宁境喜欢她的证据。
现在彻底破案了,原来就连那三个月,宁境对她也是新鲜感啊。
还好她已经成长,可以很坦然地接受这一切。
可是,为什么回想起这些还是感到难受万分。
沈映之轻轻掀起被子,想去浴室处理情绪,却被身侧的人拉住手腕——
“沈映之,为什么在偷偷哭?”
第53章 聚会
窗外夜色浓重,室内温度宜人。
换做平时,宁境或许已经进入到深眠模式,但想到如今和沈映之僵持的现状,她现在也只堪堪陷入浅眠,无法彻底睡熟。
回头采访一下季绮好了,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心安理得、毫无负担地将爱与性分开,两不打扰。
脑海里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搅得她心神纷乱。
正茫然着,身侧忽而响起轻轻的吸鼻声。
——沈映之在哭。
意识到这点,宁境的思绪骤然顿了两秒,随即感应到她正小心翼翼地掀起被子,似是打算起身。
本能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她伸手拉住对方的手腕,低声问:“沈映之,为什么在偷偷哭?”
黑暗之中,沈映之浓重的鼻音钻入耳里,在委屈地喊她:“学姐……”
宁境的一颗心揪紧,这是她在天澜景庭待的第二晚,一切都还有些陌生。
但她记得纸巾放在哪,以及台灯开关的位置。
她忙不迭地侧身按过柔和台灯,侧过脑袋,一转眼便看见沈映之的睫毛沾着湿漉水汽,泪珠坠在眼里,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没有多余的言语,宁境捏着纸巾给她擦泪,轻问:“哪里不舒服?”
沈映之哑声:“大概是PMS犯了。”
PMS是经前综合征,是指女性来月经前的一到两周,受激素影响,身体和情绪出现一系列不适症状,来月经后两三天会自动消失。(1)
容易哭是PMS里的典型情绪症状之一。
除此之外,还会敏感多疑、胡思乱想、失眠、低落悲观等。
“以前没有。”
宁境的眉心拧起,指腹抚着她的脸:“持续多久了?”
“间接性发作,不是每个月都有。”
“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了?还是因为换季?”宁境没有PMS,但对它有些相关了解,“有没有躯体化症状?”
就着暖色光亮,沈映之回望着她的墨瞳,回答:“没有躯体化,大概就是因为换季加上压力太大了。”
她有些歉然地垂下眼睑:“对不起啊,吵到你睡觉了。”
“……”宁境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迫使她跟自己对视,“我本来就没睡着。”
她的眉头仍未舒展开来,很困惑地问:“沈映之,我们什么时候这么生分了?”
“其实本来也没有很熟悉吧,宁境。”沈映之双唇张合,口吻有些生硬,“我今天才知道你还有个弟弟,今天才知道你不爱吃零食的原因。”
情绪在这一刻上涌,她的唇角勾起薄凉笑意,反问:“这样的我们,难道算熟悉?”
闻言,宁境的手指缓缓松开,沈映之转而抓住她的指尖,不肯作罢,紧盯着她追着问:“季绮学姐清楚对吗?颜知学姐也知道对吗?或者,连清学姐、一倩学姐,余老板……”
她细数着宁境的那些朋友:“她们所有人,都比我更清楚你的家庭情况,对不对?”
“……是。”
朋友间的闲聊很多,多少会谈及一些。
但她出柜跟家里闹掰的事情,只有柳瑛最清楚,季绮也只是以为她跟家里关系来往少了些而已。
听着这个答案,沈映之逼近她,质问:“为什么?就因为她们认识你比我早两年?我只是晚认识你两年而已,两年的差距就可以把我隔绝在你的世界之外吗?”
“……对不起。”
“你看,你现在也在跟我道歉,我们多生分。”沈映之扯唇,“不过这样生分的两个人最适合做/爱了。”
说到这里她倾身凑近,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宁境的鼻尖,嗓音又软下来:“学姐,不好意思,我PMS发作期间很容易生气,我不想说些难听的话,不如我们做/爱吧,季绮学姐说这可以缓解压力,那就能缓解我的病情。”
宁境没有拒绝,捧住她的脸吻上去。
两人呼吸交缠间,才重新穿上没多久的吊带再次悉数滑落。
很显然,沈映之的愠怒并没有散去,因为她频繁地在啃咬宁境的身体。
其实痛感并不强烈,但能留下浅浅的牙印,似是将满腹的委屈与别扭都泄在这些印记里。
她每落下一处齿痕,宁境都会压抑不住地闷哼一声。
但她咬完又会去舔舐那些地方,辗转吸吮,在学姐白皙的肤色下留下暧昧红痕。
渐渐地,宁境的肩头、后背、腰腹、手臂、胸口乃至大腿各处,都各自覆着深浅不一的痕迹。
就连娇软的粉嫩唇瓣,她也没有放过。
彻底结束时,她跪坐在宁境的身前,指腹温柔抚弄着宁境发颤的唇心,低声道:“有点肿了,学姐。”
“要涂药吗?还是我再给你舔舔。”说着就要埋首趴下去。
“……别。”宁境坐在床头,呼吸急促,整个人都在抖。
实在是被欺负得狠了,她的身上印记错落深浅,此刻的她看上去像是被随意描摹的画。
沈映之见状,凑过去抱住她,脸颊埋在她的侧颈,再次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很舒服。”宁境回抱着她,还贴心地问,“脖子不咬吗?”
相关回忆涌入脑海,沈映之哑然两秒后回答:“还是不了,今天就是一倩学姐的生日聚会,被她们看见你不好解释。”这是宁境曾经拒绝她在脖子上留吻痕的原因。
“那我里面穿短裙,进房间就脱。”
宁境的意思不言而喻,那就是现在并不介意被人看见她们亲密的痕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们发展成如今这样扭曲的关系了,却可以了?
想着这些,沈映之没有动作。
宁境似是听见她的心声,解释着:“我以前那样说是因为我妈妈和我大姐那阵子要来京城,我不想被她们看见。”
她稍顿半秒:“现在不用顾及她们了,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之之。”
说着,她抬手摸摸沈映之的头发,一脸歉然:“抱歉,让你以前在我这里受了很多委屈,你可以向我说难听的话,我不会介意。”
良久,怀里的人张唇在她的颈侧轻咬。
末了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的脖颈依旧光洁如玉,像艺术品。
“没有什么难听的话要说,都是气话,学姐,你也不用穿短裙去聚会。”
沈映之往后撤,她抬起眼,牵牵唇:“我们本来也不是可以见光的关系。”
“以前可以是。”宁境注视着她的眼睛,紧张到屏住呼吸,“现在不可以是了吗?”
她靠过去,嘴唇轻贴着沈映之的唇瓣,心口酸胀地说:“再当我的女朋友吧,之之,新鲜感是会殆尽,但这样的关系说出去也会好听一些,不是吗?”
沈映之一怔,说不出话来。
身体却下意识地回应她的吻,软舌勾缠,绞在一起。
等这个吻结束,宁境听见沈映之的回答:“……好啊,我答应。”
“女朋友是要好听很多。”-
次日,宁境来到MEET。
她这趟出门有些久,祝芊看见她便迎上前:“宁姐!早!你回来了!”
“芊芊。”宁境露出温和笑容,“最近辛苦你了。”
“还好啦。”
宁境看向不远处明显心虚的另一位馆员:“小艾,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看着两人前后上楼,祝芊不明所以,开始忙活工作。
二楼的办公室里,宁境和艾书语面对面坐着。
她翻着合同,神色淡然地清晰念出:“乙方员工在职期间,不得擅自泄露甲方画廊、管理层以及合作客户的私人信息、行程安排与内部未公开事宜……一经查实,甲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劳务聘用。”
“宁姐……”艾书语看上去很局促,“颜姐是你熟识的朋友,我没想那么多,她问我,我就说了。”
宁境没有多余的斥责:“我稍后会让芊芊重新招人,正好三月份求职者多。”
“宁姐,以后谁来问我我都不会透露了。”
“没关系,可以透露,因为你在MEET没有以后了。”
听着如此果决的话,艾书语咬了咬下唇,表情委屈又难堪:“说到底你从一开始也没打算长期留我对吧?祝芊从云城就一路跟着你,你们感情深厚,她的工资也比我高一截,你本来就没把我当成一样的员工。”
“祝芊有工龄补贴,等你在MEET待得久点,我也会给你加薪。”
宁境了冷笑了下:“而且我开给你的工资已经远高于市面上的画廊标准了,我不相信你不清楚。”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宁姐,我知道错了。”
“三月份你也很好再找新工作,祝福你。”
等季绮下午来MEET的时候,楼下只有祝芊一个人。
还好叶听听发布的视频热度已过去,画廊也坚持着预约制接待,没有忙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艾书语被辞退了?”季绮来到画室的椅子上悠然坐下。
宁境刚好画完一幅画,点点头:“嗯。”
“真干脆,不过没有再给她机会就好。”季绮搭着腿,“就怕你心软。”
宁境放下画笔,失笑:“我没有那么拎不清。”
她抬眸望向好友,唇边笑意深了深:“对了,小绮,我和之之重新在一起了。”
“……什么?”季绮惊讶不已,“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真的复合了?”
宁境收着其它散落的画材,无波无澜地答:“假的,以后还会分。”
季绮走过来戳戳她的肩:“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宁境睨了她一眼,“难道你能保证你和小尚能一直在一起?”
季绮一时语塞,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拧着眉头沉吟:“其实确实也不用追求永远,当下开心就好了。”
“是吧。”宁境不确定地应,“我觉得我可能是因为有点执念。”
“什么执念?”
“我跟她之前断得太突然,所以一直都没有走出来,但这回不一样,这回我有了心理准备,再分开我就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背对着季绮,宁境把画材放回原位,自己都禁不住笑了:“怎么说着像以毒攻毒?”
半晌,季绮叹息一声。
她这个悲观主义者也很难去评判什么,转而说起别的话题:“晚上丁一倩生日,我跟你一块儿去啊,她说人多热闹,正好我现在放假,也邀请了我。”
“好。”
……
聚餐地点仍然在安禾食邸。
上次还是她们宿舍四人吃饭,京城在那天下起初雪,转眼三月份初春,店里的假山上冒出点嫩青色。
这次丁一倩过三十岁生日,她喊了不少朋友来,加起来近十二个人。
宽敞的大包间内分外热闹,说笑起哄声此起彼伏,但分蛋糕的时候,丁一倩叹息一声:“这大蛋糕还是颜姐买的,可惜她今天出差去了。”
连清举杯:“她的心与你同在。”
丁一倩喝下酒,提议:“我给她打个视频吧。”
“行啊。”其余人应答。
十来秒后,颜知接听视频通话,她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笑着打招呼:“一倩三十岁生日快乐,祝你无痛暴富,健康平安。”
“等你回京咱们再聚啊!”丁一倩再次端起杯子。
颜知的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宁境身上,笑着“嗯”了一声:“好。”
在场除了两位丁一倩毕业以后认识的朋友,剩下的人都是大学校友。
她的手机就摆在一旁,颜知隔着屏幕,远程听她们聊起以前的大学八卦。
倏地,宁境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扫了眼来电。
连清随口问了句:“宁宁,这个点还有客户电话吗?”
宁境滑屏将手机贴至耳畔,确保沈映之能听见。
她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不是客户,是我女朋友的电话。”
第54章 哄人
“不是客户,是我女朋友的电话。”
说这话时,宁境的语调和从前一样随和、温润。
可说的内容落进众人耳里,宛若陨石轰然坠地,震得大家思绪宕机。
什么?女朋友?什么女朋友?谁?
等她们反应过来,宁境已经起身来到门外走廊,随手带上门,将一室目光尽数隔绝。
“之之。”宁境唤了一声。
她的目光落在花园的鲜花上,轻问:“刚刚包间有点吵,现在我在走廊,你下班了?”
沈映之听着这个问题,她也从宁境刚刚的介绍里缓过神,回答:“嗯,准备回天澜景庭。”
顿了顿,她又问:“学姐,你们的聚会什么时候结束?我来接你。”
“我晚点自己回来就好。”
现在夜间八点半,沈映之才加班结束。
而天澜景庭和安禾食邸相距也远,她不忍心让沈映之奔波。
“但学姐刚刚不是说了是女朋友打来的电话?”沈映之的尾音轻扬,却有些困惑,“不需要我这个女朋友露面吗?”
宁境垂下眼眸,她抿了抿双唇,低声道:“不用了,之之,你在家好好休息。”
她的出发点是想让颜知打消念头,斩断不该有的想法。
但她并没有想过将女朋友的身份公之于众,更何况沈映之如今是沈氏集团CEO,本就瞩目惹眼。
今晚在场的人大部分都是她的大学校友,她不在乎大家之后传开她是女同性恋的事情,却不得不顾虑到沈映之的处境。
尤其是,她们没多久就会分开。
听筒里沉寂了十来秒,沈映之挤出一个字:“行。”
下一瞬,她挂断电话,忙音顺着线路传到宁境耳里。
在原地站了会儿,宁境收拾好心情,回到包间。
季绮这人看上去散漫随性,心思却通透缜密,嘴巴很严。
宁境在外面打电话的空档,她被一众人围着追问宁境在跟谁恋爱,她始终打着太极周旋。
“这我真不是很清楚,我俩关系再好也不代表什么都知道啊!”季绮似是无奈地笑,“你们等她回来了再……诶?阿境回来了。”
宁境顺势挨着她坐下,脸颊酒窝露出:“怎么了?”
连清依旧满脸不可置信,各种好奇:“宁宁,你不是画性恋吗?怎么也成女同了?对面是谁啊?我们认不认识?”
“还不能告诉你们。”
“为什么?”
丁一倩笑着凑近:“她们不知道没关系,宁宁,我今天寿星我最大,你偷偷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才在一起,感情还不是很稳定。”宁境有点赧然,“等稳定了我再说吧,好吗?”
一桌人听着这话,不再步步紧逼追问具体的信息。
不过有个校友A看着宁境,感慨:“但我真的还挺意外的,宁老师,我……有个朋友以前还给你表白过,但当时被你拒绝了,你说你要以画画为重,她还一直以为你是直女,结果你现在谈女朋友了。”她没忍住问,“你是直女转弯吗?还是一直都是喜欢女生?”
宁境对上她的视线,回答:“我一直都只喜欢她。”
“那祝福你们百年好合,长长久久。”校友A说完抬手端起酒杯。
“谢谢你。”宁境跟她隔空碰杯。
浅酌了一口酒,耳畔响起丁一倩的话音:“诶,颜姐什么时候挂断的视频?她怎么都没说一声,我发微信问问。”
有人回答:“就刚刚。”
……
近十点钟,这场热闹的聚会散场。
季绮还在养身体,咖啡和酒一概不沾,今晚是她开车和宁境来的。
走廊上,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她本来还准备送宁境回去,但宁境拒绝了:“等你送我回去再回家就很晚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你女朋友不来接吗?”连清在一侧有些醉意地问。
宁境只说:“她忙,没让她来。”
“好体贴啊,宁宁,当你女朋友很幸福吧,呜呜呜我怎么就是绝望的直女。”
丁一倩笑着拆台:“喂喂喂,连女士,请你清醒一点,你就算不是直女你也没有机会。”
“人家宁宁只喜欢自己的女朋友啦!”
说说笑笑间,大家走到店外。
宁境刚准备点开网约车软件,却听见一道女声在喊她:“宁小姐。”
抬眼望过去,是沈映之的管家柴明秀。
柴明秀站在路边,身旁是一辆香槟色的奔驰轿跑,比起沈映之别的豪车,这辆已经算很低调。
沈映之派人来接她了。
宁境无奈了下,转头跟朋友们道别:“那我先回去了,下次见。”
“下次见。”
很快,这辆轿跑汇入车流,淡出在大家的视野。
宁境坐在后座,光线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散场时她就给沈映之发了结束的消息,但沈映之一直都没有回复,她垂落长睫,又发了条:【上车了。】
依旧没人回。
她抬起眼,看向在副驾的柴明秀:“柴管家,沈总已经睡下了吗?”
“没有。”柴明秀回答,“沈总现在在凌总家。”
宁境不知道凌总是谁,这是沈映之生活圈层的人,她没有追问,颔首:“好的,谢谢。”
回到天澜景庭时,屋内没有沈映之的身影。
等她洗过澡,沈映之才回了消息:【在朋友家。】
【好,我先睡了。】回完,宁境戴上眼罩,但迟迟都没有睡意。
她索性靠坐在床头,看国画视频打发时间。
慢慢地,时间来到了凌晨一点、两点,沈映之依旧没有回来,她再次点开和沈映之的对话框。
她想问你今晚还回来吗。
可再三斟酌后,她没有问出口,以她们的关系,她其实并没有管束沈映之的资格,沈映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一觉半梦半醒,可每次醒来身旁的位置是空的,没有躺过的痕迹。
往后三天,僵持的状态没有缓和。
她们跟之前一样,会互相回微信,但氛围却很别扭。
周五入夜,宁境从柴明秀那里再次得知沈映之又在凌总那里。
她拢了下头发,不经意地问:“柴管家,按规矩来说你是不是不能随意透露老板行踪?”
“是的,宁小姐。”柴明秀点头,“沈总很反感这点。”
“……带我去找她吧。”
十多分钟后,宁境出现在凌总的家门口。
她按响门铃,放轻呼吸。
眨个眼的时间,门开,眼前出现一个眼尾有泪痣的女人,在问她:“有什么事吗?”
宁境看着她的脸,认出来是和沈映之一起在南城玩的朋友。
她微笑着回:“凌总你好,我来接沈映之回家。”
“进来坐会儿吧。”凌苓抬了下眉,“她在和二十玩。”
那只二十万的布偶猫原来是她的。
意识到这点,宁境没有推拒,在玄关处换上待客拖鞋,她缓步跟着凌苓走进去。
抬眼就望见沈映之倚在沙发上,怀里趴着一只毛茸茸的布偶猫。
她正在给困倦的小猫翻看儿童绘本,嘴里还念叨:“二十,读个书困成这样,你以后还怎么考大学?”她侧过脑袋,“凌苓,你家猫……”
说到这里她卡住,又把视线重新落回绘本。
“我家猫很可爱的。”凌苓对宁境说,“你可以去摸摸。”
宁境:“谢谢。”
她走到沈映之面前站定,缓缓伸出手,却不是摸猫,而是把掌心覆在沈映之的手背上。
“还回家吗?”她捏了捏沈映之的手。
沈映之撩起眼,对上宁境的目光,答案不言而喻。
天澜景庭的绿化做得极好,一步一景,又兼具私密性和美学质感。
暖调地灯嵌在各处,柔光沿着修剪整齐的绿植漫开,斑驳树影投在地面,也落在宁境和沈映之的身上。
她们没有多余的话语,但牵着的手没有松开过,那些情绪似乎都消融在掌心相贴的温度里。
说是回家,但从凌家下楼以后,她们就一直在小区内散步。
经过健身馆,路过会所,绕过网球场。
眼见着前面就是天澜景庭的超市,宁境勾了勾沈映之的掌心,问:“沈之之,你还要不要带我做零食测评?”
“……要。”沈映之的嗓音有些闷,却很顺从。
于是,两人并肩走进这家规模不小的超市。
现在不算晚,才八点半,店内没有外面商超的喧闹,整体空间开阔整洁。
沈映之推着购物车慢慢往前走,宁境在她的身侧。
扫过琳琅满目的货架,她们在零食区站定。
“有想吃的吗?”沈映之随手拿起一盒进口巧克力。
太多年不吃这些零食,宁境现在看着也没多少胃口,回答:“没有。”
转而又道:“但是要做测评,所以可以买。”
“嗯。”沈映之把巧克力放进购物车。
她们就这样一边选一边往前,没一会儿,购物车里堆了一小半零食。
宁境指着一包螺蛳粉味薯片,说:“季绮挺喜欢这个口味的薯片,你有没有试过。”
“季绮学姐这么猎奇。”
“这个口味的她也喜欢。”宁境指着见手青味的薯片。
沈映之移开眼:“你倒是很了解季绮学姐的喜好。”
“不。”
宁境摇头,笑笑:“我造谣的。”
看着她这样,沈映之表面无语地别开脸,而后翘翘唇角。
逛了大半个小时的超市,两人提着两大袋子的零食回到住处。
夜还很长,她们在路上决定在影音室测评零食,顺带着播放电影。
不过当沈映之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却见宁境立在洗漱台前拿着吹风机,对她说:“我给你吹头发吧,之之。”
“……好。”
主卧沙发上,吹风机低低嗡鸣声响起。
沈映之盘腿坐着,回谈云舒的消息,宁境在她的身后揉散她湿润的发丝,指尖穿过她棕色的发间,动作轻柔。
暖风结束,一切归于安静,沈映之起身:“我去擦脸。”
宁境沉默着跟上。
比悦光出租屋宽大好几倍的洗漱台前,两人并着肩,一同被框进画面里。
沈映之慢条斯理地涂抹护肤品,和镜中的宁境无声对视着。
最后这份沉默还是宁境率先开口打破,她问:“你这几天都在凌总那里睡的吗?”
“我只是在她那里玩玩猫。”
沈映之涂脸的动作顿了顿,如实回答:“睡觉是在谈云舒那,她老婆前两天出差,今晚回来了,我不想当电灯泡。”
“凌总的名字怎么写。”
“凌苓,第一个凌寒独自开的凌,第二个是茯苓的苓。”沈映之挤了洗手液,将手伸到水龙头下,哗哗流水冲着她掌心细密的泡沫。
她说到这里掀起眼:“宁宁,她跟你的宁字不是一样,读音上也有区别,不像我和颜知学姐,都叫zhī zhī呢。”
话音落,宁境揽住她的腰,再次歉然:“从始至终,我只有一个之之。”
第55章 画画
这一刻,沈映之倏然想起来去年她们在锦山的那晚,祝芊说宁境在梦里喊“zhī zhī”。
当时的她本就在发高烧不是很清醒,再加上她们还在酒馆遇到颜知的画,听见宁境说“知知是我大学室友”,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宁境呢喃的是颜知。
就算不是颜知,或许也会是别人。
她从未被宁境坚定不移地选择过,她不敢奢想这份惦念属于她。
可是此刻,宁境仍抱着她,刚刚那句“从始至终,我只有一个之之”还在她的耳畔回响。
她僵在原地怔怔失神,长睫静垂,忘记颤动。
“之之……”宁境轻唤了一声,“你还在生气吗?”
沈映之游离的思绪被拉回,有些茫然:“什么生气?”
“你没有回抱我。”
沈映之当即抬臂环住她,嗓音柔软:“学姐,我早就没有生气了。”
“那为什么一直不回来。”
镜面框住两人相拥的身影,宁境的鼻尖顶着沈映之的颈侧:“这里是你的家,该走的人是我。”
沈映之顺嘴问:“那你为什么留下来了?”
“……我现在就走?”
宁境说着就要松开拥抱,沈映之见状急忙收拢双臂,把人搂得更紧些,再慌忙解释:“我不是让你走的意思,你不要走可以吗?”
她闻着宁境的发香,轻吸口气,坦白:“你今晚不来接我的话,我都准备去露营了。”
“去哪儿露营?”宁境担心,“现在的北方没有南方那么暖和,露营的话容易……”
不等她说完,沈映之回答:“客卧。”
宁境愣了下,觉得自己听错了:“这是一座山的名字吗?”
“就是你第一次来那晚的客卧。”沈映之沉吟了两秒,“我白天让柴管家派人把帐篷都搭好了,要是你发消息问我,我就说我露营去了。”
听她说完,宁境不发一语地松开这个拥抱,往浴室外走。
沈映之本能地追上,她拦在宁境的身前,神情有些忐忑:“学姐,你去哪里?”
“我真的没有要你离开的意思。”怕宁境还在误会,她再次解释,“你现在是我的女朋友,这里也是你的家。”
宁境抬手扣住她的腰,凑近含住她的双唇,回应从舔唇的间隙里溢出:“今晚不想做零食测评了,沈映之。”
她睁眼看着沈映之接吻时合上的浓睫,气息交缠间,又补了一句:“我想和你露营。”
客卧,为了给帐篷挪位置,大床往旁边挪了些。
房间的灯关上,整间房屋陷入浓稠的黑暗里,唯有帐篷内垂着一串星星小灯散开暖光,几缕光晕顺着窗口漫出,其余的都被缩在这个帐篷里。
沈映之是个在生活上很挑剔、讲究的人,因此帐篷内外的用料都选了顶配品级。
铺设的软垫、盖毯、靠枕都是上乘料子,触感温润细腻。
但更加温润细腻的,是两个女人的身体。
睡衣悉数脱掉,宁境的头发随手扎起,在软垫上盘腿而坐,而沈映之横伏在她的膝上。
沈映之的脊背线条舒展柔和,她的怀里垫着靠枕,双膝分开,腰腹不自觉地向上拱起。
根本看不见宁境的目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宁境的手指。
宁境的手指还在继续往下沉,顶着她滑腻的褶皱。
她咬着唇,呼吸不成章法,声音在颤:“学姐……”
“啪”的一声轻响。
宁境的左掌落在面前莹白的肌肤上,留下淡红的指印。
力度并不重,但沈大小姐的反应并不小。
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这样挨过打,再加上现在经不起更多的刺激。
下一秒,她将宁境的手指绞得更紧。
宁境垂眼睨着眼前浑身泛着薄粉的人,又是一巴掌落下去。
“怎么了?之之?”
宁境轻笑了声,很是体贴地道:“你现在还在PMS发作期间,我在为你解压,我没走的原因也是想着这点。”她的喉头滚了滚,“不过看来你根本不需要我帮你解压,嗯?”
她话音慢条斯理,手腕的频率却没有慢下来。
沈映之根本吐不出完整的字句:“需、需要的,姐姐……”
在这时,宁境倏地停下动作。
她望着沈映之起伏的脊背,又问:“你跟凌苓待在一起解压,还是和宁宁待在一起解压?”
空虚在这一刻灌满沈映之的心房,她难受地侧过脑袋,半睁着水盈盈的眼看向主导她的女人。
“不回答?那看来是前者了。”宁境眉梢微挑。
言毕,她作势要移出手指。
“我、我没怎么跟她待一起。”
沈映之的腰更加弓起,她追着宁境的手不让宁境抽出。
她的嗓音更为暗哑:“姐姐,我都在跟二十玩。”
“我记得我们聊过猫猫,想要小猫过来取决于自己手里有没有吃的和玩具,对吗?”
“对……”
“沈之之。”
“……嗯?”
“看来我的手里现在就有吃的。”宁境不再让她自己主动,重新往里沉。
“我的手好吃吗?”
这个问题很羞耻,沈映之眼角都有了薄薄湿意,却无法违背本心:“好吃。”
“之后玩玩具,好不好?”
在关系结束前,她想要沈映之尽兴。
沈映之舒服到大脑都有些空白:“好……”
没一会儿,她淋在宁境肌肤上。
她躺在软垫上,柔软的发丝有些乱,呼吸没有节奏。
宁境分开双膝跪在她腰的两侧,正要往下坐,却被她扶住。
她指指自己的脸,舔了舔唇。
“坐这里。”
“学姐,我想吃。”
掙扎半秒,宁境照做。
沈映之箍住她的腰,以高超的吻技让她的气息乱得不像样,只能让她有些茫然地唤沈映之的名字。
“之之……”
沈映之只能发出单音节:“嗯?”
宁境仰着脖子,说不出话来。
等又持续了两轮,她们进浴室重新冲澡。
沈映之没剩多少力气,软着身懒洋洋地挂在宁境身上。
即使都这样倦怠了,她的唇齿依旧黏着宁境,两人缠绵地吻在一起。
帐篷全是她们的痕迹,没法睡了,她们还是回到主卧。
宁境困意袭来,迷迷糊糊间,沈映之埋进她的肩窝,喊她名字:“宁境。”
她抱住沈映之,轻声:“怎么了?”
想说什么呢?要说什么呢?沈映之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她只是把宁境抱得更紧了一些:“晚安。”
如果是梦。
那可不可以不要让她醒来-
宁境醒来时,身侧的位置空了。
微信里躺着沈映之的消息,说今天是妇女节,自己要去临里商场参加活动。
看得出来某个学妹被哄好了,还附上了好几张随手拍的照片。
宁境挨个回过,起床洗漱。
将近十一点,她来到MEET。
今天是周六,来安隅艺巷的游客多,有些店铺生意火爆到店外还排着长队,但MEET是预约制,店里清闲、安静。
三月本就是求职旺季,在辞退艾书语的第二天,店里就有以前从事画廊行业的新员工到岗。
简单培训过后,这位叫小陈的店员很快就熟悉店内的工作,这会儿正认真招待着观众。
宁境来到二楼,回复工作邮件。
柳瑛的消息也在这期间发来:【宁宁,你让我留意云城的场地有着落了。】
柳瑛发来一溜串视频和照片,附带语音解说:“这个场地跟你的MEET差不多,是两层楼布置。层高开阔,采光通透,隔断可以灵活改动……产权手续齐全,租期谈下来条件也很合适,你要不要找时间回来看看?”
【好的,老师。】
她扫了眼桌上的日历,指尖一顿,又敲着回复:【不过老师我现在无法敲定回来的时间,大概还要一周左右。】
不出意外的话,沈映之的生理期快来了,她要待到沈映之的PMS发作期结束。
柳瑛:【要回来了随时跟我说。】
柳瑛又随口问起:【你最近跟小沈怎么样了?】
宁境硬着头皮:【挺好的。】
柳瑛:【那就行。】
柳瑛:【可不能落下画画啊,我随时都会来京城抽查。】
宁境失笑:【我知道,老师,我在画。】
跟老师聊完,她找上季绮,问:【你今天不来MEET吗?】
十来分钟后,季绮回:【今天是周末,小尚放假呢,谁有时间来你那。】
宁境:【哦。】
宁境:【有没有小玩具安利?】
季绮:【你得拿东西来换。】
宁境二话不说,甩出自己的书单:【这些估计比你存的全。】
季绮:【瞳孔地震.GIF】
季绮:【原来你当时说你不需要我的书单是因为你不缺啊!】
宁境在手机这端轻咳一声:【安利发我。】
很快,季绮附上一个又一个链接,还详细讲解了优缺点。
宁境选了几个不错的加入购物车,一气呵成买单。
季绮:【你有没有试过画黄图啊,阿境。】
季绮:【感觉你如果用写意画黄图,也很得劲啊!】
宁境:【我没有你这样的高雅追求。】
宁境:【我去画画了。】
……
临里商场的妇女节活动策划得很用心,处处透着温柔和人文关怀,十分有意义。
下午三点,沈映之终于从活动里抽身,她取出包里的手机解锁。
微信置顶有新的消息,宁境给她发了张……
她都不敢细看,慌忙把屏幕亮度调暗,等坐进车里,她才把亮度调回去。
是一副篇幅小巧的写意画……黄图。
画面里,有个女人靠坐在床头,另一个女人伏在她的身上。
两人青丝四散垂落,没有刻画具体的眉眼和身体细节,却用简单的笔触把暧昧氛围体现得淋漓尽致。
学姐:【喜欢季绮学姐画的,还是学姐画的?】
第56章 念想
在完成一幅山水画作后,宁境本来准备收笔了。
但突然想起来和季绮的聊天,她鬼使神差地摊开一方小巧画布。
她不单精于大写意的山水,小写意的人物和花鸟,她也依旧擅长。
手腕翻转间,她便在纸上勾勒出两个女人旖旎的画面。
这幅画浑然天成,她静静盯着,只觉得耳畔像是响起沈映之的喘息。
“宁姐。”画室的门在这一刻敲响,祝芊探个脑袋。
宁境不动声色地从失神状态里抽离,望过去:“怎么了?”
说话间,她从容扯过另一张空白画布盖上去,将画面尽数遮掩。
祝芊没觉察到她刚刚片刻的异样,站在门口回:“衍生品开发的负责人在楼下了。”
“好,我知道了,我收个画就来。”
但在这幅画收起来之前,宁境迟疑两秒还是拍了张照,悄悄发给还在商场忙碌的“女朋友”。
沈映之在忙,不会那么快就回复。
宁境收起杂念,下楼和衍生品开发的负责人见面,进入工作状态。
当沈映之抵达MEET时,祝芊正在另一侧展厅和客户轻聊,因此负责接待她的人是小陈。
小陈还是第一次见到沈映之,礼貌开口:“女士您好,请出示一下预约码。”
“……预约码?”沈映之微怔。
她看着这张陌生面孔,有些遗憾地回:“我没有预约码。”
“不好意思,女士,我们店里施行预约制。”
“现在预约还来得及吗?”
“今日参观名额已经全部约满。”
正巧有预约的观众前来出示预约码,小陈放人进去了。
沈映之退到一侧,解锁手机。
她出发前就回了宁境的问题,但宁境估计在忙,无暇看消息。
无奈之下,她只好联系祝芊。
很快,祝芊快步赶来前台,笑着喊了声:“沈总,好久不见,这是我的新同事小陈。”她又对小陈介绍着,“这位是沈总,是宁姐的朋友,长这么好看不难记脸吧。”
小陈规矩颔首:“沈总。”
“那小艾呢?”沈映之随口问。
去年圣诞夜,她还蹭了顿MEET的聚餐,当时艾书语刚入职。
祝芊摇了摇头,神色里暗含不便明说的深意。
她转而问起来:“宁姐现在正在和人谈生意,沈总你是想在展厅看看,还是上二楼的休息室?”
“我先在展厅看看,再去休息室,可以吗?”
“可以。”
沈映之不需要人陪着,步入展厅。
她的记忆力好,能认出来墙上陈列的大多是新作,有人正和同伴轻声交谈。
艺术行业变数多,稳定性欠佳。
站在一幅画前,沈映之心里禁不住有些感慨。
学姐从当年那个遭遇许多委屈与不公的画家走到这一步,所付出的努力和代价,不是她能够想象的,但她可以确定的是,宁境的成就远不止于此。
……到那时候,她还在宁境的身边吗?
这一点上,她又不能确定了。
跟宁境分开的这三天里她一直在想,或许曾经的她就是太过主动、太黏人,最终换来宁境的腻味。
但她长得不错,本性也不坏,所以宁境狠不下心向她提分手。
如今她又陷在患得患失的漩涡里,她想,她或许需要改变策略。
不回家的方法是笨了点,但也算是吸引到宁境的注意力,而宁境也在意料之中地对她进行了惩罚。
那么,这样的她对学姐而言,会不会没有那么容易腻?
只不过这样的方法又能使用几次呢?
昨晚宁境对她说从始至终自己只有她一个之之。
可是喜欢宁境的人并不少,可以不止有她这个之之。
“之之。”宁境的一声轻唤,拉回她的思绪。
沈映之这才发觉自己走到了最后一幅画前,她看向身侧的人,笑笑:“学姐,你忙完了?”
“差不多。”
“我看你的画太入迷了,本来还说上二楼休息室等你的。”
“那要不要上楼看看?”宁境邀请着,沈映之来MEET的次数寥寥,二楼更是没踏足过。
闻言,她一口答应:“好啊。”
“刚刚在跟衍生品开发的负责人聊生意。”踏上楼梯,宁境主动聊起来。
沈映之目光掠过近在身侧的手,指节蜷了下,还是没有伸手牵住。
“那聊得怎么样?”她看着宁境的侧脸,问。
“还不错。”宁境说着一顿,“但也会有一些迷茫。”
“迷茫?”
“创作依赖高度的专注力,可我的精力有限,怕做到最后哪边都抓不牢,但衍生品开发能跳出画布,拓宽作品的生命力,也是不错的选择。”
聊着聊着,她们已经来到二楼的画室。
宁境这人爱干净,还有些强迫症,办公室的陈设规整,清爽利落。
“宁老师,我觉得这两件事并不相悖。”
沈映之在椅子上坐下,说出自己的看法:“去年你来公司跟我聊合作细节那天,你说过现在国画里工笔占比高,写意越发没落。画画是你的追求,也是你的事业,你想守住写意的根,而衍生品开发更像是向外衍生的枝桠,能够被更多人看见,而这件事的核心就在于有没有专业的团队,这个团队要明白你的想法,还要守住你的审美底线,让你只需要专注画画,而不需要耗神对接、跟进生产流程。”
她沉吟了两秒,又继续道:“不过审核权还是需要握在你手里,任何衍生品的设计初稿、打样成品,必须得由你过目签字才行,其它的就让团队去对接。”
饶是对沈映之的工作能力有一定的认知,但此刻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分析、剖析,宁境仍然会心神微动。
眼前人的模样和多年前重叠在一起,现在更加成熟、沉稳。
“学姐?宁老师?宁老板?”沈映之轻笑,“在想什么呢?”
宁境端着水杯走到她面前,也露出脸上的半边酒窝,回道:“在想给沈总交多少咨询费比较合适。”
“一杯水就足够了。”沈映之抬了下眉,很是故意,“但是得宁老板喂我才行。”
“……一会儿领口会湿掉。”
“为什么领口会湿掉?难道宁老板想嘴对嘴喂我?”沈映之眨眨眼,“我都没想到这一层。”
宁境倒是很坦然:“嗯。”
她说完含住一口清水,把水杯放在一旁,再俯身抬手扣住沈映之的下颌,唇瓣相贴,小心将水渡进沈映之的嘴里。
水没有溢出,吻也没有结束。
日光斜斜洒进来,落在她们的肩头。
安隅艺巷的房屋排布较为密集,楼下巷子的说笑声也此起彼伏,可沉浸在这个吻里的她们什么也听不见。
好一会儿,宁境撤开唇舌,准备从沈映之的腿上起来。
沈映之却按着她的腰将她和自己贴得更紧密,不让:“再抱一会儿。”
“……压到你了。”
“明明就很轻。”沈映之的指尖顺着衣摆,悄悄探进她的布料底下,“都没有赘肉。”
宁境浑身都很敏感,这会儿觉得有些痒。
她低声回:“你也没有。”
“不过宁老师怎么突然画两个女人睡觉图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说法很委婉?”
“比黄图委婉吧。”
“没觉得。”
沈映之有些好奇:“被季绮学姐教唆了?”
“是。”
“真的吗?”
“那不然我给你看聊天记录?”
“好啊。”
但想到和季绮的聊天记录,宁境并没有动。
“嗯嗯嗯?不是要给我看聊天记录吗?”
沈映之的鼻尖顶着宁境的耳朵,轻声逗着:“学姐怎么还不拿出来给我看力证清白啊?该不会是学姐自己很想画但污蔑季绮学姐吧。”
宁境张唇咬她的侧颈:“吵。”
不疼,像小猫咬。
沈映之感受着她温热的气息,忍不住问:“学姐发给季绮学姐看过吗?”
“没有。”回答得很果断。
“那有发到社交平台吗?”
“会被封号吧。”
“也就是说只给我看。”
两秒后,宁境应声:“是,只给你看。”
“喜欢。”
宁境的心一颤:“什么?”
“喜欢你画的。”
“那我送给你留个念想。”
沈映之闭眼嗅着宁境的发香,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低笑了声:“好啊,倒是很别致的念想,只能我一个人看。”
在这一刻,沈映之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定格其实也很好。
这样她就不用面对和宁境不知何时的别离了。
可惜时间很残酷,并不会为谁停下脚步。
当宁境买的最后一个玩具快递到悦光的快递柜,沈映之的生理期也到了。
沈映之倒是不怎么痛经,但前两天整个人都会有些恹恹的。
到了第三天,她的情绪稍缓,出门工作之前,她和宁境习惯性接吻。
一吻结束,宁境摸摸她的脸:“之之,我下午要回云城一趟,老师想我了,我也想她了,我回去看看她。”
“……好的。”
这个消息有些突然,沈映之消化了好几秒,努力扬起唇角:“代我向柳老师问好,都不知道她的头发有没有褪色。”
“那我到时候拍她的头发给你看看。”
“不过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确定。”
沈映之没有多说、多问,从她身上站起来:“我去上班了,一路平安,学姐。”
霞光漫天时,宁境发来落地云城的消息。
沈映之随手回了个“好”字,前往机场。
她不是要飞去云城,而是沈峰和俞桦在上午发消息来问她能不能来京城,说这么久不见,想她这个女儿了。
这一回倒是没有特意制造“惊喜”给她闪现京城,看来停卡还是有点效果,起码把这个坏习惯给改掉了。
念着宁境不在京城,沈映之没有拒绝父母的要求。
她接到两人,又和他们去吃了高档晚餐,不过她频繁地回微信消息,还是让父母有些不满。
回到天澜景庭以后,俞桦叹息一声:“女儿啊,妈妈知道你忙,但我们又有这么久不见,很久没有坐下来好好吃顿饭,你说你跟我们吃饭的时候是不是该专注一些?”
“知道了。”沈映之点点头,“这两天我注意一点,好吗?”
沈峰在一旁问:“不过你在和谁聊天啊,我看你一直在笑,男朋友吗?”
“朋友。”
“男的女的?”
沈映之索性调出来手机里宁境的照片:“长这样。”
看着宁境的照片,俞桦笑笑:“这位啊,我和你爸有点印象,没想到你们还在联系啊。”
“怎么?”沈映之微眯了下眼,“爸妈你们见过她?什么时候?”
“见过啊,啥时候来着……”俞桦回忆着。
沈峰率先回想起来:“就是你刚在京城子公司当副总那会吧?应该是谈家那丫头跟卢家的订婚宴以后,我们想你了,想来京城看看你。”
“对对对,当时你还不住在天澜景庭,我们到你房子那看见里面有个姑娘,她长得倒是很水灵,看见我们愣住了,我说我们是你父母,又问你去哪儿了,她说你出差去了,要过两天才回来。”
沈映之听到这里神经都绷紧了:“你们在她面前有没有说错什么话?”
沈峰瞪大眼睛:“你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难道当着外人的面我们还能说你的坏话不成。”
“是啊,映之,你把我们想成什么样了!我们生你养你,你现在听听你说话的语气,可太让我们做父母的寒心了。”俞桦越说越委屈,“我们还能说什么啊,不就是羡慕了一下谈家攀上了卢家,希望以后你结婚的对象也得是卢家那种档次的,要不然我们才看不上嘞,哎,还好我们女儿争气,现在是集团总裁了!”
听到这里,沈映之的眼眶倏然一红,艰涩地问——
“……你们竟然当着她的面,说这些吗?”
第57章 场地
倏然间,沈映之像是坠回2018年9月下旬。
那时的她参加完谈云舒的订婚宴,没有立马回京,而是辗转去另一座城市出差。
她和宁境正处在热恋期,相隔两地的滋味着实磨人,她盼着早日回到女朋友身边。
熬到9月26日,她终于处理完大小事务。
落地京城前往住处的路上,她怀里抱着一束白色郁金香,她时不时低头嗅着清淡的花香,唇边的笑意浓郁。
她在心里幻想着见到宁境的模样——
学姐左边脸颊可爱的酒窝会露出来,但不会在第一时间收下花,而是会先抱住她,跟她说出差辛苦了,欢迎回家。
等放下花后,她们会接一个吻。
这个吻大概率从玄关开始,一路相拥着往里走,或许衣服在这期间也会散落在地面。
最终落脚处或许是沙发,也可能是床,这些地方一直都备着湿巾和指套。
她们对彼此就是如此强烈的性吸引力。
与生俱来,无法克制。
可是想象的场景并没有上演。
宁境很平静地接过那束花,酒窝藏在脸颊里,只对她说:“出差辛苦了。”
说完往里走,只留给她一道背影。
她换好鞋追上去,从背后环住宁境的腰,她的鼻尖蹭上宁境的发丝,亲吻宁境的后颈。
“沈映之。”
宁境别过脸,语气温柔却又疏离:“我不想。”
这三个字钻入耳里,沈映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宁境抬手扣住她的手臂,慢慢掰开。
她从沈映之的怀里挣开,转身看着眼前的人。
她的眼眸如常清润,语调照旧平和:“我们克制一些好吗,不要再那么频繁地接吻和做/爱了。限制一下,做/爱一周一次吧。”
克制,要怎么克制?
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女朋友又是一眼钟情的初恋,那些汹涌的喜欢与本能的亲近,沈映之不是能说收就收的。
“为什么?”她禁不住追着问。
宁境错开眼,给的理由是:“平时工作就很忙,我没有那么多精力。”
“可是很舒服不是吗?学姐,你明明也很喜欢。”
沈映之扯了扯宁境的衣摆,眼眶有些红意:“你要是觉得累,我以后不会缠着你那么久了。”
她可怜地强调着:“学姐、姐姐,一周一次实在是太少了……”
她说着倾身,试图去亲吻宁境的嘴角。
宁境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开半步,避开她的亲近:“我准备休息了,之之,你洗个澡也好好睡一觉。”
徒留沈映之僵在原地,良久,她拖着身体去洗过澡。
躺回床上,她迟疑了几秒还是小心翼翼地抱住宁境。
怀里的人没有躲闪抗拒,她再次尝试和宁境接吻,这次宁境没有推开她。
可当她的手想要从学姐的衣摆探进去时,这个吻就断在这里,耳畔响起宁境平静的一声:“之之,睡觉吧,晚安。”
晚安,要怎么晚安?
沈映之一夜未眠,她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她勉强宽慰自己,或许真的是学姐这两天工作太累,才让学姐有了这样的想法。
但第二天、第三天、第不知道多少天,宁境也跟她坚持着一周一次的原则,接吻也点到即止,鲜少主动。
可是宁境对她依旧很好,温柔体贴。
会在她加班时来接她回家,会在她生病时关心她照顾她,会在她需要关怀时陪在她身边。
只不过比起恋人,她们更像是室友——偶尔解决一下生理需求的另类室友。
那三个月的热恋期像是她做的一场盛大且易碎的梦,只剩下她抓不住的模糊残影。
她们之间没有吵架、发脾气和指责这样的显性伤害,可宁境对她的情感漠视让她逐渐产生自我怀疑。
她慢慢地,再也找不到宁境喜欢她的证据。
宁境不需要她、不依赖她、不喜欢她,她的存在于宁境而言,是不是她好像都无所谓,似乎换做是谁都可以。
在宁境的世界里,少了她真的没关系。
即便如此痛苦,她仍然不舍得分开。
直到亲眼看着宁境和西装男逛街、散步,看着两家人盛装出席即将敲定婚约。
从前她有好多次想问宁境,当你看向我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在想怎么跟我结束这段关系吗?
在那一刻她知道答案了,她觉得宁境比她还要痛苦,因为应付两边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与其让宁境为难纠结,不如由她来结束。
没有遗憾吗?有的,有很多。
最让她耿耿于怀的是宁境对她的喜欢,真的如此短暂吗?
不过三个月而已,人的一生里,会途径数不清的三个月。
这三个月像书页里的一行短句,翻过页,就会被淡在纸页的褶皱里。
尽管在她眼里,这三个月更像是一块压缩饼干,每当她觉得煎熬时就咬一口,荒芜空落的心口又会被填满。
但和凌苓在南城聊天,她才意识到宁境对她可能连喜欢都算不上,顶多算新鲜感。
否则为什么会有那样大的转变?
此刻听着父母的话,沈映之只觉得呼吸都很困难。
她记得当初她在回柳城之前,宁境还送她到机场,不舍地说等她出差回来。
她记得她在订婚宴会的当晚,她喝多了酒回到房间,还黏黏糊糊地跟宁境打电话,学姐还哄着她睡觉。
原来,不是新鲜感,是真的喜欢她。
可是沈映之开心不起来,她想到宁境独自在京城听着沈峰和俞桦说这些的时候,心脏都像是被攥住。
宁境不是一个爱表达的人,习惯于藏匿情绪。
脸上平时总挂着微笑,对谁都一副温和模样,就连生气也很少表现出来,让人无从察觉。
听见那些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宁境。
沈映之清楚她无需再问,因为她已经从宁境冷淡的举动里感知到一切了。
如今的她们时隔五年半再次纠缠在一起,她迫切地想要找宁境当面解释清楚前因后果。
但翻过航班信息,从京城飞去云城最早的航班也在明天早上六点二十五。
“映之,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沈峰看着她的身影,关心地问。
沈映之没回答,发尾在空中摇曳。
俞桦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有些噎住:“这孩子真是……”
随后又看向丈夫,不解地问:“我们当年有说错什么话吗?没有吧!”
“那些话能算什么错话,但映之现在不需要这些,我们以后就别提了。”沈峰从沙发上站起来,“除了我妈,现阶段我看她谁的话都不会听。”
俞桦若有所思:“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个女生不是女儿的朋友啊?”
她看着沈峰凝重的神色:“她跟谈云舒的关系那么好,受到影响也不一定,万一她……”
“没有万一,你别自己吓自己,我们女儿不是谈云舒那种拎不清的人,否则也不会走到今天。”沈峰皱起眉。
对于父母的聊天沈映之一概不知,但她按响了“拎不清的人”的门铃。
看见她出现,谈云舒竟然没觉得多意外,轻挑了下眉:“又跟你学姐闹别扭了?”
“我准备明天去一趟云城。”
沈映之神色认真:“我现在脑子有些乱,云舒,你帮我捋捋,我需要准备些什么?”
谈云舒这回真的有些意外了:“还知道找朋友啊,难得。”她笑着道,“进来商量吧,不过小愉睡着了,我们小声点聊。”
偌大的客厅里,谈云舒听完沈映之说的内容,愕然:“难怪你不跟我说分手理由呢。”
“重点不在这个。”
“那我觉得不需要天花乱坠的想法,你明天买束她喜欢的白色郁金香出现在她的面前就足够了。”
谈云舒跟她碰了下水杯,诚挚地道:“祝你一切顺利,映之,我的份子钱已经准备好了。”
……
次日清晨,宁境从卧室醒来,她站在窗口深吸口气。
郊区空气比市区清爽、清新很多,柳瑛作为老人家觉不多,此刻在院子里慢悠悠打着太极。
见她出现在窗口,柳瑛招呼着:“下楼吃饭,再跟我去散步。”
宁境颔首:“我去洗漱。”
不止是洗漱,还要回沈映之的消息。
沈映之今天醒得挺早,八点半发来摆盘精致的早餐照片:【早上坏。】
宁境失笑,回问:【今天这么早。】
等她涂完脸,沈映之的消息才回过来:【工作日这个点都出门了。】
宁境:【也是。】
宁境:【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syz:【暂时还没有。】
syz:【学姐你呢?】
宁境:【一会儿吃完饭和老师散步,还要去趟老师的工作室,今天有人要来取画。】往后就是看场地,但她并没有说。
syz:【我看天气预报今天云城的天气不错。】
syz:【学姐喜欢今天的天气吗?】
宁境:【喜欢的,比京城春天。】
syz:【我也喜欢。】
想着互换照片游戏,散完步出门去工作室前宁境还特地发了自己的ootd过去。
syz:【好看。】
syz:【星星眼.JPG】
宁境看着这个表情包笑笑,回:【出门了。】
柳瑛在国画界有一定的地位,画作售卖的事情也由她个人工作室的团队负责。
她平时很少去工作室,都是工作人员来她那里取画,不过想着今天本来也要陪学生去看场地,索性就不麻烦工作人员去她那偏僻的郊区了,亲自送过来。
送完画,师徒俩坐上车,前往场地。
中介提前跟她们打过招呼,说这个场地热门、抢手,今天还有另一位客户一同观看。
对此,宁境表示没问题。
每个人的考量各有侧重,同行一起来看场地或许还能参考思路,对比出利弊。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中介口中的另一位客户是谢齐川。
转念一想谢家本来就操持着画廊生意,谢齐川今天能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
谢齐川走进场地,看见她,似笑非笑:“哟,这不是宁大画家吗?您如今现在不是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我前阵子还在网上刷到你的采访视频呢。”他盯着宁境,“怎么现在来到这边物色场地,是在京城待不下去了,还是准备拓宽门店啊?”
宁境态度淡淡,还没回应。
柳瑛先在一旁冷声:“我学生在哪儿发展就不劳外人揣测了。”
谢齐川立马收起姿态,他拱手,态度恭敬起来:“柳老,久仰大名。”
他随即报上业内颇具规模的连锁画廊名号,补充道:“早些年,您和我们谢家旗下的画廊也曾合作过。”
“哦,想起来了。”柳瑛慢悠悠地打量着他,“我记得因为你们谢家画廊行事格局和底线堪忧后面没合作了,我还以为早倒闭了。”
谢齐川闻言面色一黑,眼见着氛围不对劲的中介忙不迭介绍起来:“三位,让我们来看看这个画廊吧!两层楼布置,可以是上面画画,下面做展厅,也可以两层楼都做展厅……”
这些基础信息都了解过,柳瑛边看边编辑着备忘录,再把手机递给宁境,宁境编辑好了,又递回。
师徒俩很像上课传纸条的同桌。
柳瑛:【这谁啊?】
宁境:【我以前的相亲对象。】
柳瑛:【几岁了?看着有点老,但长得还行。】
宁境:【好像比我大个两三岁吧。】
柳瑛:【他说话可真难听,还好我说话更难听。】
宁境:【谢谢老师。】
柳瑛:【我感觉没发挥好,他能不能再说点?】
宁境:【?】
宁境再次把手机递回给老师,听见中介说:“谢先生,其实这个场地比起谢家旗下的画廊来说算不得多开阔,您看中的想必就是它的地段和私密性。”
“我不是为谢家买的,我是准备以个人名义买的。”谢齐川话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无奈,“我女朋友过几个月大学毕业,我想着给她送一个生日礼物,让她高兴高兴。”
听着这话,宁境和柳瑛悄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无语。
谢齐川今年三十二三的年纪,女朋友过几个月才大学毕业。
“谢先生您对女朋友可真好啊。”中介顺着拍马屁。
谢齐川又是一副谦虚模样:“是吗?我觉得还好吧,她喜欢就给她买了,自己的女朋友当然得宠着了。”
他斜睨了宁境一眼,嘲讽意味十足:“起码我女朋友是个喜欢男人的正常人,不像有的女人表面看上去很正常,实际上搞同性恋啊。”
柳瑛正等着机会想要再次发挥,这回她的学生抢先了——
“谢先生三十好几了还找没毕业的小姑娘,想必是看准了小姑娘心思单纯容易拿捏哄骗吧。”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想送生日礼物让人家高兴高兴,可真到办理手续,注册备案、铺面产权、营业执照这些全都得写你的名字。”
“仗着年龄大阅历深,对年轻小姑娘画饼承诺还要装大方装深情,这画廊真让你盘下来,路过的狗都得恶心到吐。”
……
当年,宁兰看上了谢家画廊的资源和门路,和谢家来往密切。
2019年春节,宁境过年回家,宁兰特地把她带上去谢家拜访走动。
往后的好几个月里,宁兰接连不断发来消息,催促宁境回云城跟谢齐川见面。
她说谢齐川对宁境念念不忘,谢齐川甚至愿意来京城,还说谢齐川已经盘了一个场地准备送给她,又反复念叨说以后有了谢家当亲家,以后宁境的画作不愁卖,只需要负责画画、躺着收钱就好。
宁兰絮絮叨叨劝说施压,再加上宁境那阵子正在遭受签约画廊的欺压,本来就身心俱疲、状态低迷。
多方压力之下,她备受煎熬。
可是沈映之不远千里的拥抱抚慰了她,让她拥有直面一切的、对抗的勇气。
她再也不想在这样的状态里苟延残喘。
她回到云城,假意与谢齐川相处融洽、情投意合。
等到双方亲人齐聚宴席,众人都默认两家婚事即将敲定之际,她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有些不解的模样。
“各位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谢齐川定亲?”
“我喜欢女人,是个女同性恋。”
……
从场地出来,柳瑛第一次听她提起出柜的细节,“嚯”了一声,赞叹不已:“不愧是我的爱徒,这行事风格颇有我的风范!”
又急得拍大腿:“可惜不能穿回到那时候,不然我跟你一起搅动风云。”
宁境嘴角一抽,忍不住道:“老师,您少看点短剧吧。”
“那我们现在去看电影打发时间,下午还要去另一个场地。”
“好。”
只是没走出几步,宁境的目光不经意地一扫。
几米开外的垃圾桶里。
静静躺着一束还带着鲜活气息的白色郁金香。
第58章 见面
柳瑛人脉广,门路多。
听说她在为学生物色画廊选址,就连其它城市的负责人都联系上来,询问她们需不需要。
刚开始,柳瑛的回复是:【哎呀,谢谢了,但好意老身心领了,不过爱徒一片孝心,就想把地址选在云城,这样可以多陪陪我。】
到后来,柳瑛的回复是:【哎呀,多谢惦记,但我们已经敲定合适的场地,以后要是有机会再考虑其它城市。】
等到再次谢绝列表里的一位晚辈,柳瑛转头望向在书房伏案画画的学生。
她抓了下自己褪色不少的粉头发,禁不住问:“宁宁啊,你老实跟我说,你选这个场地是为了什么?小丹说你想做大做强,那你人呢?以后是常驻云城,还是继续待在京城发展?”
“老师,我正在画画。”宁境握着笔,没抬头。
柳瑛不吃她这套:“聊两句天还能影响到你?你什么实力我不清楚?”
默然好几秒,宁境放下毛笔,她回视着老师,缓缓开口:“京城的客源更集中,我打算把二楼也作为展厅,对接更多的国画画师展开合作。”
这个回答的意味明显,柳瑛听着一时语塞。
消化过后,她不理解地问:“为什么?你已经在京城开拓了这么些时日,你比我更清楚京城就是书画行业的中心,资源、曝光和平台哪一点不比云城强?”她走到宁境的桌对面站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有这样的想法。”
宁境垂眼看画,轻声:“没有发生什么。”
“老师您在云城,柳家就是我的家,我想常伴您左右,这不也是您曾经想的吗?”
“我曾经是怕你在外面受委屈,所以才想着让你别回京,但你在京城状态不错,发展很好,我早就打消这份念头了。”柳瑛眉头直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没有可以瞒着您的事情,老师。”
“是吗?”柳瑛轻哼,“那我给小沈发微信问问她,看看她知不知道。”
“老师,别。”
宁境重新抬起头,苦笑着道:“其实就是有些累了。”
“画画累?”
“……是心累。”宁境的长睫扇动,嗓音放轻。
“跟小沈有关?”
宁境双唇抿住,不想回答的姿态。
该怎么向老师说呢?似乎无法言说。
她能感受到自己对沈映之的喜欢,她并不迟钝,她也能感受到沈映之对她的情意。
她明白的,她们的这段感情绝不是沈映之口中的新鲜感,她们两个人都在装傻。
之所以这样讲,是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问题太多了,沈映之无法正大光明地向她表露,而她也借机披个“恋爱”的壳,来满足彼此的私欲。
可是,这段感情对她而言好沉重,沉重到她不再渴望,不再想拥有。
她一个人走过太多、太长的路,她已经习惯了一切,习惯独自扛下所有的委屈与难处,习惯遇事先把退路铺好,习惯不把软肋摊开在任何人的眼前。
她害怕暴露自己的缺点与瑕疵。
从小生长的环境让她看上去温柔、包容、大方、通透,她一直是邻居口中的“别人家的小孩”,可实际上她在宁家,对比起大姐和小弟,她的确是“别人家的小孩”。
偶尔看着沈映之沉溺在她的眼神里,她也会想,沈映之喜欢的会不会是她这些称得上完美的表象。
褪去那层外壳,实际上的她偏执、拧巴、阴郁、敏感,还有让人喘不过气的占有欲……
如果沈映之看见她的这些面,会怎么想?
会不会失望?会不会觉得自己看错了人?会不会真的有腻掉的那一天?
她并不是轻视沈映之对她的情意,而是她不想去赌这份喜欢能不能扛住撤去伪装后的狼狈,也不敢去赌这份爱意是否能宽厚到接纳她所有的不堪与狭隘。
那么就让她在彻底暴露前彻底抽身吧。
她不会是一个好的伴侣,沈映之这样好、这样可爱的人,该配一段坦荡、明媚的感情。
“宁宁。”柳瑛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宁境眼前有些模糊,眼泪不知何时蓄在她的眼眶。
她“嗯?”了一声,略带着鼻音地问:“老师想要说什么?”
“你是我唯一的学生,我永远尊重并支持你的决定。”柳瑛疼惜地拍拍她的手背,“但我待在云城是因为习惯了这里的气候和美食,我不是想把你困在这里,而是想让你知道不论身处何地,柳家都会是你的家。”
闻言,宁境的一颗眼泪掉下来。
她绕过桌子抱住柳瑛,诚挚地道:“谢谢老师,我知道的。”
柳瑛轻拍着她的后背:“你还年轻,宁宁,你拥有更广袤、辽阔的天地,我只希望你在这天地间自由自在。”
又跟了一个问题:“新签的这个场地需要重新装修,我先给你盯着?”
“不用了,老师。”宁境没松开这个拥抱,“我给她过完28岁生日就会回来,到时候我自己盯着就好。”
沈映之是4月11日的生日。
而今天是3月21日,没差多久了。
柳瑛:“好。”
她叹息一声:“你下午的航班回京,现在正是换季期,流感高发,你多注意点,别感冒了啊。”
“不会的。”
……
傍晚六点,一架由云城飞往京城的飞机缓缓落地。
关闭飞行模式后,宁境打开微信,她跟沈映之足足分开一周时间,过去这几天她们也保持着联系。
她给沈映之发消息:【之之,我准备下机了。】
但这回等她拉着行李箱抵达到达口,沈映之依旧没有回复她。
而视野里出现了柴明秀的身影。
柴明秀看见她,笑着招了招手:“宁小姐。”
她点点头:“柴管家。”
等两人面对面对视,她迟疑了两秒问:“沈总呢?”
“沈总来让我接您回去。”柴明秀只回答。
宁境抿了下唇,没有追问,颔首:“好。”
可当她回到天澜景庭,却没有看见沈映之的人,她给沈映之发的消息依旧没人回,打电话也没人接。
问柴明秀沈映之在哪里,柴明秀只摇头,守口如瓶:“我也不知道。”
犹豫两下,宁境敲响凌苓的房门,询问:“凌总您好,请问之之在您这里吗?”
“没在呢。”凌苓抱着猫倚在门口,慢悠悠回话,“我最近都没怎么跟她见面,她挺忙的。”
“那您认识谈云舒吗?”
凌苓颔首:“认识倒是认识,但我凭什么帮你联系她?”
二十有些沉,她在怀里颠了颠,唇角笑意深深:“除非你告诉你们是什么关系,像谈云舒和方逾那样?”
“谢谢凌总回答。”宁境没有回答,转过身走掉了。
凌苓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低头亲亲小猫的脑袋:“二十啊二十,人类的世界好复杂,还好你只是一只小猫咪。”
“不过你是不是得减肥了?抱起来咋这么沉呢!”
小猫直接给了她一拳:“喵!”就你话多!掌嘴!
一人一猫互动期间,宁境已经下了电梯。
春天的晚风带着几分清凉,她望着宜人的景色,没有折返回沈映之的家,也没有去地下车库。
路边,她拦了辆的士,坐进去报上目的地。
夜色浓稠,出租车在路面行驶,穿过不同的城区,最终在三十公里外的小区门口停下。
有一段时间没有回悦光,输入密码的时候她还有些恍惚。
“滴”的一声,她推门而入,抬手摁亮屋内的灯。
客厅空旷,明明是熟悉的陈设,但她又觉得有些陌生。
更吸引她注意力的是,鞋柜有一双不属于她的鞋,而沈映之的拖鞋也不在原地。
这让宁境悄然松了口气。
她换好鞋洗过手,先推开主卧的门,可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动过的痕迹,她把视线落在紧闭的次卧房门上,下意识抿紧双唇,心里泛起难以掩饰的紧张。
而这回,客厅的灯光漏进屋内,能清晰看见床上隆起来的一团轮廓。
见状,宁境没有贸然打开亮灯,她轻轻迈步进去。
她站在床边,按了旁边的台灯,特意将光线调到最暗的一档。
可是即便灯光调至最微弱,也掩不住沈映之额间沁出的一层薄汗,沈映之的整张脸透着病态的红,唇色又有些淡。
“之之。”宁境扯过一旁的纸巾给她擦汗。
沈映之徐徐掀开眼皮,看见她,嗓音沙哑,人也虚弱:“学姐?你怎么在这里?”
“应该是我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沈映之扯了下唇,“在和你玩捉迷藏游戏。”
或许是分开太久,想要自己哄哄她。
宁境不再追问,抬手摸摸她发烫的脸,心疼地问:“怎么生病了?流感?”
“嗯,很倒霉,又中招流感了。”
沈映之顺势拉过宁境的手贴在脸上,眼睛湿漉漉地凝着眼前的人:“我本来不想睡的,但你这床有魔力,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我很担心。”联系不到沈映之的那些时刻,她的心率就没有下来过。
沈映之歉然:“让你担心不是我的本意。”
“如果我没有找到你呢?”
“生个病而已。”
沈映之似是无奈地笑了笑:“宁老师,我不是以前那个沈映之了,我早就可以照顾好自己了,你看床头还有水和退烧药。”曾经她们在一起的时候,但凡遇到她感冒,宁境都会细心守着,将她照顾得很好。
“我再去给你接杯水。”宁境另一只手碰了下凉掉的杯子,作势就要起身。
沈映之拉住她的手腕,泪滴顺着眼角流出:“宁境,你换掉这里的密码吧,我回去也会换掉天澜景庭的密码。”
“我们……不要再演了。”
第59章 聊天(“asalways”深水加更)
台灯依旧维持着原本的亮度,昏沉、暗淡。
但沈映之晶莹的泪珠还是一滴不落地落进宁境的眼里,让她心口一缩。
稍平复了下呼吸,她探手为沈映之别了别耳边的头发,语调放得轻柔:“之之,你还在发烧,我们不要聊这些。”
说这些话时她喉间发堵,哽了下才勉强继续:“等你病好了我们再说,好吗?”
“有什么区别?”沈映之没松开抓着她的手。
她紧紧盯着眼前的人,鼻音更为浓郁:“其实你心里有预感吧?学姐,否则你不会想要找到我。”
事实上,她的视线早已蒙起一层水雾,宁境的面容在她眼里糊成一片。
但回想过去这么多年,她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个人,她们之间一直都雾蒙蒙的。
“天澜景庭和悦光相距三十公里,车程要一个小时,你总说远。”
沈映之的指节缓缓松开,泛白的唇瓣翕动:“我和你的心脏现在相距就不到半米,可是花了这么多年,我们之间还是隔着跨不过去的距离。”
她试图抹去自己的眼泪,但架不住泪水决堤,隐隐有淹没她的趋势。
其实她的泪点不高,向来容易红眼眶,当年忍痛提分手的那天,为了让她们的这段关系体面,她拼尽全身的力气,才硬生生把翻涌的哽咽压下,没在宁境面前溃不成军。
而当初分手时压下的那些眼泪,积攒了数年,终于在此刻倾泻而出。
望着她这副模样,宁境抽过床头的纸巾,去给她擦眼泪。
她很平静地道:“你发的早餐照片,是君灵酒店的餐点,你说云城的天气不错,是因为你就在云城。”泪水却穿过纸巾,浸湿她的指尖,她换了张纸,“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飞来云城,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在哪里,或许是想给我惊喜?我给你发了穿搭照片,希望你能认出我来。”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那束白色郁金香很干净、新鲜、漂亮,我拿回家了。谢谢你记得,谢谢你送给我,要不要看看照片?”
她哄人的语气实在是太过温柔,沈映之这次却没有沉溺在里面。
“我不要,我已经把它丢掉了。”
沈映之补充了一句:“学姐,你也把它丢掉吧,枯萎的花没必要留下,衰败的感情也没必要再勉强维系了。”
“为什么会来云城?”宁境抓住这一点问,她依旧平静,面色无波。
像是不曾被这番话刺痛。
“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不知道我爸妈曾经来你面前跟你说过那些话。”沈映之再次抓住宁境的手腕,分外歉疚地说,“真的对不起,学姐。”
“……是吗?”宁境艰难地扯唇,“我不记得了。”
“你明明什么都记得,说不记得都是在骗人的。”
沈映之还发着烧,头昏脑涨,她的思路却很清晰:“你怎么可能不记得?你因为这个事情在感情上冷落了我九个月,宁境,我不相信你真的能忘记。”
宁境换了个说法:“……不在意了。”
早在她跟宁家断掉的时候,她就不在意这点了,她坦然接受沈映之将来会去联姻的事实。
“我知道你不在意了,这段感情里,又有什么值得你在意的呢?”沈映之索性撑着身体靠在床头,她的脸颊泅开泪痕,整个人看上去极其狼狈。
她抬手抹了下眼泪,口吻冷静了许多:“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在意过我,因为你听见那些话以后并没有选择来告诉我,你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而是默默地跟我拉开距离,我早就被你踢出人生的规划你的未来里了,甚至前阵子我才知道你还有个弟弟。”但还是忍不住深吸口气,“这次去云城本来是想找你解释清楚,但你和柳老师去看了正在出租的艺术场地,而你并没有告诉我这个安排。”
她说着竟然又笑了起来:“柳老师如今鲜少画画,这间画廊是你给你自己开的,对吗?你已经为我留了作为念想的礼物,你也为你自己留着退路,那你想什么时候跟我彻底断掉呢?是这个月,还是下个月我过完生日之后?还是什么狗屁新鲜感彻底结束之后?”
见到的西装男/根本没有提起的必要,整件事的症结跟西装男没有半毛钱关系。
而是宁境从头到尾,都在暗自准备着和她分开,即使这本就是她们的共识。
宁境却吐出两个字:“不止。”
沈映之一怔:“什么不止?”
“不止你父母说过。”
宁境攥紧了纸巾,她的话音终于翻涌出压抑许久的情绪:“谈云舒订婚宴那晚,你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这些话你早就先开口了。”
“不记得的人一直都是你,沈映之。”
“是你说你为谈云舒感到难过,但你们身处的圈层很讲究门当户对,联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是你说你以后大概率也会联姻,而你父母说的那些内容不过是对你的补充。如果仅仅是他们说那些,我一定会找你问个清楚,可是这些话是你亲口告诉我的,你让我怎么问?你让我怎么问我的女朋友以后会放弃我放弃这段感情会去和别人结婚的事实?难道我问了以后,你就会更坚定了吗?我们当时才在一起三个月,如你所言,我们的感情基础能有多深厚?”
暗沉的光线下,宁境的双眸含泪。
她第一次在沈映之的面前失态成这样,出口的语气也绷着:“冷落你是我的不对,我向你道歉。”
“你觉得我没有把你放进我人生的规划我的未来,那你呢?你难道没有把我排在你的世界之外?你难道就没有做好随时退出的准备?”
“……”沈映之听着这番话,双唇抿得很紧。
一时间不知道回应什么。
沈峰和俞桦两人在家里没有什么地位,话语权微薄,从她有意识起,她就笼罩在堂哥堂姐的光环之下。
家里人早已心照不宣,默认集团未来的继承人是堂哥或者堂姐,这两人一直也在暗中交锋,这一切似乎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可她执拗、要强,她不信这些她也不肯认,她不想只做表面看上去衣食无忧的沈家三小姐。
她野心勃勃,咬着牙步步向上,想要亲手为自己争上一争。
当初在谈云舒订婚宴酒后说的那番话的确是她心里的一个想法,如果联姻能让她获取更大的利益和资源,她未必不会妥协。
在她沉默的期间,宁境已经接了两杯温水进来。
往她的腋下塞了体温计后,宁境才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兀自喝着水。
这里的空间不比天澜景庭,四下静得能听见宁境喝水的声音。
五分钟后,一杯水慢吞吞喝完,她走向还在发怔的沈映之,先抽出温度计扫了眼。
“还有些低烧,喝完水好好睡一觉。”她递出水杯。
沈映之没动,她抬眼望着宁境,再次说出那三个字:“对不起……”
“不用再道歉了,之之。”
宁境的口吻恢复到温和,清晰地落进房间里:“你说得对,我是准备给你过完生日以后就和你结束,不过你今晚就说出来,我在这一刻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我们之间本来就不适合,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本来。”沈映之念着她频繁说出的这个词。
“西城那晚我来酒店找你,当时的你痛经,我问你还好吗,你说本来不好的。”她眨着眼,这回眼泪没有滴下来,可平静的神情更为痛苦,“学姐,后面是不是还有一句话?你可以告诉我吗?我很想听。”
两秒后,宁境回答:“但是你来了。”
“你刚刚说的‘本来’后面,没有‘但是’了。”对于宁境而言,她依旧是不被选择的存在。
宁境俯下身,在她还发烫的额间轻轻落下一个亲吻。
“之之,我们不要再玩做朋友的把戏了。”她的喉间又禁不住哽了一下,眼泪也不自觉地滴落在沈映之的肌肤上,“喜欢过你,谢谢你带给我这一切体验,我们这次真的分手吧。”
宁境的眼泪顺着流到沈映之的眼睫上,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
她好像不能呼吸了,却只能干涩地喊一声:“学姐……”
她抱住宁境的腰,脸埋在宁境的肩,任由热泪浸湿宁境的衣服。
她想说她真的做不到。
可是话堵在喉咙里,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时隔五年半,她们之间的一切彻底结束了。
结束在京城春天的夜晚。
第60章 “之”字
晨光熹微时,宁境便从浅淡的睡眠里醒来。
她侧身望向窗外的朦胧天色,神色平淡,但一双温润双眸却沉沉落着,晦暗无光。
半晌,她闭了闭眼,掀开被子起身。
洗漱过后,她来到厨房,念着沈映之还在生病,饼干牛奶不宜入口,于是她睡前提前用电饭煲熬着浓稠的白粥。
白粥的温度刚刚好,非常适口。
她勉强吃了一碗,目光落向安静的次卧门口,看到眼眶生疼,将近九点,她才端着一杯温水推开门。
床上空荡荡的,没有像昨晚那样拱起的轮廓。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景象,面色沉静如常,可或许是白粥有问题,一阵强烈的反胃感直冲喉头,止不住地想要作呕。
她踉跄着走进浴室,才吃下的早餐悉数吐了出去,一直到吐无可吐,她用那杯温水重新漱口。
漱完口,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的眼眶里布着血丝,看上去疲惫且憔悴。
她很眼熟自己这副模样,因为当初和沈映之分手以后的那段时间,她经常是这样的失恋状态。
而如今,她们之间结束得比上一次彻底。
其实早就做好了相关的心理准备不是吗?
在过去的好多个时刻,她都告诉过自己迟早会跟沈映之断干净,这一回她们之间还说开了,纠缠这么久但她们各有顾虑,就是不适合。
她们的这段感情看上去没有遗憾,都该朝前走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比上一次还要感到痛苦?
酸楚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一把生满铁锈的刀在磨着她的五脏六腑,胸口也堵得发慌,让她的呼吸失去原有的频率。
良久,她努力压下这些感觉,拖着身体回到主卧。
半小时后,她来到MEET,投入今日的工作。
照旧先处理邮件,再和合作方面谈细节,等到下午,她扎进画画的世界里。
祝芊和小陈下班时来跟她打招呼,她露出一个微笑,温声回道:“你们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见。”
看着宁境略显僵硬的笑容,祝芊点点头,到底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但次日清晨,她特地起了个早,比平时提前半小时来到MEET,推开画室门的那一刻印证了她心里的猜测,宁境还在画室。
余光看见她出现,宁境抬眸看向她,笑着开口:“早,芊芊。”
“宁姐,你昨晚没有回悦光吗?”祝芊担心地问。
“没有。”宁境眨了眨干涩发痛的双眼,“画画有了新的灵感,想要及时抓住,”
她说着再次润笔:“芊芊,我继续画了。”又关心着,“你今天来得早,要不要再去休息室睡会儿?”
“我去展厅看看。”
“辛苦了。”
合上画室门,祝芊沉沉叹息一声。
她跟宁境的关系是不错,但远不到宁境向她吐露心意的地步,她准备继续观察着。
转眼又翻过一天,MEET闭馆休息,祝芊仍旧放心不下,来到画廊二楼。
果不其然,宁境还在这里。
“宁姐……”祝芊看着她眼底的乌青,难掩担忧,“你回家睡一觉吧。”
这一刻,宁境的思绪已然有些迟钝。
她怔愣了好几秒,才点点头,应声:“好。”
她收拾着画材,可经不住眼前一黑,耳边只能响起祝芊慌张的一声:“宁姐……!”
……
季绮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宁境正躺在病床上输液。
她看着药液顺着管路缓缓往下,目光落在好友苍白的脸上,轻轻叹息一声:“这是什么意思啊喂?我俩都得前后晕进医院是吧?”
祝芊在一旁的椅子上边抹泪边开口:“医生说宁姐作息紊乱,饮食不规律,不光低血糖严重,整个人也透支得厉害。”
“怎么突然这样。”
“她这三天一直都在MEET,她说她想抓住画画的灵感。”
“……画起画来这么不要命了。”
刚“吐槽”了一句,床上的人眼睫轻轻颤了下。
宁境勉强掀开眼皮,映入视野的是两张担心的面孔,她虚弱地问:“你们是谁?”
祝芊闻言愣住,慌张往前凑近,问:“宁姐你怎么了?”
季绮见状只觉得又无语又好笑:“诶?失忆了啊?那我可得跟一位叫柳瑛的老人家说一声……”
“别。”宁境忙不迭求饶,“别跟老师说。”
季绮双臂环抱:“你低血糖昏倒装什么失忆,我看宁大画家别混国画圈直接转行算了,三十岁正是闯娱乐圈的年纪,正好你这张脸进圈绰绰有余。”
被朋友揭穿,宁境赧然地轻咳了下:“跟你们开开玩笑嘛。”
沉寂两秒,她歉疚地对两人道:“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
“午饭一起吃,我定好餐厅了。”季绮挑眉,“未来几天我会监督你,你没有好好吃饭睡觉的话,我就告老师曝光你。”
祝芊举手:“我也告诉柳老师。”
宁境只得无奈笑笑:“知道了,我会多注意的。”
等用过清淡的午餐,宁境气色稍缓,她对祝芊说:“芊芊,今天是你的假期,有季绮陪我就够了,你去玩你自己的吧。”
祝芊在京城待了几个月也有自己的社交圈,闻言点点头:“好。”
又再三叮嘱:“宁姐你可得多注意些啊。”
“我会的。”
看着祝芊的身影走远,季绮侧过身,胳膊轻轻撞了下宁境,直截了当地问:“跟小沈学妹分了?”
“嗯。”宁境应了声。
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我们再去一趟MEET吧。”
“什么意思?还想画画啊?我不允许。”
“我只是想把画收拾一下。”
“那行。”
两人来到安隅艺巷,今天是周一,整条街巷的游人稀疏了些,只有部分店铺照常营业。
宁境早上是被120拉走的,这会儿再出现在这里,沿途熟悉的商户老板向她问好。
她面上掠过一丝窘迫,回答:“没大碍,就是低血糖犯了。”
“还是得多注意啊,宁老板。”
一直到走进MEET,这些招呼才彻底阻绝。
踩上楼梯,季绮不由得感慨:“安隅艺巷的这些邻居们都挺和善的,你跟他们相处得很融洽嘛。”
“是啊。”宁境推开画室的门。
她侧头看向朋友,眸光平和:“小绮,我之后会回云城,已经在那边租好场地,等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差不多了,就回去盯装修。”
“那这间MEET呢?”
“只是不在京城画画,但画廊会继续运营,到时候会跟越来越多的国画画师合作。”
宁境来到画桌前,弯腰捡起落下的毛笔,语气依旧温柔:“我想借着MEET这个平台,拉一拉曾经跟我一样没有渠道无处施展的新锐画家,尽量帮大家少走弯路少踩坑。”
刚毕业跟大型画廊签约的那三年,涉世未深的她踩了数不尽的行业暗坑,也正因为有这些过往经历,她的MEET特意划出板块出来和部分国画画师合作。
MEET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但国画从来都不是属于一个人的,和别的画师合作,能让大家看见国画的不一样的美。
季绮听她说起这些并不意外,缓缓开口:“阿境,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事情,该往哪条路走,不像我就会经常迷茫。”
宁境笑笑,她开始收拾桌上的画布:“迷茫点也很好啊,带着茫然往前走,说不定也会撞见意料之外的风景。”
“如果不是自己喜欢的事情,一眼望到头其实也会觉得无趣吧?”
“也对。”
季绮也站在画桌前,她看着桌上的这些画,凝眉问:“你这几天就在画这些吗?”
“……是。”
季绮翻过一张又一张:“全部都是‘之’字形的画。”
国画经典字形构图有八大类, “之”字形就是最基础通用的构图章法之一,本质是用转折的线条排布画面。(1)
而眼前的数张画里,都是不同题材、风格、物象的“之”字形写意画。
如果沈映之稍懂国画的细节,那么她会发现宁境回回换的微信头像,骨架全是“之”字构图。
在宁境这里,这些不是国画迂回婉转的“之”字。
——而是沈映之的之。
“你画了多少幅?”
宁境垂下长睫,她把一幅画收进画筒,声音淡得近乎轻飘:“不知道。”
小写意画起来很轻快,以她的功力画起来不怎么费时,因此她没有刻意计数,只是一幅接着一幅,连绵不绝。
季绮看着她出神的模样,扶着她:“你去椅子上坐着,我来收拾,都收进画筒对吧?”
“……对。”
宁境没有坚持,顺从地在椅子上坐下。
位置靠窗,光线柔和,徐徐春风穿窗而进,拂乱她耳侧的几缕碎发。
过了许久,季绮认真收完画,抬眼看过去:“阿境,你整整画了九十九幅,你……”
话音戛然而止,余下的话被堵回喉间。
认识十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一向克制内敛的朋友,安静地落了满脸泪水。
剔透泪珠映在天光里,一颗又一颗不断滑落。
窗外,春光大好、天色澄明,但她在下一场无声的细雨。
“小绮……”宁境听见季绮的声音,哭腔浓重地唤了一声。
她紧握着手机,肩膀克制不住地在颤,说话也忍不住哽咽:“她派人把我在她那里的东西全都送回来了。”
她抬起一只手捂住脸,可滚烫的眼泪很快从指缝里源源不断地溢出,整个人看上去破碎又无力。
“我、我真的好想……失忆啊。”
以毒攻毒是假的,唯有痛上加痛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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