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雾锁汀兰药谷花深
“不许说!”
她动作太急, 连发间流苏都跟着晃了两下,耳尖更是一下红透。
花意简直羞恼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在密林里一时脑热, 居然对谢玦说出了“我想来找你”这种话,当时情况危急还不觉得如何,如今在父亲面前回想起来,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难为情。
更何况谢玦居然还准备当着花祀吟的面说出来!
谢玦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扑上来,话音顿住, 微微垂眸。
少女柔软的掌心正覆在他唇上, 带着一点淡淡花香, 因踮着脚站不稳, 另一只手还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袖口。
两人骤然离得极近。
花祀吟:“……”
殿中忽然安静得有些诡异。
花意意识到此刻姿势似乎更不对劲,整个人顿时僵住, 连忙触电般收回手,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
“总、总之……”
花祀吟缓缓挑了下眉。
花意含糊地“哎呀”一声, 转身往软榻边一坐,道:“说点有用的嘛,父亲可有办法为我解毒吗?还有外面的妖兽怎么处理?”
她小心地觑了眼花祀吟的神色,小声道:“对不起父亲,给你添麻烦了。”
花祀吟抬手示意谢玦也坐, 一边柔声向花意道:“什么麻不麻烦,妖兽异动非你之过,至于相柳更是意料之外。”
“家中这边我能处理,无非是要费些时间,只是没想到这次玲珑心辐照范围如此之广,不但能引动密林里潜伏的上古妖兽,竟还波及到了汀兰涧。”
“今日一早, 步家那边就传来急讯,称他们那边同样出现了妖兽异动,步宗主已经带着步公子先行赶回去处理了。”
花意微怔:“汀兰涧也出事了?”
花祀吟点了点头,神色渐渐凝重下来。
“如今看来,玲珑心的力量正在不断外扩,你身上的毒是不能用它来解了。”
花意虽早有预感,听到这里还是难免有些失落:“那该如何是好?”
花祀吟看着她,放缓了语气:“步家擅医道,汀兰涧又多灵泉药脉,他们应当有办法。”
花意眨了眨眼:“父亲是想让我去步家?”
“不错。”花祀吟道,“如今其余三家宗主都在云阙泽,人手并不缺,你留在这里反倒危险。”
“倒不如趁此机会去一趟汀兰涧,一来设法解毒,二来也顺手帮一帮他们。”
说到这里时,他见花意眉眼间藏有忧色,便笑着安慰道:“意儿不必担心家中,你随时都可用传音符与我联系,再者,谢宗主亦带了人手倾力相助,云阙泽这边暂时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他目光转向谢玦:“我看得出谢公子也是可信任托付之人,你数次搭救小女,花某真是感激不尽。”
谢玦微微颔首:“不足挂齿,花宗主言重了。”他顿了顿,神情微有闪烁,“所以,姜氏和沈氏并未全力以赴,是吗?”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静了几分,花祀吟片刻后,才缓缓道:“谢公子真是洞若观火。妖主之事比预料得更严重,我想这一切定然不都是巧合,因为先前的种种,我一直对姜煜有所防备,但不曾拿住他的把柄。”
他轻轻摇了摇头:“至于沈从嵘,我不好说,很多事终究还只是猜测,如今局势未明,也只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向谢玦微笑道:“谢公子能主动提到这个,倒让我心中宽慰不少。”他有些俏皮地偏了偏头,那张清俊的面容一下子鲜活许多,与花意平日里狡黠的机灵劲儿有说不出的相似,“至少现在来看,你是站在意儿这边的。”
谢玦面对他们父女二人,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他几不可察地淡声笑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花意见他们竟投机地聊了起来,莫名有些耳热,在花祀吟又把话头绕回她身上时,更是难为情地拉长了音调道:“父亲——”
花祀吟会意,抬眸扫了眼窗外,神色复归平和,“好了,外面的乱子还没解决,我得尽快过去了,意儿的毒也不宜久拖,你现在就动身吧,我会传讯告知步宗主的。”
他走出两步,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道:“最近势头不好,出门在外,切记防人之心不可无,亦不可冲动行事,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传音给我,知道吗?”
花意这次难得地没嫌他唠叨,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想起祈年中的术还没有解,便补了句:“对了父亲,若家中不缺人手,我想带祈岁祈年一起去。”
“自然是好,有她们陪你,我也安心些。”花祀吟转向谢玦,“谢宗主正在藏珍阁,谢公子可要随我一同前去?”
谢玦应道:“好。”
花意原本还在想,不知谢玦愿不愿陪自己一同去汀兰涧,忽然见他答应了要和父亲一起离开,心中顿时失落起来。
原来他并没有这个打算吗?也是,他又没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何必跟着她一起麻烦,留在他叔父身边岂不安稳妥帖。
她心不在焉地同他们告了别,转而传音给了正在外面与妖兽缠斗的祈岁祈年,三人碰面简单寒暄后,便立刻御剑踏上了去汀兰涧的路。
花祀吟不久后就叫停了秘境猎妖,青云论道也因这次变故中途暂止,但为着合力镇压玲珑心异动的缘故,各宗仍留派了不少人手在云阙泽。
花意一路都有些闷闷不乐,岁年二人只当她是忧心云阙泽,又不舍离家,便想方设法开解她,逗她玩笑,却是收效甚微。
汀兰涧离云阙泽不算太远,因此没过多久,汀兰涧古朴雅致的山门便隐隐在望。
花祈岁远远便瞧见一道身长玉立的影子站在山门那里,眼中一亮,向花意笑道:“少主快看,步公子已经在接咱们了!”
花祈年眯起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疑惑道:“不像吧?有点看不清,姐姐你是怎么看到的?”
“我可是千里眼!”花祈岁得意洋洋地说着,又伸手去扶花意,“少主看看是不是?”
花意正满脑子乱想些有的没的,她本就中毒在身没什么力气,此刻更是无精打采,便闷闷道:“是就是吧,不就是步公子来接了吗,有什么稀奇。”
花祈岁笑着晃了她两把道:“哎呀少主!既然出来了就放宽心嘛,此行我们还能抽空逛逛汀兰涧的镇子,据说这里的烟雨小城跟咱们那儿很不一样的,你不期待吗?”
花意闻言还真有些心动,面上缓缓浮现出一点笑意,诚实道:“期待。”一旁的祈岁祈年偷笑着对视了一眼。
她说完便也抬头朝山门望去,只是这一看,她差点一个趔趄从剑上栽下去。
什么步晏浔!站在那儿的分明是谢玦!
薄雾朦胧间,谢玦一袭墨装立于山门前,身姿修长挺拔,眉目清冷昳丽,见她望来,嘴角噙起一丝浅笑,漆黑的眸子目不转睛地落在她身上。
花意先是情不自禁地欢欣起来,随后又渐生出几分不满和忐忑,硬生生将刚扬起的唇角压了下去。
来到门口,花意板着脸收了剑,看也不看谢玦便径直往里走,祈岁祈年不明就里地一左一右随在她后面。
谢玦两步就跟了上来,低声道:“花少主为什么无视我?”
花意没好气地道:“你怎么来了。”
谢玦故作不解地反问道:“我为何不来?”
见花意不答话,他又道:“我何时说过我不来?我方才只是去和叔父请命,得了允准自然就来了,是不是很快?”
一句话正中花意心思,她神色稍霁,但仍冷淡道:“你不用来的,我这里用不到你。”她一手一个牵住祈岁祈年,“也站不下你了。”
“站得下。”谢玦又若无其事地往她身边凑了凑,挤得花祈岁只能一脸黑线地走在他后面,他身量高,往前一挡,前面的景色几乎全被遮了个严严实实,害她什么都看不见。
花意被他凑的近,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冷香,心跳有些快,嘴上依旧口是心非:“行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来帮你的好朋友步公子处理异动的,等见过他之后,我们就分头行动。”
谢玦见她神情淡漠,只好思忖半刻,找了个自以为很好的借口:“我答应了你父亲,要确保你毫发无损,你不能赶我走,不然我没法向花宗主交代。”
不成想花意反倒顿住脚步,狠瞪了他一眼,漂亮的眸子里满是恼意,随即气呼呼地加快脚步往前走了。
谢玦有些茫然,前方恰在此时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
“看来我来得很巧,诸位刚到?”
长阶尽头,步晏浔一身水蓝长袍,眉目温润,气质如春水般柔和,正含笑望着他们。
花意轻咳一声,收敛了方才闹脾气的模样:“步公子。”
步晏浔笑着向她颔首,又用打趣的语气朝谢玦道:“你也来了,我原本还以为谢宗主不会轻易放人。”
谢玦瞅他一眼:“玲珑心异动非同小可,我总得来看看。”
步晏浔拱手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多谢多谢,各位请随我来。”
花意边走边环顾汀兰涧四周,这里烟水氤氲,温柔而静谧,到处是依水而建的楼阁,空气里都带着潮湿清甜的草木香气,看着倒不像有什么动乱的样子,便道:“你们这边情况怎么样?”
“汀兰涧本就草木多、水气重,各种花妖水怪今天受了影响都躁动不已,”他看出了花意的疑惑,便笑着解释道,“不过棘手的妖物大多都在水中,陆上倒没有你们云阙泽那么大的阵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雾锁汀兰药谷花深2
花意想起自家兵荒马乱的景象, 苦笑了一下,正要接话,一团碧色的影子突然猛地朝她和步晏浔的方向扑了过来。
几乎是同时, 谢玦与祈岁祈年齐齐拔剑,三道寒光骤然出窍,灵力激荡间,那团影子被当场逼退,“啪叽”一声摔进旁边的水潭里。
花意还没什么都没做, 已经被三个人严严实实挡在了身后。
空气一时安静, 水潭里缓缓冒出一个绿色脑袋, 竟是一只巴掌大的小花妖, 头顶还顶着朵蔫巴巴的粉色小花,瑟瑟发抖地缩在水里。
步晏浔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旁边, 他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失笑:“那个, 有人在意我吗?”
谢玦和祈岁祈年神色平静地收剑入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花意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觉得他们三个草木皆兵的样子真是太有意思了。
步晏浔走过去把那只小花妖从水里拎了出来,“这是药谷里养来授粉的小妖,平日胆子很小, 大约是受了异动影响才突然出来乱跑。”
花意好奇地凑上前看了看:“不愧是水乡,能孕育出这样新奇的小东西。”
“药谷里还有很多,”步晏浔将那花妖往空中随手一抛,它便连跑带飞地没了影子,“你一会儿就能看到了。”
他有些歉然地道:“你中毒的事,花宗主已经传讯给了我母亲,只是我们需要处理水怪抽不开身, 抱歉没法陪你一起去药谷”
花意闻言立刻摆手:“本就是我们叨扰了,步宗主肯让我来寻药,我感激还来不及。”
她爽快道:“步公子自便就好,待我解毒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就是了。”
步晏浔连连点头,随后张了张口,但又什么都没说。
花意见他欲言又止,便主动问道:“可是有什么不便?对了,我们初来乍到,先去拜会一下步宗主吧。”
步晏浔忙道:“没关系,我母亲说你解毒要紧,你们先直接去药谷就好。”
他说着,又轻轻咳了一声,目光往谢玦那边扫了扫,神色莫名有些难为情,“花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玦抢先道:“有话就说,别矫情。”
步晏浔哭笑不得地搡了他一下:“谁矫情了?”
他犹豫片刻,终究是支支吾吾开口道:“唉,花小姐,先前的事真是抱歉。”
花意已经猜到了他所言为何,想必就是姜琢璎给她下灼心草,他却假作不识的那次。
她没有插话,只静静等着步晏浔继续说。
“我和她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真是一言难尽若是可以,还、还望你别见怪,若再有类似的事,我不会再做违心之举了”
花意见他说的诚恳,又岂会驳他面子,何况真正能做到大公无私之人又有几何?她语气轻松道:“已经过去了,我早已不再介怀,步公子无需自责。”
步晏浔明显松了一口气,神色缓和许多,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花意:“拿着这个,药谷禁制不会拦住你们,只是山中受异动影响,还生出了不少被灵气催化的妖植,你们万万要小心。”
他说完,又取出一个卷轴给了谢玦:“花小姐中的是极强势的相柳寒毒,不可用寻常药理以火克寒,否则火性只会被寒毒浇灭,激得毒性反噬,需得找一味‘引梦枝’来解,这草药难以辨认,我便将图谱一并带来了。”
——
进入药谷的路上,花意还在细细琢磨步晏浔叮嘱他们的一番话。
“引梦枝生于寒泉,与相柳同属极阴水性,却偏偏极富生机,正适合化解你体内的寒毒。”
“只是此药因生机过旺,容易侵扰神识,服药之人多会陷入幻梦,因此才得了‘引梦’之名。”
“你们只管将药找来,剩下的交给我。”
初入药谷时,四周仍是一派清和明净的景象,溪流沿着青石缓缓淌过,两岸灵植葱郁,还总能看见小花妖抱着花瓣飞来飞去。
花意一路看得新鲜,目光忽然被不远处一株灵花吸引。
那花长在溪边岩缝间,通体晶莹剔透,花瓣边缘泛着淡淡银光,几乎不像凡物。
她眼睛微亮:“好漂亮”
花祈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哇,真的好美!这是什么花?实在罕见。”她说罢,向那花快走了两步,好奇地抬起手想要触碰。
“小心。”花意眼疾手快地按住她,“你忘了,步公子曾说这里有不少带毒的妖植,看看就好了,不可靠近。”
花祈年附和道:“少主说的是,姐姐可别大意。”她一边说,一边牵起花祈岁的手,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花祈岁边走边恋恋不舍地频频回头看那花,“惜花之心人皆有之,好喜欢啊!”
花意被她那副模样逗乐了,掩唇轻笑了一声,笑意映着水雾与天光,衬得那张本就明艳娇俏的脸愈发动人。
惜花之心
她心头忽然一动,想起在栖云阁卧床那几日,谢玦每日送来的那些鲜花。
她指尖轻轻抚上颈间的吊坠,下意识偏头看向身侧的谢玦。
谢玦也在看她,二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他那双漂亮的的眼眸本就生得深邃,平日总显得冷淡疏离,可如今隔着朦胧水雾静静望过来时,却无端让人心口发热。
花意一怔,眼神有些无措地飘忽了一下,随后故作镇定地指了指吊坠,轻声道:“这是你送我的吗?”
谢玦目光仍落在她像盛着一池潋滟春水的眉眼间:“是,你喜欢吗?”
花意觉得自己此刻的羞赧简直是莫名其妙。
按理说,她收到过的示好和赠礼数不胜数,本该像往常那样波澜不惊才对,可对上谢玦的眼睛,心头总是不自觉地想要发颤。
“喜欢。”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这是什么材质?看着很不普通。”
谢玦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问道:“你不好奇在密林时我怎么找到你的吗?”
花意想也不想:“不好奇。”
见谢玦也愣了一下,她顿觉自己终于扳回了一成,忍不住得意地笑道:“逗你的,我当然好奇。”
谢玦唇角也极轻地扬了一下:“这是一种灵髓,叫月魄,佩戴之人若遇危机,所赠之人就会有所感知。”
花意闻言微微睁大了眼,低头又看了看那吊坠,惊奇不已。
只见那东西通透得仿佛盛着一捧流动的月光,闪耀而瑰丽。
“这么神奇?”她忍不住追问,“那方位也可以感知吗?”
“只有模糊的方向,”谢玦顿了顿,“抱歉,没有提前告诉你,若你介意”
“我不介意。”花意回答得很快,她抬起头,冲他眯眼笑了一下,眼尾微扬,美得像枝头最鲜活灵动的花,“我都说了我很喜欢。”
谢玦看着她的笑颜,眸光一动。
只是下一刻,花意又眨了眨眼,话锋一转。
“不过你在云阙泽怎么还有这种好东西?”她狐疑地看着他,“你莫非是随身带着,时刻准备见谁送谁啊?”
谢玦:“”
他见她关注点如此清奇,不由得好笑道:“可能吗?我特意回玄墨山取来的。”
不知何时,花祈岁已悄无声息闪身来到花意旁边,盯着他们两个幽幽道:“二位少主”
花意被她吓了一跳,耳尖红意未褪,立刻心虚地推着她往前:“啊,快走快走。”
随着四人越走越深,周遭景色也渐渐变了。
雾气越来越浓,原本清浅的草木香里,慢慢掺进一种说不出的幽甜气息,四周越发安静,没有了鸟叫虫鸣,唯余水滴从枝叶上坠落的轻响,一下一下,回荡在幽深的山谷间。
天色渐晚,花意一路只顾着说笑,没察觉自己身上的衣裙已经被水汽浸得微潮。
她本就生得高挑,再加身形纤细,如今月白衣衫被风吹得轻轻贴在身上,愈发显得清瘦单薄,像株长得过于漂亮的细竹,风稍大些,便容易教人担心会不会折了。
谢玦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件披风,抬手披到了她身上,将阴冷水汽隔绝得干干净净。
花意抬头,怔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眉目那样深刻清隽,整个人透着冷玉般的质感。
谢玦正垂着眼替她系披风带子,修长手指穿过系带,动作与他冷淡俊美的面容截然不同,格外耐心细致。
他低声道:“药谷深处寒气重,你本就中毒在身,别再受寒。”
花祈岁默默看着这一幕,偷偷肘了花祈年一下,满脸痛心:“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拿披风?”
花祈年不甘示弱地戳她一下,小声嘀咕道:“谁让你没有谢少主动作快?”
谢玦回过头,看着互相推搡的姐妹俩,面不改色道:“这片区域寒气不同寻常,想必寒泉就快到了,但镇魂草属阳,应当在反方向,不如节约时间分头去找。”
先前,步晏浔已一并告知了他们祈年所中邪术的解药,虽说是不明邪术,难以对症下药,但归本溯源,这类与神魂有关的症状都能通过镇魂草得到很好的压制。
花祈岁立刻反对:“不行,这里这么危险,我们要保护少主!”
谢玦淡淡道:“有我在,哪用你们。”
花祈岁一噎,花意连忙忍笑上前解围:“正因危险才不宜耽搁,他说的有道理,若我们找完这个找那个,实在浪费脚程,步公子说过,让我们尽量子夜前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双生花梦引蚀骨毒
“寒泉这边交给我和花意, 你们去找镇魂草,”谢玦朝她们抛了个东西,“若遇到危险, 就把这个符捏碎。”
花祈年将图纸和灵符接住,与祈岁对视一眼,点头道:“听少主的。”
二人临走前,花祈岁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花意一眼,神情复杂:“少主, 你”
花意失笑:“快去吧。”
不多时, 两道身影已渐渐消失在另一侧山道尽头, 没了花祈岁叽叽喳喳的声音, 四周忽然安静了许多。
花意又走了片刻,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甜香, 像是某种花蜜被雾气浸开后的味道,起初还不明显, 可越往深处走甜意就越浓,丝丝缕缕缠在空气里。
花意喜欢闻香,下意识深嗅了几下,莫名觉得有些不对,蹙眉道:“这是什么味道?你闻到了吗?”
谢玦也轻嗅了一下:“花香?闻着倒没什么异样, 但也太浓了些。”
花意翻出一块手帕递给他,“咱们来的太急,应该戴个面纱的,先用这个凑合吧。”
谢玦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顿住了要从自己身上取绢子的手,转而将花意的手帕接过来。
“那你用什么?”他问。
花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下意识地先顾着他, 就这样把身上唯一一块帕子给出去了,但她又不好意思往回要,只好硬着头皮道:“没事,我不用。”
谢玦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那怎么行?”
他说着,慢条斯理地取出自己的绢帕,递到她面前。
“你用我的。”
花意一愣,顿时气笑了:“你自己有,还接我的干嘛!”
话音未落,她便伸手去抢自己的手帕,谢玦反应极快地一躲,随即一本正经地将手帕举到面前比划起来:“还挺大,刚好能遮住脸,只是要怎么系?”
花意:“”
下一瞬,谢玦忽然朝她俯下身,男人高大的身影一下子逼近。
他用那方月白手帕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漂亮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她。
“我不会,”他低声道,“你帮帮我。”
花意正气恼地琢磨着要抢手帕,冷不防两人一时离得极近,她呼吸蓦地一乱。
谢玦就这样看着她,连根根眼睫都清晰可见,偏他眼神还十分认真,像是真的不会似的。
花意怔神片刻,耳尖瞬间红了。
“笨蛋!”她羞恼道,“让你拿手帕捂着鼻子,谁让你系了!手帕这么小怎么系?”
坏家伙,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逗人了?!
正闹着,山风忽然自林间呼啸而过,大片细碎花粉瞬间被卷入雾中,迎面扑来。
谢玦神色一变。
“屏息!”
他几乎是瞬间抬袖挡在她面前,自己却猝不及防被花粉呛了一下。
花意被他掩着,没有吸入太多,可那花粉细如烟尘,仍有一缕幽香无声钻入呼吸。
她咳道:“让你闹!这下好了!不知吸到什么了!”
“是我不好,”谢玦没有反驳,只低声道,“走吧,先办正事,出去后再向你请罪。”
可就在谢玦转身迈步的瞬间,花意感到一阵强烈眩晕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接着眼前一片模糊。
她扶住额头,用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面前的景象倒和先前差不多,只是视角似乎高了不少,连原本被浓雾遮住的远处山壁都清晰了些。
“什么情况?”她顿感不妙,立刻偏过头去找谢玦,可头动了,眼前的景象却纹丝未变。
怎么回事?!她竟控制不了自己的视线!
还不等她反应,下一刻,那视线忽然低了下来,于是花意猝不及防地看见了自己。
少女披着玄色披风站在那里,乌发被水汽沾湿了几缕,衬得那张脸愈发雪白昳丽,只是此刻眉心轻蹙,明显有些发懵。
花意呼吸骤然一滞。
原来她现在看到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视角,而是谢玦的!
她心中一急,下意识凭着感觉往前一摸,触到了谢玦劲瘦有力的小臂,悬着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两分。
只是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谢玦眼中,自己此刻无措地紧紧攥着他的样子,但她已经顾不上羞耻,只急声道:“谢玦,你怎么样?”
谢玦声音听起来很冷静,“我没事,你呢?”
“那就好,”她微微松了一口气,忍不住低骂一句,“什么邪物!我自己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你眼前景象,我们这是共享视觉了吗?”
谢玦沉默片刻,低声道:“多半是。”
他说着,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别担心,我带着你走。”
他掌心温热而有力,莫名让人感到安心。
花意被他牵着往前走,只是她一时还适应不了这种诡异状态,走了几步只觉头晕目眩。
可谢玦步子始终走得很稳。
花意定了定神,开始凭借修士远超常人的五感去熟悉周遭动静。
只是她心中也渐渐生出些疑惑,按理说,方才谢玦替她挡下大半花粉,吸进去的量比她更多,怎么如今反倒像一点事都没有?
难不成真是因为是自己本就中毒在身,神识更容易被侵扰?
正胡思乱想着,前方浓雾忽然散开了些许,寒泉入口终于出现在眼前。
直到这一刻,花意才终于顺着谢玦的视线,看清了那股甜香的来源。
这里生长着两株并蒂而立的花影,一红一白,彼此缠绕交叠,宛如相拥而眠。
白色那株,正是初入药谷时他们见过的那朵通体晶莹剔透的花,而红的这一朵,却像是异变而生,颜色浓烈得近乎妖异,仿佛将白花的所有色彩与生机都尽数吸走了,红得几近失真。
那些细碎花粉正不断从这并蒂花蕊间飘散出来。
花意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双生花?!”
她曾在古籍中读到过这种禁植记载,只是双生花极其稀少,又大多生于凶煞阴地,早该绝迹多年才对。
果然,玲珑心异动之后,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云阙泽有相柳,这儿又出了双生花,谁知道后面还藏着些什么东西!
只是,双生花的毒性是什么来着?
花意越想越心慌,偏偏这时候想不起来了,更奇怪的是,谢玦为什么不说话?以他的见识,应该早就主动解释了才对。
他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
花意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一只蜥蜴般的小兽从岩壁后爬了出来,脊背覆着细碎冰晶,一双幽蓝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们,仿佛下一刻就要发动攻击。
花意还没来得及细看,谢玦已骤然将她往身后一拽。
与此同时,长剑寒光出鞘,他出剑依旧快得惊人,凌厉剑气擦着那小兽身侧斩落了一块碎石,将它惊退回岩缝之中。
他握着花意的那只手紧了紧,似是安抚,“别怕,只是小东西。”
“引梦枝就在前面了。”谢玦收了剑,牵着她继续迈步。
只是这一次,花意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谢玦一下没拉动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道:“怎么了?”
花意缓缓道:“告诉我,你还能看见多少?”
方才她的确顺着谢玦的视线看到了引梦枝,只是他的焦点却根本没有落在那上面,他的目光是散的。
她心跳得越来越剧烈,忽然想起方才一路走来时的那些细微异样。
他避开障碍时会慢半拍,看向她时的视线会偏,方才挥剑时,剑锋落下的位置也比平日偏了寸许,尽管已经极准了,但再细微的偏差也不会瞒得过她。
只是谢玦始终太冷静,冷静得让她下意识忽略了那些违和。
她想起来了。
若有两人同时吸入了双生花的花粉,中毒较深者,五感会被双生花一点点吞噬,并转移到另一人身上。
而最先被夺走的,往往是视觉。
也就是说,此刻真正看得见的人,是她,而谢玦,已经快什么都看不见了。
谢玦语气却依旧平静:“足够摘药。”
花意差点被他气笑。
“谢玦!”她声音里带了压不住的恼意,“你是不是根本已经看不见了?”
空气静了一瞬,寒泉雾气无声翻涌,谢玦没有回答。
“你疯了吗?”花意声音微微发颤,“都这样了你还逞什么强?”
谢玦却只是低声道:“没事,我可以。”
花意眼眶都隐隐发热,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气更多,还是心酸更多。
偏偏谢玦像察觉不到她情绪一般,只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乖,我去摘,你在这里等我。”
花意鼻尖一酸:“你看不见怎么摘,我和你一起过去。”
“别,”他淡声道,“寒泉阴气太重,你体内还有寒毒。”
他说得从容自然,就如一切仍在掌握之中,若不是已经知道了他什么都看不见,花意几乎又要被他骗过去。
花意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细碎水汽落在她乌黑眼睫上,衬得那双漂亮的眼睛越发湿润。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她忍不住颤声道,“什么都不说,自己硬撑,若我没发现,你是不是打算一路瞒到底?”
谢玦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撑得住。”
花意差点被他这句话气死:“你不装会死啊!”
谢玦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花意,”他低声唤她,“别怕。”
花意眼眶莫名一热。
谁怕了?明明该怕的人是他,可他却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处境一般,反倒一直顾着她,到现在还在担心她会害怕不安。
她忽然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了,半晌才闷闷道:“我没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双生花梦引蚀骨毒2
谢玦像是笑了一下, 很轻,若不是此刻离得近,几乎听不出来。
“嗯。”他顺着她的话道, “是我怕。”
花意怔神间,谢玦又微微收紧了握着她的那只手。
“我怕你寒毒再发作,怕双生花继续侵扰你。”
“怕因为我,耽搁了时辰,害了你。”
“对不起, 是我不好。给我个机会弥补, 可以不要生气吗?”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仍旧很淡, 可花意心?却重重一缩, 她看不见此刻谢玦的神情,只能看得见自己在他眼中, 呆愣在原地,眼尾泛红的样子。
没等花意回话, 谢玦便轻轻松开了她的手,“放心吧,我有分寸。”
说罢,他抬手抛出落问,朝着泉心的引梦枝御剑而去。
花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那株幽蓝灵枝静静长在寒泉中央凸起的石缝间, 枝叶晶莹剔透,表面覆着淡淡寒霜,却能看出周遭萦绕着极旺盛的生机。
她连忙道:“好,那我不过去,我帮你指方向总可以吧!”
谢玦应了一声。
可就在他靠近引梦枝时,花意却忽然觉察到不对,那灵枝根部附近, 竟隐隐浮现出许多赤红色的细小红点,起初还像散落的碎石。
可下一瞬,那些“红点”开始轻轻蠕动起来。
花意努力去分辨。
不好,竟是一群通体猩红的蜘蛛!
每一只都不过指甲盖大小,却生着诡异黑纹,密密麻麻蜷伏在引梦枝四周,看得人头皮发麻。
花意脸色瞬间变了:“别摘,你手边有毒蛛!”
她也顾不上自己看不见,几乎是本能般朝寒泉方向冲过去。
可她话音刚落,几只毒蛛已猛地弹起,速度快得惊人,下一瞬,谢玦手背便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刺痛。
几乎同时,他反手挥出一击灵力,将那一片毒蛛尽数震碎。
可花意脸却一下子白了:“你被咬了?!”
谢玦低头“看”了一眼手背,她看到那里只有一点极淡的红痕。
他仍道:“没事。”
花意现在一听这两个字就来气。
“你闭嘴!”她气得胸?发闷,“从刚才开始你就只会说没事!”
谢玦被她凶得安静了一瞬,竟似乎有些委屈般低低道:“先摘药。”
随后他又补了句:“已经没无碍了,你不要靠近岸边,往后退一些。”
花意心中着急,可谢玦辛辛苦苦涉险替她去摘药,她也不忍心再凶他,只好放柔了语气道:“好,我退后了,你快点回来。”
直到看着谢玦将引梦枝连根拔下,顺顺当当地御剑飞回来,她才轻轻呼出一?气。
“瞧,”谢玦把草药放到她手里,语气很轻松,“我都说了,根本没什么。”
那灵枝刚一入手,花意便感觉到一股蓬勃的生机顺着掌心蔓延到她体内,寒毒的钝痛也被压下去几分。
“算你厉害。”她嘴角弯了弯,可终究还是顾不上高兴,谢玦被咬到的那处红痕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
“你的手,真的没感觉吗?”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真的没事,”谢玦甚至还反过来催她,“传音给你师妹,问问她们那边情况如何,我们也该走了。”
花意半信半疑,却碍于双生花的影响,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好先取出传音符。
符光亮起后,很快便传来了花祈岁清脆活泼的声音,她们已经找到了镇魂草,只是雾大,多绕了些路,一切顺利。
简单交流过后,四人便约好了药谷出?见。
“那就走吧。”
谢玦十分自然地牵起了花意的手。
花意指尖微微僵了一下,却也没有松开,只迈大步子走在了谢玦前面,气哼哼道:“我看得见,我带着你!”
二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外走去,临近出?时,前方雾气中已隐隐传来了花祈岁惊喜的声音。
“少主!”
紧接着,两道身影从山道另一头快步跑了过来。
花祈岁刚靠近,便猛地顿住了脚步。
“你们这是怎么了?”她睁大一双杏眼,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来回打转,“少主,你干嘛一直抓着他不放?”
花意如触电般松开了手,含糊道:“别提了,中了点怪东西,出去再说。”
花祈年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目光落到谢玦身上,蹙眉道:“谢少主受伤了?”
谢玦却没有回应。
花意下意识地以为,他又摆出了那副高高在上不屑理人的样子,正想呛他一句,可一转念,心却先揪紧了。
他是不是听不见了?
她深吸了一?气,在祈岁祈年目瞪?呆的注视下重新拉起谢玦的手,压下莫名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无异:“没事,先走,尽快去找步公子。”
她说出那句“没事”时,忍不住在心底自嘲了一下。
这算是她和谢玦的默契吗?其实他们本质是一样的,同样的处境下,她也会选择不让身边的人担心,并撑起自己和他的体面。
在人前,他们永远是厉害的少主,仿佛百毒不侵,可以扛起一切,永远可靠,永远强大。
至于那些狼狈和脆弱,也许只会坦露给最亲近的人吧。
几人不再耽搁,迅速朝谷外赶去。
一路上,花意隐隐察觉谢玦回握她的手总会时不时收紧一下,她心里发沉,只当是双生花的影响越来越重,只好也轻轻捏一下他的手,像是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偷偷地安慰他。
出了药谷时,夜色已彻底沉了下来,外面灵灯高悬,暖黄色灯火穿透浓雾,总算驱散了几分阴寒之气。
步晏浔早已接了信等在那里,见几人出来,他笑着快步迎上来,可目光落在花意和谢玦身上时,神情却微微变了。
“谢玦?”
谢玦果然不答话,步晏浔眉头一皱,正要开?,花意已不动声色地朝他轻摇了下头。
步晏浔顿了顿,随即会意,只好温声道:“一路辛苦了,大家随我先去安置吧,我今晚就为你们解毒。”
几人跟着步晏浔回了汀兰涧的偏院,这里同云阙泽的布局颇有几分相似,都专辟了一片清幽院落供客人暂居。
庭院里药香混着草木的清润之气,让人闻之舒心安定许多,终于摆脱了寒泉那种阴冷诡谲的气息。
花祈年心细,只是她素来懂分寸,并不多说,只道:“步公子先照顾我家少主吧,我这边不急。”
她说完便带着欲言又止的花祈岁离开,先回了她们的屋子,房门合上后,花意这间房便只剩下了她、谢玦与步晏浔三人。
“你们先坐。”步晏浔抬手设下一层隔音结界,原本带笑的神情也随之认真起来,“双生花的毒我听过,一看你们的表情我就知道不对,五感转移了,是不是?”
花意叹道:“不愧是步公子,判断得一点不错。”
步晏浔抬手探向谢玦眉心,一缕灵力刚一没入,他面色便沉了一下。
“怎么样?”花意立刻问。
步晏浔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才缓缓收回手,“视觉听觉都没有了,不过还好,你们出来的及时,毒性还只浮于浅层。”
花意难以置信地心想,这居然还只是浅层吗?若是中毒至深,究竟会可怕成什么样?上古妖株果然非同一般。
就在这时,始终安静坐在旁边的谢玦忽然淡淡开?道:“步晏浔,我知道是你,动作快点。”
花意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说话了?”
步晏浔哭笑不得:“哈,他只是听不见,不影响说话的。”他忍笑道,“大概只是方才人多,不想露馅吧。”
花意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还是该难受。
他抱起胳膊,上下打量了谢玦两圈,啧啧感叹:“谢少主呀谢少主,你也是厉害,两感都被吞了,居然还能一路装的若无其事。”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花意:“花少主,你也不遑多让,虽说你能看能听,可别人的眼睛耳朵,你居然这么快就适应了。”
花意见他还有心情说笑,便知道他有办法,神情也随之放松下来,笑道:“一般一般。”
步晏浔见状也笑了:“好了,我来处理。”
他说着,取出一枚莹白如玉的药珠,握在手中微一用力,那珠子便瞬间碎成粉末,他眉峰一凛,抬手结印。
淡蓝色的灵光裹挟着粉末缓缓撒下,将他们笼罩其中。
花意只觉眉心微凉,下一瞬,眼前景象忽然剧烈晃动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剥离出去。
紧接着,她眼前骤然一黑,还未等她反应,熟悉的视线便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
她蓦地睁开眼,灯火、药炉、袅袅灵雾,一切终于变回了她自己的世界,最重要的是,谢玦出现在了她眼前。
她欣喜地看着谢玦原本有些空茫的眼神,重新泛起深邃清冽的亮光。
她抬起手在谢玦眼前挥了挥,喜道:“你看见了!”
谢玦抬眸看向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他静静看了她片刻,“谢谢,辛苦你了。”
步晏浔看着两人,无声扬了扬眉,意味深长地笑道:“不过片刻不见,怎么倒像经了场生离死别?”
谢玦从容斜倚而坐,漫不经心地拨了拨左耳的吊坠,懒懒道:“倒也没有。”
“只是看不见、听不见而已,又不是碰不到。”
花意眯着眼品了品他话里的意思,又低头看了眼自己因为牵了他一路而微微发热的手,反应过来后,面上泛起一丝淡粉,抬手便想打他。
步晏浔眼疾手快地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把扇子给她扇了两下,笑得不行:“哎哎,花小姐稍安勿躁,心平气和要紧啊,哈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双生花梦引蚀骨毒3
花意气结:“步晏浔!你也!”
一时屋子里气氛松快许多, 他们二人好不容易方哄着花意坐好。
“好了,双生花就没事了。”步晏浔松了口气,又将引梦枝投入药炉之中, “接下来处理寒毒,可能会有点难受。”
幽蓝灵枝刚落进炉内,整间屋子便亮起淡淡清辉。
步晏浔看向花意,温声道:“你准备好了告诉我。”
花意轻轻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来吧。”
步晏浔抬手一引, 药炉中的幽蓝灵液便缓缓浮起, 裹挟着生机盎然却又深入骨髓的寒意, 仿佛只消靠近些, 连神魂都会被冻住。
他低声提醒道:“引梦枝药性特殊,待会儿无论看见什么, 听到什么,都不要沉进去。”
花意攥着袖口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尽管她已经在心中预设过无数次,可那种若隐若现的恐惧感仍像当初在洛州做的噩梦一样,萦绕在心底挥之不去。
她下意识看了眼谢玦,谢玦就立在步晏浔旁边,安静望着她, 灯火映在他眼底,映得那双眸子像覆着碎雪的寒潭,清冷之中又透着让人安心的沉静。
他低声道:“别怕。”
下一刻,步晏浔已经将那团灵液缓缓催入她体内,几乎是一瞬间,彻骨寒意便猛地顺着经脉蔓延开来。
与中毒的感觉不同的是,相柳寒毒是阴冷死寂的, 而此刻,她感到像有人将沸腾的寒焰灌进她血肉里,寒意翻涌着叫嚣,她脸色一白,疼得死死攥住了椅子扶手。
谢玦眉峰紧蹙,目光牢牢锁着她,少女乌黑长发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几缕,原本明媚的眉眼此刻苍白得惊人,但她硬是一声都没坑,将所有痛楚死死压了下去。
步晏浔沉声道:“尽量守住神识!”
花意勉强点了点头,可下一瞬,她脑海仍是不受控制地一震,眼前景象骤然崩碎。
再睁开眼时,天地间已是一片漫天风雨。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血腥气,混杂着烈火焚烧后的焦味,刺得人胸口发闷。
花意低下头,看到了一柄剑贯穿了自己心口,向外喷涌的血液已经止都止不住了,大片大片染红了衣襟。
她心口处插着惊鸿。
此刻,她能感受到身体里翻涌着的所有情绪,怨恨、不甘、痛苦、疯狂浓得要将人彻底吞没。
就在这时,下方忽然传来铺天盖地的喊杀和欢呼声。
“花宗主!花宗主!”
“诛杀妖邪——”
“妖主祸世,天地不容!”
“杀得好!”
无数灵光划破天空,照亮了下面那群人的脸。
她好恨啊。恨得呼吸都在发疼。
她分不清这是自己的想法还是谁的,但自然而然地便想开口说话。
每句话都伴着嘴角溢出的汩汩鲜血。
“妖主祸世?我做错什么了!”
“我祸世了吗?!我害过人吗?!”
好疼,好痛苦。
高台之下,密密麻麻站满了仙门修士,长剑出鞘,杀意冲天,最前方那人一袭白衣猎猎翻飞,眉目冷冽如雪。
她声音沙哑得厉害,用尽最后的力气,字字泣血:“花凌渊!”
“我恨你!!”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高高在上地审判一切?
凭什么一句“妖邪”,便能将人逼到绝路?
凭什么他们可以理所当然地毁掉别人的一切,还摆出一副替天行道的模样?
她恨意滔天,死死盯着花凌渊,目眦欲裂,落下血泪。
“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我要你们花氏所有人都下地狱。”
花意只觉得耳边嗡鸣不断,胸口像压着千斤巨石,隐约间,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喊她。
“花意!”
那声音低沉急促,带着明显的慌乱。
她指尖微微一颤,下一刻,一股温热灵力强行破开了那片冰冷黑暗,将她猛地拽了出去。
她骤然睁开眼,熟悉的灯火映入眼帘,药香氤氲,室内温暖清明,耳边再也没有了风雨与喊杀,只剩下急促而凌乱的呼吸声。
方才失去意识时,她已被谢玦抱到了榻上,此刻谢玦和步晏浔都围在她榻边,面露忧色,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复杂。
她怔怔望着床帐,久久没有缓过神来。极致的恨意背后,还伴着极致的哀伤,她能感觉得到,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绪,她不是在哀她自己。
还漏了什么?
谢玦抬手替她擦去额间冷汗,声音放得很轻:“没事了。”
步晏浔为她把完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松:“寒毒已消,引梦枝的反噬也下去了,神识暂时稳定,只是你方才看到的东西,最好不要强行回忆。”
花意闭了闭眼,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慢地一点点将思绪从混乱里抽离出来。
片刻后,她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梦里说的话,你们是不是听到了?”
谢玦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只是梦境,别放在心上,也不要去想。”
步晏浔摇着扇子,刻意放松语气笑道:“多半是引梦枝扰动神识时的残念回响,好啦,谨遵医嘱!不要再想了,否则再出岔子我可不帮你了。”
他说着站起身,顺手撤去了隔音结界,院外的风声也随之透了进来。
“你们都需要休息。”步晏浔看向花意,“尤其是你,余毒刚消,别再折腾。”
花意没有再争,轻轻点了点头。
她确实已经很累了,经历了这么多事,除了身体上的疲惫,还有神魂像被反复揉散又重新拼合了一遍,连思绪都带着迟缓的钝感。
她咳了两声,缓缓道:“步公子,多谢。明日一早我就去找你们,汀兰涧的异动还需要处理。”
步晏浔“嗨”了一声:“别这么客气,你先休息好再说。”
他看了谢玦一眼,“那我先去隔壁看看花小师妹的情况,剩下的明日再议,今天就不打扰你们了。”
花意又想下床一同过去看祈年,还未撑起身子就被他们二人拦下,她又实在精疲力尽,只好作罢。
步晏浔又嘱咐了两句便先行离开了,屋内只剩下花意和谢玦两人,花意抬头看他:“你不走吗?”
谢玦搬了椅子坐到她床边:“你睡着我再走,每日我再来叫你,这样就不会落寞了。”
花意的确说过,她不喜欢屋子里清冷空荡的感觉。她轻笑一声:“你还记得。”
沉默一瞬,她嘟囔道:“怎么这幅场景那么熟悉?”
谢玦幽幽道:“是啊,你又卧床了,不听话的后果。”
花意抬手轻拍了他一下:“你少来!”
她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困意却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没过多会儿就已经撑不住,沉沉睡去了。
意识沉下去前,她脑海里最后闪过的,仍是梦里那些被血色浸过的话。
——
翌日清晨,花意一睁眼,果然看到了谢玦正在桌边不紧不慢地动作着,看起来是在摆早点。
晨光暖暖洒在他侧脸,花意心中一动,刚想开口叫他,他已率先回过头道:“早啊。”
“早。”花意迫不及待问道,“阿年在哪?她怎么样了?”
谢玦像是早就料到她醒来会先问这一句,语气平稳道:“一会儿就来,步晏浔已仔细替她看过了,那控心邪术虽说不明,但不算特别高深,已经解了。”
花意闻言一喜:“太好了!步公子真是厉害。”
谢玦摆粥的手顿了一下,“他是医修,自然专擅这个。”
他放下碗,过了半刻又漫不经心地道:“我若学了也可以。”
花意挑了挑眉,忍不住偷偷笑了,她轻快地跳下床,朝他快步跑过去。
一觉醒来,她已觉神清气爽不少,灵力也不再如昨日般滞涩。
她扑到谢玦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俯身歪起头,自下而上地盯着他,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谢公子,你也很厉害。”
谢玦眼睫一颤,像是愣在了原地般。
他刚想说什么,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花祈岁几乎是冲进来的:“少主!你好了吗?”
花意笑着应她:“好多了,阿年呢?感觉如何?”
“多亏大家,我已无碍了,”花祈年笑眯眯跟在她身后进来,目光扫过桌上摆好的早点,略有些意外,“步公子不是说让我们去主殿用早饭吗?”
谢玦平淡道:“她刚醒,先吃点我做的垫一垫。”
花祈岁夸张地“哇”了一声。
花意也没想到谢玦会专为她再下一次厨,她又惊又喜,低头看着桌上的菜式,白玉小盏里盛着熬得软糯的山药莲子粥,旁边还摆了几样清单小菜,糖渍梅子、凉拌笋尖,还有一叠做得格外精巧的荷花酥。
花意并没特地和谢玦说过她爱吃什么,但桌上摆的全是她喜欢的口味。
花祈年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眼底带了几分意外的笑意:“谢少主居然还会做饭?”
“对呀!”花意唇角止不住地翘起来,像是和她们炫耀般得意道,“而且特别好吃!”
她说着,兴冲冲地把碗往她们那边推了推,“快尝尝,我觉得都快赶上阿年你了!”
花祈岁立刻凑过去,十分捧场地大吃了一口,眼睛立刻亮起来。
“真的!”她震惊抬头,“谢少主,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谢玦靠在桌边,闻言只是淡淡掀了下眼睫。
花意已经从他那点若有若无的神情里窥见了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唇角不由轻轻弯了一下,但她十分给面子地没有戳穿。
“好啦,”她笑吟吟道,“先简单吃些,我们就动身吧,别让步宗主久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双生花梦引蚀骨毒4
汀兰涧主殿建于水泽深处, 与云阙泽的欣荣盈盛、灵辉外溢不同,这里更多了几分温雅清幽之感。
步清澜已设席相待,他们踏入殿内时,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道素净清雅的身影。
步清澜长发以玉簪半挽,眉目清冷如霜,像是常年不为外物所动的覆雪湖面。
花意对这位宗主印象很好,她虽说样子冷淡,可绝非刻薄之人, 上次骑射的风波, 若非她出言相帮, 只怕事情不会那么轻易揭过。
几人依次见礼落座, 将花、步两家的异动之事一一商议过,又同花祀吟传了讯, 确认了云阙泽那边一切无恙,方稍稍安下心来。
花意放下茶盏, 道:“既如此,我这几日便留在汀兰涧,若有需要之处,步宗主尽管吩咐。”
“有劳,”步清澜微微颔首, 声音如水落玉阶,“这些天事务繁杂,我恐无暇再做周全招待,后续诸事便交由浔儿安排了。”
用过饭后,步晏浔便带着几人御剑来到了由步氏镇守的一片宽广水域,身后又跟了一众步氏弟子。
远远望去,水域浩渺无边, 在日光下泛着粼粼微光,表面平静得近乎温吞,瞧不出半点异样。
他边看边解释道:“这水看着很静,其实里面有不少大家伙,不但频频冲撞灵镇,还毁了不少镇水法器。”
“就是你说的水妖?”花意一听便来了精神,“包在我身上,总算能活动活动筋骨了。”
谢玦闻言侧眸看她一眼:“你倒像专程来玩的,收着点灵力,别消耗太厉害。”
“打架多好玩,”花意理直气壮,“你懂不懂。”
谢玦轻笑一声,右手却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水泽深处不好御剑,步晏浔便带着众人分乘数条大船,行到了水域中央。
船身破开层层碧波,越往深处走,四周便越安静,开始还能听到风过芦苇的沙沙声,到后来,连水鸟都渐渐绝了踪迹。
花意站在船头,低头望向水面。
若凝神细听,便能隐约听见有低低兽鸣从深处传来,像是什么东西蛰伏在船下喘息。
步晏浔道:“来了!当心!”
下一瞬,“哗”的一声,原本平静的水面骤然翻起大浪,数只水妖接连破水而出,那妖物形似巨龟,偏生长着鸟首蛇尾,发出刺耳的嘶鸣。
有步氏弟子惊呼:“是旋龟!”
花意自打见过从水中冲天而起的巨型相柳后,便觉得这世上大约再没什么妖物能吓到她了。
她从容地旋身甩出一鞭,灵力骤然炸开。
“轰——”
最前方一只旋龟直接被劈了个对半,大片妖血裹着水浪四散翻涌。
祈岁祈年早已对她的身手见怪不怪,谢玦则站在不远处,眼底映着她翻飞的身影,眸光微微发亮。
至于步氏众人,更是直接看愣了。
云阙泽少主花意天资惊人,是玄门中人人皆知的事,可亲眼见她出手时,才知什么叫真正的皎皎明珠。
花意运起轻功跃身于水浪之间,长鞭卷起耀眼灵光,动作轻盈得近乎赏心悦目,鞭首的花铃发出脆响,倒真像是在给她起势伴音。
旋龟发出的妖气都近不了她周身三尺,便被尽数震散。
下一瞬,一道雪亮剑光掠过,另一波旋龟也被凌厉剑气拦腰斩断。
谢玦执剑而立,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修长挺拔的身形在水光间更显冷峻迫人,他握剑姿势又稳又漂亮,手腕翻转间,森寒剑气便已铺天盖地压下。
众弟子失神更甚,谢玦剑道无双,如今不过信手出剑,仍炫目得叫人心驰神往。
步晏浔喝彩道:“好!你们二位真是来对了!”他本欲拔剑相助,但现在看来完全用不着。
有二人出手,这批旋龟躁动很快便不成气候了。
花意打得尽兴,干脆抬手结印召动花铃,流花音法一出,伴着清越铃音,原本疯狂扑来的旋龟竟齐齐动作一滞,接二连三无力地坠回水中。
步晏浔眼睛一亮,当即抬手:“布网!”
众弟子立刻结阵,大片锁妖网撒下,将那些躁动不休的旋龟重新镇回了水底。
水面暂归平静,花意轻巧地落回船头,心情颇好地甩了甩鞭尾,正想说什么,余光却忽然瞥见谢玦正在皱眉。
她动作一顿,立刻朝他走近两步:“你怎么了?”
谢玦对她弯了弯唇,神色仍旧平静:“没什么。”说着,却不动声色地将右手往身后掩了掩。
花意早已察觉了他这一小动作,当即狠狠瞪了他一眼,直接伸手去抓他手腕。
“藏什么——”
谢玦下意识想躲,可他如今毒发得厉害,动作终究慢了半分,手被花意一把拉起来。
下一瞬,她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他冷白手背上,不知何时已蔓开大片刺目红痕,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血脉一路灼烧蔓延,那红痕之下,隐隐还能看见在细微颤动的青筋。
花意脸色瞬间变了:“怎么回事!”
谢玦微微用力想抽回手,却被她抓得更紧,她急道:“说话呀!是不是昨天被毒蛛咬成这样了?”
谢玦扫了眼忙碌着布网的众人:“忙完今天的事再说,好不好?”
“疼不疼啊?肯定很疼,”花意仿佛没听到他说的话,低下头朝着他手背呼呼地吹气,“我就一直感觉你有点不对劲!不舒服干嘛忍着?”
谢玦低头看着她专注的神情,感到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轻轻牵动了一下。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我已经打算忙完找步晏浔拿药了,没关系的。”
花意责怪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谢玦低声道:“晚点和你说。”
花意自己都没想到,谢玦受了点伤竟会让她焦心到顿时什么别的事都不想做了,她立刻转身想去喊步晏浔,被谢玦一把拉了回来。
他看向花意的眼神中竟带了一丝祈求:“别担心了,除妖要紧。”
花意见他这么执拗,便一甩袖子赌气道:“谁担心了!自作多情,随你!”她说罢飞身跳到祈岁祈年那边的船只上,去和她们说说笑笑了。
可她嘴上说着不管他,却到底没能真的狠下心,她目光总时不时往谢玦那边飘,见他孤零零在一边,无端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
花意心中又烦又气,手中长鞭挥得越发凶狠,连祈年都忍不住往旁边躲了躲,小声道:“少主怎么火气突然这么大”
水妖的清剿镇压一直持续到日暮,船只稳稳靠岸时,大片晚霞已铺撒而下,将整片水域都染成了温柔的金红色。
花意犹豫着要不要去找谢玦,可想到他咬牙死撑油盐不进的样子,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故意背过身,蹲在岸边拿树枝一下下地戳石子。
没过多久,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手上动作没停,只假装没听见。
视线里先一步落入一节黑色靴尖,贴着修长笔直的小腿,靴侧扣着细细的银链,随着来人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片刻后,谢玦半蹲下来,低声叫她:“花意?”
花意冷哼一声,继续戳石子。
谢玦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扯了下她袖角,动作像是做错了事后试探着讨好主人的小兽。
花意心口没出息地一软,面上却还绷着:“干什么。”
“别生气嘛。”
“我生什么气,”花意头也不回,“谢少主爱疼不疼,爱死撑死撑,与我有什么关系。”
谢玦低低笑了一声。
花意瞪他一眼:“还笑?”
“不是笑你,”他声音轻下来,随后慢慢将右手递到她面前。
他手上的红痕比先前又严重了些,在冷白肤色上极为刺目。
花意一看那痕迹,脸色瞬间变得更差了:“你——”
“疼。”谢玦忽然道。
花意一下怔住,她还从未见过谢玦用这种语气说话。
谢玦垂着眼,长睫落下淡淡阴影,声音也放得极轻:“而且很痒。”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眼花意脸色,又补了句:“好难受啊”
花意原本满肚子的火像被人一下子戳散了,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难受死你算了。”
话虽如此,可她仍是伸手把他手腕抓了过去,轻轻托在掌心里吹了吹,“找步晏浔拿药了吗?”
谢玦任由她抓着,语气是难得的乖顺:“拿了。”
“现在知道跟我说了?”她气道,“方才不是很没事吗?”
“怕你觉得我笨,”谢玦含含糊糊道,“而且白天有事,何必又横生枝节。”
花意带着怒意看他一眼:“是啊,所以干嘛又和我说?现在在我心里你就是大笨蛋!”
“因为你不理我了。”他轻声道。
花意耳根一下子热了,她真受不了谢玦这样,平日里冷冷淡淡的人,一旦温声软语起来,简直犯规得厉害。
偏偏谢玦还又凑她近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别生气了,好不好?”
晚风吹过岸边芦苇,细细沙响一片。
花意心里那点气终于彻底撑不住了,她一把拽着谢玦站起来:“走走走,给你上药去。”
——
花意同谢玦一道回了他的寝居,谢玦进门第一件事便是点了一支淡淡的熏香。
花意对他屋子里恰到好处的香气很满意,既不浓烈又十分沁人心脾,但她想起先前沈栈书送她熏香时,谢玦像是无声较劲似的,转头便送来许多鲜花,满屋子花香硬是让她想点香都无处下手,于是随口问道:“你不是不喜欢熏香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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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双生花梦引蚀骨毒5
“你喜欢我就喜欢, ”谢玦正将香炉盖轻轻合上,“汀兰涧除了荷花没什么新鲜花样,先凑合一下。”
花意唇角忍不住上扬, 但她用力抿了抿,故作一本正经道:“废话少说,来,手给我。”
谢玦依言坐下将手递给她,她以指腹沾了药膏细细涂抹上去, 可越涂越觉得不对, 那红痕一直蔓延到袖口, 似是远不止手背上这些。
花意目光落在他腕间做工精致的银色护腕上, 指尖轻轻敲了一下道:“解一下。”
见谢玦似有迟疑,她干脆直接上手去解, “怎么了?”
谢玦顿了顿道:“没事,我来吧。”他说着卸下护腕, 抬手将袖口挽起。
灯影落在他线条利落紧实的小臂上,肌理间仍遍布蔓开的红痕,扩散之势比手上的还要夸张,花意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怎么这么严重?!”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肩上有没有?要不你把上衣脱掉我看看。”
谢玦难得像是被噎了一下, 抬眸望着她,眼底有些猝不及防的错愕。
花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这句话好像有点直白唐突,她面上微红,但话说出口已覆水难收,只好硬着头皮理直气壮道:“扭捏什么?你是病人。”
见谢玦略显窘迫的模样,她心头的那点局促忽然散去,反倒生了一丝逗弄之意, 故意朝他俯下身子道:“快点呀,要不要我帮你?”
谢玦耳尖泛红:“你先转过去。”
花意更乐了:“你还害羞呀?”
谢玦气笑了一声:“我害羞?你真的没有半点防人之心吗?”
花意撇了撇嘴:“没有,只有别人防我的份。”
谢玦气得深吸一口气,她到底有没有一点点男女有别的意识?
他盯了她片刻,眯起眼睛,眸光幽深,语气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孤男寡女,夜对私室,让我脱,你确定?”
没等花意答话,他便从容自若地开始解衣带:“以后不许让别的男子独处时当你面脱衣服,知不知道?”
骤然被他反将一军,花意脸颊一热,嗔道:“你、你现在还讲这个?谁稀罕看你!”但她哪里见过男子不着寸缕的身体,见谢玦真的开始动作了,指尖又不自觉紧绷起来。
衣料滑落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谢玦褪下了上半身衣物,墨发垂在肩背,冷白肌理和紧实的肌肉线条在昏黄灯火下愈发显得清晰漂亮,而那本该赏心悦目的肩背上,此刻却密密麻麻覆着大片红痕。
花意视线落上去的一瞬间,呼吸都停了半拍,方才的所有戏谑打趣之心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
“那小蜘蛛毒性竟这样强”她动作迅速地沾取了药膏,小心翼翼地凑近他肩背,“你也太能忍了!”
药膏触上肌肤的刹那,毒素消退时的痒意伴着原有的不适感瞬间炸开,顺着皮肉往骨缝里钻,谢玦指节悄然收紧。
花意怕弄疼他,只得放缓动作,轻柔地一寸寸抚过他的肩、背、腰,他本就是宽肩窄腰的好身形,此刻的模样比穿衣时更显得匀称有力,花意强迫自己专注上药,可耳根还是不知不觉间一点点热了起来。
她的指尖软嫩微凉,缓缓擦过他的皮肉,细碎绵长的触感太过清晰,轻轻扫过他紧绷的神经,却又带来无孔不入的酥痒。
谢玦喉间微微发紧,身体本能泛起细微的悸动,克制却真实,逼无可避。
他压着嗓音隐忍开口:“无妨,重一点也可以,我受得住。”
花意闻声动作微顿,轻声应了句“知道了”,随即稍稍加重力道,将药膏更均匀地推开。
少女温热的呼吸轻轻洒在谢玦后颈,软绒绒的,惹得他本就因麻痒毒素变得异常敏感的脖颈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薄栗,克制已久的燥热与悸动愈发压不住。
他只得微微前倾脊背,试图避开这份太过直白的触碰,也借此掩饰自己的失态。
花意以为是他伤处太过不适,立刻放轻声音:“要不我还是轻点。”
话音落下,她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腰脊处轻轻一按,谢玦浑身骤然颤了一下。
花意看他这样难受,心中不由得更加不忍,难过道:“你没事吧!”
她快速动作两下,赶紧收回手:“好了好了,背后涂完了!”
她说完径直绕到谢玦面前,见他有些不自然地微微低着头,便道:“抬起来,我看看前面有没有,一并涂完就好了。”
她说完正要抬手去查看,腕间却被谢玦一把扣住,他掌心温度烫得惊人,半晌才涩声道:“别这里我可以自己涂。”
花意这才看清,谢玦耳尖染着未退的绯红,不肯与她对视,周身清冷自持的气场早已碎的七零八落。
她再迟钝也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空气忽然静得可怕。
她面颊一下烫了起来,自己先前还理直气壮地逗他,逼着他脱衣上药,还来来回回摸了半天,哪里会想到,会这样
她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那、那前面你自己来吧!”
许是心虚的缘故,她现在觉得自己说的每一个词都有些别样的含义,不知所措下又慌忙往后退了两步。
谢玦缓了片刻,终于抬眸看她,他眼底依旧压着些未散的情绪,却还是低低笑了一声:“怎么了?怕什么?”
花意羞恼得不行,抓起药瓶就朝他怀里丢过去:“别乱说!谁怕了!”
药瓶砸进谢玦怀里,被他稳稳接住,“谋杀病人?”
花意看着他起伏的胸膛,越想越羞,干脆转身跑到窗边,“你自己上药吧,我不管了!”
清浅香气悠悠飘荡,给室内更添几分暧昧旖旎,花意只好微微拉开些窗缝,任夜风吹进来,稍稍压下了脸上的热意。
身后传来窸窣的衣料声,像是谢玦终于将衣衫整理妥当了。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好了。”
花意本不想搭理,可安静一阵后,到底还是没忍住,微微转回些身子。
谢玦已经重新穿好衣袍,只是领口仍略有些松散,反倒显出一种懒散松弛的意味,尤其那双眼睛,灯火映进去时,像浸着一点尚未散尽的笑意。
花意对上他的眸子,刚压下去的无措瞬间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她立刻重新扭过头。
谢玦看着她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终究没再继续逗她,只伸手替自己倒了杯冷茶。
凉茶入喉,才总算将胸腔里翻涌许久的躁意压下几分。
花意听见他的动静,又有些憋不住话,便若无其事道:“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
谢玦道:“好多了。”
花意转过身:“我说的是毒。”
谢玦看着她,慢悠悠道:“?我说的也是毒。”
花意重重哼了一声:“行!那我回隔壁了,你也早点歇息。”
她转身欲走,身后却突然传来谢玦的声音。
“花意。”
“又干嘛?”
“你方才说,”他望着她,低低笑了一声,“只有别人防你的份。”
“确实。”他说。
——
那一夜过后,花意总觉得谢玦望向她的目光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意味,奈何汀兰涧异动未平,连日奔波劳碌,她也无暇细想那些似有若无的微妙心思。
好在汀兰涧本就不像云阙泽那般直接被玲珑心的力量所覆盖,加上有花意几人鼎力相助,诸般异象虽来势频频,但也算不上极难应对,几日下来,也就渐渐平息了。
花意惦记着家中情况,便向步清澜辞了行,准备择日返程,步晏浔向她盛情推荐了许多外面镇子上的好吃好玩之处,直勾得花祈岁心痒难耐,求着花意多玩两天再走。
花意笑道:“也好,反正父亲传音同我说了家中诸事顺利,还让我们玩个尽兴再回去,那就多留两天好了。”
步晏浔拍着胸脯道:“我带你们玩!汀兰涧附近的镇子,就没有我不门儿清的!”
谢玦道:“你忙你的,我带她玩。”
步晏浔故意“啧”了一声:“哪儿的话!我可是东道主,怎能麻烦你呢?”
谢玦不紧不慢道:“你在才麻烦。”
“谢玦,装都不装了是吧!”步晏浔大怒,“你莫非是嫌我碍事?!”
花意在旁边听得直想笑,她莫名喜欢看谢玦和步晏浔斗嘴,这种时候的他,平日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淡疏离感会淡去许多,倒显出几分鲜活随性的少年气。
尤其此刻,他眉梢眼角还压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瞧着比平日更惹眼些。
步晏浔正欲再说什么,腰间传讯符却忽然亮了起来,他低头扫了一眼,神情顿时垮了。
“我母亲让我去北边水脉看看。”他说完,长长叹了口气,又抬头看向谢玦,意味深长道,“如你所愿了。”
谢玦挑眉不语。
花意没听懂他们话里的机锋,只问道:“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步晏浔摆了摆手,笑吟吟道,“你们难得来一趟,好好去玩便是。”
他招呼完便先行离开了,花意他们则说干就干地御剑到了汀兰涧外面一处最大的镇子。
这小镇依水而建,长街两侧青瓦白墙,河道纵横,乌蓬小船慢悠悠穿行其间,远远便能听见街市上传来的喧闹声。
花意一路东张西望,几乎看什么都新鲜,街上一整排商铺小摊,有许多在云阙泽没见过的特色小玩意儿,她便一个一个地逛,谢玦则极有耐心地跟在她旁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夜游画舫戏影拨弦
花祈岁早已拉着花祈年兴高采烈冲出老远去, 她跑在最前面蹦蹦跳跳,又时不时折回来看看花意。
花意见她来回跑也不嫌累,不由得失笑:“不用管我, 你们姐妹自去玩吧。”
她走到街边眯眼望了一圈,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块招牌:“瞧,临汀小筑,这名字还算别致,晚上这里见!”
花祈岁的确心痒痒, 虽说跟着自家少主当然是好, 可花意旁边总寸步不离挤着个谢玦, 叫她不自在极了。
花祈年则有意给两人腾地方, 便也笑着应下。
两姐妹一溜烟便窜没影了,花意瞥了眼身边看起来神情好像颇为满意的谢玦, 幽幽道:“你呢?不自去玩?”
谢玦轻飘飘道:“汀兰涧我常来,自然要为你做向导。”
花意轻笑了一声, 她原也没想着赶谢玦走,不过故意问他一句。
说话间,她走到一处卖糖画的小摊前,饶有兴趣地看着摊主手中翻飞的糖勺。
谢玦同情地道:“云阙泽没有糖画?”
花意莫名想笑:“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手里缺点什么,该边吃边玩才有意思。”
“姑娘想要什么样式?”摊主笑呵呵问。
花意不假思索道:“要个小动物, 有什么样式?”
谢玦主动道:“捏只狐狸吧。”
花意立刻扭头,瞪起一双波光流转的明眸:“为什么是狐狸?”
谢玦慢悠悠看她一眼:“你不像吗?”
“你是说本小姐模样像,”花意撩了撩鬓边碎发,“还是性子像?”
“都有,”谢玦认真想了想,“不过还是模样吧,毕竟狐狸更狡猾些。”
花意反驳道:“照你这么说, 世上就没有笨狐狸喽?”
话音刚落,她便瞧见谢玦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一下子回过味儿来,方才嘴快光想着呛他,可照她话里的意思,岂不是在说自己是笨狐狸!
她咬牙切齿地转头对着摊主道:“那就捏只狐狸!再捏只狼,要最凶的那种!”
摊主动作极快,不多时便将糖画做好递了过来。
那狐狸灵动漂亮,尾巴卷起,倒真有几分像花意平日里狡黠鲜活的模样,另一只黑狼则眉目冷锐,孤傲又凶戾。
花意左看看又看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把狼型糖人递到谢玦面前:“给你。”
“为什么我是狼?”
花意一字一顿道:“因为很凶。”
谢玦挑眉:“我很凶?对你?”
花意下意识想说“是啊,大家都这么说你”,可仔细想想,对她,好像还真没有,甚至很多时候,反倒是她更凶一点。
她忽地有些语塞。
谢玦低笑一声,伸手接过了那只糖狼。
那糖画摊主看着两人,忽然笑道:“姑娘拿了狐狸,其实给这位小郎君配个神仙才最合适。”
花意奇道:“神仙?为何?有什么说法吗?”
摊主道:“是啊,这是我们这儿很有名的一出戏里的故事。”
花意惊奇地和谢玦对视一眼:“你听过吗?”
谢玦道:“没有,我一向不听。”
可他转念想到狐狸与神仙这样的搭配,多半是缠绵悱恻的情爱故事,便又改口道:“可以听。”
花意是爱听戏的,平日也时常爱看些话本子,不由得被勾起了满心好奇。
“临河戏台常有这出戏,姑娘到了晚上可以去看看,说不定有缘可以碰上。”摊主笑眯眯道,“所以姑娘,来一个神仙吗?”
花意忍俊不禁:“行,那来一个。”
糖画摊主喜滋滋收了三份钱,依依不舍地目送花意谢玦去了下一个摊子。
花意拿着那玉树临风的小糖神仙,跟狐狸比划在一起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有趣,笑得眉眼弯弯,待看够了又一把将神仙塞到了谢玦手里。
就这样走走停停、连逛带吃到了傍晚,谢玦手里已经多了无数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他恐全塞到乾坤袋里会撒了,只好认命地替她拿着。
花意见他如此乖觉,心情极好,走过一处拐角时,又被一阵极霸道的鲜香勾得停下了脚步。
河边支起的木棚下炭火烧得正旺,铁架上几尾大鱼被烤得滋滋作响,椒油顺着鱼身滴进火里,“嗤啦”炸开一阵辛辣香气。
花意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什么?”
摊主笑道:“烤鱼,姑娘要不要尝尝?水里现捞的,配我们特制的赤椒酱,那叫一个香!”
花意有些走不动路,但她平日不怎么吃辣,便有些犹豫不决。
谢玦扫了眼那层红得发亮的椒料,微微挑眉:“看着很辣。”
花意像发现了什么新秘密:“你不能吃辣?”她想起先前和谢玦一道吃饭时,他的确同她一样是吃辣不多的。
谢玦神色平静:“倒也不是不能。”
花意一下乐了:“巧了,我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生出点莫名的胜负欲。
于是片刻后,两人各自拿了一串烤鱼,并肩坐在了河边。
花意先低头咬了一口,鱼肉外酥里嫩,鲜香得惊人,接着辛辣味便猛地窜了上来。
她动作顿了一下,谢玦偏头看她:“如何?”
花意强撑镇定:“还行。”
于是谢玦也低头尝了一口,下一瞬,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跳。
花意没忍住笑出了声:“你不是挺能吗?”
谢玦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是还行。”
两人话虽这么说,动作却一个比一个诚实,一边被辣得不停喝凉茶,一边又停不下嘴。
花意辣得眼尾都泛起了红,还不忘继续低头啃鱼,边吃边含糊道:“辣是辣,不过真的好香!”
谢玦也微微蹙眉,显然并不习惯这种辛辣刺激的味道,但他低头看了眼手里已经快吃完的烤鱼,到底没法反驳。
花意像找到了同道中人:“我先前从不敢吃这么辣的,不知为什么,和你一起就有些忍不住想试试呢!不亏不亏!”
微风卷着辛辣鲜香缓缓吹过,长街灯火热闹沸腾,两人并肩坐在水边,一个被辣得面色通红,一个被呛得咳嗽不止,却偏偏谁也不肯先放下手里的烤鱼。
最后还是花意先忍不住笑倒在栏边,“我们好傻啊!”
谢玦侧眸看她,少女被辣得双唇鲜红,眼睛水润润的,但还抱着那串烤鱼不撒手,笑得肩膀都在发颤。
他被辣得含了一层薄薄水光的双眸刹那微颤。
忽然觉得,如果可以天天这样就好了。
——
吃了烤鱼当晚膳,谢玦便带着花意去找临河戏台,那边果真热闹得很,夜色刚落,街边便已挂满灯笼,河水映着万点碎金,远远便能听见丝竹声与锣鼓声交错而来。
戏台下面早已乌泱泱坐满,还有不少人倚在河边看戏,热闹喧腾。
花意左右张望了半天都没有位子,索性提着裙摆几步跑到河边石栏旁,轻盈一跳便坐了上去。
这石栏临水而建,夜风一吹,倒比坐在人堆里舒服几分。
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这里也不错,你来不来?”
谢玦垂眸看了眼她悬空着晃来晃去的小腿,慢悠悠道:“不了,”他说着站到她身侧,“免得被你一时兴起扯下水去。”
花意眯起眼:“别惹我,不然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谢玦笑了一声:“花少主好威风啊。”
他说话间,余光瞧见花意袖口溅上了些烤鱼的椒油,便取出一张净符,朝她伸了过去。
花意警觉道:“干嘛?要推我下去?”
谢玦无奈地看她一眼,只轻轻将符靠近油污,随着微光一闪,那点油渍便像被水洗开一般,缓缓消散了。
花意盯着他妥帖的举动愣了愣神,还未细想,戏台上忽然“锵”的一声锣鼓齐鸣,她一下被吸引了注意,立刻抬头朝戏台望去。
“茫茫风雪掩荒径,谁怜狐儿命飘零——”
伴着苍凉唱腔,一名白衣神君踏着鼓点缓步登场,广袖垂落,眉目清冷,怀中却抱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白狐。
花意来了兴致,小声道:“多半是这人救了狐狸,狐狸要报恩于他了。”
戏台上,那神仙已将小狐狸带回天宫,原本清寂空荡的府邸,自此多了个此处闯祸的小东西。
一会儿偷翻案上的书卷,一会儿叼着他的玉佩满殿乱跑,被发现后又立刻缩成巴掌大一团,钻进他袖子里装乖。
偏那神君看似冷淡,转过身时,却是一副无奈纵容、乐在其中的模样。
饰演白狐的旦角踩着碎步绕场,尾音扬起:
“金阶玉殿冷清清,不如伴君添欢颜——”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笑声,花意也没忍住笑道:“这小狐狸,虽说烦人,但还真有趣。”
她每点评一句,谢玦都附和地应一句。
戏里的小白狐渐渐长大,终于化作白衣少女,她坐在高高的玉阶上晃着腿,偏头问那神仙:“吾可常伴君身否——?”
那神君沉默良久,只轻轻拂去她发间落花。
随后锣鼓一沉,唱词骤缓。
“天境终非长留处,且送卿身入红尘——”
花意越发看得出神。
戏台上,神仙亲手替白狐簪上玉钗,将她送下凡间。
“此钗蕴神力,助你增修为——”
少女红着眼唱道:“神君勿念山水远,吾必常归望旧人——”
而那神君背对着她,许久才低低答了一句:“精进自身,人间很好。”
花意立刻不满地“啧”了一声:“怎么每个情节都和我想的不一样?他说话怎么这样?”
谢玦淡声道:“仙凡有别,本就不该强留。”
花意却不赞同:“可若舍不得,为何不直说?他都是神明了,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吗?”
接下来的戏陡然快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夜游画舫戏影拨弦2
白狐下凡后一路修炼, 声名渐盛,戏中一遍遍唱道:
“白衣踏尽千山雪,万妖俯首——”
花意听到这句“万妖俯首”时, 心中狠狠颤了一下。
怎么那么熟悉?
不过片刻,戏中局势骤变。
数名仙门修士持剑而出,厉声怒喝:
“妖邪岂可掌众生,今日当诛祸世身——”
花意不知不觉间已攥紧了谢玦的袖子,不可置信地道:“这莫非是妖主的故事?”
锣鼓骤急, 剑光翻飞, 台上白狐已被逼至绝境。
她浑身是血, 却仍立于长街之上, 脊背笔直,像风雪里一枝始终不肯折断的白梅。
这旦角水袖一甩, 忽然仰头清唱:
“我自人间行正道,何曾负尽世间人——”
满堂骤静, 花意瞳孔微缩。
这情节和她梦中场景几乎如出一辙,此刻的她已完全怔住。
下一瞬,台上洒下漫天金粉,先前那位白衣神君终于重新现身。
锣鼓轰然炸响,满场惊呼, 他一步落下,袖子一挥,将围上来的修士顷刻打退,剑影尽碎。
“九重天上无情客,偏为一狐动凡心——”
随后,神仙将白狐护在身后,唱腔低哑而清晰:
“吾含辛茹苦养大之宝, 岂容尔等宵小欺辱——”
花意轻轻皱起了眉,从这里开始,就和她梦里不一样了。
她梦中的妖主,最后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这个神明从天而降,而且她可以确定妖主已在那一战身死,否则也不会有如今的碎魂来频频侵扰她。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喘不过气,下意识偏头望向身旁,却见谢玦正看得出神。
河岸灯火照在他侧脸,将那冷冽而俊美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戏里结局自然圆满,神君救下白狐,两人携手离去,满堂喝彩不断。
故事是好故事,可花意却忽然生出种说不出的难受,应当不是因为那所谓的“妖主”的影子,更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沉在心底的东西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撇了撇嘴,试图把这种感觉压下去:“真的假的?这神仙是人们给她编来相配的?还是本来就有?”
谢玦像是忽然被她拉回神思,他轻轻活动了一下筋骨,侧眸看向她:“只是戏文里的故事,看个热闹就好,不必当真。”
花意嘟囔道:“我见你看得还挺高兴。”
谢玦不置可否,只站到她面前抬起手:“好了,下来吧。”
花意看了他一眼,忽然又弯起眸子笑了,顺势搭着他的手,从石栏上轻巧跃下。
算了,也许只是人们编来的神话,世间巧合那样多,何必非要追根究底呢。
谢玦见她似乎有些兴致缺缺,便问道:“累不累?还想逛吗?”
夜色已深,但临河一带却更热闹了,不远处河面上飘着几艘画舫,幽幽传来乐声,看着颇为风雅。
花意看完那出戏,有意想要换换心情,便盯着那船道:“去河上看看?”
谢玦顺着她目光看去:“好啊。”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慢慢往画舫走,临近时却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琵琶声。
本该婉转清亮的琵琶音此刻被压得发紧,像被人用力拨乱了。
花意微微皱眉:“怎么回事?”说罢加快了脚步。
画舫里又传出几声调笑与推搡声。
“不过是个卖曲儿的,也敢端架子?”
“让你弹就弹!别扫爷的兴!”
女子的低呼被压在船舱角落,琵琶声又断了一瞬。
花意神色顿时冷了下来,她平生最厌这种仗势欺人者。
下一刻,她已轻身跃上船沿。
船外本有人把守,可那人见花意衣着华贵气势汹汹,又对上谢玦分明平淡至极却让人脊背发寒的眼神,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哪里还敢上前阻拦。
花意先一步掀开珠帘走了进去,船舱内酒气极重,几名一眼看去便是纨绔子弟的人正东倒西歪地坐着,桌上杯盘狼藉,地上还滚落着几只空酒壶。
角落里,一名抱着琵琶的女子被逼得退无可退,发鬓凌乱,眼尾泛红,连怀中的琵琶都断了一根弦。
其中一人还攥着她的腕子,不住地笑道:“装什么清高?弹个曲儿都不愿——”
“放手。”
少女清凌凌的声音骤然落下。
那人动作一顿,几人齐齐转头,这才看见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的花意。
河灯映进舱内,将穿着一身月白衣裙的她照得愈发光彩动人,她此刻冷着脸站在那里,平添了几分逼人的锋锐。
那几人明显愣了一下,目光里甚至掠过一瞬惊艳,可很快,酒意便重新壮了胆。
有人上下打量她,笑得轻浮:“哟,哪来的爱管闲事的小美人?”
另一人也跟着起哄:“怎么,姑娘想替她?”
谢玦轻轻皱了下眉,花意几乎瞬间便察觉到了,她不动声色往他斜前方挪了半步,指尖略勾了下他袖口,偏头使了个眼色。
——别动手。
谢玦垂眸和她对视。
花意冲他眨了下眼,压低声音:“几个凡夫俗子而已,且看我给你露一手。”
修士若随意殴打普通人,终归不太好,何况不过是几个酒后闹事的纨绔,还不值得谢玦出手。
那边却还有人不知死活地笑道:“小白脸是干什么的?美人儿,过来,选男人要选爷们儿的,知道不?”
花意差点笑出声来,她侧头一看,果然见谢玦已经神情不豫地微微眯起了眼,那点危险意味已经若隐若现,忙忍笑低语:“他们夸你长得俊。”
谢玦:“”
她回过头打量着一干醉汉,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群自我感觉极佳的粗鄙男人,何时才能学会正视自己?在他们的世界里,似乎只有膘肥体壮不修边幅才算爷们儿,还反过来抨击人家长得俊、懂拾掇、有品位的养眼男子是小白脸。
她越想越不理解,翻了个白眼上前道:“把这姑娘放开,我替她。”
被他们攥着的琵琶女泣道:“姑娘别来,他们听曲还不够,还非逼人坐怀里弹,我、我不愿”
那男子听了恼羞成怒,猛地将琵琶女往前一掼,“谁稀罕你,滚滚滚!”
花意稳稳把她扶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将琵琶接了过来。
有人醉醺醺张开双臂,笑得猥琐:“来,美人儿,到爷怀里弹。”
花意信手拨了一下那根断弦,冷笑一声:“先听完第一曲再说。”
那几人见她当真有模有样,倒也生出了几分兴趣,便起哄道:“那快快弹来!”
她随意在席间坐下,将琵琶枕在膝上,低头试了试音,纤白指尖轻轻一拨。
“铮——”
第一声琵琶音落下时,众人还没察觉异样,只觉得音色清亮无比,像月下寒泉淌过耳畔。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而起,琵琶声渐渐加快,似春风拂花,无声无息渗入识海。
那几人起初还在叫好,可不过片刻,脸色却渐渐变了。
“嘶怎么回事”
“头、头怎么这么疼!”
原本还嬉皮笑脸的人忽然捂住脑袋,青筋都隐隐绷了起来。
琵琶声却越来越急,铮铮弦音如骤雨落墙,偏偏音色依旧清越动听,甚至连外头都隐约传来了几声喝彩。
谢玦静静立在一边,看着她纤纤玉指如弦上起舞般翻飞,奏出动人旋律。
阵阵乐声中,可谓有人心驰神往,有人痛苦不堪。
花意唇角轻轻一勾。
流花音法她炉火纯青,若控制得巧,在旁人听来不过是普通乐声,可传到这几人耳中,便是能让人头痛欲裂的噪音了。
众纨绔愈发觉得脑袋像被人生生劈开一般,耳边嗡鸣不止,连酒都瞬间醒了大半。
有人挣扎着要过来拉扯花意,“你这死娘们,使了什么阴招——啊!”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被踹飞出去,重重拍在了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花意有些惊讶地抬头,只见谢玦正慢条斯理收回腿,无辜道:“我都没用力。”
那人疼得半天爬不起来,却仍不服气地骂道:“你这死小白——”
话未说完,谢玦已缓步走到了他面前,不紧不慢抬脚踩住他的脑袋,不让他把头抬起来。
“是吗?”
那人瞬间浑身发寒,牙都在打磕绊,慌忙颤声道:“不、不!您、您饶命,我是小白脸,我是小白脸!”
“你也配?”谢玦轻嗤一声松了脚,“滚。”
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去了。
其余几人见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抱着脑袋跌跌撞撞往外跑。
“有鬼!这曲子有鬼!”
“打杀良民啦!快走!快走——”
不过眨眼功夫,方才还乌烟瘴气的船舱已经空了大半,花意这才慢悠悠停了手。
最后一缕琵琶余音散在河风里,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点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笑意。
“这不比直接动手风雅?”她转头看向谢玦,语气颇有些得意。
“是很风雅,”谢玦道,“甘拜下风。”
花意被他夸得愈发高兴,喜滋滋晃了晃身子,“你还不曾听过我弹曲儿吧?先前每次都只是晃晃铃铛。”
“可惜这琵琶断了弦,奏得不算好,”她低头研究怀里的琵琶,随口道,“大多乐器我都会,下次找机会再奏给你听。”
谢玦应道:“好。”
他声音淡淡的,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柔和,花意原本还没觉得有什么,被他这样一应,反倒后知后觉生出点不自在。
感觉像是要特地弹给他听似的,好奇怪!
她索性噌地一下站起来掩饰尴尬,转身将琵琶交还给一旁仍有些发怔的女子,又摸出钱袋一并塞到她手里,“给,这个你拿去修琵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夜游画舫戏影拨弦3
女子终于回过神来, 慌忙推拒:“不可,今日已蒙姑娘公子出手相救,怎能再要姑娘钱财!”
她说着眼眶便红了, 花意见她要掉下泪来,不禁有些手忙脚乱,下意识去看谢玦。
谢玦却靠在一旁,十分没有同情心地看着她,显然半点没有帮忙的意思。
花意只好硬着头皮拍拍那女子的手, 柔声道:“好了, 今日你我有缘, 你只管收下, 不要难为自己。”
见女子仍是抵死不收,她心下一急, 瞥了眼在旁边好整以暇看戏的谢玦,咬了咬牙, 干脆用力将钱袋往对方手里一塞,随即挣出手来拉上谢玦就跑。
“快跑!”
她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谢玦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在被她拽着跑了。
她一边往外冲,一边回头扬声道:“姑娘再会!照顾好自己!”
那女子追出画舫喊她, 可他们已经施展轻功跃出很远去了,哪里还能追得上。
谢玦被她拖着,失笑道:“不知道的以为是你偷了人钱袋。”
“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吗,”花意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你能不能用点力?我拖不动你!”
话音未落,她手腕忽然被谢玦反手扣住。
下一瞬,花意整个人便被他拽着往前掠去, 她只觉得脚下一空,差点没跟上他步子,只顾得上喊出一句:“喂!”
灯火在脚下迅速后退,像被一条流金的河吞没,花意被他带着跑,险些往前栽了一下,惊呼一声:“慢、慢点!”
几乎是同时,谢玦手腕一转,牵着她的力道骤然收紧,顺势将她往自己身侧一带。
花意惊讶间,已被他扣着腰稳稳揽住。
紧接着,她足尖离地,直接被带着掠上半空。
花意睁大了眼睛,虽说她自己也会轻功,可自己飞檐走壁,和被人带着不受控地飞檐走壁,完全是不同的感觉!
她感到又惊吓又痛快,心都跟着提了起来,整个人靠在谢玦胸膛前,感受从耳侧呼呼吹过的夜风,和谢玦清晰沉稳的心跳。
掠过最后一段河面后,两人稳稳落在了岸边青石上。
花意这才松了口气,转而怒瞪着谢玦:“又故意吓我!坏人!”
她说完便朝谢玦扑过去要打他,谢玦闪身躲过,轻笑了一声,转头飞身掠上檐壁。
花意一愣。
他居然会躲?还跑了?
她玩心大起,足尖一点便追了上去,笑嗔道:“站住!”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衣袂翻飞,像风追风,像光追光。
灯火渐远,夜色正长,少男少女嬉笑打闹的欢声笑语落在长街尽头,又被夜风轻轻收拢,久久不散。
——
来到客栈临汀小筑时,祈岁祈年已早早等在这里。
花祈岁见花意气喘吁吁地回来,先是用充满怀疑的眼神看了看谢玦,偏偏谢玦神色如常,还冷冷淡淡不与她对视。
她也没敢多问,只好悄悄哼了一声,转头拉住花意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白日里看见的杂耍说到新买的小玩意儿,连路边摊贩用听不懂却很有趣的方言吵架都还原得绘声绘色。
花祈年眼睛亦亮闪闪的,时不时替她补上几句。
说到兴起时,花祈岁忽然神神秘秘地取出一堆亮晶晶的东西,一股脑塞进花意手里。
“送给少主的!”
有汀兰涧镇子上特有的香囊、缀着细碎流苏的花簪、晶莹剔透的珠链,还有会转的琉璃风车,件件都透着小姑娘认真挑选后的欢喜。
花意忍不住笑起来,也将自己一路买来的东西拿出来同她们分。
她一时没顾得上谢玦,他已自回房去了,余下三人又热热闹闹聊了许久,才意犹未尽地各自回房歇下。
之后几日,花意拉着谢玦和祈岁祈年几乎将汀兰涧彻底玩了个遍,步晏浔还跑出来找过他们几回,一行人白日逛长街、吃遍各大酒楼食肆,夜里泛舟赏灯,花意有时兴致来了,还非要拉着谢玦比比轻功。
谢玦嘴上笑她幼稚,却从未真正拒绝过她。
数日后,花意终到了该启程返回云阙泽的时候,谢玦接了传讯,因青云论道暂止,异动也处理得差不多了,趁着玲珑心最近难得安分了一些,各家便不再久留,陆续离开去处理自家的事务,谢若衡亦先一步回了玄墨山,只叫谢玦直接返家即可。
花意喜聚不喜散,心中一下子失落起来,偏偏这种事又最无可奈何,她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只好一边慢吞吞整理东西,一边有一声没一声地淡淡叹气。
谢玦坐在桌边,替她收拾那些在汀兰涧买的数不清的杂货,听她短短一刻钟里叹了七八次气。
他抬眸看她,“这么舍不得?”
花意下意识嘴硬:“谁舍不得了?”
谢玦轻轻挑眉:“那你叹什么气。”
“我——”花意噎了一下,强行狡辩,“我只是感叹人生聚散无常。”
谢玦动作微顿,偏过头望向窗外,片刻后才低低笑了一声,也没说什么,只将一只险些被压坏的琉璃铃铛拿起来放好。
窗外天光正暖,风吹过长街,隐约还能听见远处热闹的人声。
花意趴在桌边偷偷看了他半晌,忽然有些分不清心里的感觉。
她不知自己到底是舍不得汀兰涧满城灯火,还是舍不得这段一回头,就总能看见谢玦站在身后的时光。
——
而回到云阙泽后没多久,仙门百家间便又传出一件大事。
花意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和祈岁祈年坐在亭中吃着点心闲聊。
花祈岁咬了一口酥糖,忽而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朝她们凑近了些:“对了,少主你听说了吗,姜沈要办婚宴了。”
花意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哪个“姜沈”,下意识道:“什么?姜氏要成亲了?”
祈岁祈年一脸神秘地点头。
说实在的,花意不觉得这消息有什么惊人之处,毕竟姜琢璎和步晏浔是指腹为婚的关系,她早就已经知晓并惊讶过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口道:“这我倒不知,父亲许是觉得我不爱听姜琢璎的事,便不曾和我说。”她这些日子颇觉无聊,一天里大多数时候都在后山修炼破妄心诀,的确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少主!”花祈岁见她反应平平,大惊道:“所以你现在知道了,也一点都不吃惊吗?”
花意疑惑道:“你不也早就知道姜氏和步晏浔的事吗?”
先前在汀兰涧时,祈岁祈年一致觉得步晏浔人很不错,在花意面前好生夸了他几次,花意便顺口告诉了她们姜步婚约之事,花祈岁听完,当场痛心疾首,大大抱怨了一通,连称“鲜花插在牛粪上”,至于谁是鲜花,自然不言而喻。
“少主听错了!”花祈年恍然大悟,掰着指头解释道,“不是姜氏,是姜沈,姜琢璎和沈栈书。”
“啊??”
这下轮到花意大惊了,她手一抖,茶水险些洒了满桌,连擦都顾不上,只大眼睛道:“他们两个成亲?真的吗?”
“千真万确,”花祈年认真点头,“沈家已经在到处送帖子了。”
花意忙问:“那步晏浔怎么办?”
“能怎么办,被悔婚了呗,”花祈岁表情变来变去,一会儿为步晏浔打抱不平,一会儿又替他感到庆幸,“这姜琢璎真不是东西,无缘无故就悔婚了!不过也好,步公子不用娶这样的人,他应该放炮好生庆祝一番!”
花意心情也有些复杂,她的确觉得,步晏浔若不和姜琢璎成婚,未必不是件好事,可还是忍不住叹道:“可惜,那他应该很伤心。”
花祈岁立刻道:“那可未必,依我看步公子不应当会喜欢那种女子,他先前也只是信守婚约罢了。”
她说完还又赞了一句:“步公子实在有情有义。”
花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不过祈岁向来心直口快,也没什么好多想的,毕竟步晏浔和煦温柔,又在汀兰涧为祈年解毒时多有照顾,祈岁对他印象极好也算正常。
不像谢玦,明明长一张极好看的脸,却偏偏杀气腾腾的,大家都怕他,只敢远观不敢近前。
她想得出神,情不自禁笑了一声。
花祈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少主?那半月后苍珩峰婚宴你去吗?”
“半月?这么仓促?”花意迅速收敛笑容,但思绪仍有些游离,“嗯不太想去。”
沈栈书先前对她多次示好,虽说她对此并没什么感觉,只一直将他当作朋友相处,但他如今忽然要成为敌对之人的夫婿,再见面,总归还是有些不自在。
不过
感觉有阵子没见谢玦了,不知他去不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花意就立刻晃了晃脑袋,试图将谢玦从她的思绪里甩出去。
他去不去,与她何干?她觉得自己好不争气,干嘛做什么也要想起他!
花祈岁倒没察觉她的表情,只托着腮嘀咕道:“那沈公子之前不是还总来黏着我们少主吗?不知怎么突然转头就要娶姜琢璎了?”
花祈年也点头:“对呀,而且婚期选的这样急,像是突然定下的一样。”
花意捻起一块花糕放进嘴里,丝丝香甜在味蕾中沁开。
待思绪终于理顺一些后,她才缓缓道:“许是他们突然达成了什么一致的利益吧。”
世家大族联姻,若没有感情,那无非就是为了各自的利益或者共同的谋算。
祈岁祈年给她讲了如今外头的各种传言,有人说,是沈氏这些年势头渐盛,想借姜氏老牌大族的地位更进一步,也有人说,是汀兰涧受异动波及后元气受损,姜家不愿再赌未来,才临时改了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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