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劝说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一辆黑色宾利静静停在悦光小区路边。
柴明秀站在车旁凝着小区闪烁的门牌,面无情绪,直到大门里出现一道人影,她的表情才有了些许变化。
“沈总。”柴明秀迈步过去。
借着路灯光亮,能看见沈映之面色苍白难看,她有些担忧地问:“您还好吗?”
沈映之扯出一抹笑意:“没事。”
她侧目望了眼悦光的大门,好几秒后别开脸,说:“回天澜景庭吧。”
不多时,轿车驶离原地,消失在无边夜幕里。
沈映之在后座轻合着眼,窗外流动的光影穿过玻璃,不断擦过她沉寂的面庞。
良久,她缓缓张开唇,嗓音有些病态的暗哑:“柴管家,你觉得悦光到天澜景庭这三十公里远吗?”
“我觉得路途长短不在物理距离。”
柴明秀目视前方,有些残忍地添了两个字:“在心。”
简单的两个字落入沈映之的心间,她睁开眼望向窗外闪逝的霓虹,不再言语。
深夜道路空旷,一路畅行,她们提前十多分钟回到天澜景庭。
洗漱过后,沈映之点了一盏昏黄台灯。
她侧躺在床上,双眼还带着哭过的红肿,目光却轻轻落在不远处的行李箱上。
宁境从南城回来的那晚,就是用的这个行李箱。
宁境从云城回来的今晚,依旧用的是这个行李箱。
到头来,一只行李箱都比她有资格待在属于宁境的世界。
念头辗转间,酸涩泪意不请自来,涌上眼底。
她慌忙转身闭眼,一遍遍地深呼吸,可惜这样的做法没有什么用处,枕上晕开浓重的湿痕。
不知道熬了多久,负面心绪慢慢平复,她才陷入昏沉的睡梦里。
醒来时高烧卷土重来,让她浑身倦怠,她勉强用过早餐吃过药,就在沙发上恹恹躺下。
谈云舒的电话在这时打来,她按了免提:“云舒。”
“又生病了?”谈云舒听见她厚重的鼻音。
好友的关心让沈映之默然两秒,而后闷声回:“不止是生病。”
十多分钟后,谈云舒出现在客厅。
她看着茶几上空着的水杯,径自走向净饮机的同时问:“你家密码那串数字是什么意思?”
“……乱填的。”
沈映之掀了掀眼皮:“你找我是想说什么事情吗?”
“给你发微信你没回,想问你要不要去打高尔夫。”谈云舒接好水转过身,“京城的春天不如柳城优美,但天气还不错。”
“没看手机。”
“所以我才打电话。”
“方逾呢?”
“她朋友约她逛街。”
话音落下,谈云舒已经到沈映之面前站定,递过水杯。
沈映之靠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水杯,咕噜咕噜地喝水。
等喝下半杯水,她抬起眼:“怎么一直看着我?”
“你知道我在蓉城认养了一只大熊猫对吧。”
“嗯。”
“我看你这眼睛也可以去蓉城大熊猫基地应聘了。”谈云舒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落座,“我到时候再花一百万认养你如何?”
沈映之闻言,冷哼了声:“不是你在方逾面前哭的时候了?我告诉你我手机里还有视频啊,要不要我翻出来给你看?”
“好啊,我看看。”
沈映之摸过手机,但看见屏保时眸光凝了下,又歇了心思。
当初跟宁境重新回到锦山以后,她就将壁纸换回她们两人一起看过的日出照片。
那天的锦山天寒地冻,她们在观景台并肩站在一起。
她问宁境:“我看攻略上说锦山春秋的日出很漂亮,气温刚好,不燥热,我们之后再来吗?”
宁境回她:“怎么不集齐一年四季。”
其实在那一刻,这是心照不宣的约定对吗?
可是如今彻底分手了,她们仍然可以集齐锦山一年四季的日出,身旁是谁都可以,但不会是彼此了。
明明天澜景庭是恒温住宅,可沈映之却像是置身于冬日的锦山。
她的眼眶再次盈满泪水。
谈云舒看着她这副模样,把纸巾盒放在她手里:“和宁学姐彻底分开了吗?”
沈映之仰着头,把纸巾覆在脸上:“嗯。”
薄薄的纸巾很快有了水痕,她深吸口气:“昨晚跟她吵了一架,可能也不算吵架,只是把过去的一些事情说开。”说着又不免哽咽起来,“云舒,原来我当初在酒后对她说过以后大概率会去联姻的话,我真的不记得……”
“原来一切的源头都是我的不坚定……”
“如果不是我对她说那些,她不会冷落我,她不会给自己留退路,她不会放弃我……对不起这段感情的人一直都是我。”
她无法否认曾经的她的确有过那样的念头,可是回京以后没多久,那些想法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因为宁境限制了跟她亲密的频率。
在数个被冷落的时刻,她的心口揪着发疼,却也不舍得就此分开。
她深刻地意识到她不会像她想象的那么洒脱,这段感情比她以为的更为深厚。
同时也让她豁然其实她还很年轻,她还有足够多的时间去丰富自己、扩展势力、壮大版图,她不相信秉持能者居之的奶奶会看不见她。
她希望一路向上走的每一程,宁境都可以在她的身边。
但宁境在她的世界里缺失很久了。
“那现在呢?”谈云舒拍了拍朋友的肩,扯回她游离的思绪。
“现在的你觉得自己坚定吗?”
“我没有机会了。”沈映之说,“她已经做好了回云城的准备,她说我跟她之间也不适合。”
她换上一张纸巾覆住脸,嗓音闷在纸间:“再多纠缠只会徒增狼狈,昨晚我们吵得还算体面。”
谈云舒眉心一拧,扯下她的纸巾,锐利地重复两个字:“体面?”
“既然你们真的铁了心要分开,那为什么还要维持体面?是想让自己的形象在对方的眼里好一些?可是你们不会再往来了,这种形象有什么效果?这份体面有什么用处?”
“……”沈映之错开脸避开视线,“我舍不得。”
谈云舒追问:“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看她陷入难堪,舍不得跟她失去所有联系,舍不得到最后我们面目狰狞。”
沈映之的泪滴往下坠落,她说话的声音在发颤:“这次我去云城又看见西装男和她一起出现了,我知道她跟西装男现在肯定没有关系,但我看着真的会应激。”她再次捂住脸,“我会想起来他们之前散步逛街,会想起来她骗我说她在画画,会想起来他们盛装出席要在两边亲友见证下定下婚约。”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酒后的话,可是、可是她可以在第一时间向我提分手的,而不是这样……”
“她也舍不得啊。”谈云舒接下她的话头,“就算你对她说你以后大概率要去联姻,她也舍不得和你分开啊,沈映之。我当时来京城跟你们见面吃饭的时候,中途你去洗手间那会儿,我和宁学姐在那闲聊,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了吗?”
“她说她很喜欢你,因为你才让她觉得生活原来也可以不无聊而很有趣,她很珍惜和你相处的片刻,还托我不要把这些话告诉你,不然她会不好意思,你让这样的她怎么立马跟你分开?”
那是谈云舒和宁境唯一的一次见面,但世界上有的人只见过一次也会对她有极好的印象。
毫无疑问,宁境就是这一类人,跟她相处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很舒服。
听着这些,沈映之神色微怔。
宁境也会对她说喜欢和想念,但没有对她说过因为她生活才更有趣这样的话。
谈云舒定定看着好友发红的眼睛:“如果她想要回云城你就觉得该放手的话,那么你依旧是不够坚定的。真正的坚定是无论她前往何方,你都想牵住她的手。”
“至于她想不想甩开你的手,那也要先看见你的决心再说,你觉得呢?”
“我和你一起长大,我清楚你跟我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当初你要不是亲眼看见宁学姐和人相亲,你还会继续隐忍包容下去她对你的冷落与忽略的,对吗?”
“……对。”沈映之的泪意止住了。
谈云舒勾了勾唇:“沈总,就算撞到头破血流,也好过轻易放弃啊,不会有比现在更难堪的局面了。”
“你先养好病,再重新想想怎么办吧。”-
周末过去,沈映之的病缓和许多。
但以免病情传染给公司,再加上她仍有些不适,她还是请了一天假在家休养。
说是休养,实际上是收拾。
她亲自把天澜景庭属于宁境的东西都收了出来。
其实没多少东西,就是一件行李箱,零散的洗漱用品,和当初她一直没还的衣服。
是要等宁境主动来取吗?
沈映之坐在地上看着它们,一时间没有什么头绪。
她解锁手机,点开和宁境的对话框,最后还是决定等自己眼睛彻底消肿以后再问。
她随手划开社交软件,首页却给她推送安隅艺巷相关的信息。
标题就让她的眉心拧起:【坐标安隅艺巷,上午救护车来了,咋回事?】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点开评论区。
答案在她面前揭晓:【就是MEET的宁老师因为低血糖昏倒了,好在人没大碍,刚回来了还跟我们打招呼呢。】
……宁境低血糖昏倒?
看着这一行字,沈映之也觉得自己快昏倒了。
她一直都很担心宁境低血糖发作,没想到这回严重到救护车都出动的地步。
思考几秒钟,她给宁境发消息:【宁老师,你的行李我派人给你送过来吧。】哪怕现在的她不方便见人,但像之前一样在车里偷偷看也行。
学姐的回复来得很晚,过了可能大半个小时:【不用了。】
【季绮替我去取就好。】
沈映之双唇抿紧,顺从地敲字:【那我和季绮学姐联系。】
学姐:【好。】
一个小时后,柴明秀迎着季绮来到天澜景庭。
沈映之戴着口罩,眉眼间仍有病色。
她见到季绮,不免歉然地道:“季绮学姐,不好意思,我病没好全,医生说我最好先不要出门吹风,不然我就去接你了。”
“怎么还病倒了。”季绮在椅子上坐下,“现在流感肆虐,你是得多注意一些,我有腿可以自己走。”
沈映之无奈一笑:“是啊。”
面对着季绮,她也不打哑谜了,直接问:“不止我,我看见社媒帖子,看见学姐上午也因低血糖进医院的消息,她现在怎么样?”
“我会监督她吃饭休息的,你不必担心。”季绮沉吟两秒,缓缓补充,“严格来说我并不算你们的共友,我主要是阿境的朋友,因为阿境,我们才认识,这点我们都清楚,对吗?”
“嗯,我很清楚。”
“所以抱歉啊,小沈学妹,如果你想找我问阿境的事情,我可能无法透露什么。”季绮一向活得很豁达,“感情失败了没关系,但人要好好活着,多爱惜身体。”
沈映之轻笑了声:“嗯,我知道,我不会让你为难。”
她侧身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季绮:“之前学姐跟我说你喜欢薛奕的歌,你们还一起看过她的云城演唱会,正巧我跟薛奕认识,她下个月要在京城开第二轮巡演,给我送了演唱会邀请函,我还找她签了送给你的明信片、拍立得、专辑……”
打开文件袋,季绮整个人都惊了。
不论是明信片还是拍立得还是专辑这些,上面全部都签的是“TO:季绮”,还有位置极好的演唱会邀请函两张。
“等等。”
季绮反应过来,她纠正沈映之的话:“我和阿境看的是京城演唱会,我给她包了门票和机票呢。”她轻咳一声,“阿境是去年看完演唱会后决定要来京城的。”
第62章 度假
季绮是一个不喜欢掺和朋友感情纠葛的人。
她以前有个玩得好的发小,两人从幼儿园起就在同一所学校,但高中时期发小和一个渣男在一起了。
渣男品性不堪,发小精神内耗来找她诉苦,她听得生气,劝发小分手抽身。
而劝分多次换来的结局是她进入发小的黑名单:【季绮,我们以后别来往了吧。他说你一直撺掇我们分手是因为喜欢我,但我不喜欢女生。】
气得季绮怒打一套王八拳,当场立誓以后再也不管朋友的情爱恩怨了。
分分合合、纷纷扰扰都跟她没关系,她最多纾解一下情绪。
这样的准则,季绮坚持了许久。
可是今天看见宁境泪流不止痛苦不堪的模样,她的底线慢慢有些松动。
她之前一直以为宁境表现得越平静就越伤心,眼泪不能衡量宁境的难过深浅。
原来,那些平静是宁境隐忍、克制的体面。
当真的撑不住的时候,那些看似坚硬的外壳会轰然碎裂,也会化作止不住的泪水。
季绮不插手朋友感情的原则,也在好友晶莹的泪滴里,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想,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宁境不是她那位早就失去联系的发小。
她跟宁境从大一认识到现在,她比谁都清楚宁境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人看上去温柔、赤诚、独立、坚定。
很少有坏脾气和负面情绪,玩笑打趣也能接住。
跟她相处起来永远都会觉得舒服,而这些刚刚好的舒服背后,大部分都是她在妥协、退让和包容。
她像是一杯温度适宜的水,水面永远平和无波。
唯有沈映之才能让她漾开一圈圈涟漪。
是很不甘心的,对吗?阿境。
因为不甘心,才会选择回到京城。
因为不甘心,才会画九十九幅“之”字形的画。
因为不甘心,才会在沈映之说派人送回行李时崩溃到泪流满面。
因此,季绮选择主动来到天澜景庭,替不便露面的朋友取回行李,顺带着试探沈映之的态度。
如果沈映之当真被她那番话唬住,她会继续守口如瓶。
很显然,沈映之也不甘心就这样断掉。
那么季绮不介意“透露”一些细节,她相信沈映之能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果不其然,在她的话音落下后,沈映之怔了两秒,随后双眼含笑地道:“谢谢季绮学姐告诉我这些。”
“至于这些东西……”
季绮捏着文件袋,难得为难:“小沈学妹,我按照市场价给你折算好吗?不然我会觉得在卖朋友,很难心安啊。”
除了邀请函需要扫码输入信息,其余物品都写了她的名字,退回也没用。
沈映之听着这话,本想拒绝的说辞咽了回去。
“好。”她同意了。
收到季绮的转账后,沈映之侧过头咳嗽,她咳到眼里泛起红意才堪堪止住。
“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啊,小沈学妹。”
季绮睨了眼沈映之,又像是随口一提:“春光无限好,但京城的市区还是少些意趣啊,我准备过两天带阿境和小尚去月澜坞赏春。”
月澜坞是京城周边依山傍水的度假区,这里春日繁花绕湖,不少游客会来踏春漫步。
“季绮学姐,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能跟她在过去五年里有联系,羡慕你们这么久的情谊,羡慕你在很多时刻都在她身边。”
季绮失笑着起身:“这不是朋友应该做的嘛,想想我也羡慕我自己,因为能跟阿境做好朋友是很幸运的事情。”
她抬抬眉,语调悠扬:“不过呢,你也不要气馁,因为我和她只是朋友,有很多的事情是我跟她之间永远也不会有的,但某个学妹有机会。”
“祝你们玩得愉快,季绮学姐。”
“嗯,我回去了。”
等到柴明秀送季绮的身影一并消失在客厅,沈映之才缓缓摘下口罩。
她解锁放在旁边的手机,上社媒搜索薛奕去年的京城演唱会,前面的热门帖子里在说薛奕女粉颜值好高,其中就有她的大屏特写。
那天,宁境在大屏里看见了她。
“看完演唱会以后才决定回京吗。”沈映之呢喃着,一遍遍回味季绮说过的话。
几分钟后,手机自动熄屏。
黑色屏幕作镜,映照着她的轮廓和上扬的唇角-
两日后,一辆保时捷在高速上疾驰。
车厢里放着欢快热闹的歌曲,季绮和尚语乔在前排跟着唱,氛围非常松弛。
宁境在后座枕着U型枕,没有张嘴跟唱的欲望。
两天过去,她吃饭依旧没什么胃口,但季绮威胁她不好好吃饭就告老师,她才勉强吃了些,再靠着安眠药入眠,她也算睡上好觉。
此刻,窗外漫山遍野的春意向后掠去,一帧帧在她沉静的眼眸里流动。
“宁宁姐。”尚语乔这会儿在副驾喊了声。
宁境的长睫扇了下,侧眸望过去:“嗯?”
尚语乔关心询问:“还有半小时才到月澜坞,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零食?”
“不了,谢谢。”
“那你吃颗糖。”尚语乔没多劝。
但二话不说摸出一颗果糖递给她:“以免低血糖发作。”
看着这颗透亮的糖果,宁境思忖两秒接过,笑笑:“谢谢你,小尚。”
“客气。”
季绮握着方向盘,在一旁张嘴:“啊——”
“小尚小姐,我也要一颗。”
尚语乔撕开糖衣往她嘴里放了一颗,含笑问:“好吃吗?”
季绮嚼着糖,点点头:“还不错,有点甜,但不腻。”
“有我甜吗?”
季绮咳了一下,提醒:“你宁宁姐还在后面呢。”
尚语乔轻哼,并不收敛,还越发“猖狂”:“我不管,一会儿到酒店了我要让你看看到底是糖甜还是我甜。”
季绮没辙:“你甜你甜!”
“晚了!机器人!等着被我亲晕吧!”
听着两人的对话,宁境翘了下唇角,她实在是乐意看季绮吃瘪。
尚语乔再次侧过头,一脸严肃地道:“宁宁姐,我和季主管到酒店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先玩,不用管我们。”
“没问题,你们忙,我去画画。”
半小时后,三人入住度假区的山雨酒店。
宁境自己单独睡一间大床房,她站在窗口望着月澜坞的春景,情绪稍缓后,她提着写生画材出门。
月澜坞是度假区,没有群山环绕,却也景色宜人,很适合在这里创作。
风轻日暖,草长莺飞,云朵慢悠悠地浮在天际。
今天是工作日,来到月澜坞的游客并不少,大部分都是结伴而来,说笑声散在空气里。
缓步走了许久,宁境来到沿湖的草坪。
远山云雾缭绕,湖面澄澈清透,柳树在岸边垂着嫩绿色的新枝,随春风摇曳。
草坪上搭着几处露营营地,各色帐篷不规则地排布着,和湖山春色融在一起,看上去闲适且清净。
宁境寻了个不错的位置,从包里取出画材。
折叠凳、提前磨好的墨汁、调色盘、笔盒、画板……
准备工作结束,她便在画纸上落笔。
这次失恋和上一次倒是有些区别,起码她作画不怎么受到影响,笔下的景致依旧从容、舒展。
渐渐地,笔尖游走间,眼前的场景活生生地落在她的纸面。
而她的身边不知何时聚了几个小朋友,安安静静地看她画画。
等她画完这幅,才异口同声地“哇”了一声。
“姐姐!你画得好好看啊!”有个小女孩双眼放光。
宁境露出一颗酒窝:“谢谢。”她递出画笔,“要试试吗?”
小女孩犹疑,没有接过:“我可以吗?”
“可以啊。”宁境重新铺开一张画纸,温和地问,“你今年几岁?”
“六岁。”
“我第一次遇到国画的时候也是六岁。”宁境说到这里自己都有些怔住,转眼间,竟然过去了快二十四年。
回过神来,她再次递出笔:“要不要试试?我给你让位置,教你画。”
“不用给我让位置,姐姐。”小女孩咧起嘴,“我去让我爸爸妈妈搬凳子来就好。”
说完,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去自家营地。
不光是她,还有另外的两个小朋友也对画画感兴趣,征得宁境同意以后,也让家长搬凳子来。
不知不觉间,这里竟成了一个临时小画室。
宁境还没教过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听着她们稚嫩的语言,觉得有些新鲜的同时,脸色也更加柔和。
哪怕她们笔下的线条扭扭歪歪,画的跟鬼画符没区别,她也没有半点不耐。
因为她刚接触国画的时候,不也是……
不对,她细细回忆了一下,她第一次去国画培训班那天,老师就说她画得和别的同学不一样了。
“姐姐,我画完啦!”一个小女孩捧着纸张,眼巴巴地看着宁境。
“好看吗?”
宁境轻笑:“好看。”
小女孩的家长在一边问:“老师,您平时在京城上课吗?”
“不上课,如果她对国画真心感兴趣的话,可以送她去专业培训班系统学学。”
“那要多少年才能画成你这样的水准呢?”家长是圈外人,但也能看出来宁境的画不俗。
“我画了二十四年。”
“老师您看着才二十五六岁。”家长震惊,“您抓阄抓的是画笔啊?”
友好的聊天会让人忘掉烦恼,但当热闹撤去之后,心里的空落也会格外清晰。
宁境呆坐在椅子上,面前展开一张干净的宣纸,却再也没有画画的心思。
她仰起脑袋,日光洒在她的脸上,刺得她微眯起眼。
这时,头顶上方悬着一把伞,替她挡去阳光,同时出现在她视野里的,还有一张好看的熟悉的脸。
“学姐。”
沈映之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她撑着伞蹲下身。
宽大的遮阳伞面罩住她们,在草地上拢出一团浓沉的阴影,也像一朵大大的蘑菇。
宁境的呼吸微滞,有些分不清眼前的场景是现实还是虚幻。
她“嗯”了一声,客套了句:“感冒好了?”
“好了。”
宁境垂眸望着面前的画板,有些沉默。
沈映之维持着蹲姿,目光却静静凝着她的侧脸。
轻风吹拂,却只撩动两人垂落的发梢。
不知道切换了多少次气息,宁境把伞柄往旁边推了推:“我涂了防晒的。”
沈映之没动:“我没涂。”
“那你自己在一边撑着吧,我要画画了。”言辞平静,并没有驱赶的意味。
这话一出,沈映之“哦”了下:“好的。”
她规矩地撑着伞在旁边的位置坐下,随口道:“我陪客户过来的,顺带着也休息一下。”她看着宁境的侧脸,缓慢补充,“还看见季绮学姐发了月澜坞定位,猜到你要画画,就……”
“沈映之。”宁境截断她的话。
她在明媚处回视着对方,无奈道:“安静点,不然我走了。”
第63章 吃饭
沈映之听话地安静下来。
小孩在草坪上追逐嬉闹,她盘腿躲在太阳伞下,单手回着工作消息。
如果遇到必须电联沟通的情况,她会撑伞前往湖边,等通话结束再折返到宁境身侧。
此时此刻,她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湖边。
陌生人的说闹声在四面八方响起,宁境在画完一幅画后,漫不经心地抬眸望去。
沈映之今天穿得正式,白衬衫黑西裤,袖口随意挽起一截,腕间戴着一块不菲的名表。
她的身形本就颀长、挺拔,极具观赏性,这会儿她撑着伞站得笔直,清冽正装与澄澈湖面相融,发尾在轻风里摇曳,自成一道醒目的风景,吸引了部分游人的视线。
自然而然地,也会有人想要上前搭讪。
听筒离开沈映之耳畔的下一刻,挂着相机的搭讪者迈步到她的身前。
看到这里,宁境长睫轻垂,不动声色调转目光。
她解锁手机给朋友发消息:【到午饭时间了,你们是让酒店送餐还是?】
季绮回复来得很快:【我们正准备出门呢。】
季绮:【阿境你在哪儿?】
【在草坪。】宁境发了定位过去。
季绮:【OK,我们踩观光车来。】
季绮:【你收拾一下你的画材,一会儿到了就上车。】
宁境:【好。】
对话结束,宁境开始收拾东西。
她写生的装备齐全,收拾起来也有些麻烦,要清洗毛笔,要擦净调色盘,要把画收进画筒……
刚挤干毛笔水分,沈映之来到她的面前收起伞,单膝蹲下跟着一起整理。
“刚刚那个人拍了我的照片。”
温润日光下,沈映之掀眼皮看了宁境一眼,轻声说:“我让对方删掉了,也没加联系方式。”
宁境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问:“不痛吗?”
“什么?”沈映之微怔,有些茫然。
“你把小臂上的蚊子包抠破了。”
这边草木繁盛,蚊虫也多。
沈映之的小臂不幸地被咬了两个蚊子包,她还无意识地抓挠,创面在她莹白细腻的肌肤上很明显。
“还好,没什么感觉。”她后知后觉地道。
说完,只见宁境从包里取出一盒碘伏棉签。
她抿着唇一言不发,拆开棉签包装,让碘伏浸润棉头后,再把棉签递过去:“自己涂。”
沈映之:“好的。”
她接过棉签,唇角扬了下:“谢谢学姐。”
宁境把棉签盒放回包里,继续收拾画材,嗓音平淡:“我还有驱蚊液,被咬的时候为什么没出声?”
沈映之涂完伤口,轻声回答:“……不想你走。”
这话出口以后,她并没有等到宁境任何回复,一切重新归于沉寂,和周遭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过了会儿,宁境把驱蚊液递给沈映之,后者愣了下,接过。
她起身收起折叠凳装包,手机铃声在下一秒响起。
“刚刚在收拾画材,没看见消息。”
“你们到了?”
“好,我现在来路边。”
短暂通话结束,沈映之在这期间撑伞起身,问她:“学姐要跟季绮学姐她们去吃午饭吗?”
“是。”宁境提起包,“想必沈总也该去和客户用餐了,我先走了。”
沈映之:“我推掉了。”
她的眼底敛着些许的紧张:“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
宁境没回答,只拎起包径自往前走。
沈映之在原地怔愣几秒,举着伞亦步亦趋跟上,有些雀跃地道:“学姐,我来拎吧,看着挺沉的。”
“你提不动。”
“我不信。”
但试过以后,沈映之有些沉默,这包比想象的要沉,里面像是塞了实心秤砣,扯着她的手腕。
她只好转换策略:“我们一人提一边,可以吗?”
确实有些沉,宁境没拒绝,分给她一边拎带。
草坪路边,行人来来往往。
季绮坐在观光车内,她摸着脖子上的蚊子包,无语极了:“外面蚊子真歹毒啊,一会儿问问阿境有没有驱蚊液。”
“主管你抬起头我看看。”尚语乔眉心直皱。
季绮依言松开手。
尚语乔倾身凑过去,唇瓣贴上红肿的蚊子包,不轻不重地舔了下。
“喂……小妹妹。”季绮推了下她的肩,“这是在外面,你做什么呢。”
跟季绮是英气的浓颜不一样,尚语乔长得很清纯,她睁着澄明双眸,很直白地道:“给你止痒啊,你看,你现在注意力就不在那上面了吧。”
她抬手摸着季绮的脸:“不过听主管这话,不在外面做什么都可以啊。”
“说得好像少做了一样。”
“那确实没有你和你前任们多。”尚语乔又扯着季绮的脸,似笑非笑。
季绮张张唇,想岔开话题,好友的声音先一步在车边响起。
“要不,我回酒店吃?”宁境眉峰抬了下。
季绮摆手,笑着道:“说什么呢。”
她的视线落在宁境身边的沈映之脸上,面露意外:“这么巧,小沈学妹也在月澜坞啊。”
“她为什么在月澜坞你最清楚。”宁境把包放到观光车前面的置物框。
季绮心虚地摸了下鼻尖,有些含糊地回应:“我能清楚什么。”
她转而招呼着:“你们俩坐后排去,我们一路看春色一路骑到餐厅。”
“宁宁姐。”尚语乔不忘重要的事情,“你带驱蚊液了吗?我们出来着急落酒店了,主管太遭蚊子咬了。”
把驱蚊液递给她的是沈映之:“她带了。”
季绮见状,挑眉。
“那我先给她喷个驱蚊液。”尚语乔说着再次凑向季绮,却见对方在勾唇笑,悄声问,“在偷笑什么?”
驱蚊液的味道并不刺鼻,喷在肌肤上有些凉。
季绮抬手摸摸小女朋友的脑袋,笑意深深:“人还是得多做好事,做好事会让人开心。”
尚语乔在她脸上“吧唧”一下,笑眼弯弯:“亲亲你我也会开心。”
后座正分手中的两个人:“……”
宁境旋即偏过头,目光投向不远处干净的湖面。
跟她隔着小段距离的沈映之也转过脑袋,但看的却是她的侧脸。
“出发!”前方,季绮终于发号施令。
这辆是骑行观光车,全车的行进动力全靠前排两人踩。
餐厅距这边不远,大概有三公里,季绮和尚语乔踩得不快,沿途慢悠悠闲聊,说起公司的事情。
什么领导又在用脚做决定啦,什么美术组又在和策划组对线扯皮啦,什么有人出轨被对象发现,对象找上门对峙啦。
到达餐厅的时候,宁境和沈映之光是听她们聊的八卦都快饱了。
吃的是中餐,四人选了二楼靠窗的位置落座,这里视野通透,鼻息间能闻见清淡的花香。
但饭桌是一张小长桌,位置两两正对着。
不需要商量,季绮和尚语乔坐在一起,宁境和沈映之坐在她们对面。
店内不支持扫码点单,服务员来为她们递上纸质菜单,便站在一旁等待着她们点餐。
尚语乔把脑袋懒懒地搭在季绮的肩上,她的家庭条件不错,今天开来的保时捷就是她的车。
眼下翻看着菜单,她也不会顾忌着价格,按照心意点了几道。
“阿境,小沈学妹,你们看看想吃什么?”季绮自己也点了两道菜,抬眼望向对面。
宁境摆手:“你们点的我都会吃。”
沈映之也说:“季绮学姐,我也不怎么挑食。”
“行,不够再点。”季绮合上菜单。
正值用餐高峰期,店内散落着不少食客,交谈声与碰杯声响着。
宁境的手指环着玻璃杯,她其实还是没什么胃口,但并不想表现出来。
尚语乔还靠在季绮身上,她问:“主管,我看草坪那还有人在露营,我们今晚要不也去露营吧?”有些期待的模样,“我长这么大还没体验过露营呢。”
“可以啊,在路上正好看见租帐篷的店。”
季绮答完看向宁境,顺势转过话头:“我们这四个人里露营经验最多的是阿境你吧,你之前爬山徒步也会露营。”
“或许。”宁境应完端起水杯。
季绮又问:“小沈学妹你呢?”
“我什么?”
“你上次露营是什么时候?”
沈映之余光注意着宁境平和的侧脸,迟疑了下,还是如实回答:“昨晚。”
“昨晚?”
“在家里的客卧。”沈映之也拿起水杯,“之前让人搭了顶帐篷,床睡腻了就去帐篷里待一待。”
尚语乔:“听上去很好玩!”
她立马对季绮说:“我也要买帐篷回来安家里,到时候我们在家里露营。”
听着她们的对话,宁境想着和沈映之那晚的“露营”,喉头滚了下。
慢慢地,她把一杯水喝完。
她重新给自己续了一杯,沈映之也把自己的空杯推过去,轻声道:“谢谢学姐。”
“不客气。”
再喝过一杯水,店里的菜基本上齐。
食材都很新鲜,色泽清爽诱人,鲜香在空间内蔓延。
宁境胃口欠佳,细嚼慢咽,但也比过去两三天吃的多了些。
沈映之的病刚好,身体还有些虚,因此进食也不多,但她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宁境的方向飘。
直到季绮和尚语乔前往洗手间,宁境忍不住淡声开口:“吃你的饭,别看我。”
沈映之的目光却没有收回,而是说:“你前两天低血糖犯了。”
她解释着:“在社媒上看见的消息。”
宁境嚼菜的动作一顿,咽下去后,应声:“小绮和小尚妹妹在监督我。”
“我要让人送饭去MEET。”
闻言,宁境睨向她,强调着:“我们没有合作了,沈映之。”我们也已经分手了。
“可是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沈映之拖了下音:“最清楚的不是季绮学姐,而是你啊。”
第64章 提醒
换做是别人,季绮就算透露得再多,沈映之也不会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因此宁境便是正确的答案本身,是她唯一来到月澜坞的缘由。
不过对于前女友的话,宁境并未有任何相关的回应。
她只是定定凝着沈映之的琥珀色眼瞳,再次强调:“你之前派人送饭来MEET是因为我们是合作关系,但我们现在没有合作了。”
“如果再合作的话就可以吗?”沈映之连忙追着问,上身不自觉地朝宁境倾去。
宁境的指节紧扣着水杯,语气决绝:“我不会再跟你合作。”
她们都清楚的是,当初的合作是两人顺理成章靠近对方的借口。
可时至今日,她们分得比以往更彻底,她不愿意再重演这样的剧情。
见她抗拒的姿态,沈映之话到嘴边的说辞吞了回去。
逼迫宁境从来都不是她的本意。
“好,我知道了。”
沈映之缓缓垂下眼帘,声音也放轻:“我会听话的。”
看着她这副失落模样,宁境的指节微松,禁不住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话不听话的。”
“嗯?学姐说什么?”沈映之没听清,又朝宁境的方向靠了些。
距离更近了,穿进来的清甜花香在她们之间漫溢,可她们依旧能清晰分辨出独属于彼此身上的气味。
熟悉的、让人沉溺的气味。
思忖两秒,宁境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尖轻抵在沈映之的肩,语气清淡:“坐端正。”
“好的。”沈映之果然挺直脊背,摆正坐姿。
她侧过头,朝宁境露出一个微笑,还问:“宁老师,我现在坐得够端正吗?”
宁境没理她了,默默端起水杯凑近唇边。
借着饮水的遮掩,悄然藏住唇角转瞬即逝的一抹笑意。
等她慢吞吞地喝完这杯水,季绮和尚语乔回来了,她们补过口红。
“你们还要加什么菜吗?”季绮托腮问。
宁境摇头:“我吃好了。”
沈映之的回答紧随其后:“我也吃不下了,季绮学姐。”
“那我们走吧,已经结过账了。”尚语乔说。
季绮拎起女朋友的包,满脸笑意:“gogogo!”
很快,四人往楼下走。
季绮和尚语乔并肩走在前面,两人聊到公司群聊里刚刚发生的新鲜事,笑个不停。
她们正准备转身向后面的两人分享,沈映之的手机铃声却响起,她朝三人颔首示意了下,先一步来到店外的街边,和人通电话。
阳光穿过头顶的枝叶缝隙,斑驳地落在她的身上。
微风轻拂,树叶晃动,光影也在她身上摇曳、游走,覆上她低垂的眼睫,照着她小臂上的……蚊子包。
瞥见这两个蚊子包宁境就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季绮说着安排:“一会儿我们回酒店睡个午觉,下午三点再去周边闲逛,阿境你觉得……”
她看着宁境往前走的身影,疑惑:“你去哪儿?还回来吃饭不?”
“我们刚吃过饭啊,主管。”尚语乔被她的问题逗乐。
宁境没有离开她们的视野。
她来到观光车前,从包里取出一支新的碘伏棉签,又走回来。
刚好,沈映之通话结束。
她转过身,却见宁境来到她跟前,把棉签递给她:“自己再涂一遍。”
沈映之愣了下,旋即接过:“好。”
她拆着棉签包装,目光扫过季绮和尚语乔,又落在宁境的脸上,有些无奈:“公司临时有事,我等下要回一趟市区。”
对此,宁境看上去没有任何波澜,只轻点了下头。
“那小沈学妹你还回来吗?”季绮在一旁适时开口。
做好人就要做到底,宁境不问她来问。
“今晚就会回来。”沈映之笑笑,说着肯定的答案。
尚语乔歪了下脑袋:“沈总,那一会儿是司机来接你?还是我们把你送去停车场?”
“司机已经在路上了,估计马上就到。”
沈映之指尖捻着棉签,她看着神色淡然的宁境,轻声道:“学姐你们玩得开心。”
“拜拜。”
宁境短促地应了声,再次走向观光车,径自落座在后排位置。
朋友都准备走了,季绮和尚语乔也没有站在原地的道理。
“那小沈学妹你回去注意安全,到了报个平安吧,这里距市区还是要几十公里呢。”季绮叮嘱。
沈映之面上扬着明媚笑意:“嗯,我知道。”
“那我们先回酒店了。”
下一刻,沈映之再次开口:“季绮学姐等一下。”
宁境正在看手机没注意她们这边的动静,她清了清嗓子,伸出手:“我的驱蚊液还在你们那,你们酒店里有自己的驱蚊液。”
季绮愕然:“一瓶普通的驱蚊液。”这居然也要要回去吗?
“她给我的,那就不是普通的驱蚊液了。”
“得得得。”季绮从包里翻出那瓶驱蚊液,“这驱蚊液现在在你看来估计能喷死哥斯拉,拿去拿去。”
被调侃了,沈映之轻笑了声,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她握着驱蚊液,视线再落向宁境,但宁境依旧在垂眼看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谢谢季绮学姐。”沈映之由衷道。
“客气。”
十来秒后,季绮和尚语乔也重新坐在观光车前排。
一辆奔驰轿跑也慢慢停在几米开外的位置,沈映之朝她们挥挥手,再弯腰坐进后座。
待车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宁境缓缓抬起脑袋。
她若无其事地道:“我发了个朋友圈,冷秋姐来跟我说她也来月澜坞了,问我们晚上要不要一块儿吃个饭。”
“可以啊。”季绮踩着踏板。
“她也给我的朋友圈评论了,但我跟她本来也不是很熟悉,你在就行。”
尚语乔好奇:“冷秋姐是哪位?”
“阿境大学时期兼职的画室老板,大我们几岁。”
“哦~你喜欢的姐姐款。”尚语乔拉长语调,“你跟人没谈过吧?没动心过吧?”
季绮瞪大眼睛:“喂!小妹妹!你吃醋也得有个限度啊!”
“那就是喜欢过了。”
“冤枉啊!我不喜欢直女!”季绮向后方的朋友求救,“宁老师救救我。”
宁境揉了揉眉心,一语中的:“小尚不是想听这些,没听出来她刚刚在强调‘喜欢的姐姐款’吗?”
“bingo!宁宁姐说得很对。”
尚语乔对季绮冷哼了一声:“一会儿到酒店你想想怎么哄我吧!机器人!”
没多久,三人回到酒店。
季绮着急哄小女友,拉着尚语乔往前走了,宁境慢悠悠地提包走在后面,比她们晚回到自己的房间。
现在没什么困意,她从包里取出一支画筒,将这小幅画作展在茶几上。
而上面赫然是在湖边打电话的某个学妹的身影。
半晌,她重新润笔。
在沈映之的脑袋上轻巧地添了对猫猫耳朵。
另一边,疾驰的轿车里,沈映之翻着宁境的朋友圈,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发顶。
犹豫了好几秒,她给宁境发消息:【还没到市区。】
两分钟后,宁境回了她一串省略号,表达自己的无语。
两地相距一个小时的车程,这才过去半小时。
能到才怪了吧。
沈映之的指尖缠了下发尾,又编辑了一条:【学姐,蚊子包又开始发痒了QAQ。】
学姐没回。
沈映之没有气馁,抬起左边小臂贴近自己的脸颊,自拍了一张。
这张照片看上去真的很可怜,她发给宁境。
这回宁境有了回应:【不要抠,小心感染。】
又提醒她:【没有互换照片的游戏了。】
沈映之飞快回复:【没关系,你不用回我照片。】
她双唇紧抿,又补了句:【是我想给你发。】
学姐又不回了。
秉着不回就是默认、默认就是允许的原则。
余下的半小时里,沈映之发了好几张照片过去:有路边遇到的造型鬼迷日眼的小狗,也有奇奇怪怪的店铺招牌,有一朵看上去像包子的云朵……
而这些,宁境一条都没有回复。
一直到她说自己到公司了,宁境才回了个极简的“嗯”。
盯着这个字,沈映之翘了下唇。
随后,她按了按小臂上故意抠破的蚊子包-
下午三点,宁境她们开车去附近的小山。
季绮明显把尚语乔哄好了,两人十指相扣,一路说笑。
宁境穿着全套防晒装束,整个人看上去清隽挺拔,戴着耳机自顾自往前。
等她气息平稳地爬到山顶,过了会儿,季绮和尚语乔也艰难地爬上来。
两人手也没牵了,双双插在腰间喘气。
休息的亭子里,季绮拧开水瓶,直呼救命:“天啊,攻略里不是说这山爬完心率都不会高吗?怎么我觉得这么累啊。”
“我也好累。”尚语乔接过水瓶,看着宁境气定神闲的模样,忍不住问,“宁宁姐你不会觉得累吗?”
宁境摇头:“这点难度不会。”
季绮还在平复呼吸:“乔乔,你以后有机会跟你宁宁姐去爬别的山体验一下,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可怕。”
“现在就很可怕了!”
尚语乔说:“我们还是太缺乏锻炼了,回去之后我要报健身私教,主管你跟我一起。”
季绮两眼一黑:“……”
在她们聊天期间,宁境拍了些照片存到相册。
有正开得鲜艳的野花,有林间交错垂落的枝叶,有铺着青草的蜿蜒步道……
这些照片,她发到朋友圈,再收起手机:“走吧,下山。”
到达山脚下时,天边铺展着一片晚霞。
比起在南城小山上见到的晚霞,眼前的算不得灿烂夺目,仅晕开一层淡淡的橘色。
但宁境还是拍了下来:“走吧,先回酒店洗个澡,再去和冷秋姐吃饭。”
一小时后,她们和余冷秋在餐厅见到面。
用餐完毕,余冷秋意犹未尽,又提议去就近的一家清吧喝酒。
于是,四人来到一家清吧。
月澜坞的清吧大部分都装修得很有韵味、高级。
她们在一处卡座坐下,余冷秋热情招呼着:“扫码随便点啊,出来玩都能偶遇到朋友的感觉太美妙,本场消费由本小姐买单,敞开了点。”
“我们不会客气的。”季绮扫着桌上的码。
她睨了眼对面坐着的宁境,状似随意地道:“冷秋姐,你上个月在临里商场新开的店我还一直想找机会去呢,但人休息起来就很懒。”
余冷秋笑着道:“随时欢迎啊。”
聊到这个她自己也有些诧异:“但说真的我没想到临里商场那家分店的生意那么好,营收远远超出我的预期,我现在还在招新的画画老师。”
她回忆起来:“而且我觉得我能租到是运气好,临里商场的商铺本来就很紧俏,那会儿好多商家都在抢这个承租名额,租铺子的小事情也不需要高层来定吧,但我遇到了沈总,她直接敲定了冷秋画室。”
她看向宁境:“小宁还记得沈总吗?我们去年还一起吃过……”
“冷秋姐。”
宁境有些赧然:“不好意思,其实她是我前女友。”
第65章 唱歌(“芋泥嘟嘟酱”深水加更)
回想去年刚和沈映之重逢的时候,宁境觉得她们和陌生人没有区别。
当时不能确定是否还有下一次见面,再加上和余冷秋之后一直没有线下见面,她也无法贸然向余冷秋这位“共友”坦白她和沈映之的从前。
可现在再听余冷秋提起沈映之,宁境思量再三,认为自己还是坦诚一些比较好。
于是,她截断余冷秋的话:“冷秋姐,不好意思,其实她是我前女友。”
卡座的暖调光线往下洒,余冷秋听完这话,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诧异。
套话成功,她转而咧嘴笑起来:“我隐约有猜到你们以前的关系不一般,只是一直都没有合适的机会问,现在你说出来我才觉得这才对嘛!”她非常肯定地道,“小宁你才不会和别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把氛围搞得那么紧绷。”
“那天的氛围很紧绷吗?”宁境失笑。
“可不是嘛,要不然我也不会特意向你俩道歉了。”余冷秋感慨,“现在看来不是我临时组局的问题,而是你们两个人的关系摆在那里。”
季绮提交完酒单,轻笑开口:“冷秋姐,你一个直女居然不惊讶她谈女生的事情?”
“不惊讶啊。”
余冷秋也笑:“我记得以前小宁在冷秋画室兼职那会儿,就有很多女生冲着她来的,平时她也很少和异性来。”她再次睨向宁境,“不过小宁你跟沈总也谈过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不是‘也’。”宁境纠正,“只有她。”
尚语乔听着这话,不动声色地在桌下掐季绮的大腿肉。
力度不重但也绝不轻柔,季绮内心叫苦不迭,她捉住尚语乔作乱的手,慌忙切话题:“诶!你们的酒点好没啊!”
早已翻过凛冬,店里的生意红火,吧台旁站着好几位调酒师。
不到十分钟,四人各自点的酒摆上桌。
念着过两天又要迎来生理期,宁境的杯子里没有加冰块。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支着脑袋咬着吸管,静静地听着朋友们吐槽工作上的事情,偶尔也会参与进去。
时间不疾不徐地溜走,她的两杯酒都见底,
刚续上第三杯,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新的微信消息推送。
她垂着眼睫,没有立马点开查看。
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照着头顶的光源,她才拿过手机,懒洋洋地往后靠坐着沙发靠背。
——并不意外是沈映之发来的消息。
syz:【[图片]】是街边的一盏盏路灯。
syz:【刚忙完工作,现在回来。】
从市区到月澜坞的路程,要比天澜景庭到悦光远不少。
宁境双唇轻抿,敲了行字:【太晚了。】
syz:【有想见的人就不会觉得晚。】
看着这行字,宁境一时默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两杯度数不低的鸡尾酒,她的思绪有些卡顿,现在不知道怎么回复。
在她发懵的时间里,沈映之发了条语音过来。
很短暂的语音,只有两秒钟。
宁境本想长按转文字,最终还是选择起身:“我去外面透个气。”
季绮了然,又在打趣:“你还回来吃饭不?”
尚语乔再次被逗笑,捶她的肩:“我们才吃过晚饭没多久。”
余冷秋有些状况外:“小宁就是出门透个气,当然要回来了。”
“嗯,我当然会回来。”一个小时的车程,她并不会在外面待那么久。
这家清吧有个自带的花园,零星几人散坐着,静吹着晚风透气。
宁境在长椅上坐下,她戴上耳机,点开这条语音条。
两秒过后,她有些沉默。
因为里面只有沈映之故意“咳咳”的两下。
准备摘下耳机之际,沈映之的消息随之而来:【刚刚误触了。】
【我没听。】宁境绷着个脸。
syz:【我知道。】
syz:【余老板发了朋友圈,你们现在在清吧,你没时间听。】
宁境掀了下眼皮,回复依旧淡淡:【嗯。】
syz:【想唱歌。】
syz:【学姐转文字就可以了,我的普通话很标准。】
宁境盯着界面,把长发往后撩了撩。
她心烦意乱,翻来覆去地斟酌回复,依旧想不出合适的回复。
过了会儿,沈映之发来新的语音条。
新语音有十来秒,她咬了咬唇,指尖才点上去。
耳机里传来沈映之沁耳的嗓音,是在哼唱着:“想见你只想见你~未来过去~我只想见你~”
下一条,她发来文字,有些不确定地问:【学姐,我唱得好听吗?】
不止是好听。
四下静谧,就像附在她的耳边唱。
风贴上来,在耳边游荡,也像某人温热的呼吸。
宁境思绪依旧卡顿,她索性锁上屏,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勉强压下纷乱的心绪,起身回去。
卡座里,只有余冷秋一个人了。
宁境看着对面空下来的沙发,有些疑惑:“她们人呢?”
“刚刚她们聊起小绮的前任,吵起来了。”余冷秋单手撑着半边脸,淡淡感慨一句,“小绮被这个妹妹拿捏得很死啊,现在出门哄人去了。”
“不是拿捏。”
宁境摆正自己的吸管:“是因为很喜欢。”
余冷秋戳了下她的胳膊:“那你呢?小宁。”
“我什么?”
“你很喜欢沈总吧。”余冷秋喝得有些多,但思路是清晰的,“临里商场跨年夜的国画瀑布我看了,最震撼人心的那幅20米长卷,要耗费太多精力和心思了。”
凉凉酒液顺着吸管滑进喉咙,宁境含糊地道:“冷秋姐,我跟她已经分手了。”
“分手就不能复合吗?”
“别人或许能,我跟她不能。”
“为什么?”
宁境松开唇,吐出三个字:“不适合。”
“不合适那就多磨啊。”
“磨挺多了。”
“咱俩说的是同一个磨吗?”余冷秋笑起来,“我说的可不是正经的磨合,我知道你们女同有这个姿势。”
宁境不由得揉了揉眉心:“冷秋姐,你别打趣我了。”
哪怕她私底下“人心黄黄”,可以配合沈映之任何姿势和玩法,但对外在这方面她依旧会害羞,这会儿她的耳朵都有些烧起来。
“你别光喝了,小宁。”余冷秋搓了搓自己的脸,“玩骰子吗?”
最简单的比大小,谁输了就喝一口。
季绮和尚语乔没一会儿回来了,也加入战场。
当沈映之匆匆赶来清吧时,宁境已经喝到第五杯,面前的杯子里还剩下一些。
瞧见她的出现,相对清醒的余冷秋挑了下眉,招呼着:“沈总,好久不见。”
“余老板。”沈映之颔首。
她站在宁境的身侧,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宁境的肩头,任由宁境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腰间,朝三位朋友说:“我先带学姐回去了。”
季绮大手一挥:“我们也要回去了。”
她撑桌站起来:“正好,我喊的代驾刚给我打电话。”
宁境尚且还有意识,只不过身体有些泛软。
她后知后觉想起来要和沈映之保持距离,抬手把人往前推了推,仰起一张好看的脸:“沈映之,我自己可以。”
沈映之抬手把她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嗯嗯,你可以。”
几秒后,宁境也撑着起身。
她后面喝的酒度数都不算高,奈何她的酒量浅薄,现在往外走双腿都有些发飘。
沈映之在她的一侧,随时注意着她的动静。
路边停着两辆车,代驾拉开保时捷的车门,余冷秋率先坐进副驾,季绮和尚语乔依偎在后座,两人姿势有些歪七扭八,占了大部分位置。
“没地方了,宁老师。”沈映之眉头皱起,很遗憾的模样,“看来你只能坐我的车了。”
宁境为朋友们关上车门,保时捷扬长而去。
她没有走向沈映之的车,而是来到街边打算拦出租车。
见状,沈映之什么都配合,依旧站在她的身侧。
路灯光亮有些冷寂,行人说笑声渐行渐远。
晚风撩动宁境的发尾,她抬眼望向沈映之的脸,双眸微敛,努力清醒地开口:“你回去吧。”
“我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宁境闻言,缄默不语。
除却她们本身性格就不合适之外,她迟早也会回到云城,而沈映之的工作在京城扎根。
在她沉默的时间里,沈映之已经揽过她的腰,让她的脸靠在自己的肩上。
是拥抱。
是温暖的、让人想念的拥抱。
“宁境……”沈映之微侧过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发丝。
想说些什么,又无从开口。
宁境摸过她的左臂,指腹擦过那两个蚊子包。
感受到沈映之的身形颤了下,她说话也犹如蚊子叫,是迟来的回答:“好听,我还要听。”
沈映之贴近宁境的耳朵,问:“想听哪首歌呢?《喜欢你》可以吗?”
第66章 生病
一辆辆轿车沿路行驶,晃动的光束掠过在路边安静相拥的两道身影。
闻着怀里人的沉默,沈映之低睫。
她依旧附在宁境的耳侧,声音放得很轻,再次翕唇:“要听吗?我哪个版本都会唱。”
这回,她等到了宁境吐字清晰的回答:“不要,不想听。”
这份拒绝在沈映之的意料之中,但她的心口还是因此闷痛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被宁境拒绝,而是宁境拒绝她的缘由,如果当初她坚定一些,她们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局面。
心口闷痛的成分不是失落,而是心疼。
“好。”沈映之顺从地应下来。
她的手臂环住宁境的细腰,嗓音柔软:“那我只唱想见你好了。”她极轻地哼了起来,“想见你只想见你~未来过去~我只想见你~”
亲耳听完这句哼唱,宁境颤了下浓睫。
她没让沈映之继续唱下去,推了推身前的人,说:“我要回去。”
“还要继续打车吗?”沈映之松开这个拥抱,注视着面前这张浮着醉意的面庞。
闻言,宁境环顾四周。
度假区地处僻静,大多数人都是自驾而来,鲜少有出租车。
过了一小会儿,她慢半拍地摇了下脑袋,墨瞳里有些无助:“好像……打不到车。”
这副模样太过可爱,沈映之见着禁不住轻笑了声。
“笑什么?”宁境问着,险些站不稳。
沈映之及时揽过她的腰,扶住她:“我沈之之生性爱笑,你忘了?”
宁境不回答,沈映之牵过她的手,一本正经:“学姐,那还是让学妹送你回去吧。”
片刻后,两人坐进轿车后座。
她们的目的地一样,都是山雨酒店,这是君灵集团旗下的度假级酒店,区别在于沈映之入住的是专属会员套房。
回程的路上,车窗降下来。
春日的晚风徐徐涌入空间里,路灯光影也断断续续淌进车内,来回流转间,缱绻拂过她们十指相扣的手。
沈映之侧过脸,视线黏在宁境的脸上。
而被她看着的人轻合着眼,眉头松弛,似是没有察觉到身旁灼热的注视。
直到轿车稳稳停下,宁境才缓缓掀起眼帘。
沈映之已经松开牵着的手,率先下车,来到她的车门旁站定。
她拉开车门,再度朝宁境递出掌心:“学姐,到酒店了。”
但宁境没有抬手搭上去,撑着座位往外挪,低声道:“我自己可以。”
沈映之往后退了些许,语气轻柔:“这么厉害。”
听着她哄小孩的口吻,宁境站在地面上,轻声纠正:“沈映之,我快三十岁了。”
“我知道啊,你的生日在五月十六号。”沈映之笑吟吟地回,“还有不到两个月,学姐。”
“……”宁境并不是这个意思。
但沈映之清晰记得自己的生日,驱散了一些大脑的昏沉。
她不再和沈映之继续聊下去,径自抬步,朝酒店大门走去。
沈映之看着她仍然有些发虚的步伐,跟在她的身后,一路随着她来到电梯厅,又和她搭着电梯抵达所住的楼层。
走廊铺设着吸音地毯,她们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廊顶的暖灯映照着她们前后的身影,绵延向前,最终在一处房门前停下。
刷卡、门开。
宁境的手搭在门把上,努力清醒着,侧身对一旁的女人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沈映之关心,“要不要我让工作人员送点蜂蜜水来醒酒?”
宁境摇了摇头:“不用了。”她添上原因,“难得喝酒,我不想那么快就彻底清醒。”
偶尔迷糊一些,沉在朦胧酒意里,会舒心自在许多。
就比如现在,她可以不去思考跟沈映之的关系,不去深究沈映之送她回来的缘由,任由眼下的一切顺其自然。
当然,这里的顺其自然指的是不超过界限。
“你回去休息吧,很晚了。”宁境落下话音,要推开门。
沈映之在这时按住她的手腕,轻声:“学姐,我有点渴,想喝杯水。”
几秒后,两人前后进入宁境的房间。
沈映之端坐在沙发上,目光一瞥,看见墙角处那个上午她没能拎起来的包,有些沉默。
宁境端着水杯过来递给她:“给。”
“谢谢。”
沈映之握过水杯,等她喝过两口温水,宁境已经不在她的视野。
浴室里持续传来洗漱的动静,沈映之慢条斯理地继续喝水。
杯子里的水很快见底,她又见书桌上摊放几张画作,刚往书桌的方向走了两步,宁境正好涂完护肤品从浴室出来,人也在这期间换上了睡衣裤。
四目相对间,沈映之的脚步微顿,指着书桌,为自己解释:“刚刚想去看看那几幅画。”
酒后的宁境意识没有那么清明,但也清楚记得自己画了什么。
她扫了眼空杯,岔开话题:“还要喝吗?”
是在赶自己走了,沈映之明白。
她强忍下心中的不舍,笑笑:“一杯就够了。”她的步伐调转方向,“学姐,那你睡吧,我回去了。”
以她如今的身份,继续待在这里的确并不合适。
没想到沈映之这么快就要走,宁境愣了下,点头:“好。”
她跟上沈映之的脚步,把人送到门口,两人一内一外,界限分明。
“学姐,你们在月澜坞待到什么时候?”沈映之没有立马就走。
宁境回想了下:“周日下午,小尚周一还要上班。”
“我明天上午要再回市区一趟,下午放周末再过来。”沈映之唇角噙着笑意,“月澜坞的春意比市区浓,待在这里人也会松弛许多,宁老师你也会吗?。”
“会。”
“那,晚安。”
“晚安。”
对话就断在这里,沈映之不再多言,转身往电梯厅走去。
宁境也关上门,将一切隔绝,她来到书桌前看着最上面摆着的猫猫学妹画,揉了揉眉心。
她重新把画收进画筒,刚躺在床上就收到了沈映之的消息:【回到房间了。】
宁境视线往上轻扫,又被那条唱歌的语音吸引注意力。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抿抿唇,再次点开,连着听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眼皮泛起浓重的困意。
今晚明明没吃安眠药,她也坠入安稳的睡梦-
次日清晨,季绮和尚语乔来到宁境的房间。
宁境看着她们一副被冻感冒的样子,愕然:“你们怎么回事?怎么一起生病了?”
“昨晚我俩还记着露营的事情呢。”季绮抬手揉了揉堵塞的鼻子,“营地配的被子有点薄,给我俩冻得一直抱团取暖,早上硬生生被冷醒了!”
“以后都不想露营了。”尚语乔在沙发上坐着,恹恹的模样。
听着她们的对话,宁境给她们递过水和药,神情褪去刚刚的讶异,正色道:“我真没想到你们酒后还会去营地,这实在是太冒险了,以后不能这样了。”她语重心长的模样,“夜间气温低,装备不够的话容易失温,轻则就是像你们这样着凉感冒,重则就要上社会新闻了。”
昨天还闹腾的两人这会儿蔫巴地点点头:“知道了。”
但宁境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因为她新一轮的生理期也在上午找上门来。
现在三人哪儿也不想去了,就在酒店房间里待着投屏看电影,就连餐食也是让酒店工作人员送来,就跟换个地方点外卖似的。
中途余冷秋还发来消息问她们今晚要不要再一块儿吃个饭,她自己也有别的朋友在,人多更热闹。
结果一听她们仨都病了,转而叮嘱她们好好休息,等回市区以后再说。
日渐西斜,放周末了。
来到月澜坞的游客明显更多,各处渐渐热闹起来。
吃过晚餐,宁境站在窗口望着不远处的公路。
季绮已经退了低烧,但人还是没什么精气神。
她缓步来到宁境的身侧站定,顺着朋友的目光看过去,了然地问:“在看有没有某个学妹的车啊?”
默然两秒,宁境否认:“你没觉得这些车来来往往像蚂蚁在迁徙吗?”
“你少来这套,我还不了解你吗?我……”季绮话都没说完,朝旁边打了个喷嚏,“阿嚏!”
客厅里,尚语乔也跟着“阿嚏”了一声,她耷拉着眉眼:“主管,我们俩好可怜啊!”
“谁说不是呢!”季绮走过去抱住她,跟人的脑袋挨在一起,“生病这么难受,还好我们身边都有彼此陪着,不敢想你要是不在我身边,我该有多难熬啊!乔乔!”
尚语乔泪目:“多么感人的爱情啊!姐姐!”
听着她们夸张的聊天,宁境嘴角都抽了下。
她转过身,正要说你俩要不转行去演话剧得了,下一秒,又听尚语乔问朋友:“这些话你对你前任们说过吗?”
季绮讪讪:“我现在生着病呢……”
“我也在生病,持平了,所以你要回答我。”
“说过……”季绮如实回答。
但尚语乔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吃醋,而是摸摸她的脑袋:“你生病的时候有她们陪着你也挺好的,不过以后都是我陪着你了,她们没机会了。”
看得出来季绮很受感动,安静地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这一幕落入宁境的眼里,她笑了笑。
并不是羡慕,而是欣慰,欣慰于朋友能拥有这样的幸福。
至于她自己……
门口在这一刻骤然响起敲门声,宁境揉着发酸的腰,边走过去边问:“你们点了什么东西吗?”
微信里,沈映之跟她说过还有半小时才到。
“没有。”季绮和尚语乔双双摇头。
揣着疑惑,宁境拉开房门。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捧盛放的白色郁金香,花束间还缀着荷兰进口的铃兰,清雅、素净。
而花束之上,是沈映之难掩紧张的脸。
她微抿了下唇,轻声道:“周末愉快,宁境,它们想见到你,我也想。”
第67章 花语
像昨晚一样,两人依旧一内一外面对面站着。
但跟昨晚不一样的是,有一捧鲜花正穿过泾渭分明的边界,缓缓递到宁境的面前。
她轻垂眼睑,目光落在花束上。
能清晰感应到身后两位朋友好奇的视线,好几秒后,她收下了这束花:“谢谢。”又抬眼看向沈映之,“要喝杯水吗?”
“好啊。”沈映之笑笑。
等宁境转过身往里走,她刚刚绷着的一口气才松了松。
但她没料到季绮和尚语乔也在这里,看见客厅里的两人她微微愣了下。
宁境把花细心放在茶几上,去饮水机前给她接水。
客厅里,季绮搭着尚语乔的肩,笑着开口:“小沈学妹,晚上好啊。”
尚语乔也打着招呼:“沈总。”
沈映之已然回过神,她听见她们明显的鼻音,问:“你们感冒了?”
季绮:“嗐!甭提了!”
她言简意赅:“昨晚我们还惦记着去露营,冻着了,上午我们还被你学姐教育了一顿。”
“没有做好保暖措施就露营,不该教育吗?”宁境端着水杯走到沈映之的身侧。
沈映之接过水杯,想着“你学姐”和学姐的态度,唇角往上翘。
“谢谢学姐。”她的嗓音里也难掩笑意。
她愉悦的模样太明显、吸睛,宁境有些不自在地错开眼,目光落在茶几的花上。
恰好尚语乔也在端详着花束,她说:“这束花好漂亮,花艺师搭配得很用心。”
她转头看向沈映之,笑了笑:“不过现在国内还没到铃兰的花期,现货大部分都得从海外空运,没错吧?”
“这家店从荷兰进口的。”沈映之颔首。
季绮挑了下眉,有些诧异:“乔乔你对这些还有研究呢?”
“是我妈妈有研究,她喜欢鲜花,她还有个专属花园,从小到大就听她念叨。”尚语乔捏捏她的脸,“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我妈妈的花园。”
她们能谈到那时候吗?
季绮没流露相关的情绪,应声:“好啊。”话锋一转,“我记得以前还很流行花语,什么桔梗花是永恒不变的爱,满天星是甘愿做配角,白玫瑰又是纯洁无瑕的爱……?数下来,这些花的寓意基本上就没有不好的,我觉得信花语的人有些幼稚。”
话音刚落,有只手悄悄在她背后掐了她一下。
表面上,尚语乔打了个哈欠,对她道:“主管,我有点困了,回房间睡觉吧。”
“我也困了。”季绮这才猛然意识到她俩是超大灯泡。
她连忙牵过尚语乔,一脸困倦地朝宁境和沈映之道别,短短十来秒的功夫,房间里没有她们的人影。
门关上的动静逐渐消失,客厅安静下来。
宁境抵不过生理期的腰酸,靠坐在沙发上,翕唇问:“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餐?”
“还没。”下班就赶过来了。
宁境抄过抱枕到怀里:“吃饭吧。”
“还不饿。”
窗外的天色黯淡,沈映之在中午十二点出头给宁境发过午餐照片。
已经过去很久了,但不难猜到沈映之说还不饿的原因。
于是,宁境攥了下抱枕,有些无奈地道:“可以让酒店送餐到房间。”
又拖了下音:“还是你想让我和你去餐厅?”
“我让酒店送来吧。”沈映之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上。
她凝着宁境跟昨天全然不同的面色,体贴说:“学姐你生理期不方便。”
“……嗯。”
往后的两分钟里,沈映之翻着酒店的点餐小程序。
等她提交订单,她再抬眼望向宁境,只见宁境微仰着脑袋,长睫轻合,乌黑发丝松散地铺在肩头,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倦怠。
见着她这副模样,沈映之轻声开口:“学姐,困了的话去床上睡吧。”
温柔话音落入耳里,宁境的睫毛颤了两下。
她徐徐掀开一点眼帘,睨向沈映之,慢吞吞地掀唇:“这花……”
“对不起,学姐。”
“……对不起?”宁境眼底漫开些许困惑,“对不起什么?”
“我不知道季绮学姐和小尚也在,当着她们的面,你一定不好意思拒绝我的花。”
“你的意思是如果她们不在我就会拒绝了?”
沈映之低下眼睫,声音放得很轻:“有一定概率。”就像昨晚宁境不要听她唱《喜欢你》一样。
“嗯,你说得对。”宁境重新闭上眼,口吻有些淡,“她们要是不在,我会拒绝。”
她的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现在她们不在了,我拒绝也不算晚,也保全了你的脸面。”
这番话落下许久,都没有等来沈映之的回应,两人之间的空气就此凝滞。
直到门口送餐的敲门声响起,这才打破房间内的沉寂。
“来了。”沈映之起身。
简短的两个字,却能听出来一些并非感冒引起的鼻音。
听着门开的声响,宁境侧过脑袋,默默注视着沈映之的身影。
工作人员推着餐车进来,有条不紊地到餐厅布菜。
一一为沈映之介绍完所有餐食,沈映之签过字在椅子上坐下。
片刻后,送餐人员离开,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人。
沈映之背对着宁境,抬手随意拢起散落的发丝,简单挽成一束高马尾。
她今天的穿着依旧偏正式,是全套的黑色衬衫西裤,腰间束着一条细窄腰带,勾勒出她舒展的身形线条。
她的脊背挺直,用餐也很安静。
但从宁境的视角能清晰看见她吃的是……眼泪拌饭。
挣扎了一小会儿,宁境趿着拖鞋缓步走过去。
她不管不顾地轻捏住沈映之的下颌,让人仰脸对着自己,暖光清晰映出年轻女人湿漉漉的浓睫,一圈眼尾也泛着红意。
宁境倚着桌沿,用纸巾为她拭着眼泪。
“我是想说这束花很漂亮。”她的眉心轻拧,语气又有些无奈,“沈映之,你干嘛要那样想我。”
“我是很想你啊……”沈映之扇着眼睫,低声开口。
她抬手抓住宁境纤细的手腕,她有些看不清眼前人的脸,说话犹有鼻音:“和你分开以后我一直都很想你,忙的时候会想你,空下来只想你。”
枯萎的花没有再生的可能,却可以送上新鲜的花束,衰败的感情也可以借着爱意慢慢修补。
沈映之清楚再建信任的道路并没有那么容易,她愿意慢慢来,不急于一时,也不逼迫宁境立刻放下过往的所有隔阂。
表白显得太过急切,宁境也会拒绝,可是表达正正好。
现阶段,她想让宁境清楚她心里浓烈绵长的想念。
眼下,她故意曲解宁境说的“想”字。
视野里被水汽浸得有些朦胧,她分辨不出宁境的神色,却能感受到宁境给她擦眼泪的动作顿住了。
切了两次呼吸后,宁境的嗓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只有极其简单的三个字:“知道了。”
停顿片刻,她松开捏着沈映之下巴的手,又轻声叮嘱:“我要去休息了,你不准再吃眼泪拌饭了。”
“……好。”沈映之乖巧应下。
就在宁境转身准备离开之际,她又开口喊了一声:“宁境。”
“怎么了?”
“信花语的人真的幼稚吗?”
“不幼稚。”宁境努力压了压嗓音里的笑意,“很可爱。”
“我也觉得。”
沈映之轻哼,口吻轻快:“季绮学姐的话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她跟你透露我们要来月澜坞的时候,没见你不放在心上。”
“……放在心上的本来也不是她的话。”
是什么她们心知肚明。
唯恐这份氛围继续蔓延,宁境不再多言,仓促丢下一句:“你接着吃饭吧。”
说完,她回到床上躺下。
房间是大床房,但跟客厅做了隔断,她们的视线也因此阻绝开来。
洁白柔软的床上,宁境的手机屏幕亮着,页面定格在搜索出来的铃兰花寓意上。
幸福归来。
……
季绮和尚语乔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就活蹦乱跳起来,兴冲冲邀请宁境和沈映之出门玩。
月澜坞作为高端度假区,全域配套很齐全,有很多可以玩的项目。
季绮在报完项目单后,看向宁境:“阿境你现在状态怎么样?能出门吗?”
宁境仍有些腰酸,想着她们难得来一趟,她并不想扫兴。
正要答应,刚来到房间的沈映之先一步为她拒绝了。
“季绮学姐,你们今天先去玩。”沈映之面色柔和,“学姐她明天再出门比较好,我们明天下午才回市区呢。”
季绮了然:“OK!”
她拉过尚语乔和两人挥手:“那我和乔乔先去体验了,晚餐见。”
空间再次只剩下她们两人,宁境定定看着沈映之的脸,平和开口:“我可以出门。”
“可是……我不可以。”
沈映之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她可怜地道:“我不想一个人在酒店处理工作,只好拿学姐当挡箭牌了。”
清凉春风吹进室内,宁境走到沈映之的面前,说:“谢谢你。”
她并不是沈映之嘴里说的挡箭牌,而是沈映之看透了她心底的纠结,清楚她因为不想扫兴而答应的想法。
“学姐。”
“嗯?”
“任何时候都不要勉强自己,遵从内心就好。”
几秒后,宁境点点头,她指着书桌:“我回床上再躺会儿,你去办公吧。”
“好的。”沈映之也确实有工作要忙。
看着宁境的身影被隔断阻绝,她来到书桌前拉开椅子,掀开笔电,准备进入到一会儿的跨国会议。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两分钟,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
她解锁,点开微信。
学姐:【坐端正点。】
她看着这行字扬扬唇。
转过眼,宁境不知何时来到客厅,正躺在沙发上望着她。
第68章 教学
周日下午,宁境坐上保时捷后座。
比起来月澜坞那天的行李,此刻的她怀里多了一捧花。
铃兰的香气饱满清幽,含着若有似无的甜意,但今天是它的第三天,香气正缓缓褪去。
高速路上,季绮开着车,她透过内置后视镜瞥见她又轻嗅了一下花束。
她禁不住“啧”了一声,很肯定地道:“阿境,如果不是小沈学妹有工作要忙先回市区了,你这会儿不会在这辆车上。”
“我会。”
“真的假的?”季绮持怀疑态度,“你舍得和她提前分开?”
宁境仔细把花放在一旁,给出理由:“悦光和天澜景庭相距三十公里,我不想让她折腾。”
“但我看她不会觉得这是折腾。”
闻言,宁境微抿了下唇。
朋友说的没有错,沈映之并不会觉得这些距离是折腾,可现如今的她们,还是该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副驾的尚语乔摘下耳机,已然听不下去,轻哼:“机器人,这你就不懂了吧,宁宁姐和沈总现在这个阶段就是要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才行,也就是说欲擒故纵。”
“也是。”季绮这回理解了,“就是得慢慢钓着,太容易获得就不会太珍惜,原来这是宁大画家的战术。”
尚语乔翻着歌单:“我要放一首《爱的魔法》。”
很快,她和季绮都跟着唱起来:“不是每一次的约会/你约我就出现/不是每一通的电话/你打来我都会接~”
两人借着歌词的打趣落入宁境的耳里,她沉默着戴上眼罩,阻绝一切光亮。
但没有布料遮掩的唇角还是往上扬了下。
回程遇到长时间堵车,当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时,宁境和朋友们吃完饭抵达悦光。
道过别,她拉着行李抱着花步入小区。
好几天没回来,家里看上去没有多大变化。
依照长久以来维持的习惯,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行李全部归纳收整完毕,再去洗个澡。
吹干头发,她来到主卧换上新的四件套,这才来到床上。
那束有些发蔫的花被她静静放在床头柜,和暖调光亮一起安静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宁境正在和柳瑛聊天。
京城即将筹办一场规模盛大的国画画展,这场画展云集了国内诸多书画名家的佳作。
柳瑛作为业界公认的写意画大家,自然受到邀约,要来参与画展的开幕式,而宁境身为她唯一的学生,又是写意画新生代代表画家,理所应当地也在出席名单里。
这会儿,柳瑛问爱徒自己要不要染个绿头发来参展,之前的粉色掉差不多了。
宁境给出自己的意见:【老师,墨绿色可以。】
她细致说明着:【深色系不用重度漂发,上色温和,掉色慢,对头皮的刺激性也最低。】
柳瑛:【行,我听你的。】
柳瑛:【你要不要也染个绿色?让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亲师徒。】
【我暂时没有染头发的想法,老师。】宁境摸了摸自己的黑发。
【不过我现在下单绿色假发还来得及。】只要老师开心,她也会想方设法配合。
柳瑛:【用不着,宁宁,我还是觉得黑发更衬你。】
柳瑛:【我去睡觉,晚安!宁宁过两天见!】
【老师晚安。】
刚和柳瑛结束聊天,沈映之的消息紧随其后。
syz:【学姐,我在回家路上了。】
syz:【今晚我没有喝酒哦,你在做什么?】
宁境:【在跟老师聊天,周三有场国画画展要举办开幕式,老师到时候要赴京出席。】
syz:【那你是不是也要出席?】
宁境:【要的。】
syz:【刚去搜了一下这场画展,赞助席位已经满了,现在再申请赞助来不及了。】
syz:【这种大型画展的开幕式会很震撼吧。】
宁境:【你周三上午有时间吗?】
宁境:【有的话,我可以向组委会申请亲友票,但跟我们不坐在一个区域。】
syz:【好呀。】
简单的两个字,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想象到她雀跃的口吻。
宁境抬手压了下自己上翘的唇角,指尖敲着屏幕:【什么时候到家?】
syz:【还有十分钟。】
宁境:【戴耳机。】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两秒,沈映之的微信电话就拨了过来。
速度快到让宁境一愣,她眨了下眼,按下接听。
还是有些诧异:“……这么快吗?”
“上车后我一直都戴着耳机。”沈映之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听歌?”
“听你以前发给我的语音。”沈映之说话语速不快,轻轻柔柔,“有些我转成MP3格式,再导进音乐软件,想你的时候就会翻出来听听。”
宁境恍然,低声:“原来还能这样。”
“嗯?什么?”
“我都是在收藏列表里放。”
“那……”沈映之慢慢问,“收藏的是我的语音吗?”
宁境却不回答,转而道:“我准备买一顶墨绿色假发回来。”
“怎么忽然想起这个?和柳老师有关吗?”
“是的。”宁境简单表述完和老师的聊天内容,询问,“实际上她还是盼着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我跟她是师徒,对吗?”
“你的理解没有错,学姐。”
沈映之回想了下和柳瑛之间鲜少的接触:“柳老师很喜欢你很在意你很看重你这个唯一的学生,你有天赋又努力,你很优秀,在李老的寿宴上她都一直在对外炫耀你,更何况是开幕式这样的场合。”她说着顿了顿,“她回绝你的假发请求可能是觉得在勉强你,她不想勉强你。”
“如果我勉强的话,我不会说我暂时没有染发的想法。”
宁境靠坐在床头,她曲起膝盖,下巴抵在膝头,浅笑着道:“我等下就去下单假发,去机场接她的时候就戴上。”
“好啊,那周三我看看。”
“你快到家了吗?”
“刚进车库,学姐你困了就去睡吧,现在也不早了。”
宁境轻应:“好。”
她忽而唤了一声:“沈映之。”
“怎么啦?”
“我收藏的的确是某个学妹的语音。”说这话时宁境的语速骤然加快。
她不等人回应,跟着落下一句:“好了,我去睡觉了,晚安。”
却也没舍得立马挂断电话。
起码要听见沈映之回个晚安吧,她想。
两秒后,听筒里传来沈映之的轻声:“宁境。”
宁境在床上躺下,她蒙住被子闭上眼,回了个音节:“嗯?”
“明天中午我让人送花给你好不好啊。”
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宁境能闻见自己的呼吸声:“……好。”
“我明天在MEET。”还是MEET的画室更适合画画。
“嗯嗯,明天见。”某个学妹装都不装了。
……
翌日正午时分,沈映之抱着花来到安隅艺巷。
今天是周一,街区的画廊例行闭馆,游客也稀疏了些。
路过“一隅”咖啡厅,她顺手买了两杯咖啡。
等她从咖啡店出来,稍抬起头,就能看见坐在窗口画画的宁境。
她没有开口打招呼,宁境也看见了她,还朝她挥了下画笔。
春日光辉清润澄澈,静静洒在她们身上。
沈映之眉眼弯起,面上漾开明媚灿烂的笑意,她不再原地逗留,径自走向MEET推开门。
不到一分钟,她出现在二楼的画室。
鲜花依旧是白色郁金香和铃兰的搭配,它静立在桌面,默默注视着在窗边挨坐的两个女人。
明明什么也没发生,但它就是觉得没眼看。
画架前,宁境把一张邀请函递给身侧的人,语调轻缓:“上午去组委会那里拿的邀请函。”
“好。”沈映之含笑把邀请函放进自己的包里,“谢谢学姐,不然我要错过这次盛大的开幕式了。”
宁境清了下嗓:“不客气。”
沈映之又指着放在一旁方几上的咖啡:“这杯是你的无糖拿铁,这杯是我的美式。”
她介绍完抿了一口自己的,脸色还是皱了皱:“好苦。”
下一秒,宁境从椅子上起身。
沈映之的视线下意识追着她的身影,没忍住问:“宁老师,你去哪里?”
“拿东西。”
不过片刻,宁境折返到她面前站定。
她摊开掌心,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糖果:“低血糖必备,你想吃哪颗?”
沈映之随手捻起一颗拆开放进嘴里,甜味立马把苦味冲淡许多。
她抬眸望着眼前的人,笑意盈盈:“谢谢学姐。”
宁境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重新拿起画笔:“不想再听见这个,你说过很多遍了。”
“想念学姐。”
“这个说得好像还不够多。”
宁境轻抿着双唇,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说:“我要继续画画了。”
“在画什么?”沈映之的目光落向画架上的画,“看上去像安隅艺巷。”
宁境颔首:“街区负责人联系到我,这里想要打造一个露天画墙作为新的打卡点,让每家画廊创作一张有关安隅艺巷风貌的画。”
“听上去很吸引人。”
沈映之的右手放在椅背上,身形不自觉地又在朝着身边人倾去:“各家画廊风格不一样,展现出来的形式也有区别,放在一起会很好看。”她侧过头,眸光定在宁境的侧脸上,“等到露天墙上线的时候,学姐可一定要跟我说,我要来打卡。”
“沈映之。”
“怎么啦?”
“坐端正点。”宁境又是这句话。
距离太近,她甚至能闻见沈映之身上的香气,以及说话时糖果的清甜味。
这些气息漫进她的鼻腔,让她迟迟落不下笔。
“好的。”沈映之扬起唇,“我就是一直在等这句话呢。”
说完,她听话地坐正身体,又往嘴里含了口美式,漂亮的脸却没再皱起。
某个学妹安静下来,但宁境还是没能落下笔。
半分钟后,她认命地把画架上的画布撤去,换上一张新的宣纸,往一旁递过笔:“要画画吗?”
以前在冷秋画室兼职的时候,她教过沈映之画画。
像她们重逢那天一样,她当时教的是水彩,而沈映之本身就是读建筑专业的,自带绘画功底,她略微指点沈映之就能画得像模像样。
国画倒是没有教过,但跟水彩比较互通。
沈映之疑惑:“宁老师不继续画安隅艺巷了?”
“下午重新画。”
“为什么?”沈映之还记得她之前说过的话,她盯着宁境的眼瞳,“你不是说没有那么容易被别人影响吗?”
宁境抬了下眉:“你想当别人?”
“……不想。”
沈映之应完,抬手接过画笔。
她也不知道要画什么,只看着面前的空白画布,一副在等待着的模样。
见状,宁境的指节蜷了下。
这回轮到她的身形朝沈映之凑近,问:“有什么想画的吗?”
“想画二十。”
“那我教你。”
宁境说着,缓缓将掌心覆在沈映之握着画笔的手背上。
温暖日光斜斜切进来,铺满在她们交叠的手上,两人的神色看上去都很恬淡,可相触碰的肌肤却悄然泛起薄热。
“先勾勒小猫的脊背弧线,不要拘泥于细节,要多一些留白。”
“写意画不是描摹样貌,而是要留住神态,线条要收得松弛一些。”
……
就着这个操控沈映之的姿势,毛笔的笔尖缓缓游走,画布上逐渐浮现出一只慵懒的布偶猫。
而全程,沈映之的注意力都落在她们贴着的手上。
她的手被宁境清瘦修长的指节包裹,细腻肌肤落在她的手背,她们在互换着温度。
“走神了?”宁境空出来的一只手轻轻托过她的下颌,转向自己。
沈映之的瞳孔在此刻聚焦,望着她,没回答。
宁境的指腹抚了抚她的脸颊:“你不是别人,沈映之。”
“……那天说这话的时候,我画的其实也是废稿。”
第69章 画展
当宁境反问“你想当别人?”时,沈映之不能否认她心里存在着一些难言的别扭。
“别人”是她有意为之的试探,可她想听的不是这个答案。
她只想听宁境直白地说她不是别人。
她本以为等不到了。
但宁境却托住她的脸颊,目光锁住她的眼睛,对她说出她心心念念的答复。
并附赠一句全然出乎她意料的话。
像是多云天气豁然转晴,也像是清晨的薄雾倏然散尽。
沈映之唇角的弧度有些明显,她的脸颊轻轻蹭过宁境的掌心,又抬起手来戳了下宁境的肩:“学姐,你现在坐得一点都不端正。”
“还要给二十的眼睛上色。”宁境面不改色,“暂时无法坐端正。”
沈映之噙着笑意点头:“嗯嗯,二十的眼睛是冰蓝色。”
“我去调色。”宁境说着就要松开手。
手腕却被眼前的人扣住,沈映之的脸颊再次蹭过她的掌心,轻声说:“现在不想你去。”
她轻阖上眼,稍侧过头,闻着宁境手上清浅的墨香,翕唇问:“宁老师过会儿再去好不好啊?”
肌肤承接着沈映之温热绵长的气息,宁境深知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看着沈映之脸上的倦意,她又建议着:“如果困了的话可以去办公室的躺椅上睡会儿,会舒服很多。”
“在你身边就好了。”沈映之撩了下眼,又慢慢闭上。
她最近在跟进一个跨国合作项目,要配合海外时间处理工作,身心有些疲惫。
清风徐徐跑进来,掀起画布的一角,拂动她们的发丝。
“沈映之。”宁境抬手,轻柔将她的发丝别到耳后,“你现在就到办公室的躺椅上睡觉。”
她说话还带着淡淡的要挟:“不然在你这个项目完成之前,我们都不要见面了。”
要挟奏效。
不多时,画室里只剩下宁境一个人。
她不紧不慢地给二十上完瞳色,又重新铺上画布画了只漂亮的小猫,而这只小猫的眼瞳是琥珀色。
她把这张画收进画筒,又若无其事地回到窗口坐下。
视线稍转,能看见那杯安静的无糖拿铁,她迟疑两秒,端到手里抿了两口。
是戒掉了,但还是很喜欢。
……
周二下午五点,宁境驱车来到机场。
她长得好看,肤色又白,这会儿戴着墨绿色假发在人群之中依旧出众,吸去不少路人的注意。
在她再次拒绝一个搭讪后,柳瑛和丹姨出现了。
看见她这副模样,柳瑛乐不可支,隔着些距离就用手机开启录像模式:“哎呀!小丹,你看宁宁换个发色也很衬她嘛。”
丹姨拉着行李箱,笑着捧哏:“宁宁要是哪天染个彩虹头,我都不会觉得违和。”
“是吧!回头给她买一顶!”
两位长辈的聊天声落进宁境的耳里,她双眸弯起,接过话:“老师,丹姨,要不别等回头了,我现在就可以下单假发,在你们离京之前就能看我戴上。”
说完这话,三人已经走到一块儿。
柳瑛依旧笑眯眯的模样:“倒也用不着那么快,你现在这样我都还没看腻呢。”
说着又抬手摸了摸爱徒的假发,惊讶了:“嚯,质量还不错啊,彩虹色假发要不先给我买吧。”
“好啊。”宁境拉过长辈的行李箱,“丹姨要不要也来一顶?”
丹姨连忙摆手:“你们师徒俩潮你们的就好。”
柳瑛哈哈大笑,宁境也翘着唇。
在有说有笑的氛围里,三人坐上轿车离开机场,本来宁境想安排外面的餐厅,但丹姨念着她在京城打拼不易,想亲手给她做云城菜。
宁境拗不过长辈的心意,只得依从她们的安排,上软件买了新鲜食材回来。
没多久,祝芊结束今日工作也来了,主动进厨房打下手。
厨房不大,站三个人有些拥挤。
丹姨整理着食材,笑着把宁境“赶”出去:“宁宁,你去和你老师聊聊天,她很想你的。”
祝芊洗着蔬菜:“是啊,宁姐,你去陪陪柳老师,这里有丹姨和我就够了。”
“好。”
客厅,柳瑛窝在沙发上,她这会儿沉浸在平板的种田游戏里。
宁境挨着她坐下,看见上面布置精美的场地,问:“老师,消消乐您不玩了?”
“最近爱上玩这个了,天天惦记着收菜卖货。”柳瑛头也没抬,“你可别玩啊,你玩了还怎么画画,让它尽情荼毒我这个老人家就行。”
“我本来也不喜欢玩游戏。”宁境失笑。
“小时候也不喜欢吗?”
“喜欢过吧。”面对着亲近的老师,宁境回忆了下,“当时大姐找妈妈买了一台小霸王游戏机,我也会跟着玩,后来弟弟能玩了,我就没玩过了,我妈很喜欢弟弟这个儿子,打游戏要我让着他,不能让他输,因为一旦他输了就会找妈妈告状,我妈就会批评我,怎么这都不让着弟弟,他才多大,他只想开心有什么错,为什么我要打击他的自尊心。”
说起这些过往,宁境的口吻很平静,面色也没有什么波澜。
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
柳瑛听着这些,游戏也不想玩了:“我现在就给你买一台小霸王游戏机。”
“老师。”宁境哭笑不得,“你刚刚还说让我别玩游戏呢。”
“我相信你的自制力。”
“我有游戏机的。”宁境指着电视柜上的Switch,“我早就能弥补自己了,老师,不用担心。”
“你妈偏心太严重了。”
“没关系啊。”宁境勾住老师的脖子,脑袋跟老师的靠在一起,“反正现在有老师您偏心我。”
柳瑛抬手摸摸她的脑袋:“那当然了!”
她这才想起来问:“对了,小沈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11号。”
“今天是四月二号,还有不到十天。”
“跟小沈现在什么进度啊?”柳瑛敏锐地问。
等来的是宁境的默然,她坐端正身体,在一旁抠手指。
这幅模样落入眼里,柳瑛“诶”了声,来了兴致:“前两天我看你们发朋友圈的风景照,好像是一个地方的吧。”她笑吟吟问,“一起出门去玩了?”
“不是的。”
宁境垂着脑袋,还在抠手指:“本来回京那天就跟她谈崩了,季绮看我伤心就带我去度假区,结果她也跟来了。”她斟酌着用词,“我们现在可能处在分手后难熬的戒断期?或许我们各自在用这种方式和对方慢慢告别,再也不留遗憾吧。”
最近和沈映之的相处像沉溺在一场缥缈的梦境里,从头到尾都透着不真切。
她依然没有想要拥有对方的勇气,却又不想看见沈映之失落的模样,只能竭尽所能地让沈映之感到开心,来稍稍弥补自己过去那九个月对对方的冷落。
这是她为沈映之准备的生日礼物之一。
柳瑛听完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不行,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搞不懂爱情,什么戒断期不戒断期的,什么告别不告别的,我只知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宁宁你说的太复杂了,我有点听不懂。”
“没关系,老师,你只需要知道我多半还是要回云城就好。”
“我宁愿你不回来呢。”柳瑛轻拍了拍爱徒的脑袋,语气怅然,“这样起码代表着你是幸福的,宁宁。”
“有您在我也很幸福。”
“那不一样的,我能给你庇护和偏爱,但谁也无法代替小沈在你心里的位置啊。”
这时,祝芊从厨房冒个头,邀请着:“柳老师!您来尝尝这块红烧肉!我烧的可好吃了!”
“来了!”柳瑛起身。
宁境坐在原地,眼睫低垂。
她的呼吸发紧,胸口也闷胀得难受。
对于老师说的话,她花了快六年时间印证过了,的确不会有人代替沈映之在她心里的位置。
她清楚这些感情的区别,她也知道自己对沈映之的喜欢依旧浓厚,但过往堆砌的顾虑和胆怯困住了她,她总是会忍不住想如果她跟沈映之真的认真复合了,未来的某天沈映之再次向她毫无预兆地提出分手,她该怎么办。
到时候的她,还能经得住又一次这样的别离吗?
在她的思绪纷乱间,柳瑛装了一块红烧肉出来:“宁宁,你也来尝尝,小祝这红烧肉烧得可以开店了。”
再抬头,宁境扬起笑脸:“好。”
吃过饭后没多久,两位长辈先在次卧洗漱睡下了,祝芊也回到自己家。
等宁境收拾完厨房又去浴室洗过澡,时间来到了夜间九点半。
浓稠夜色笼罩下来,整座城市没有白日那样喧嚣。
沈映之坐在宾利后座,笑着给宁境发消息:【在回家路上了。】
她随手拍下一盏路灯,又去修图软件编辑了几个字,再发给宁境:【这路灯上是不是刻了字啊?学姐。】
学姐:【刻了。】
学姐:【上面显示的是想念学姐,对吗?】
沈映之:【是的。】
她又说:【学姐,我已经戴上耳机了。】
学姐没有回应她,但很快拨了微信电话过来。
她清了清嗓,才故作矜持地接听:“宁老师晚上好,柳老师已经睡了吗?”
“嗯,老师作息很健康,已经睡下了。”宁境的嗓音有些闷,“我现在也有点困。”
听着宁境说话的腔调,沈映之面色很柔软:“那你睡吧,明天上午我会来看开幕式的。”
“好。”
“那我先把电话挂断了,晚安。”
“到家了再挂吧。”
沈映之的心也跟着柔软下来,她无法拒绝:“好的。”
往后的十多分钟里,她们都没再聊天,快下车时她放轻声音,对着手机那端说:“我要下车了,晚安。”
意料之外的是,她还能听见宁境有些困意的回复,是在喊她:“沈之之。”
沈映之颤了下眼睫,回应:“嗯?”
“我刚发现我的台灯也刻字了,刚发给你了,晚安。”
“是吗?”沈映之唇角上扬,“我看看。”
她点开宁境新发来的图片,台灯的灯罩上贴着四个小字——
我也想你-
翌日上午八点,宁境和柳瑛前往开幕式举办的场地。
本次大型国画画展的主题叫“万象绘丹青”,由多家机构、画廊联合主办,阵容隆重。
开幕式的场地在场馆后的草坪上,整片青绿草坪经过细致修整,整齐排布着一排排座椅,正前方搭建了简约雅致的露天舞台,海报是某个书法大家题的主题名字。
签到时间足有一个小时,很充裕,往来宾客不需要扎堆问候。
师徒俩刚从签到处出来,有位老人家认出柳瑛,上前打招呼:“柳老,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是很久没见了,活到这个岁数见一次少一次啊。”柳瑛笑笑。
老人家:“可不是吗?”
她又把目光转向宁境:“这位就是宁宁了吧?”
柳瑛又向老熟人介绍自己的学生,诸如此类的互动发生好几次,宁境才和老师在椅子上坐下。
“这种场合人太多了,没你陪我那可就无聊得很。”柳瑛晒着日光,舒服地感叹。
“不过你以后可要多习惯啊,你还年轻,以后要认识的同行越来越多,这样的场合你也会参加很多次。”
“我明白。”
宁境看着手机,沈映之跟她说自己在停车了,没一会儿就到。
她回了个:【我去门口接你。】
【好的!】
“老师,我去接一下小沈,我向组委会申请了亲友票,但也要本人领着进来才可以。”
柳瑛都懒得掀起眼皮:“去吧去吧。”
她慢悠悠地道:“你们这分手戒断期还挺甜的。”
“……”宁境无法反驳。
在去往门口的路上,有一道女声忽而在身后喊住她:“宁宁。”
宁境闻声转过头,向她走来的是好一段时间没有联系的颜知。
而在颜知的身侧还有一位对她而言并不那么陌生的女人,是谢齐川的亲妹妹谢颐真。
谢家画廊是本次联合举办的画廊之一,相较于谢齐川,而谢颐真要比亲哥有能耐得多,手段利落,眼界独到,谢家画廊发展成如今模样,少不了她的功劳,眼下她正是大展的核心筹办负责人之一。
谢颐真走到宁境面前,朝她伸出手:“许久不见啊,宁老师。”
并不意外于她们会出现在这里,宁境有礼貌地回握:“谢小姐。”
她扫了眼有些沉默的颜知,有些歉然地道:“不好意思,失陪,我要去接人进场。”
说完,她重新往门口走去。
谢颐真看着她的背影,撞了下颜知的胳膊,恨铁不成钢:“你现在都单身了,怎么还没把人追到?”
“什么?”颜知有些惊讶,“你知道我喜欢她?”
“你以前喝酒过后说过啊。”谢颐真状似无所谓的态度,“我以前为了给你制造机会,还给她女朋友发过匿名短信,说她跟我哥相亲的事情。”
第70章 开幕
颜知是颜家这一代年轻人里最有工笔绘画天赋的那个,她在美院时就是多家画廊争相邀约的对象,谢家画廊就在其中。
负责来跟她约谈的就是谢颐真,彼时谢颐真年纪轻,还只负责艺术签约板,在谢家没有足够的话语权。
最终,颜知并没有和谢家画廊合作,她和谢颐真却成为了朋友。
两人无话不谈谈不上,但线上会维系联络 ,线下碰面也能闲谈,友情不知不觉延续至今。
这会儿,颜知听着谢颐真的话,一双狐狸眼都眯起:“她跟你哥相亲过?什么时候?”
不等人回答,她自己又说:“2019年6月?”当时她还在别的城市出差,在群里收到宁境要回云城发展的消息。
“是的吧。”谢颐真不是很确定的口吻,“她妈想寻个乘龙快婿,盯上我们家的画廊家底,这样以后她的画就不愁卖了。她长得好看,我哥喜欢得紧,一直念叨着要跟人家在一起,本来我对她是没有意见的,这是我哥的事情,我们家画廊不至于多个人就倒闭。”
认识这么多年,颜知头一回听谢颐真说起这个。
她拉过人的手腕走向一侧,眉头紧皱,低声追问:“后来呢?”
谢颐真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像是过电的手腕,凝着颜知的眼睛,说:“后来你喝了酒跟我说你有个喜欢的女生,但对方有女朋友了,而你又有未婚夫,好巧不巧的,你喜欢的人也叫宁境,她们就是同一个人,这谁都会觉得有问题吧?她明明有女朋友,却答应跟我哥相亲,那不就是典型的既要又要还要?她女朋友那会儿在一个小公司当副总,联系方式不难拿到,我就给她女朋友发了匿名短信啊。”她说到这里皱了下鼻子,“人怎么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我提醒她女朋友认清实情,这么算下来我简直是个大好人。”
听着这些,颜知的一口气都提不上来,她很笃定地道:“宁境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谢颐真神色讪讪,“你说得没错。”
她抬眼望向不断入场的宾客,沉吟两秒才继续说:“在她跟我哥准备定下婚事那天,她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说自己是女同性恋,一直到现在我家都还有亲戚提起这事儿。”她的掌心还落在被颜知拉过的手腕上,“除了让我们家丢脸,我对她没有偏见,我还挺佩服她有这种勇气的,所以你看我刚刚对她的态度多好。”
话锋在这里又是一转:“不过你现在跟段瑾都解除婚约了,你还没把人追到手是我没想到的。”
“我要去跟宁宁说一下这件事。”即便她不确定当初宁境和沈映之分手有没有这个原因。
谢颐真却拉住她的手,站在她面前拦下她:“颜小知,都过去好久了,没有说的必要了吧!”
话音落下,只见颜知真的没有再动,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身后。
谢颐真见状转过脑袋,她循着颜知的目光看过去,签到处,宁境正和一个年轻女人并肩步入场内。
下一刻,她的耳畔响起颜知落寞的嗓音:“……是没有说的必要了。”
她重新看向颜知,颜知回视着她,唇角扯出苦涩笑意:“她要接的人就是她的前女友,也是她的现女友,她们已经……复合了,我一直都没有机会。”
在丁一倩生日那天,她通过视频,亲耳听见宁境说“是我女朋友的电话”。
——女朋友。
她是宁境的女性朋友,却不是女朋友。
她明白的,“宁境女朋友”的头衔,在这世上唯有沈映之,别无二选。
她知道的,这话主要是讲给自己听,是在提醒她不要再心存无谓的念想了,让她放下自己。
她清楚的,宁境那么聪明的人,不会察觉不到她的情意,以前还有段瑾做遮挡,现如今她解除婚约了,宁境这样做是为了保全彼此体面,免得到最后落得连朋友都不能做的地步。
见着她有些泛红的眼眶,谢颐真抿了下唇,迟疑着劝慰:“你换个人喜欢吧,颜小知。”她停顿片刻,“换成……”
恰好有人上前来跟她们打招呼,转瞬之间,颜知已经调整好状态,朝对方嫣然一笑:“赵老师。”
“……我可以吗。”谢颐真站在原地,自嘲地轻轻吐出后半段。
很快,她也扬起一个笑容,走到颜知的身边。
另一边,宁境已经领着沈映之先来到前排。
亲友席位在比较靠后的位置,但要让沈映之和老师打个招呼,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柳老师。”沈映之笑眼弯弯,“又见面啦,如今京城天气正正好,特舒服,您多待待。”
柳瑛也笑:“是有这个想法。”
“那我和学姐陪您在京城四处逛逛?”
柳瑛拒绝:“那不行,我要宅在家玩游戏,我游戏都忙不过来了。”她挥挥手,“现在距离开场还有一会儿,你俩别挡着我晒太阳了。”
从嘉宾区出来,沈映之疑惑问:“柳老师玩什么游戏?”
宁境在她身侧笑笑:“一款种田游戏,她最近很沉迷,列了农作物收成时间,还定闹钟准时爬起来收菜。”
“老太太瘾真大。”沈映之听着咋舌。
“她让我不要玩,让这个游戏荼毒她一个人就行。”
“老师很有远见,很有道理。”
沈映之深以为然,她看着宁境的侧脸,唇角上扬:“否则学姐你上瘾了,都没时间回我消息了怎么办,我还指着这些消息给我充电呢。”
“不会。”
“那我就放心了。”
“是不会对别的人和事有瘾。”
沈映之闻言,唇边笑意深了些,故意问:“那学姐对什么有瘾?”
“画画,二十四年如一日。”
沈映之:“……哦!”
聊天间,她们已经到了亲友席。
还有十多分钟仪式才开始,这里的席位大半都没坐满,沈映之身侧的位置还空着,宁境挨着她坐下。
日光自上而下倾洒,光线有些晃眼,却依旧能清晰看清每个人的面庞。
“看见颜知学姐了。”沈映之搭着腿,望着不远处在和人寒暄的人。
宁境点头:“她是京美协理事,这次大展京美协也参与了筹办。”
她双唇轻抿了下,转头睨着沈映之的侧颜:“这是我跟她从麓城分开后的第一次见面。”
“这么久。”宁境去麓城那是二月下旬的事情了。
“……麓城行我没有约她一起。”
“你也没有约我。”
“沈总这么忙,难道有那个时间?”
“确实没有。”沈映之抬手将自己的长卷发往后撩了撩。
她轻哼了声:“但就算我没有时间,以后你也要问问我才行,万一我就有时间了,对吧。”
以后。
简单两个字落入宁境耳里,她的心脏都像是被刺了下。
她们刚在一起那会儿,也曾说过“以后”。
以后只能喜欢我,以后只能和我做/爱,以后我们怎么也不会分开。
说出这些字句的每一刻,都是出自她们的真心,但断崖分手也是真,纠缠也是真,恐惧也是真。
“知道了。”宁境轻合上眼,她稍仰着脸,任由温暖阳光裹住自己。
两秒后,她张张唇:“沈映之。”
“怎么啦?”沈映之的身形再次朝宁境倾斜。
她的目光落在宁境漂亮的唇形上,喉骨不受控制地咽动两下。
“京城最近的天气真的很好。”宁境颤颤长睫,她侧过脸,笑得温柔,“你要是有时间的话,我们到处逛逛吧。”
沈映之勾唇:“好啊,明天就放清明假期,我除了两三个推不掉的应酬要去,其余时候都有空。”
周遭吵嚷,她顺势问起来:“对了,学姐,薛奕下旬在京城有演唱会,她给了我几张邀请函,我们一起去听?”
“几张?”宁境很敏锐,“就拿这个贿赂的季绮?”
沈映之用食指指尖戳了戳她的肩,义正词严:“这你就说的不对了,你把我们两人想成什么样了,这怎么能是贿赂?”
下一秒,她绽出可爱的笑容:“光是演唱会门票怎么能够,我还找薛奕给季绮学姐写了几个to签,不过季绮学姐给我转了笔钱,否则她觉得她在卖朋友。”
“你现在也在卖她这个朋友。”什么都说完了。
“那不一样。”
沈映之顺着用指尖去缠宁境柔软的长发,一本正经:“听的人是你,又不是别人。在你面前,我谁都能卖。”
渐渐地,亲友席来的人越来越多。
宁境坐的位置来了人,她起身站到沈映之跟前。
沈映之仰着脸,满眼不舍:“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草坪的亲友席。”
“……这都什么。”宁境忍俊不禁。
她叮嘱着:“现场有太多摄像机,开幕式期间我不方便看手机,但你有什么事发我就好,忙完我会看也会回。”
沈映之很乖顺地点点脑袋:“我知道。”
不过切次呼吸的时间,宁境已然离开亲友席。
沈映之目送她的身影一点点走远,直到在前排的嘉宾席再也看不见,唇边原本噙着的笑意慢慢沉了下去。
天光明亮,她的眸光有些黯淡。
宁境并没有答应她去看薛奕演唱会的邀约。
转念间,她宽慰自己多想了。
以她们最近的相处来看,宁境那不是拒绝,而是已经默认她们会一起去才对。
……
九点半,“万象绘丹青”画展的开幕式正式开始。
一个小时后,开幕式在全场的掌声里结束,进入自由观展、闲谈、采访和合影环节。
写意画比起工笔画式微许多,参展作品并不多。
宁境师从柳瑛,再加上过去这三年老师总是带她出入各种场合,对外介绍她,而她每场比赛都能赢得彩头,早已有不少全国各界的写意画老前辈等着看她这位新生代天赋拔尖的晚辈,今天这场大展就是最合适的契机。
因此,在开幕式结束以后,她忙到抽不开身。
不少老前辈找她闲谈,美协和媒体轮番约她采访,还要再进展厅讲解自己的参展画作,还要跟着欣赏、品析别的画作。
她只有午餐时间能抽空回一回沈映之的消息,下午又投进工作。
一直到傍晚的晚宴开启,她才能勉强喘口气。
晚宴的用途是预祝接下来为期两个月的画展一切顺利,以及供大家交流寒暄用。
整场流程偏雅致,觥筹交错,却也很难提前离场,而这样的晚宴亲友就进不来了。
“柳老师。”中途,颜知端着香槟杯过来,同柳瑛打招呼。
柳瑛举起自己的AD钙:“小颜。”她叹息,“我现在只能喝点白的,你多担待。”
颜知失笑着和她碰了下:“好的。”
她饮了一口,又把目光落在宁境脸上,莞尔:“宁宁,你今天一直在忙,现在我们才有时间说上话。”
“颜老师。”宁境举起自己的饮料跟她碰杯,也跟着露出笑容,“你也很忙啊,才出差回来吗?”
颜知:“是的,才回来没多久。”
她征询着意见:“晚宴结束后,我们能聊聊吗?有些话想对你说。”
“能。”
听见这个答案,颜知笑笑。
但她今晚喝了不少,身形有些发飘,俨然有些站不稳,下一秒,谢颐真出现在她的身侧,单臂揽住她的腰。
但谢颐真的掌心并没有贴着颜知。
宁境的视线落在谢颐真克制的、规矩收拢的拳上,眉峰轻挑了下。
她想了想,还是建议着:“颜知,我们还是下次再聊吧,等我们都清醒的时候。”
颜知站直身体:“……行,那我们下次见。”
说完,她端着杯子去往别桌。
谢颐真怀里空了下来,她还在原地没走,照旧是先向以前合作过的柳瑛打过招呼,又跟宁境碰了下杯:“宁老师。”
她跟颜知都是差不多的长相,张扬且富有攻击性,这会儿她看着宁境,说:“我之前在网上刷到你的采访视频,由衷恭喜你的MEET办得这么成功,而不需要依靠任何一家画廊。”
“谢谢。”
“不过上回我哥说在云城遇到你也在看画廊场地,宁老师这是想开分店?”
“是有这个打算。”
“那我再次恭喜,我回头会预约京城的MEET。”谢颐真含笑说完,余光看见颜知又有些站不稳的模样,连忙道了声“失陪”,快步过去。
宁境看着她跟踩风火轮一样的身影,轻笑了声。
“搞艺术的同性恋真的多。”
一旁,柳瑛吸着AD钙奶:“这两人看上去也是。”
“老师,您说话还是得小点声。”
“困了。”柳瑛打了个哈欠,“我先眯会儿啊,宁宁,晚点要回去了叫我。”
近九点钟,晚宴才结束。
柳瑛强撑着精气神和爱徒同大家客套道别,等坐上沈映之的宾利,她在后座很快就睡着了。
所幸这里距离悦光不算远,就十公里左右。
这个点道路上的车辆不多,二十分钟后,宾利在悦光的地下车库停下,丹姨早就下来等着接人。
不一会儿,车里只剩下两个晚辈。
就着略微昏暗的光线,宁境转头对沈映之轻声开口:“之之,辛苦你了。”
“不辛苦。”沈映之摇摇头。
“学姐你今天才辛苦吧,我听你的嗓子都有些哑,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我晚上喝了挺多水。”宁境眉眼间浸着倦意,“今天确实是说了很多话,也是有点累。”
沈映之提议:“那我们现在都安静点,不要讲话了,”
“不行。”宁境回绝,“我都没跟你怎么说上话。”
沈映之:“那学姐你闭上眼睛好不好。”
这话似乎有些暧昧的暗示意味,宁境在犹豫半秒后,还是依言合上双眸。
很快,她能感受到沈映之的靠近。
沈映之越过中控台,凑近她,再次强调着:“宁境,还不能睁开眼。”
宁境遵循规则,能感受到自己的座椅正在往后挪动,空间顿时宽敞不少。
而沈映之也翻过中控台,来到副驾。
“之之,我们现在还不可以……”宁境的眼睫在颤,出声提醒。
“不可以什么?”
沈映之跪在宁境的跟前,她牵过宁境的手:“不可以接吻吗?我都没有想到这里去。”
宁境:“……”她能信这话才怪了。
沈映之像是听见她的无语,低笑了声,有些蛊惑的意味:“我想想,会不会是宁宁想跟我接吻?”
宁境:“……”
“但还不行哦。”这话轮到沈映之讲,“太快了对不对?”
“是。”
话音刚落在空气里,宁境的指尖倏而撞上一团蓬松柔软的茸毛。
“可以睁开眼了。”沈映之下达指令。
听见这话,宁境轻扇了下眼睫,入眼的是沈映之不知何时佩戴上一对……猫耳。
“特意找人定制的,费了些时间,想着你或许会想摸摸。”
黯淡光亮里,沈映之双眸却亮晶晶的,她含笑凝着宁境的脸:“学姐,你在月澜坞画的画我看见了,当时赶我走已经晚了。”
“……好可爱。”宁境忍不住感慨。
她的指尖拨弄着这对精致的猫耳,果然是定制款,触感温润细腻,手感极佳。
沈映之的双手放在宁境的腰间,她跪得极其端正,浅浅笑着:“只给你一个人摸。”
宁境纠正:“我说的是你。”
沈映之挑眉:“我说的也是我。”
两人的视线无声相撞,像是在空气中窜起一簇细碎的火花。
呼吸在这一刻忽而有些沉。
“宁境……”沈映之嗓音发哑,她的喉骨动了下。
下一瞬,宁境低下头含住她的唇瓣,从喉间挤出一句奖励似的答案:“我还对你上瘾,沈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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