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贪心
有了实习内推, 陶乐很快收到了GS的面试邀约。
面试安排在下午,查尔斯开车送陶乐过去,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
陶乐靠在副驾上, 手里攥着文件夹, 指节在封皮上捏来捏去,留下一小片汗渍。
“你从上车到现在, 检查了不下十次了。”
查尔斯在红灯前停下,侧头看他。
“什么?”
陶乐的眼神有些茫然。
“那个文件夹, 你再翻下去快把封面磨破了。”
陶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把文件夹按在膝盖上, 过了几秒,他又开始用指甲去抠封皮边缘那条压痕。
查尔斯在红灯前停下, 把文件夹从他手里抽走扔到后座。
陶乐一惊:“哎!”
查尔斯目不斜视的握着方向盘:“宝贝,你准备得够多了。”
陶乐缩回座位,紧张兮兮的问:“万一他们问到我没准备的问题呢?”
“那就现想,你还用担心现场问答吗?”
陶乐盯着前面的车流:“我觉得我心跳得有点快。”
“正常。”查尔斯手搭回方向盘上,“你要是不紧张,我才觉得奇怪。”
陶乐问:“你面试的时候紧张过吗?”
“我没面试过。”
陶乐忽然笑了, 刚才好像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卡伯特家的少爷需要面试吗?
车又开了一段,查尔斯忽然开口:“如果GS不行的话……卡伯特家在华尔街有一栋楼在收租,租户好像也是个金融公司。实在不行……”
陶乐连忙打断:“我不要。”
查尔斯挑了下眉。
陶乐看着远处的车流,平静道:“我想靠自己。努力这么久连个实习都搞不定, 还要靠男朋友, 那我活该被你父亲看不起。”
车在路边停下, 查尔斯拉上手刹,伸手在陶乐后颈上轻轻捏了捏。
“有时候我真希望你多依赖我一点, 但你这样我也挺高兴的。”
陶乐黑眸闪了闪,拉开车门道:“等我好消息。”
查尔斯已经把座椅放倒了一点,朝他挥了挥手:“去吧。”
陶乐深吸一口气,走进面前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从旋转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把后颈的汗意激得发凉。
面试在一间会议室里,长桌对面坐着一男一女,今天的面试官是华裔和白女的组合。
男的姓周是IBD组的VP,女的叫EVA是公司的HR。
陶乐简单的做了自我介绍,EVA翻着他的简历,问:“你之前做过的研究项目,用的什么计量方法?”
“主要用面板数据回归,固定效应和随机效应都试过。稳健性检验那边用了工具变量法。”
周VP抬起眼:“工具变量怎么选的?”
“外生政策冲击,加上前期文献里用过的一些常规工具。”
对方点了点头,又问:“讲一次你领导团队的经历。”
陶乐把学生会竞选的事搬了出来。从怎么组建团队,到怎么处理内部矛盾,到投票日那天怎么盯着数据。
面试官们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
“工作中,你遇到冲突怎么处理?”
“先弄清楚冲突点,再平稳解决。”陶乐神色认真,“大部分冲突是因为两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EVA笑了一下:“你的简历很优秀,那你觉得自己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陶乐想了想,知道这在面试环节里属于一个坑,既不能真的说缺点,也不能装模作样的把优点包装成缺点。
于是,他想了想道:“我有时候会绷太紧。以前一边勤工俭学一边读书,不敢放松,现在在学着调整节奏。”
周VP合上简历,朝EVA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陶乐,欢迎加入GS。后续通知我们会用邮件告知。”
“谢、谢谢您。”
陶乐脑子空了一拍,连忙伸手握住,连掌心都是湿的,心跳声大得好像整个会议室都能听见。
从会议室出来,他整个人都是晕的。
电梯下到一楼,走出旋转门,夕阳铺天盖地浇下来,整条街染成橘红色。
路边有人遛狗,有人端着咖啡慢悠悠地走。他深吸一口空气,品尝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掏出手机,打开小群,飞快打了一行字:【华尔街GS面试过了!晚上出来庆祝,我请客。】
小群里炸了。
郭小阳:【我靠牛逼!陶乐你请客那我必须到!】
露娜发了条语音,点开是她在那头喊 :“太厉害了,我马上跟制片请假……不对我还在剪片子,我不管了我请假!”
费兰特:【我的版画也入展了,今晚一起庆祝!】
扎因:【恭喜。我也找到实习了。】
林妍君:【我也有了,但是还没签合同,陶乐请客我必须来。】
郭小阳又发一条:【等一下,你们怎么一个个都有出路了?就我一个人还在重修?我感觉我一个人被落下了!】
费兰特:【你休学的时候我们在拼命!】
露娜:【郭小阳你重修也才耽误一年,急什么。】
林妍君:【他急的是自己变成了学弟,心里不平衡。】【白眼】
郭小阳:【你们等着!!】
群里刷了一排捂嘴笑的表情包。
……
陶乐聊得太投入,手指在屏幕上打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回,完全没注意自己已经走到了查尔斯停车的地方。
他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还在群里和他们聊的火热。
回完消息,他把手机收起来,才发现车没动。
他侧过头,查尔斯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整个人往他这边偏着,蓝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浑身透着一股幽怨。
陶乐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试图萌混过关。
“你怎么不提醒我呀?”
查尔斯垂下眼睫,低声道:“看你在群里聊得挺开心的。”
陶乐心虚地看了一眼手机。群里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他确实聊得太投入了。他赶紧在群里补了一句:【各位,我今晚带查尔斯一起来。】
“那个……今晚带你去聚餐。”
查尔斯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凑过来,在陶乐嘴角飞快地亲了一口,立刻发动了车,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了。
回到平层公寓,陶乐第一件事就是脱西装。面试穿了一整天,后背汗湿了,衬衫贴在身上又闷又痒。
他解开扣子,把衬衫从裤腰里拽出来,正要往浴室走,查尔斯从后面跟上来,手搭在他腰上。
“你干嘛。”
“我帮你。”
查尔斯手指勾住他皮带扣,慢慢往下解。
陶乐一僵,抬手去挡:“我自己来。”
“宝贝,你手抖什么。”
查尔斯声音低低的,气息扫在他后颈上:“面试都没抖,脱个衣服抖什么。”
“谁抖了。”陶乐嘴硬。
“你。”
查尔斯的手指从皮带扣移到衬衫下摆,指腹贴着腰侧那一小片皮肤,慢慢往上滑。
陶乐的腰很细,肋骨下面凹进去两弯,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肌肉收紧的线条。
陶乐咬了下唇,没再推。
查尔斯低下头,嘴唇贴在他耳后,很轻地蹭了一下。
“你面试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现在在说什么,做什么表情。”
“有什么好想的。”
“想知道你有没有紧张到忘词。”
“没有。”陶乐急促的大喘,声音已经有点不稳了,“我发挥得挺好。”
“我知道。”
查尔斯的手指摸到他胸口,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心跳这么快,不像发挥得好的样子。”
“那是因为……”
陶乐话没说完,被查尔斯翻过来堵住了嘴。
两个人从衣柜边一路退到床边,陶乐被按在床沿上,西裤只脱了一半,衬衫还挂在胳膊上。
查尔斯俯下来亲他,从嘴角亲到喉结,又绕回耳后。陶乐被他弄得浑身发软,手指攥着床单,指节都白了。
“查尔斯……”
他睫毛根泛着薄薄的水光,喘着气,声音有点哑。
“嗯。”
“我们晚上还要出去。”
陶乐被他摸得倒吸一口气,伸手去抓他手腕,结果被他反手扣住压在枕头上。
查尔斯低头看着他,蓝眼睛浸满了爱意。
“Bunny,我在帮你换衣服。”
“你这是帮我换?”
查尔斯笑了一声,陶乐动弹不得,那几处,湿漉漉的撩拨,让他忽略不了的颤抖,无力的溢出一声闷哼。
等他们终于出门的时候,比约好的时间晚了快二十分钟。
陶乐站在镜子前骂了一声,皮肤上的痕迹格外明显,又把穿反的T恤纠正过来。查尔斯则是神态从容,一副餍足的模样。
他瞪了查尔斯一眼:“下次能不能快点。”
“宝贝,你说哪次?”
陶乐脸一红,丢下他就往门口走,查尔斯慢悠悠地跟在他后面,嘴角那点笑就没下去过。
聚餐的地方是陶乐选的,一家韩国烤肉店,店面不大但肉腌得好,价格也实在。
他们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围坐在两张拼起来的长桌旁了。
郭小阳第一个看见他们,嗓门大得隔壁桌都回头看:“哟,会长大人来了,还有家属!”
陶乐走过去踢了他椅子一脚:“坐下,别丢人。”
查尔斯跟在他身后,朝桌上的人微微点了下头,拉开陶乐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今天穿得简单,起来比平时随意,但往那一坐,气场还是跟周围格格不入。
“点菜点菜!”
郭小阳把菜单拍在陶乐面前,“说了你请客,我不客气了。”
“随便点。”
郭小阳真没客气,五花肉、牛肋排、海鲜饼、辣炒年糕、大酱汤,刷刷刷勾了一大排。
露娜又加了酒,说今晚必须喝。
林妍君拦了一下:“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露娜笑道:“你合同都没签,哪来的班。”
肉上得很快,炭火烤盘热起来,油花滋啦响,烟全被头顶的排烟管吸走。
郭小阳负责烤,陶乐坐他旁边打下手,两个人配合得像以前在宿舍里煮泡面时一样。
烤好后,郭小阳先分了一圈。
“你也吃。”
郭小阳夹了一把烤肉放进查尔斯面前的碗里。
查尔斯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道了句谢,用生菜包着吃了。
气氛活跃起来,露娜开始讲她在电视台实习的事,林妍君在跟费兰特争论哪种酱料配烤肉更好吃,扎因安静地吃着,偶尔插一两句冷幽默,把桌上的人逗笑。
烤到后面,郭小阳忽然把夹子递给查尔斯:“轮到你了。”
查尔斯接过夹子,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翻肉、剪块。陶乐想过去帮忙被郭小阳一把按住。
郭小阳道:“让他自己来。”
查尔斯烤好了一盘,分到每个人碗里,烤焦了的留给了自己。郭小阳夹起来尝了一口:“还行没烤糊,你过关了。”
陶乐愣了下:“什么过关?”
“没什么。”郭小阳拿起酒杯,冲查尔斯晃了晃,“以后对我们家陶乐好点,要是欺负他我第一个不答应。”
查尔斯跟他碰了一下杯:“放心。”
费兰特在旁边笑了一声,举起自己的杯子:“那我也加一个。”
露娜跟着凑热闹:“对对对,还有我。”
查尔斯挨个碰了杯,这是他第一次和陶乐的朋友们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吃吃喝喝。
桌上又恢复了热闹。
陶乐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强烈的幸福充斥他的心脏。桌面下,他和查尔斯的手握得更紧了。
随后,他加入了郭小阳和费兰特的抢肉大战。查尔斯坐在旁边看着他和朋友们闹,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落下。
第62章 收获
陶乐正式进了GS实习。
办公室区域里, 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盯着屏幕,键盘声密密麻麻。
带教老师Leo,三十出头, 已经在IBD工作了五年, 目前是资深分析师。
Leo话不多,交代事情干脆利落, 第一周就让陶乐跟着做一份并购案的行业概览。
陶乐白天上课,没课就去公司, 晚上回宿舍加班整理数据, 常常弄到凌晨。
查尔斯有时候醒过来, 看见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
日子忙碌且辛苦,但陶乐觉得踏实。
乔纳森教授的项目也进入了新阶段。论文几轮修改后终于定稿, 开始挨个投TOP5刊。
陶乐作为助教,除了自己的研究任务,还要帮忙处理课堂上的杂事。
可眼见乔纳森的身体越来越差,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西装现在挂在身上晃,走路也慢了, 从办公室到教室那段不长的路, 他要歇两次。
有次下课,陶乐看见他扶着讲台慢慢往下坐,动作很吃力,像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
陶乐上去想扶, 被乔纳森摆摆手挡开了。
“我没事。”
乔纳森的嗓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陶乐站在旁边, 看着他翻开讲义, 对着PPT准备讲课。
晚上回到宿舍,陶乐坐在书桌前发呆。屏幕上开着GS的估值模型和乔纳森课上要用的数据, 他一个都看不进去。
查尔斯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了他一眼,走过来坐在床沿。
“还在想乔纳森教授的事?”
陶乐点了点头:“嗯,他看起来状态不好。”
查尔斯安慰道:“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他自己都不慌,你慌什么。”
“他是我恩师,对我很好。”
“我知道。”
查尔斯伸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按到床边坐下,“但你再担心也帮不了他。不如把该做的事做好,这才是他需要你的地方。”
陶乐靠进他的怀里。他知道查尔斯说得对,乔纳森比谁都明白自己的身体,外人再焦虑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事一件件做好。
第二天,他给乔纳森发了一封邮件,把接下来两周的课堂安排和助教任务全部整理好,标了优先级,附了一句“好好休息”。
乔纳森回得很快:“收到了,谢谢。”
……
陶乐实习的第一个月,平均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他在学校学过、见过很多复杂案例,等他真正用于现实工作时,才发现自己太天真。
那些公司动辄几十页的附注,数据散在不同章节里,口径还不统一。
他把Excel打开,碰到不清楚的地方就翻年报、查行业报告、对比券商研报。
宿舍的灯亮到凌晨。
早上六点,他把表格发过去。没一会儿,Leo就回复他了:“有几处我标红了,改完再发我。”
陶乐打开附件,看到满屏的红色批注,脸上烧了一下,坐下来从头改。
改了几版,Leo终于回了“OK”。
后来,Leo开始带他做真正的项目。并购案的行业概览,要分析标的公司所在细分市场的竞争格局、主要玩家、潜在协同效应。
陶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数据不够”。公开信息只有那么点,剩下的要靠行业访谈、专家网络和逻辑推演。
他每天打十几个电话,约不同的人聊,晚上再把听到的东西整理成文字。
陶乐累的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屏幕上弹出来工作任务:
【下一个项目准备一下,明天跟我去见客户。】
实习的节奏越来越快。
没课的日子,他早上八点到公司,加班到晚上十点下班。有课的日子,他下课就赶过去。
一个月下来,他瘦了不少。
GS的走廊里挂着一些摄影作品,有一张是纽约证交所的交易大厅,下面印着一行小字:We hire the best, and we expect the best.
陶乐每次经过都会多看两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晚上10点,楼层办公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远处几个工位还亮着屏幕。
他走到落地窗前,曼哈顿的街道车流缓缓移动,行人小得像蚂蚁。
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定制的西装,做着几十亿美金交易的项目。
每个月算上加班费,各项补贴,拿到的工资更是他之前不敢想的金额。
他低头看着那双以前只能端咖啡的手,现在能跑出完整的估值模型。
陶乐掏出手机,给查尔斯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做了第一个完整的DCF。】
查尔斯几乎是秒回:【今天几点回?】
【现在。】
【我在公司楼下等你。】
陶乐把电脑收进包里,关上工位灯。走出大楼的时候,那辆熟悉的轿跑停在路边,双闪灯亮着。
他走过去,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查尔斯拿了一个保温袋递给他,里面是一盒还温着的夜宵。
陶乐打开盖子,是牛肉三明治,旁边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车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照亮陶乐低头咬三明治的侧脸。
他的下颌线比上个月又清晰了一点,眼下的乌青被暖黄的路灯映得明显。
“Bunny,我都快心疼死了。”
查尔斯捏了捏他消瘦的脸颊,蓝眸里那点疼惜快要溢出来了。
陶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查尔斯担忧道:“你要是继续这样熬,我真怕下次来接你,就直接去医院。”
陶乐从水果盒里叉起一块芒果,递到查尔斯嘴边。
查尔斯把芒果咬了下来,汁水在唇边洇开一点,被他用舌尖舔掉。
“甜吗?”
陶乐岔开话题的招数很拙劣,但架不住对方吃这套。
查尔斯无奈摇头:“忙一天了,接下来回宿舍休息吧。”
“好。”
陶乐应了一声,愉快的弯起嘴角。
车驶过深夜的曼哈顿,陶乐靠着椅背眼皮开始打架。最后他靠窗睡着了,手里还抱着空饭盒。
实习的日子过得飞快。陶乐渐渐摸清了GS的节奏,Leo交给他的活儿越来越重,他做的东西开始被放进正式材料里,发到客户手上。
入秋的时候,乔纳森那边传来消息。论文通过了TOP5期刊的初筛,编辑给了R&R:修改后重投。
乔纳森在组会上宣布这件事的时候,表示R&R意味着论文已经过了第一道门槛,剩下的就是按照意见逐条修改。
“这是好事。”
乔纳森站在投影前:“说明他们愿意看我们改完之后的版本。审稿人提了多条意见,涉及数据、模型的补充。”
乔纳森把任务分配表发到群里:“辛苦大家。”
组会结束后,陶乐留下来想问几个技术细节,乔纳森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按着腹部,满头大汗。
“教授,您还好吗?”
“没事。你去忙你的,有问题发邮件。”
罗纳学长进展很快,回复信的修改已经成形,发到群里让大家补充。
陶乐把数据结果整理好发过去,又顺手把乔纳森之前交代的几条修改意见重新核对了一遍。
第三天,乔纳森没有回邮件。
第四天,也没有。
第五天,陶乐给乔纳森发了条消息,问他身体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处理课堂的事。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他又给罗纳发了消息,问教授有没有联系他,罗纳说他也在等。
一周后,学校发了通知邮件。
乔纳森教授因健康原因,本学期剩余课程由其他老师代上,助教工作依旧由陶乐协助完成。
邮件措辞很官方,没有透露具体情况。
论文项目没了乔纳森,只能搁置下来。他和罗纳把能做的部分都做了,可到了要决定大方向的地方,没人敢拍板。
陶乐每隔几天就给乔纳森发一条慰问。他知道乔纳森大概连手机都看不了,但还是照常关心。
两周后,罗纳打来电话。
“我打听到教授在哪个医院了,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陶乐赶紧答应,他们在医院门口碰的面。
两个人并排走进住院部大楼,坐电梯上到重症监护那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乔纳森的病房在走廊尽头。整面玻璃墙将房间和走廊隔开,从外面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一切。
乔纳森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好几台仪器。管子从他嘴里、鼻子里、手臂上插进去,连到床边的机器上。
他的眼睛闭着,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那张脸陶乐再熟悉不过,可此刻他几乎认不出来。
走廊长椅上的人听到脚步声,慢慢站起来:“你们来了。”
陶乐问:“教授…怎么样了?”
乔纳森的儿子靠在门框上,疲惫道:“不太乐观,病情还在扩散。”
讲到这里,他忽然眼眶通红,神情愤愤:“他的胃之前就有问题,做了化疗和胃部手术,但他依旧不怕死的熬夜研究那些破东西,导致现在病情扩散到了肝,医生的意思是……”
男人哽咽的没有再讲下去。
陶乐站在原地,脸一点点白下去。
无论如何他都不敢把眼前这个时日无多的人,和那个教学严谨,对学生关心的教授联系到一起。
“不会的……”
罗纳不可置信的摇头,脸色很难看。
第63章 成长
教授的儿子从护士站拿来两件浅蓝色的防护衣递给他们
“穿上, 进去别待太久。”
陶乐接过防护衣穿上,罗纳也飞快地穿好了,两个人站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 互相对视一眼。
乔纳森的儿子把门推开, 侧身让出通道。
病房里比走廊更安静,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乔纳森躺在床上, 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露出来的手臂瘦得能看清骨头的形状。
各种管子和线从他身体里接出来, 连到床边的机器上, 屏幕上跳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
陶乐低头看着那张脸, 氧气面罩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额头和颧骨泛着一层灰白。
乔纳森的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陶乐不敢碰他, 只把手轻轻放在床沿上,指尖贴着被子的边缘。
罗纳站在床的另一侧,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死死握着。
他们站了很久,乔纳森的眼皮动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视线散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聚拢。
他看见了床边的两个人。嘴唇在氧气面罩下面动了动。
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翕动。
他的儿子赶紧凑过去,把耳朵贴到他嘴边。
陶乐看见乔纳森用尽力气说了几个字,断断续续的, 中间停了好几次。他儿子听着, 脸色越来越难看, 似乎憋着一股怒意。
乔纳森说完,闭着眼又昏过去。
“怎么了?”罗纳问。
乔纳森的儿子深吸一口气, 语气里带着一股烦躁。
“他说论文的修改进度,交给你们两个决定。让你们自己判断什么时候可以提交,他相信你们能做好。”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罗纳的手攥得更紧了,他盯着病床上的人,坚定道:“您放心,项目的事我和陶乐会负责到底。”
陶乐跟着说:“您放心治疗,一切交给我们。”
说完,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男人。乔纳森的儿子比他上次见时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陶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联系我们。”
男人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从医院出来,陶乐只觉得脚底下发软。罗纳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了地铁口,罗纳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有事打电话”就先走了。
陶乐一个人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所有人都活在正常的、有温度的世界里。只有他刚从那个满是仪器和消毒水的地方出来,浑身泛着冷意。
他回到宿舍,查尔斯开门迎接他,桌上摆着一块蛋糕,旁边是从平层公寓里接过来的面包。
那只奶黄色的小兔子正蹲在笼子里,竖着一只耳朵,黑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
“回来了?提子奶油蛋糕是今天现做的,面包想你了,我把它带来给你看看。”
查尔斯把面包抱过来。
兔子在陶乐腿上蹲了一会儿,开始用两只短爪子洗脸。
陶乐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掌心底下能感觉到那个毛茸茸的小身体一起一伏的呼吸。
查尔斯在他旁边坐下,把蛋糕切了一块推过来。
他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蛋糕很好吃,但他第一次对甜品没什么兴趣。
“不好吃?”
查尔斯见他没什么表情,也叉了一块尝了尝。
“好吃。”
陶乐机械地把蛋糕吃完,又摸了一会儿兔子,然后站起来道:“我去图书馆了。”
查尔斯没拦他,只道:“别忙太晚。”
从那天起,陶乐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投进了论文。白天实习,晚上跑数据、改回复信、核对审稿意见。
罗纳那边也配合得紧,两个人把乔纳森原来定的框架一遍遍过,该补的补,该删的删。
有时候在图书馆待到凌晨,趴在桌上就睡着了,醒过来接着改。
查尔斯不再劝他,只是每天准时把吃的放在他手边,然后坐在旁边画画速写、草稿,陪他到收工。
一个月后,罗纳拍板,把修改稿提交给了编辑。陶乐收到罗纳那条“已提交”的消息时,正坐在GS的工位上。
乔纳森那边,从医院一别之后再没有消息。
陶乐发过几次消息都石沉大海。他不敢多问,只能从系里老师们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里拼凑:还在治疗,家属陪护中。
一个月后,QJE的拒信到了。
编辑措辞客气,表示研究方向和他们刊物不匹配。
消息传回团队群,群里沉默了好一阵。
陶乐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封拒信。他想起乔纳森在组会上一条条过审稿意见的样子,他在workshop上被十几个经济学家围攻还笑着解释的样子。
就这样放弃,无论是谁都不会甘心。
陶乐把那封拒信关掉,果断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转投AER的cover letter。
他把决定发到群里:转投AER。
罗纳第一个回:同意。
团队重新动起来,AER的审稿周期比QJE更长,意见也更刁钻。R&R回来的时候,附录里又多了一堆需要补充的信息。
他和罗纳带着团队又改了一轮。
那段时间陶乐几乎没怎么睡整觉,实习带教Leo都看出了他的疲惫,让他注意休息。
一个普通的下午,陶乐在工位上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罗纳发来的截图。AER的邮件,第一行写着: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that your manuscript has been accepted for publication。
陶乐猛的站起来,周围的同事们还在工作,他不敢大声欢呼,只能走到落地窗前,眺望曼哈顿的街道缓了很久。
两个人约了时间,带着这个消息去看乔纳森,想要告知他这件喜事。
他们还特意带了一份发表通知的打印件。到了医院,护士站的人告诉他们乔纳森正在手术,今天不能探视。
AER虽然接受了,后面还有排版校对的工作才能正式发表。
罗纳在美联储的工作很忙,实在抽不开身,陶乐主动把这件事揽了下来。
“我来做吧,当初乔纳森教授给了我不少研究经费,现在总得有人要顶上。”
罗纳同意了他的提议。
排版校对是极其琐碎的活儿。核对每一个数字、每一张图表、每一条参考文献,跟编辑来回沟通格式问题,确认最终版本。
陶乐白天实习,晚上校对,查尔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还在书桌前对着屏幕改校样。
论文正式发表的那天,正在GS跟一个客户开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很多下,他没法看。
等会开完,他看见邮箱里塞了几十封新邮件。
罗纳也在群里发了消息,说经济学界那边的反应很大,好几个学者都在社交媒体上转了这篇论文。
陶乐往下翻,那些讨论的评论里,提到乔纳森的名字时,同行大多都留言:“学术疯子的又一巨作”、“乔纳森从来不让人失望”等等。
但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就转向了对论文贡献很大的罗纳和他。
有猎头开始打电话,之前投过简历的公司挖出了他的联系方式,发邮件约他聊。
陶乐望着窗外的纽约,一言不发。
他想,他应该高兴的,这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那天晚上,学校发了一封邮件。大意是,决定为这次项目的成功公费办一个庆祝会。
邮件末尾附了一句:我们沉痛地得知,乔纳森教授于今日下午因病去世。
陶乐坐在书桌前,屏幕上的庆祝会通知和那条讣告并排挂在同一个页面上。
他盯着看了很久,不知不觉间竟泪流满面。
……
庆祝会办在学校的教师俱乐部礼堂。
那天来了很多人。经济系的教授、乔纳森生前的同事、合作过的学者,还有从其他地方专程赶来的人。
长桌上摆着酒和点心,墙上挂着投影仪,滚动播放着论文的摘要和致谢页。
校长发表讲话,说这是CU经济系近年来最有分量的发表之一,乔纳森教授如果还在,一定会为他的团队感到骄傲。
陶乐默默站在边缘,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现场热闹非凡,所有人都在庆祝,在借着这次机会社交。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住了。
礼堂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但脸色不太好,眼下有一层明显的青灰。
来人正是乔纳森的儿子。
他站在门口,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陶乐放下酒杯,走过去。
男人看了他一眼,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上面的黑色签字笔写着“陶乐”的拼音,字迹很抖像是手已经不听使唤。
“父亲让我给你的。”
他的声音异常沙哑:“有一天他忽然清醒了一阵,让我拿纸笔写了这个。写完之后他跟我说,如果论文真的发表出来了,就让我把信封交给你。”
虽然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陶乐郑重地双手接过来。
第64章 回国
陶乐打开信封的时候, 以为里面是张纸条,或者一两句写在便签上的话。
他把对折的纸展开,看到整整一页的英文, 比他之前看到的那几行潦草的笔迹整齐得多, 他往下读:
致我亲爱的朋友们:
当你们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不用为我难过太久, 我这辈子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没什么可后悔的。唯一放不下的, 是手头还没改完的论文, 和几个还没看够的学生。
这封信是为陶乐写的。他是我的助教, 也是我近年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
他在计量经济学上的直觉,数据处理上的严谨, 以及对研究问题的敏锐,远超我教过的绝大多数博士生。
他本科阶段参与的论文已经进入核心期刊,我最后的项目中他承担了关键的稳健性检验和附录撰写工作,没有他这篇论文不可能走到今天。
我知道他现在在华尔街实习,投行会给他很好的报酬。但我想说,他的能力不止于此。他对经济学问题的理解深度, 对因果推断的把握能力, 足以支撑他做出更重要的学术贡献。
无论是罗纳,还是任何看到这封信的同行,如果陶乐将来想进美联储,或者任何一家研究机构, 请务必认真考虑他。
我以我毕生的学术声誉为他担保。
乔纳森·韦伯
陶乐颤抖的读完这封信的内容。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
“别学我, 请好好生活,别放弃你喜欢的东西。”
他把信纸轻轻折好, 放回信封。
乔纳森的儿子站在旁边:“父亲临终前还说了一句话,让我一定要告诉你。”
陶乐抬起头。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待腻了华尔街,可以带着这封推荐信去美联储。无论是罗纳还是看到这封信的那些经济学家,都会帮你的。”
陶乐攥着信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和乔纳森有关的画面,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变成此刻手里这封沉甸甸的信。
乔纳森教授在最后的时刻,还在替他着想。
陶乐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一个字。
乔纳森的儿子没再多说什么,他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热闹的礼堂,毫不犹豫地转身,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
乔纳森的葬礼在一个天气很好的日子。
天很蓝,阳光很足,春风把墓园草坪吹的摇晃。
来的人比陶乐预想的多得多。乔纳森生前带过的学生、合作过的学者、系里的同事,几乎全到了。
陶乐站在前排和罗纳一起。按照常理,他们只是乔纳森教过的学生,但乔纳森的儿子特意走过来,把他们引到了前排亲友站的位置。
葬礼快开始的时候,又来了一拨人。
他们穿着非常正式的深色西装,步伐利落,一看就不是学术圈的人。
罗纳侧过身,压低声音在陶乐耳边说:“美国财政部的,还有两个是国会的人。乔纳森以前给美联储做过顾问,跟这些人共事过。”
陶乐点了点头,以乔纳森教授的成就,谁来都不意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面那张照片上。照片是乔纳森年轻时候拍的,头发很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嘴角带着一点笑。
葬礼一直萦绕着低低的哭声,乔纳森的前妻在旁边掩面哭泣。他儿子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背上不断的安抚。
陶乐身后也有抽泣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又聚拢。
可他自己却哭不出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觉得乔纳森好像还活着,还在某个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改论文,好像他只是今天有事没来,过几天就会重新出现。
仪式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去。
陶乐没跟任何人多说话。他跟乔纳森的妻子和儿子道了别,跟罗纳打了招呼,一个人走出了墓园。
他只请了半天假,需要坐地铁回去上班。车厢里很挤,有人看手机,有人打瞌睡,有人拎着购物袋。
陶乐靠在车门边,手插在口袋里,呆呆的看车厢外漆黑的铁道。
从地铁站出来,纽约的街道正是热闹的时刻。
陶乐走在人群里,跟所有人擦肩而过。他随便拐进了一家店,玻璃柜里摆着各种派和蛋糕,店里生意很好,收银台排着长队。
他扫了一眼,看到了苹果派。很大一块,金黄色的表面,边缘烤得微焦,跟他记忆里那个塑料盒子里装的一模一样。
他走出店门,阳光很刺眼,他站在街角,咬了一口。
派皮很酥,苹果馅酸甜适中,肉桂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味道很熟悉,熟悉到让他愣在原地。
这些年,乔纳森在办公室里无数次递给他苹果派。
那是他第一次在异国他乡吃到别人特意给他留的东西。
陶乐站在纽约繁华的街头,手里攥着那块苹果派。
他低头看着自己咬了一口的派,忽然觉得眼眶很烫。
陶乐蹲在路边,把剩下的苹果派往嘴里塞。派皮碎了一地,苹果馅沾在手指上。他吃得又急又乱,像怕有人会把它抢走。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和着嘴里的派一起咽下去。
他一边吃一边哭,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把脸埋进手里,把苹果派一口一口地塞进嘴里。
路人从他身边绕开,有人看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有人远远地拉着孩子走;还有一个人停下来,犹豫了一下问他:“Are you okay”
陶乐狼狈地蹲在纽约街头,把那块苹果派吃完了。手指上全是黏腻的果泥和碎屑,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苹果派太甜,太腻了,从今往后他不会再吃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迈开步子,朝公司的方向走去。
此后,陶乐更安静了。
他照常上课,照常去GS实习,话却少了。吃饭时不说话,走路时不说话,连查尔斯逗他也只扯一下嘴角,笑不达眼底。
查尔斯像毫无察觉,依旧每天做饭,照常把兔子从平层接来给他玩。他不追问,只是陪着。
某个晚上,陶乐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发呆。查尔斯走过来,用中文慢慢说:“宝贝,你最近吃得很少。”
陶乐一愣,转过头。
查尔斯又开口,一个字一个字道:“我做了汤,你喝一点儿。”
陶乐这才发现,他的中文已经变了,发音准确了许多。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句子的?”
“我一直在学。”查尔斯道,“你忙的时候我就学。点读机、App、视频,有时跟郭小阳发消息对练。”
陶乐想起来。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进论文和实习,每天回来不是对着电脑就是倒头就睡。查尔斯跟他说话,他常常只简单回应。
他从未注意过,查尔斯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把一门世界上最难的语言从零学到了能开口。
“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忙。”查尔斯在他旁边坐下,“没关系。”
查尔斯穿着居家睡衣,金发散在额前,蓝眸认真地望着他。
陶乐刹那想起乔纳森教授那封推荐信背面的一行字。
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另一层含义。别等到来不及了,才想起要好好活着。
他这段时间做的,简直复刻了乔纳森教授的生活。
他把所有力气花在论文和实习上,把查尔斯晾在一边,连他每天在做什么都没问过一句。
查尔斯不怨他,不催他,只是安静守着,学了一门根本不需要学的语言,用最简单的方式诉说着爱意。
陶乐忽然伸出手,把查尔斯的手拉过来,十指相扣的做了一个决定。
“暑假的时候,跟我回家吧。”
查尔斯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下,那双蓝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说真的?”
陶乐点头:“我想带你回去见见我爸妈。我们的关系,迟早要公开的。”
查尔斯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陶乐肩上。
“好,听你的。”
……
暑假,陶乐跟GS请好了假,订了两张回国的机票。
他把行程发给妈妈,顺带说了一句“我带个人回来”。
父母在语音里很激动,问他是不是带女朋友回来。
陶乐想了想,回道:“差不多。”
查尔斯那边却完全乱套了,一想到要跟着见未来岳父母,人就不受控制的焦虑。
一开始陶乐没太注意。后来发现他频繁地查手机,搜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陶乐趁他洗澡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浏览记录,差点没笑出声。
搜索栏里挂着十几条:
“如何给中国父母留下好印象”
“见家长穿什么”
“最讨厌的女婿类型”
“中文不好怎么和岳父岳母沟通”
“中国人喝什么酒”
“见面礼送什么不会出错”
……
真正让事情失控的是郭小阳,他知道查尔斯要跟着陶乐回国见父母之后,兴奋得跟打了鸡血一样。
在中文对练的时候夹带私货,只听郭小阳一本正经的念:“那外国女婿被家长赶出家门……”
吓得查尔斯每次对练完,脸色都很惨。
陶乐知道后,劈头盖脸打电话骂过去:“郭小阳你是不是有病?你给他发那些东西干什么?他现在连觉都睡不好,你嫌他不够焦虑是吗?”
郭小阳在那头笑得直喘气:“我这不是帮他提前适应吗?万一真被赶出来,他好歹有心理准备。”
查尔斯蓝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宝贝,他说那些是真的吗?”
“假的。”
陶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我爸妈不是那种人。”
“可我不够好。”
查尔斯低下头:“我中文不够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连中国菜都做不好。爸妈要是问我以后怎么打算,我……”
陶乐双手捧住他的脸,认真道:“我带回去的人,就是让我幸福的人。你不需要证明什么,他们会理解我的。”
第65章 见面
陶乐和查尔斯顺利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他如今有钱了, 给这次归国的行程订的是头等舱。
两个人放好行李坐下来,空乘过来问要喝什么,查尔斯用中文流利道:“水, 谢谢。”
发音居然还挺标准, 空乘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礼貌的应下。
等人走了之后, 查尔斯转过头看陶乐,表情里带着点等表扬的意思。
陶乐亲了亲他表示奖励, 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他一闭上眼, 那种感觉就来了。
上一次坐在这条航线上是几年前。
那时候他刚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 家里还没出事,带着两个装的满满的行李箱登机, 心里全是对未来的期待。
然而快起飞时,他看到爸妈发来的一长串家里资金链断了的消息。
陶乐说不出那一刻的感觉,就像整个人被从半空中拽下来摔在地上。
直到站在机场出口,茫然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恍惚都没有消散。从那以后,他的留学不再是留学, 只想着读完书, 活下来。
现在他又坐在同样的机舱里,只是身边多了一个人。
陶乐偏头看了看查尔斯,对方正低头翻看相册,屏幕上是他们在瑞士旅游的合照。
他看向窗外, 飞机已经开始滑行, 跑道两侧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忽然想, 或许不肯回国的心魔终究会过去,现在他身边有更重要的人陪着。
十四个小时后, 飞机落地上海。
舱门一开,一股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跟纽约那种干爽的夏天完全不是一回事。
陶乐深吸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都是熟悉的味道。
查尔斯跟在他身边走出廊桥,手搭在他肩上,有点紧张地东张西望。浦东机场大得离谱,人流密密麻麻,指示牌上全是汉字,广播里中英文交替播报。
“我们玩一下午再坐高铁回去?”陶乐道。
查尔斯愣了一下:“还没到你的城市?”
“没。”陶乐解释,“我那里没机场,最近的城市也没有直飞纽约的航班。”
机场都没有?查尔斯微微皱眉,心里猜他家乡可能太小或者不够发达。
出了机场,两人把行李存了,轻装进市区。
他带查尔斯一路晃到陆家嘴。从地铁站出来,东方明珠就在头顶,巨大的建筑在午后阳光里泛着光。
旁边几栋摩天楼跟从地里长出来的玻璃山似的,高得仰头都看不见顶。
查尔斯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上海和我小时候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陶乐偏头看他:“你小时候来过?”
“嗯。”查尔斯叉着腰,仰头看东方明珠,“刚想起来。小时候来旅游过,后来还去了北京看了皇帝的宫殿和城墙。”
陶乐忍不住纠正:“是故宫和长城。”
“对。”查尔斯点头,“现在上海看起来比纽约还现代。”
陶乐带着他沿滨江步道走了一段。江对面是外滩的万国建筑群,灰白色的老楼排成一排,跟这边崭新的金融区隔着黄浦江对望。
查尔斯拍了几张照,又拉着他一起拍。陶乐不太爱拍照,但还是配合着站旁边摆姿势。
到南京路步行街的时候,查尔斯的目光被路边小吃摊勾走了。他指着一家大肉串,蓝眼睛瞬间亮了:“宝贝,我们吃那个!”
陶乐顺着他手指看过去,一串串巨大的烤肉在炭火上翻着,孜然和辣椒粉撒得满街都是味。
他立刻拉住查尔斯胳膊:“谁在上海吃这个。”
“我就想吃嘛。”
陶乐拦不住,只能跟上去。查尔斯站在摊前,用中文跟老板说“两串”。
陶乐不要他就一手一串,吃的美滋滋。
晚上取了行李,去火车站坐高铁。检票进站时,查尔斯看着候车大厅里密密麻麻的人,又看了看电子屏上滚动的地名,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这些都是去不同城市的?”
“嗯。”
“一个火车站,这么多人。”
“中国有十四亿人,这只是其中一个站。”
高铁启动,窗外的景色飞快往后退,从高楼到郊区,从郊区到田野。陶乐掏出手机,给爸妈发微信说到站时间。
回复很快:【我们来接你,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怠慢】
好像是这个道理。
陶乐想了想,回了一个:【好】
出站的时候,陶乐远远就看见了爸妈。
他们站在出站口最前面一排张望。
陶乐有几年没见他们了,他妈头发白了一点,他爸倒看着精神,穿了件名牌短袖,胸口一个小小的logo。
陶乐拖着箱子走过去,喊了声:“爸、妈”。
陶母的眼眶立刻就红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嘴里念叨着:“乐乐瘦了,在国外太辛苦了。”
然后他们的目光同时移到了陶乐身旁。
没看到女朋友,倒是有一个大高个老外。
查尔斯的金发在灯光下很显眼,蓝眼睛看着面前这对中年夫妇,嘴角带着一点讨好的笑。
他今天特意打理了发型,穿的也很体面。
但在陶爸陶妈眼里简直天杀的,儿子带回来的是个外国人,还是个男的!
两口子脸上的喜悦僵住了,互相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陶乐看在眼里,伸手把查尔斯拉过来。
“爸、妈,这是查尔斯,我男朋友。”
查尔斯用中文说:“叔叔好,阿姨好。我叫查尔斯·卡伯特。”
夫妻俩哽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走吧,车在停车场”。
气氛不算友好,但也没有当场发作。
四个人转身往停车场走,陶乐和查尔斯走在后面,陶父陶母走在前面。
陶乐注意到他爸今天穿的那件T恤,一件要五六千。他妈手上戴着一只成色很好玉镯,以前没见她戴过。
他心里有点疑惑,但没来得及细想。等走到停车场,陶乐远远看见那辆黑色的SUV时脚步顿住了。
家里的最常用的车,副驾驶的门上有一道被刮过的痕迹,是陶乐初中时骑自行车不小心蹭的。
后来家里破产,他以为这辆车被卖掉了,他妈在电话里提过一次:车也抵了,你爸现在每天坐公交。
“妈,这车…不是卖了吗?”
陶母正在拉副驾驶的门:“先上车。”
陶乐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每个月省出钱转回去,可现在家里的车完好无损地出现了,他爸穿着上千块的衣服,他妈手上多了只玉镯。
车子沿着金鸡湖开,一路拐进别墅区。
这是他家没破产之前住的地方,他记得自己出国前那个暑假,每天晚上都会沿着湖边的步道跑步。
陶乐心里越来越沉,他试探着开口:“爸妈,我转回来的那些钱,还差多少能把家里的债还干净?”
车里安静了,连空调的风声都像被调低了。
陶父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面的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转回来的钱,我们没拿去还债。”
什么?
陶乐脑子里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他整个人僵在后座上,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他省吃俭用打两份工,每个月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结果他们没拿去还债。
陶乐神色一凝:“什么叫没拿去还债?”
陶母从副驾驶座上转过头来,一看他的脸色就慌了,连忙解释:“乐乐,之前怕你担心没有跟你说,你爸觉得去年形式好,拿这笔钱去广州做跨境电商了。”
陶父在旁边赶忙补了一句:“家里的债你不用担心。我这次创业又成功了,还把之前抵掉的东西都买回来了。”
陶乐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心跳还在砰砰砰地撞。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以为天又要塌了。结果是他爸又莽了一把。
他太了解他爸了,胆子大看到机会就敢往前冲。他则随了母亲,做什么事都要先想风险,不敢轻易下注。
这两种性格在一个家里和平共处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能在破产之后重新翻盘,也算奇迹。
“跨境电商很难做的。”陶乐声音还有点发虚,“爸你怎么想到去干这个?”
陶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得意洋洋:“这有什么难的,顶多就是开发开发货源,学学英语。你别看老爸一把年纪,英语说得还不错,不信你让…那个…小查跟我全英文对话。”
他说着,又从后视镜里偷看了查尔斯一眼。
陶乐知道他爸嘴上说得硬气,实际上以前家里做生意跟老外沟通都是请翻译。
这次估计又是一边用翻译软件一边上架商品,磕磕绊绊熬过了最难的那阵子。再后来有了利润,第一件事就是雇个会英语的员工。
陶父倒是仔细打量起了查尔斯,人长得蛮帅还会讲中文,学识应该不错。
他和妻子默默叹了口气,要是女孩子就好了……不是女孩子也就算了,还是个乡毋宁。
查尔斯则是一路上都不敢多说话,生怕自己讲错了,真的变成郭小阳嘴里那些不受欢迎被赶出门的人。
他一路看着窗外,以为高铁站附近是城市最繁华的地方,越往陶乐家走应该越偏。
现在他看着窗外这片灯火通明的城市,觉得自己好像搞错了什么,地标是发光大裤衩,原来这个城市原来这么时髦前卫的吗?
第66章 消化
到了陶乐家, 查尔斯看着这栋邻湖的别墅。
浅色外墙,落地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和纽约长岛那些老钱区比, 这里更现代, 也更安静。
他来不及多想,弯腰从行李箱里开始往外拿东西。
陶乐在旁边看着, 才发现他那个箱子几乎被塞满了,自己的衣服只占了很小一角。
查尔斯先拿出两个礼盒递给陶母, 用中文说:“阿姨, 这些是送给您的。”
陶母接过去, 目光瞥见牌子,脸色变了一下, 嘴里说着“哎呀太客气了”,手却有点不知道往哪放。
查尔斯又拿出一个长条形的盒子,走到陶父面前,用中文说:“叔叔,送您的酒。”
陶父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标签, 眉毛立刻挑起来了:“这个好, 这个好。”
他显然认出那瓶酒的年份和牌子了,抱着盒子舍不得撒手,看查尔斯的眼神都比刚才顺眼了几分。
陶母在旁边扯了扯陶父的袖子:“你过来,帮我看看厨房。”
陶父跟着她进了厨房。查尔斯局促的走进客厅, 看起来比他在卡修斯面前还紧张。
厨房里, 陶母把厨房门关上, 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到陶父眼前。
陶父凑过去看,上面是一个网页, 标题写的是英文,下面密密麻麻的评论,他看不懂,但陶母指着上面那几个单词:“sugar daddy。”
陶父愣住了:“啥daddy?”
“你看他送的那些东西。”陶母压着嗓子,眉头拧成一团,“那瓶酒你比我清楚,一个学生哪来的钱?乐乐在国外这些年,一直给家里寄钱,动不动就几万几万的转,学生兼职也挣不了这么多吧?”
陶父回想刚才那个年轻人站在这间客厅里的样子,气质不像普通学生,出手阔绰还专门学中文。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他从没想过的画面。
“你是说……”
陶父的声音低了下去。
“乐乐从小就不一样。”
陶母叹了口气,声音里全是担忧:“别人家孩子早恋,他不谈。别人家孩子追星,他不追。他什么都好,从来不用我们操心。可你说他是不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说法,“是不是打小就歪了?”
陶父靠在灶台边上,沉默了好一阵。
他和陶母想的一样,儿子是gay这件事已经够让他们消化了。可现在摆在面前的还有另一个问题。
如果对方确实是个有钱人,而陶乐一直在拿他的钱往家里寄,那这段关系到底是什么。
陶父忽然觉得那瓶酒有点烫手。
“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是为了钱。”陶母说,声音很低,“乐乐寄回来的那些钱,回头找个机会还给他,咱们家现在也不缺这点。”
陶父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那现在怎么办?”
“先吃饭。”陶母说,“总不能把人晾在外面。”
客厅里,查尔斯正坐在沙发上,身体绷得很紧,偏头对陶乐用英文小声说:“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我会不会被赶出去?”
陶乐伸手按住他的手背:“不会的,如果他们要赶你,我跟你一起走。”
查尔斯其实察觉到了,从见面那一刻起,陶父陶母的客气里带着一层疏离。
他从小到大都在察言观色。
卡修斯拿烟灰缸砸他的时候,他都没有现在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把刀悬在头顶。
他知道,自己被嫌弃了。
厨房的门开了,陶母端着菜走出来,笑着说:“饿了吧,先吃饭。都是请了星级酒店的师傅上门做的。”
陶父跟在后面,手里也端着东西。
陶乐站起来,拉了查尔斯一把。
查尔斯跟着他走到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有鱼有肉有青菜,摆盘精致。
陶父坐在对面,用不太标准的英文说了一句:“Eat,eat。”
陶母话不多,偶尔问两句飞机上怎么样、纽约热不热,查尔斯用中文简单答了,语法还是有点别扭但好歹能听懂。
陶母一直在给陶乐夹菜,顺手也给查尔斯夹了两筷子,态度算不上热络但也没冷着。
一顿饭下来,和和气气的表面挑不出错。
吃完饭后,陶父说出去走走。
陶母收了碗筷,转头对陶乐说:“你过来,妈问你点事。”
查尔斯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表情像在等审判。
陶乐跟着进了厨房,陶母靠在灶台边,双手抱在胸前:“你跟那个查尔斯,怎么认识的?”
陶乐想了想:“打工认识的,他还是学生会的副会长。”
“副会长?”
“嗯,当时我们一起竞选的。”
陶母点了点头,又问:“他家里做什么的?”
陶乐犹豫了一下,说道:“他父亲是卡伯特家族的掌权人,母亲也是名门世家之女,反正家里挺有钱的。”
陶母的表情变了一下:“你之前给家里寄的那些钱……是跟他有关系吗?”
陶乐立刻摇头:“那些钱是我自己打工赚的。奖学金,咖啡店兼职,跑马场赢的,还有后来投行实习的工资。”
陶母慢慢开口:“你跟他在一起,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陶乐愣了一下,然后有点哭笑不得:“妈,你问的什么话。”
陶母表情没松:“你回答我。”
“当然是自愿的。”陶乐语气认真,“我喜欢他,他对我很好。”
陶母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从小就不用我们操心,现在连对象也自己找了。比起接不接受,爸妈更怕你吃亏。”
陶乐往前走了一步:“我没吃亏,他对我真的很好。”
陶母看着他,眼眶有点红:“行。”
她继续道:“只要儿子幸福快乐,找什么人我们都能接受。”
陶乐感动地抱住了母亲,久违的情亲让母子俩泪点极低的哭在一起。
陶乐在厨房里擦眼泪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热闹。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什么东西被撞倒了,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陶乐推开厨房门走出去。
只见,别墅大门敞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
他走到门口,看见爸爸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小区里那个姓王的保安,两个人正围着一个陌生男人。
那男人被摁在地上,脸贴着草坪,两只手被保安反剪在背后,嘴里还在嗷嗷叫。
“老王,就是他!”
陶父指着地上的人,中气很足:“一个人在我们家附近晃了好几个小时,鬼鬼祟祟的,总算给我逮着了!”
保安老王手里拿着电击棍,棍子尖对着地上那人的后背,表情严肃道:“你,来小区干嘛的?偷东西还是踩点?说!”
陶乐有点懵,他看了看那个被摁在地上的人,又看了看他爸。
陶父穿着球鞋,手里还拿着刚才出去遛弯用的保温杯,显然是在外面散步的时候撞见了这个人一路追回来的。
查尔斯也被这动静引了出来。他站在陶乐旁边刚想问怎么了,地上的男人忽然扭过头来,在看见查尔斯的那一瞬间,像看见了救命稻草:“查尔斯少爷!救我!!!”
那声喊又尖又急,带着哭腔,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愣住了,查尔斯的脸在路灯下肉眼可见地白了,随即问道:“可以放开他吗?”
保安老王愣了一下:“什么?”
查尔斯走过去,用中文一字一字地解释:“我可以证明,他不是坏人。”
保安看了看陶父。陶父皱着眉,盯着地上那个人,最后朝老王摆了摆手。
老王松了手,地上那人赶紧翻过身来,仰面朝天躺了几秒,大口大口喘气。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被草坪划出来的红印子。
他慢慢爬起来,跪在地上:“少爷,我是卢卡。”
查尔斯疑惑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卢卡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道:“卡修斯先生让我跟着您。从您上飞机开始,一直到这儿。他让我每天汇报您的情况以及位置,我不敢不听。”
陶父在旁边听了半天,虽然没听懂,但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周围其他别墅的住户听到动静,有的也来凑热闹。
陶父把保温杯往怀里一收,语气不太好:“好了,别都杵在门口了,进来说吧。”
卢卡站在客厅里,不敢坐。
查尔斯隐藏的气势一下就起来了,冷冷道:“你说,我父亲已经知道了位置?”
卢卡点头,声音还有点抖:“是的。”
查尔斯的脸彻底沉下来:“他打算来?”
卢卡两只手绞在一起:“先生说明天坐私人飞机,带夫人一起来。”
查尔斯的眉头拧紧了,蓝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疲惫。
父亲要来,还带着他那个多年不见的母亲。是来拆散他们,还是来谈条件,还是单纯的搅局?
陶父陶母坐在旁边,一人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屏幕上开着翻译软件,语音识别断断续续地把他们的对话转成中文。
陶父看完最后一句,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哼了一声,语气不太好的和妻子说悄悄话。
“这什么意思?老外全家出动,搞得像我们老陶家把人家儿子偷了,找上门来兴师问罪。”
陶母附和:“明明要偷也是我们家乐乐被偷了。”
陶乐差点没绷住,发现妈妈表情很认真,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陶父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在理,又补了一句:“儿子在美国也算是学有所成。现在倒好,人家爹妈要追到家里来。干什么?觉得我们家配不上?”
卢卡听不懂中文,一脸茫然的闻到一股火药味。
第67章 顺眼
睡前安排房间的时候, 家里气氛那叫一个微妙。
卢卡被塞进一楼客房,陶母翻出一套旧睡衣和毯子给他。查尔斯住二楼客房,陶乐回自己房间, 主卧在走廊另一头。
大家各回各屋, 走廊灯一关,整栋房子安静下来。
陶乐躺自己那张单人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特别蓬松,还有阳光的味道, 应该是妈妈知道他回家特意晒过的。
他闭着眼, 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查尔斯站在客厅里那个表情, 那双微垂的蓝眼睛。
他翻身坐起来,轻轻拉开房门。走廊很暗只有楼梯口一盏小夜灯亮着。
查尔斯也没睡, 听到动静就坐起来了。陶乐走过去,一句话没说,掀开被子躺进去。
查尔斯的手臂自然而然环过来,将他搂进怀里。
陶乐把脸埋在他胸口,呼吸慢慢平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然后是陶母压低的声音:“我就说他不在房里。”
“儿大不中留啊……”
陶父闷闷地叹息一声, 脚步声又远了。
早晨先醒的是查尔斯。
天刚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晨光。他支起身子,侧着头看了一会儿。
陶乐还在睡,脸侧向他这边, 黑发散在额前, 有几缕搭在睫毛上。呼吸很轻很匀, 嘴唇微微张着。
整个人比醒着的时候小了一圈,肩膀缩在被子底下, 缩成一团。
查尔斯看了很久。从额头看到眉骨,从鼻梁看到嘴唇。他把那几缕搭在睫毛上的头发轻轻拨开。
陶乐没醒,依赖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查尔斯低下头,在他眉心亲了一下,一下,两下……偷亲了好几口才满意。
陶乐翻了个身,含糊地哼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
查尔斯又捏了捏他腮帮子上那点软肉,才依依不舍地坐起来,套上衣服,下楼去了厨房。
昨天他听见陶乐跟他妈说话。母子俩站在厨房里,查尔斯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几句。陶乐说的是中文,他听懂的不多,但那个语调软软的,跟平时和他说英文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像在撒娇。
查尔斯当时站在走廊里,耳朵根热了一路。
在查尔斯看来,陶乐大多数时候是清冷的,偶尔才会冒出那种萌萌的反差。
他好像习惯了独立,有时候可能会冷落自己。但查尔斯觉得这样的陶乐更有魅力,也更想照顾他一辈子。
查尔斯站在厨房里,按提前学过的中餐做法忙活起来。
他想着陶父陶母起床之后看到一桌早饭,脸色能好一点。他想好好表现,哪怕只是让他们觉得,这个人至少会照顾他们的儿子。
……
陶乐是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半天,他迷迷糊糊摸出来,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很职业的女声,自我介绍说是某家猎头公司的,问他有没有兴趣聊聊新的机会。
陶乐闭着眼听了几句,对方开出的条件确实不错,但他还是客气地回了句暂时不考虑。
挂完之后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这段时间猎头的电话越来越多了,自从他在GS的实习进入尾声,邮箱里每天都能收到几封约他聊的邮件。
有些条件开得很高,但他更想先看看GS的反应。
GS是他在还没有乔纳森那篇论文傍身的时候,唯一一家给他工作机会的公司。那时候他的简历上没有AER,只有助教经历和一些论文成果。
这份知遇之恩,陶乐一直记着。带教老师Leo也一直在挽留他,作为总裁的说客,话讲得很诚恳。
如果后续GS能给他一份条件不错的正式入职offer,他愿意留下来。
他翻了个身,看见身边已经空了。
查尔斯不在,被子上还留着一点余温,枕头上有淡淡的、熟悉的气味。
陶乐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他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眼皮还耷拉着,打着哈欠推开了房门。
走到客厅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起床了。
陶父陶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查尔斯在餐厅和厨房之间来回走,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又把碗筷摆好,杯子里的牛奶冒着热气。
他穿的像模像样,用中国话来讲简直是一表人才。
陶母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目光从他歪着的领口滑到他那副没睡醒的样子上,眉头皱了一下。
“都几点了才起来。”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你看人家小查,早就起来忙了半天了。”
陶父的视线离开手机,赞同的点了点头,对比之下,自己儿子显得有点不像话。
陶乐愣了一下。他记得昨天刚回来的时候爸妈还很期待,怎么过了一晚上,就变成这样了。
他辩解:“我昨天倒时差。”
“倒时差倒到中午,人家小查还是美国人呢。”
陶母哼了一声,站起来往餐厅走:“小查,别忙了,坐下吃。”
查尔斯用中文回了句“好的,阿姨”,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陶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谬。他回自己家,倒像是来蹭饭的。
他抓了抓头发,认命地走到餐桌前坐下。查尔斯把煎得最好看的太阳花蛋夹到他碗里。
陶乐完全不知道他起床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只感觉餐桌上的气氛比他想象中要融洽。
陶父语气熟络道:“听说你是学艺术的?”
查尔斯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学的油画,主要做当代的。”
陶父眼睛亮了一下,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身体往前倾了倾:“油画?我也喜欢艺术。年轻的时候还学过一阵子书法,现在平时也爱收藏点东西。”
陶乐把头埋进碗里,又开始了……爸爸聊起爱好的时候根本不管别人的死活。
陶母低头喝粥,假装没听见。
陶父越说越来劲,胳膊搭在椅背上,开始回忆他那些收藏:“家里书房挂着几幅字,是我一个老朋友写的,当年他还没出名,现在他一个字要卖好几万。我那时候几十块收的你说值不值?还有一幅山水,别人说是仿的但我觉得气韵到了,艺术嘛看的是气韵。”
查尔斯本来中文就不好,只听懂了两成,但不妨碍他保持礼貌。
陶父更高兴了,觉得这个外国小伙子不光懂中文,还懂艺术。
他站起来,拍了拍查尔斯的肩膀:“走,带你看看我的藏品。再给你写两笔,让你看看咱们中国书法的精气神。”
查尔斯被拍得一愣,求助地看向陶乐。
救不了。
陶乐心虚地移开视线。
查尔斯看着陶父从各种地方往外掏他那些宝贝。有卷轴,有镜框,有些装裱得很讲究,有些就是随便压在玻璃下面的宣纸。
陶父把一幅字展开铺在桌上,指着上面那几行龙飞凤舞的行书:“你看,这是苏轼的诗词,一气呵成。”
查尔斯站在桌边,低头看了看那幅字,又看了看陶父,点了点头:“很……有力量。”
“对吧!”
陶父一拍桌子:“你也觉得有力量吧。你看这个‘大江东去’的‘东’字,收笔多利落。”
陶乐站在门口,看着查尔斯那张脸上礼貌而茫然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
查尔斯画的是当代油画,跟传统书法八竿子打不着,他哪里看得出什么“起笔收笔”。
但陶父显然不这么认为。他默认艺术是相通的,查尔斯一定能看懂他的大作。
“来来来,我再写给你看。”
陶父把桌上的字收起来,铺开一张新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悬腕写了一个“龍”字。写完之后搁笔,双手抱胸,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怎么样?”他问。
查尔斯很认真地说:“像一条龙。”
陶父哈哈大笑,拍着查尔斯的肩膀连说“知音”。
陶母站在他旁边,摇头道:“你爸还是这样,逮着个愿意听他讲的人就停不下来。”
陶父高兴不行,又写了一幅还非要送给查尔斯。
查尔斯双手接过去:“谢谢叔叔,我会好好收藏这件艺术品。”
陶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觉得这个外国小伙越看越顺眼。
卡修斯和妻子罗莎琳人还没到,陶乐家的别墅门槛倒是快被踏破了。
管家物业不断有电话打过来,来的人清一色西装,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礼盒和手提袋。
陶母第一次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送错了。
第二趟,第三趟,只见礼盒越堆越高,手提袋在门口排了一排。
有包装精致的丝绒盒子,有印着外文的木箱,还有一些看着就沉的豪华礼盒,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陶母一开始还试图推拒,对方鞠个躬:“请您务必收下,不然我们回去没法交差。”
陶母看了一眼前面那几个人高马大的西装男,把话咽了回去。
陶父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玄关已经快下不去脚了。他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自家门口进进出出的陌生人,又看了看地上堆成小山的礼盒,半天没说出话。
陶乐同样一脸茫然。
昨天卢卡说他们要来,今天礼先到了,人还没到。
这排场搞得像什么正式会面一样,怪让人紧张的。
第68章 认可
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 查尔斯很从容地开始帮忙,把门口堆着的丝绒盒子和礼盒一个个往客厅里搬。
陶父陶母站在旁边看着,想拦又不知道怎么拦。
查尔斯搬完最后一趟, 拍了拍手上的灰, 用中文说:“叔叔,阿姨, 别客气。这都是我父亲和母亲登门的一点小小心意。”
“小小心意”这个词落在客厅里,陶父陶母对视了一眼。
陶母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丝绒盒子, 不用打开都知道, 这个牌子只出现在高端商场, 单品就要上万。
她又扫了一圈客厅角落里那堆东西,礼盒、酒、补品、这些东西加在一起, 怕是快几十万了。
陶母在心里打了个突,之前陶乐跟他们说查尔斯是“卡伯特家族”的,她只觉得大概是个条件不错的外国家庭。
可现在看着这满屋子的东西,她忽然意识到,那个“家族”恐怕跟他们想象的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陶父显然也感觉到了,有种乖乖儿子即将嫁入豪门的诡异感……
陶乐站在旁边, 看着查尔斯搬完东西又去倒水, 一副在自己家一样的自然模样。
他比爸妈早知道查尔斯的背景,但每次直面这种“卡伯特式排场”的时候,他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没多久,门口传来停车的声音。
陶□□过窗户看出去, 一辆考斯特和一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滑停在别墅门口。
轿车的车门先打开, 下来四五个穿深色西装的保镖, 动作利落地站成两排。
考斯特车门打开,卡修斯从车弯腰里出来, 目光扫视面前的别墅区,眼睫微压。
另一边,罗莎琳高跟鞋点地,提着裙摆缓缓下车。
陶母的目光一下子被吸了过去。那是一个保养得极好的女人,看不出具体年龄,身形纤细,穿一件香槟色的连衣裙,外面搭了条浅色披肩。
手包做工精致,看不出牌子,但皮质的光泽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柔和。
她的头发低盘在脑后,露出线条利落的脖颈。
罗莎琳只站在那里,周身便像自带一层滤镜。
陶母年轻时也是美人,在朋友圈子里算是保养得宜的,此刻也不由惊叹。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又把手上的玉镯往里推了推。
罗莎琳的目光越过保镖和陶家父母,直接落到了站在查尔斯旁边的男孩身上。
清瘦,白皙,头发黑亮柔顺,他正偏着头看她,乌亮的眼珠里带着点好奇的打量。
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什么攻击性,像一只警觉但又不失礼貌的小动物。
罗莎琳来之前是不情愿的,卡修斯在飞机上说了半天都没怎么搭腔。
她不太想管儿子的事,也觉得见这种面很麻烦。
可此刻,她站在陶乐家门口,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那个叫陶乐的男孩像她年轻时喜爱收藏的BJD娃娃,站在查尔斯旁边还算是般配。
可见这个儿子虽然大多像卡修斯,但也遗传了她的一部分美德。
想到这里,罗莎琳心里才舒服了许多。
卡修斯拄着手杖走上台阶:“Mr. Tao. Thank you for having us.”
陶父听懂了大概,蹦出一个他知道的单词:“welcome.”
卡修斯也没客气,很自然的走进客厅,目光落到陶乐身上。
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陶乐已经见识过。不过这次卡修斯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罗莎琳也进来了,她姿态优雅,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经过陶乐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更仔细的看他的长相。
嗯哼,查尔斯的品味还算不错,真可爱啊。
罗莎琳走到儿子身边,母子俩面对面,气氛有点微妙。
罗莎琳抬手,指尖碰了碰查尔斯额角那道已经淡下去的疤。
查尔斯垂下眼眸,叫了一声:“Maman。”
陶母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今天这场见面,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会剑拔弩张,以为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演一场。
可现在坐在客厅里的这两个人,一个傲慢但克制,一个美丽而寡言,看起来倒像是来谈亲事的,只是排场大得离谱。
会客厅里,两家人分坐在沙发两侧。
陶乐和查尔斯分别坐在各自的家长旁。卢卡作为无关人员,惶恐地躲到厨房,和零时聘来的大厨们待在一起。
卡修斯靠着沙发,手杖斜倚在腿边,拇指慢慢擦着杖顶的宝石。
陶乐看着这个画面,觉得像两军对垒。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摆着刚泡好的茶,还有一盘盘切好的水果。
卡修斯先是感谢他们的招待。翻译站在旁边,把话转成中文。
陶父点了点头:“客气了。”
卡修斯接着说:“请允许我作一个恰当的自我介绍。卡修斯·卡伯特,这是我妻子罗莎琳。”
罗莎琳微微颔首,一抹浅笑挂在她的唇边。
陶父放下茶杯:“陶志承,这是我爱人,缪书雯。”
两边的名字在客厅里交换完毕。
卡修斯端起茶杯,低头看了看里面飘着的茶叶,悠悠的吹了一口:
“据我的调查,陶乐在美期间生活困难。打工,做助教,省吃俭用……但你们现在的居住环境至少也是小富阶层。”
翻译如实把话转成中文,措辞柔和了一些。陶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听懂了那些画外音。
既然家里有钱,为什么让孩子过得那么辛苦?
既然让孩子吃苦,那么到底爱不爱他?
如果不爱他,那现在坐在这里谈什么?
陶父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神色正经起来:“之前工厂收款出了点问题,导致资产抵押。后来我把新公司的业务做起来了,又把之前抵掉的东西买了回来。我们乐乐是个孝顺孩子,在读书那几年确实很辛苦,但我们全家始终是站在一起的。”
这段话翻译完,会客厅里弥漫起淡淡的硝烟味。陶乐紧张的抓着沙发边缘,默默祈祷千万别吵架。
陶父话锋一转:“我也在网上搜了卡伯特家族。你们是老钱家族,我们知道以我们的资产,是不能和你们比的。但如果未来我们家陶乐继续选择和查尔斯在一起,我们会尊重,会祝福。”
在这个充满压力的场合,这些应该是爸爸发自内腑的话了,陶乐喉咙上下滚动,哽咽了一下。
卡修斯眸色沉下,眼缝微微收窄,像是在重新丈量面前这个亲家,淡淡一笑:“听说中国人很传统,现在看来倒是谣言。”
这句话带着刺,翻译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翻了。
一直沉默的陶母忽然道:“没错,我们是传统家庭,所以一开始我们不能接受!”
她看了一眼紧张的儿子,声音又柔和下来:“但比起那些金钱、地位、面子,我们思虑再三还是希望乐乐这辈子可以幸福快乐。”
陶乐惊讶的看向母亲,只见到了她眼中闪烁的爱。
他没想到妈妈会说这些,他以为她还在消化“儿子是gay”这件事。
再难以接受的事情,此刻都转为她希望他能幸福。
罗莎琳听到陶母的话,捂着心口“哦~”出了声。
她的手指搭在胸前那枚小巧的胸针上,微微侧头,嘴角弯着优雅的弧度,像在听一段感人的歌剧。
“多么感人的亲情啊!”
她擦拭着莫名的眼泪,像在跟旁边的人分享观后感。
翻译把这句话转成了中文,倒是让陶乐全家懵了。
陶母望向罗莎琳,想从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读出点什么。
但罗莎琳的表情始终是淑女的微笑。
她靠在沙发上,膝盖上的手包被指尖无意识地转了个角度,整个人松弛得像在剧院包厢里看戏。
陶母觉得不太舒服,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实意的。
她接受这件事并不容易,这两天在卧室和丈夫陶志承两个人对着叹气,翻来覆去睡不着。
什么四代同堂,天伦之乐,除了儿子未来工作不用愁,其他全都没了……
今天坐在这里,她把态度摆出来,不光是说给对面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结果在对面母亲的眼里,反倒成了一场动人的表演。
罗莎琳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或者她意识到了却根本不在乎,与卡修斯低声道:“这里真无聊,我想去附近城市的音乐节。”
她语调很随意,卡修斯没理她,只是唇角下意识抿成直线,眉头悄然拢了拢。
罗莎琳此刻坐在这间会客厅,她的心在巴黎,在摩纳哥,在某个她真正感兴趣的地方。
她知道查尔斯经历的所有事,但并不会主动关心。
陶乐看着那张精致而疏离的脸,心中升起一丝寒意。
从罗莎琳进门到现在,查尔斯一直没怎么说话。
刚才罗莎琳“哦”那一声的时候,他垂下眼帘,睫毛盖住大半瞳孔,连同眼底的光泽一起消失了。
他的低沉让陶乐的呼吸一滞,查尔斯每次被伤到的时候都是这副样子。
陶父端着茶杯,把那口凉了半截的茶咽下去,心里快速转了几个弯。
这个场面太僵了,他陶志承做了半辈子生意,场面上的事他懂。
有些话得有人递台阶,不然今天这顿茶要喝到天黑都收不了场。
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语气自然道:“查尔斯这个孩子我们其实挺喜欢的,他很优秀,你们能把孩子培养成这样应该也挺不容易的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
优秀不优秀另说,这两天相处下来,这个外国小伙子确实有礼貌也勤快,对他儿子也上心。
但“你们培养得好”这几个字,他说得心里发虚。
查尔斯那个妈从进门到现在没正眼看过儿子,那个爸昨天还派人在他家门口蹲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问吗?
可场面话嘛,总得有人先说。
翻译把话转过去,卡修斯的神色果然缓和了一些。
“当然。”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点理所当然的骄傲:“卡伯特家族很重视孩子,从小就给他最好的教育和生活环境。这点我们两家倒是相似。”
罗莎琳跟着附和:“你们喜欢就好,查尔斯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卡修斯没来得及说的话,被妻子突然的总结哽在喉间,呛得咳嗽了一声。
陶父的嘴角咧了一下,心底跟明镜似的,对查尔斯倒有了几分真情实意的怜惜。
事已至此,陶乐喜欢,他倒是不介意多一个优秀的儿子。
做生意嘛,讲究的是拿来吧你!
第69章 变化
罗莎琳还是选择了提前离席。
她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抚了抚裙摆,对卡修斯说了句法语。
卡修斯眼神略沉,眉头随之一挑又缓缓蹙起。
陶母站起来要送, 罗莎琳示意不用。
她走到门口, 卡修斯跟了上去,两个人在玄关处站定, 他压低声音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罗莎琳嘴角一弯:“你决定就好。只要两边的家族满意,不会把我每月的信托断了, 一切都可以。”
她说完就要走。卡修斯又拉住了她的手腕, 低声挽留:“要不……等儿子的事处理完再走, 你也好久没见他了。”
罗莎琳把手腕抽回来,轻柔婉转道:“别演了卡修斯。我们之间可不像陶乐他们家, 没有什么真感情。”
她说完便离开了,门口的那辆考斯特很快消失在小区道路尽头。
卡修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时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他重新回到沙发上坐下,陶父给他续了茶,几人继续聊天。
晚饭准备得很丰盛。陶母提前请了师傅上门,摆盘讲究。
清蒸鲈鱼身上打了花刀, 淋着豉油, 点缀葱丝。糖醋小排堆成小塔,旁边用胡萝卜雕花。
东坡肉方方正正地码在砂锅里,皮红肉亮。
还有一盘蟹粉豆腐,豆腐切成均匀的小块, 泡在金黄的蟹粉汁里。
桌子中间摆了一只冬瓜盅, 冬瓜皮上刻了花纹, 里面是炖了几个小时的汤。
其他还在陆陆续续上菜,直到桌上摆满了。
陶父从柜子里拿出两瓶茅台, 开瓶后倒了一杯递过去:“尝尝,这是我们中国的好酒。”
卡修斯接过去,白酒的香气浓烈,和他常喝的威士忌完全不同。
他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先是辣的,但咽完之后从胃里慢慢反上来一股暖意,口感顺滑。
“嗯,味道很特别。”
卡修斯觉得新奇又喝了一口。
陶父来了精神,又从柜子里翻出两瓶酒五粮液。平时在家里没人陪他喝酒,今天难得有人和他一起,肉眼可见的高兴。
卡修斯也不推,一杯接一杯下肚。
酒过三巡,他的脸颊微微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陶乐和查尔斯坐在桌子另一头,两个人没掺和大人之间的社交,偶尔低声说几句,笑容腻腻歪歪的。
卡修斯放下酒杯道:“这次来,其实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陶父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们家族只有查尔斯一个孩子。”
卡修斯声音慢悠悠的,“但他喜欢男孩也不想联姻,所以我和罗莎琳讨论后决定再要一个孩子,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你们是怎么想的?”
陶父的脸颊通红,听完翻译的复述,说话也有点大舌头:“我们就算了……一个养大已经够烦了,再来一个小的,这辈子都得养孩子。”
卡修斯摊了摊手,语气很随意:“这有什么,养孩子很简单,还可以给他们俩带。”
他目光往另一边飘了眼,落在陶乐和查尔斯身上。
陶乐正在嚼一块鱼肉,忽然觉得几道视线钉在自己脸上,抬头便对上卡修斯那双微醺的蓝眼睛。
他顿时瞳孔地震。
什么,他听到了什么?
让他和查尔斯带孩子?
耳边是卡修斯理所当然的声音:“反正他们以后也要一起生活,孩子放在他们那儿养正好。”?
陶乐嘴里的肉差点没咽下去。
查尔斯的脸色沉下来,冷冷道:“父亲,您决定再要一个孩子,就应该自己肩负起责任,推给我们算什么。”
卡修斯靠在椅背上,微醺的脸让他看起来格外松弛:“你不是一直说没有享受过亲情吗?由你来养,怎么不算获得亲情?”
查尔斯气得额角跳了一下:“这是两回事。”
陶母在旁边放下碗,打圆场道:“我们家有乐乐就够了。而且我们年龄大了不适合再要孩子。全部交给他们抚养也不现实,他们俩自己都是孩子呢。如果需要偶尔帮忙的话,我想他们会愿意搭把手的。”
她说完看了儿子一眼。
陶乐赶紧点头:“对,搭把手可以。”
陶父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忽然觉得卡修斯这个主意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们家就陶乐一个,没皇位要继承也没那么大产业等着接班。
可卡伯特家不一样,老钱家族,规矩多,压力大,查尔斯又铁了心喜欢男孩,那家业将来谁来接?
人家想再要一个孩子当保障,这逻辑没毛病。
就是吧,想生不想养,想推给儿子他们养,这家伙算盘打得响。
可陶父转念一想,儿子和查尔斯反正也不会生孩子,比起去福利院领养一个不知道根底的陌生小孩,自家弟弟或者妹妹,好歹有血缘关系知根知底。
卡伯特家族出钱出力,自家儿子还能无痛当爹,未来养老不用愁。
陶父越想越觉得这账划算,咧着嘴笑了,举起酒杯主动跟卡修斯碰了一下。
……
酒过三巡,陶父和卡修斯都上了头。
陶父脸红得发亮,端着酒杯的手已经不太稳了,酒液在杯口晃来晃去。
卡修斯也没好到哪去,手杖靠在桌沿,手举着酒杯,蓝眼睛泛着迷蒙的光。
两个人偏要凑到一起。陶父一屁股坐到卡修斯旁边的空位上:“兄弟,我老实跟你讲,一开始我觉得你这个人不咋地。”
翻译把话翻过去。卡修斯听完,大笑了几声:“刚开始,我以为你们是见识短浅的小商人。”
陶父嘟囔道:“小商人怎么了?小商人白手起家,当年我一个厂子从零开始,生意都是我硬是撑下来的……”
他说得感慨,卡修斯听着翻译转述,居然也认真起来:“我虽然继承家业,但董事会总是为难我。”
陶父听完,一拍桌子:“怕什么,我破产又东山再起,要的就是魄力!”
借着酒意,两个人握着手,你一句我一句的倒苦水,越说越激动。
翻译被夹在中间,在他们耳边切换语言,说的嘴皮子都快起泡了。
陶母好奇问:“他们在聊什么?”
翻译回过头,表情非常微妙:“陶先生说要跟卡修斯先生拜把子。”
陶母愣了一下:“啊?”
翻译扶额道:“陶先生说他们一见如故,卡修斯先生说他很赞同,说要像兄弟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查尔斯已经捂住了脸。
“爸!”
陶乐站起来喊了一声。
陶父回过头,醉醺醺地朝他摆了摆手:“你别管,我跟卡修斯兄弟投缘!我们拜把子!”
陶乐走过去,试图把他爸从卡修斯身边拉开:“爸,你喝多了,去休息。”
“我没喝多!”
陶父挣开他的手,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陶志承,你,卡修斯。从今天起就是兄弟。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是你的事!”
翻译硬着头皮把话翻过去。
卡修斯听完,表情郑重地点了点头:“Cassius Cabot. Brother.”
“Bro、Brother!”
陶父大喊一声。
查尔斯终于从手掌里抬起脸:“我去倒杯水。”
陶乐拉住他:“你别走,我一个人拉不住两个人。”
两个醉鬼已经勾肩搭背开始比划着要去找香炉,他和陶乐上前各自拉自己的父亲。
“叔叔,您今天喝得够多了。”
查尔斯用中文说了句,顺带拉住了卡修斯的手臂。
卡修斯嘴里还在念叨:“I am fine. ”
“拜把子要写帖子的。”陶母在旁边开口,“你们一个中国人一个美国人,用什么语言。”
陶父道:“那就……写两封!一封中文,一封英文!”
翻译已经放弃了,站在旁边表情放空。
陶乐和查尔斯对视了一眼:“先让他们坐下,我去拿纸。”
陶乐跑去书房拿了两张白纸和两支笔,回来铺在茶几上。
两人在纸上鬼画符一样的写着,陶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在一旁拍视频。
闹腾了好一会儿,客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陶父和卡修斯都靠在沙发上,酒劲彻底上来了。
陶乐和查尔斯一人扶一个,把他们分别送回了房间。
陶父沾床就昏睡过去,卡修斯被查尔斯扶进客房,躺下之前还在砸吧嘴。
客厅里只剩下陶乐、查尔斯、陶母和那个终于喘过气来的翻译。
至于那个卢卡,晚饭前就跑路了。
餐桌上杯盘狼藉,茅台瓶子倒在地上。
陶母把那张“拜把子帖”放在茶几上,摇了摇头。
“明天他们醒了,让他们自己看看。”
今晚这个场面,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但却意外的拉近了两家人的关系。
他们从来没和朋友倒过的苦水,因为喝了顿酒,全吐了个明白。
直到凌晨,整个别墅里才真正安静下来。
……
翌日,陶父宿醉头疼得厉害,扶着墙走出房间,看见茶几上那张拜把子帖,想装作没发生但架不住公开处刑。
电视里正在循环播放他们昨晚结拜的录像视频。
陶父:……
不嘻嘻。
第70章 甜甜
反正也管不了小情侣。
查尔斯很自然地从客房搬走, 睡进了陶乐的房间。
重新买下这套房子的时候,陶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儿子的房间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家具还是那套,连墙上那几张火箭贴纸都没有撕。
淡蓝色的背景墙,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床, 床头柜上放着相框,里面是少年陶乐抱着篮球在球场上的照片。
他穿着红白的球衣, 头发比现在短,笑起来露出一排牙, 整个人被阳光晒得发亮。
查尔斯靠在床头, 把那个相框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陶乐大概十五六岁, 比现在稚嫩很多,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眼睛弯弯的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防备。
查尔斯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勾起来。
“你小时候长这样。”
陶乐正圈着他的腰,靠在他胸口,闻言偏头看了一眼:“嗯,初中球队拍的,那天赢了比赛, 摄影师给每个人都拍了一张。”
查尔斯轻抚照片道:“比我在咖啡厅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稚嫩。”
“当然, 那时候我才十四岁。”
查尔斯把相框放下,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陶乐平静地靠在他胸口,对他来说,这张照片不过是平常物件, 年轻的自己, 成熟的自己, 都是自己。
可对查尔斯来说,这是他从来没有参与过的人生。
他贪心地想把陶乐的每一段记忆都看一遍, 想在那些他还没有出现的岁月里,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影子。
查尔斯蓝眸微垂,抱着他道:“你还有别的照片吗?”
陶乐想了想,从他怀里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房间角落那个收纳柜前,蹲下来翻找。
柜子最底层压着几个纸盒,里面是一沓外壳有些泛黄的相册。
陶母很爱给孩子拍照,每年都会把相机里的照片洗出来按年份装进相册里。陶乐从小到大的照片,一本一本地攒下来,厚厚一摞。
他抱着相册回到床上,往被子上摊开。
查尔斯随手拿起一本,第一页就是陶乐三四岁时候的照片,小豆丁穿着花边口水巾,骑在摇摇马上对着镜头傻笑。
再往后翻,是锅盖头的陶乐举着奥特曼玩具,摆出和玩具一模一样的姿势,表情认真得不行。
查尔斯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一页一页地翻,有陶乐在幼儿园表演节目时穿着小兔子衣服的照片,有他戴着红领巾站在校门口的照片……
还有数不清的一家三口的旅游合照,年轻的陶父陶母站在小陶乐两边,笑容明媚。
查尔斯看着那些照片,心里胀鼓鼓的,有些酸涩又有些感到幸福。
他的童年没有这些东西。
可此刻他看着陶乐的人生被一页一页地翻开并不觉得失落。
陶乐幸福和他自己幸福,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他又翻到一页,照片里的小豆丁大概七八岁,站在黄浦江边,背着一个花朵形状的小挎包,仰着头看东方明珠。背景里有很多游客,模糊的人影挤在一起。
陶乐凑过来看了一眼,本来没太在意,可他的目光扫过照片背景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指着画面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惊讶道:“这个小男孩好像你。”
查尔斯顺着看过去。照片角落里确实有一个小男孩,金色头发,穿着儿童套装,侧着脸看不清五官。
画质有些模糊,但脸的轮廓和头发的颜色确实像。
查尔斯摇了摇头:“看不清脸,太模糊了。”
陶乐把相册翻到后面,发现那趟旅程的照片有好几张都是同一个地点拍的。
他翻来翻去,但没有更清晰的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床上跳下来,跑到柜子另一头,翻出一台旧相机。
佳能相机的外壳有些磨损,是他爸以前用的那台。
电池仓早就没电了,陶乐把电池取出来插上充电器又去找内存卡。等电冲的差不多了,他重新把电池装回去。
屏幕亮了,里面存着很多老照片,都是没有印出来的。
他一张一张往后翻,手指点在翻页键上,速度越来越快。
果然找到了一张,是同一趟旅程拍的,角度比相册里印刷出来的那张更清晰。
背景里的男孩正在看东方明珠塔。
查尔斯接过相机,放大画面,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那张照片里的小男孩,面部线条和长大后的他如出一辙。
小时候的查尔斯,跟着家人来中国旅游。他根本没有留意到旁边的中国小男孩,正被父母的相机拍下来。
更不知道多年以后,那个小男孩会成为他爱的人。
查尔斯握着相机,半天没有反应。
陶乐靠在他肩膀上,轻声道:“你之前不是说小时候来过中国嘛,我想应该就是你。”
查尔斯蓝眸一眨,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么多年前,他们就已经在同一张照片里了,只是那时候谁也不知道。
他伸手把陶乐圈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上亲昵的蹭了蹭:“也许我们早就该认识的。”
陶乐笑了一下,声音闷在他胸口:“现在也不晚。”
……
他们出房间的时候,卡修斯已经离开了。
桌上留了一张卡片,上面用英文写了一行字:“该聊的聊完了,孩子们的事就这么定下吧。”
陶父整个人还是有点不自在,昨晚跟亲家拜把子,今天早上对方就跑路了,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卡修斯走的时候其实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来的时候阵仗那么大,走的时候安安静静。
昨天晚上,卡修斯看着陶父给儿子夹菜的样子,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确实是他给不了的。
上午的时间就这么各自消磨着。陶父坐在书房里开始忙碌他的工作,催运输物流,让运营盯着店铺。
陶母在楼下客厅面试保姆。之前家里破产,跟着他们好几年的阿姨被遣散了,后来搬回来也没再请,现在她一个人收拾不过来又得重新招。
物业推荐了两个人,家政公司也送来几份简历,她都没有满意的。
陶乐和查尔斯下楼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陶母抬头看了一眼,起身去厨房端了两份早餐出来。
小笼包、桂花糕、煎蛋、粥、几碟小菜,装在白瓷盘里。
陶母把盘子放到餐桌上,朝他们招了招手:“来吃,都还热着呢!”
陶母说让他们别在家里闷着,陶乐想了想,带查尔斯去了知名景点——拙政园。
检票口进去之后,先是一段长长的廊道,两侧白墙黑瓦,墙上嵌着漏窗,窗格雕着不同的花样。
查尔斯走在廊里,脚步慢了下来:“这是什么?”
陶乐回答:“漏窗。每一个窗格的花样都不同,一步一景。”
廊道尽头,一池碧水铺在面前,对岸是叠石假山,亭子飞檐翘角倒映在水里。
岸边种着柳树,柳条垂下来拂过水面。
查尔斯在欧洲见过很多花园,可这里完全不一样,所有的东西都像是自然长出来的,却又不杂乱。
他道:“你爸爸收藏的那些风景画,我现在明白了。”
陶乐偏头看他。
查尔斯继续问:“你小时候常来这里吗?”
陶乐歪着头,思索道:“学校春游或者爸妈周末带我来过几次。”
查尔斯想起第一次在咖啡厅见到陶乐的样子。
那时候他穿着制服,查尔斯只觉得心跳难以控制的加速。
陶乐从小在这种地方长大,独特的气质大概也是由此而生。
他总是把情绪收在心底,只让你看他想给你看的那一扇窗。
陶乐看他怔愣,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
那拖长的尾调,配着磁性的嗓音。看似随意的情话,让陶乐的耳尖一烫。
从园林出来,他带查尔斯拐进了一条小巷。
石板路被踩得发亮,有些地方凹下去一小块。他记得以前放学回家,骑自行车在这条巷子里穿来穿去。
查尔斯低头避过一根晾衣绳:“你要带我去哪。”
“带你去以前上学经常吃的面馆。”
面馆在巷子最里头,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桌,桌上搁着筷筒和醋壶。
店里不大,靠里的位置坐着一对中年夫妻,正在包馄饨。
女的动作极快,一捏一个,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
男的负责擀皮,面团在他手里被擀得又薄又圆,一张张叠起来。
陶乐进门喊了一声:“张叔,陈姨。”
“哎呀,乐乐!”
女人把馄饨往案板上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怎么瘦了!在美国没好好吃饭?”
陶乐笑了一下:“吃了,不过那边东西不好吃。”
“那肯定的!”
陈姨拍了他胳膊一下:“你那会儿天天来我这儿吃馄饨,一天不吃就想。”
她说着,目光落到了查尔斯身上:“这位是……”
“我的男朋友。”
陈姨的眼睛瞪大了,张叔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掉地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后,陈姨飞快地恢复了笑容:“你好你好,外国人?哦不对,你叫什么名字?”
查尔斯道:“阿姨您好,我叫查尔斯。”
陈姨听着流利的中文,感叹道:“真好啊,想吃什么跟姨说,姨请你们吃!”
查尔斯笑道:“谢谢您,这多不好意思,我吃大排红汤面。”
陶乐要了三鲜馄饨。张叔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开火。
陈姨低声道:“乐乐啊,你妈妈知道吗?”
陶乐点了点头。
“她怎么说?”
“一开始不太接受,现在还好。”
陈姨松了口气:“那就行,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她又看了查尔斯一眼:“小伙子长得真帅,我说实话比电视上那些明星还好看。”
查尔斯微微欠了欠身,用中文说了句“谢谢阿姨”。
陈姨被他这个反应逗笑了,转身去灶台帮忙。
面很快端上来。查尔斯那碗红汤,汤色酱红透亮,上面卧着一块比手掌还大的大排,边缘煎得焦香,泡在汤里,吸饱了汁水。
陶乐那碗馄饨,汤面漂着切碎的葱花和蛋皮丝,馄饨个个饱满,薄皮透出里面粉色的肉馅。
陈姨在旁边看着他们吃,时不时过来添点茶水。等陶乐他们快吃完的时候,陈姨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个茶叶蛋。
她把袋子往陶乐手里塞:“以前你上学,最爱吃姨做的茶叶蛋了。”
陶乐忽然想起以前每天早晨来吃面的时候,陈姨总在他那碗面底下多卧一个蛋,心中五味杂陈。
走的时候,陈姨和张叔送到门口,站在巷子里朝他们挥手。
“乐乐!下次带他来,我给你们做糖醋小排!”
“好!”
陶乐回头朝他们挥手。两个人走出巷子,石板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查尔斯打趣:“宝贝,这么多人喜欢你,我都要吃醋了。”
陶乐牵着他的手,仰头道:“没办法,人格魅力太大。”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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